
三毛
《雨季不再來》收錄了三毛17~22歲發表的作品。當三毛還是二毛的時候,她是一個逆子,追求每一個年輕人自己也說不清的那份情懷,用文字記錄下思想上的迷惘與感傷。 然而歷經十年數不清的旅程,無盡的流浪和情感上的坎坷之後,她終於醒悟到了這一段日子並非虛度,而是讓她成爲了一個對凡事有愛、有信、有望的三毛,造就了她的浪漫與真性情。那交錯着甜蜜傷感少年心事的雨季雖然漫長,卻總有一日,可以穿着乾燥的黃球鞋踏上充滿陽光的大道。
曾經刷到一個帖子,一位博主發了她的閱讀記錄,裏面有三毛的一本書。底下有一條評論說:你完了,你看了三毛,你完了。博主問爲什麼,對方回答:因爲你會忍不住一本一本繼續看下去。 那時我便有些疑惑,真的有這麼吸引人嗎?我記得我看過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是在小學教室的讀書角發現的。很多年過去了,書裏講了什麼我都已經忘記,我並不認爲這本書對我有那麼大的吸引力。直到讀完《雨季不再來》,我想,愛上三毛輕而易舉啊。 看書之前,我刷到過不少三毛的音頻,她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又十分特別,聽過之後就讓人難忘。那些別人採訪她的視頻也常在我腦海裏循環。所以閱讀這本書的時候,我總會代入三毛的聲音,就像一位大姐姐在和我講故事。 寫她偷錢的經歷,我看見毫不掩飾、滿懷真誠的三毛。 寫她和炊兵的忘年交,我看見可愛又勇敢的三毛。 寫她初中時的暗戀經歷,我看見害羞又純情的三毛。 寫她因爲太熱愛讀書而逃學,我看見愛書如命的三毛。 寫她在國外求學每每學到半夜的刻苦,我看見堅毅的三毛。 太多鮮活的模樣,讓我心嚮往之。所以愛上這樣充滿魅力的三毛是人之常情。如同那條評論所言,我完了,我要一本一本繼續看下去,還要再重讀一遍《撒哈拉的故事》。
每每想起三毛,總是覺得一見如故而相見恨晚的。 大抵是十五六歲的時候就知曉了三毛,只不過那時候的她,於我而言,只是一個空洞而輕飄的名字,關於流浪,關於自由,關於一個飄渺的來自撒哈拉的夢,關於一個令人不解迷惑又唏噓不已的結局。這些,都是聽說的。而我,從未讀過她的一本書,一篇文章,卻是一無所知地懷揣着莫名的好奇心想要去靠近,瞭解和體會。 一直到19歲的某一天,我閱讀了三毛那本著名的《撒哈拉的故事》,依舊的好奇心,我走進了三毛的世界。在這本書裏,雖然也有令人感到悲慼而哀默的部分,但總歸三毛給我的再印象永遠是快樂而灑脫,勇敢且率真的。我更加迫切地想要了解三毛的更多,想知道她在去撒哈拉之前的故事,想了解那個和我處於同一時期,還是二毛的三毛。於是,我又閱讀了三毛的這本《雨季不再來》,篇幅不長,卻記錄着從二毛到三毛的整個青春軌跡,字語青澀,迷惘,流於傷感,卻又充滿希望 和力量。 《雨季不再來》是當三毛還是二毛時在雨地裏走着的幾個年頭,是三毛無可否認亦躲藏不了的生命的一個階段,更是用三毛的話來說,它好,它不好,都是造就成今日健康的三毛的基石。 當三毛還是二毛的時候,用她自己的話評價來說,是一個逆子,是一個在當年 被父母親友看作問題孩子的小孩,是一個悲苦敏感浪漫而又不負責任的人。她有過一次結果不那麼“輝煌”的偷錢的經歷和心理歷程,她心虛,她緊張 一如小時候犯過錯的我們;他有過一份朦朧而青澀的情愫,是關於一個匪兵甲的人,而最後淺嘗輒止,命運輕輕讓她錯過, 一如我們青春裏那份無疾而終的回憶;亦有過一段短暫苦澀而又絢爛美好的真摯友誼,是和那個見她總是嘩嘩笑,幫她挑水桶的啞巴吹兵,結局戛然而止,充滿遺憾和悲傷,一如我們年少時某一段珍貴而短暫的須臾… 在這些過往經歷中,印象最深的莫過於,在她初二那年,明明是自己勤奮努力得來的小考滿分,卻被老師懷揣着最深刻最惡毒的惡意,當衆用墨汁給她花大花臉來侮辱 取笑和體罰她,這種晦暗的經歷,對於當時幼小而敏感的二毛而言,無疑是一把利刃,一錐一錐,狠狠的刺痛了當時尚且年幼脆弱的心靈。於是那時候的三毛,選擇了退學,整日關在家中與書爲伴,認爲自己的生命已然凝固,無可救藥 再無造就,一點一點地把自我和內心封閉起來。 直到後來,三毛遇見了懂她的恩師和朋友,結下了對於藝術和文學的摯愛,發表了自己的文章,遊學了西班牙,德國等地。在一次次對時間的詮釋裏,那個脆弱悲傷,迷惘惶惑的二毛,逐漸在舊的質地上織出新的歲月經緯,慢慢成爲了一個對凡事有愛、有信、有望的女人。他不再流於悲傷和不切實際,而是更加勇敢,更加率真,更加蓬勃。她會在國外遊學面對“西風不識相”時,勇敢回擊,展露鋒芒,不再一味忍讓和改變自己的底線;會在陌生人偷潛入房屋時,沉着冷靜,用“老兄,我醒着”機智化解危機;會在異國他鄉遭受不公平待遇(莫名拘留 惡意處決)之時,邏輯清晰、不卑不亢、有膽有識地爲自己據理力爭,贏得應有的權益和尊重;更會在自己第一次嘗試做生意失敗之後,樂觀地調侃自己“天涼好個秋”又不甘心地再來一次……這樣一個對凡事有愛 有信 有望的三毛,遠比認識之初的那個三毛更加生動立體,而也正是在雨季的這些經歷,成爲了塑造後來那個熱烈自由,勇敢坦率的三毛的最好的養分。 這是我閱讀三毛的第二本書,也是自這本書之後,我深深地愛上了三毛,愛她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愛她自由不羈的靈魂。歲月爾爾,細水長流,如今屬於我的雨季也即將來臨,我希望自己也能夠勇敢而坦然地度過,然後和三毛那樣: “在那一日清晨,當我出門的時候,穿着那雙清潔乾燥的球鞋,踏上一條充滿日光的大道,那時候,我會說,看這陽光,雨季將不再來。” 摘抄: 1.那交錯着甜蜜傷感少年心事的雨季雖然漫長,卻總有一日,可以穿着乾燥的黃球鞋踏上充滿陽光的大道。 2.人之所以悲哀,是因爲我們留不住歲月,更無法不承認,青春,有一日是要這麼自然地消失過去。 而人之可貴,也在於我們因着時光環境的改變,在生活上得到長進。歲月的流失固然是無可奈何,而人的逐漸蛻變,卻又脫不出時光的力量。 3.一個在當年被父母親友看做問題孩子的二毛,爲什麼在十年之後,成了一個對凡事有愛、有信、有望的女人?在三毛自己的解釋裏,總脫不開這兩個很平常的字——時間。 4.十年來,數不清的旅程,無盡的流浪,情感上的坎坷,都沒有使她白白地虛度她一生最珍貴的青年時代。這樣如白駒過隙的十年,再提筆,筆下的人,已不再是那個悲苦、敏感、浪漫而又不負責任的毛毛了。 5.而人的過程,也是要一格一格地爬着梯子,才能到了某種高度。在那個高度上,滿江風月,青山綠水,盡入眼前。這種境界心情與踏上第一步梯子而不知上面將是什麼情形的迷惘惶惑是很不相同的。 6.對人處事我並不天真,但我依舊看不起油滑;我不偏激,我甚而對每一個人心存感激,因爲生活是人羣共同建立的,沒有他人,也不可能有我。 7.也就如一塊衣料一樣,它可能用舊了,會有陳舊的風華,而它的質地,卻仍是當初紡織機上織出來的經緯。 8.樂觀與悲觀,都流於不切實際。一件明明沒有希望的事情,如果樂觀地去處理,在我,就是失之於天真,這跟悲觀是一樣的不正確,甚而更壞。 9.我唯一鍥而不捨,願意以自己的生命去努力的,只不過是保守我個人的心懷意念,在我有生之日,做一個真誠的人,不放棄對生活的熱愛和執著,在有限的時空裏,過無限廣大的日子 10.也有人問過我,三毛和二毛,你究竟偏愛哪一個?我想她是一個人,沒法說怎麼去偏心,畢竟這是一枝幼苗,長大了以後,出了幾片清綠。而沒有幼苗,如何有今天這一點點喜樂和安詳。 11.我常常想,命運的悲劇,不如說是個性的悲劇。 12.如何才叫做健康的生活,在我就是不斷地融合自己到我所能達到的境界中去。我的心中有一個不變的信仰,它是什麼,我不很清楚,但我不會放棄這在冥冥中引導我的力量,直到有一天我離開塵世,回返永恆的地方。 13.真正的快樂,不是狂喜,亦不是苦痛,在我很主觀地來說,它是細水長流,碧海無波,在芸芸衆生裏做一個普通的人,享受生命一剎間的喜悅,那麼我們即使不死,也在天堂裏了。 14.長大,在那種等於是囚禁苦役的童年裏代表了以後不必再受打而且永遠告別書本和學校的一種安全,長大是自由的象徵,長大是一種光芒,一種極大的幸福和解脫,長大是一切的答案,長大是所有的詮釋…… 15.流去的種種,化爲一羣一羣蝴蝶,雖然早已明白了,世上的生命,大半朝生暮死,而蝴蝶也是朝生暮死的東西,可是依然爲着它的色彩目眩神迷,覺着生命所有的神祕與極美已在蛻變中彰顯了全部的答案。而許多彩色的蝶,正在紗帽山的谷底飛去又飛來。就這樣,我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來,只爲了再生時蝴蝶的顏色。 16.而今我仍是愛書,可是也懂得愛我平凡的生活,是多少年的書本,才化爲今日這份領悟和寧靜。我的心裏,悄悄地有聲音在對我說:“這就是了!這就是一切了。” 17.人生歲月爾爾,在平淡中能尋取幾絲歡樂,半段回憶,也是可調遣你半生的了。 18.我們不耐地期待再來一個春天,再來一個夏天,總以爲盼望的幸運遲遲不至,其實我們不明白,我們渴求的只不過是迴歸到第一個存在去,只不過是渴望着自身的死亡和消融而已。 19.我會覺得,在那一日早晨,當我出門的時候,我會穿着那雙清潔乾燥的黃球鞋,踏上一條充滿日光的大道,那時候,我會說,看這陽光,雨季將不再來。 20.生命有如渡過一重大海,我們相遇在這同一的狹船裏。死時,我們同登彼岸,又向不同的世界各奔前程。 ——泰戈爾 21.於是,一切都過去了,明天各人又各奔前程。生命無所謂長短,無所謂歡樂、哀愁,無所謂愛恨、得失……一切都要過去,像那些花,那些流水…… 22.國民外交固然重要,但是在建交之前,絕不可國民跌跤。那樣除了受人欺負之外,建立的邦交也是沒有尊嚴的。 23.我不再去想父母叮嚀我的話,但願在不是自己的國度裏,化做一隻弄風白額大虎,變成跳澗金睛猛獸,在洋鬼子的不識相的西風裏,做一個真正黃帝的子孫。 24.那時的我,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我知道,我笑,便如春花,必能感動人的——任他是誰。 25.我喜愛生命,十分熱愛它,只要生活中一些小事使我愉快,活下去的信念就更加熱切,雖然是平凡的日子,活着仍然是美妙的。 26.我是一個浪子,我喜歡這個花花世界。隨着年歲的增長,越覺得生命的短促,就因爲它是那麼的短暫,我們要做的事,實在是太多了 27.在我來說,旅行真正的快樂不在於目的地,而在於它的過程。遇見不同的人,遭遇到奇奇怪怪的事,克服種種的困難,聽聽不同的語言,在我都是很大的快樂。雖說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更何況世界不止是一沙一花,世界是多少多少奇妙的現象累積起來的。我看,我聽,我的閱歷就更豐富了。 28.佛說:“修百年才能同舟。”我想我跟這些人,也是有點因果緣分的,不知等了幾百世才碰到了一天,倒是有點戀戀不捨。 29.世界是如此的安詳美麗,美得令人嘆息。生命太短促了,要怎麼活纔算夠,我熱愛這個世界,希望永遠不要死去。 30.我不再難過了,回憶是美麗的,但人要往前面看。幸福的東西可遇不可求,我希望現在幸福,將來也幸福。
《十三年後的七月,來到她曾走過的馬德里》——在麗池公園的樹下開始的一篇也許不算書評的“書評”。今年的計劃裏,也許會完成一場已在心中醞釀多年的旅行——從馬德里,到撒哈拉,再到加那利羣島。 儘管按照讀第一篇《蝴蝶的顏色》的不確切時間,時間應該從更早算起,但在此就儀式感地以有日記記載的讀完三毛全集的2012年開始算吧。 幾年前其實就嘗試開啓過這段旅程,但第一站撒哈拉就因恰逢復活節撞上齋月,遺憾止步於沙漠入口的馬拉喀什紅牆熱浪下,又以卡薩布蘭卡日落時分於大西洋邊緣對海島的遠眺結束。不過,錯過也許正是爲了更準備充分地到達。我想,這段旅程的意義,既不是簡單的假期,也並非傳統意義上對童年偶像的朝聖,而是一條沿着某人書頁中暗影與光亮、真實與虛構交錯鋪展的路線——地圖上看去,它是一條跨越兩洲一洋的流線;但於我而言,這旅程的起點,不是在訂下機票的那一日,而是在2010年前後,某個未明的下午,我在長期訂閱的《兒童文學》裏讀到一篇選自《雨季不再來》中的《蝴蝶的顏色》之時。 這種遇見的方式略帶“反常”,是從充滿猶疑與失衡、青春與疼痛的最早的文字集開始,是她從“二毛”變成“三毛”的過渡,是她尚未成爲“撒哈拉的三毛”之前的探索與自述。那時她的語言裏有一種我從未接觸過的赤誠,是一種坦然將傷痛、不安、疏離與幻想一併暴露給讀者的勇氣。 總之,初見並非光明,而是雨後、裂縫與發黴的潮溼。 再後來,陸續擁有了《夢裏花落知多少》、《撒哈拉的故事》、《溫柔的夜》、《稻草人手記》……倒是很晚才正式與《雨季不再來》重逢。 …… 十二三四歲時反反覆覆地讀三毛,每一本書都翻過無數遍,每一本都有幾近背誦的篇章,甚至連他人撰寫的傳記、評論都熟爛於心。在語文課堂輪流介紹作家的時間裏,還因惋惜“錯過了她”的一生一度講到哽咽過。 然而,二十多歲再回想,那時那樣濃烈的感情,好像成了一半人生之前的事情了。 可是,真是這樣嗎? 大學時牀下的桌子擺了四層書,她的全集一排擺在最下一層桌面,一抬手就能摸到的位置。我再,沒從頭到尾讀過其中任意一本,但在每一個對明天感到猶疑、在夜裏躺在牀上無法入睡的時刻,會悄悄爬下梯子,觸亮小檯燈,隨手抽出一本,不論翻到哪一頁,讀兩三段。這稱不上固定的習慣,下意識裏卻有一種莫名踏實的心安。 直到後來,我從那間宿舍畢業,書本封進紙箱,寄回家中。 後來出國讀書、工作,一年回家至多一月,而那一排書,也因此許久未被翻開,在朝西的房間裏,徹底被曬得熟黃,紙頁發脆。 但那些文字依然沒有真的遠去。 大概是實在於記憶最活躍的年紀讀過太多遍,以至於閉上眼睛,每一本每一篇依然字字清晰,仍記得書中許多句子的位置、章節標註筆記的顏色、句尾的情緒曲線。 哪怕我不再將她的作品捧在手中,那些在十三四歲讀下的句子已然刻在我成長的某個層裏,成爲了我性格里那一部分對自由有着偏執熱望的根基。 具體每一本來說的話,其實最聞名於世的《撒哈拉的沙漠》既不是我聽說三毛的第一本,也不是讀完的第一本,更不是我最喜歡的一本—— 初識是《雨季不再來》; 從頭到尾正式讀完的第一本是《夢裏花落知多少》,沉鬱暗色因此成爲長久的印象; 從來最喜歡是《石頭記》,出自《溫柔的夜》; …… 其實關於這些深刻的記憶點,之前多少都有寫過的—— 在去年八月寫過一篇名爲《在等飯熟與快快出門的匆忙縫隙裏,迅速地敲下一點關於我讀三毛的故事》的帖子: 【翻到《我不可能只是仰望着你》某一章提到 Tenerife,一個久遠卻熟悉的地名時,出於某種未明的熟悉感,在口中唸誦幾遍,驚覺那種熟悉來自某段具體而微的個人記憶,急忙去確認。那是一種奇異的恍惚感:眼前不過是平板上的電子書頁面,指尖輕輕一劃,居然在瞬間與許多年前翻開紙質版的自己重疊,好像在那樣一剎那裏,兒時房間黑色玻璃書桌的沁涼,透過煙黃色窗簾縫隙的夕陽,桌上細燃的嫋嫋線香,眼前光滑平整又微黃的紙頁,全都濃縮在這一秒裏,在我腦海裏煙花一樣綻放開來。 那時其實我並不喜歡《夢裏花落知多少》,對那個年紀的我而言,太過悲涼、太像告別。那時的我更愛《溫柔的夜》的明亮生命力(當然,我現在仍最愛其中一篇《石頭記》,更早的時候還寫過一帖講述這一段),或《撒哈拉的故事》裏跳脫又篤定的熱情勇敢——儘管,因這本最後一篇《哭泣的駱駝》中風沙嗚嗚哭嚎的恐怖感,讓尚還是初中生的我把整本書再稍稍排後。 可不論如何,那本《夢裏花落知多少》,卻始終是最難忘的一本。 至今我也無法辨明,那種深刻,是因它本身如黑霧沼澤生長的豔色花朵般的情緒衝擊,還是因爲它恰好是我第一次在書店書架中取下的第一本正式三毛作品。 以此爲記憶錨點,我很難忘記當時的場景—— 初一的某個週末或假期,陰雨連綿,母親去參加同學聚會(後來我在《雨季不再來》中《紫衣》一篇中讀到過相似的場景,頓時感嘆冥冥之中的緣分),臨出發前將我擱在車站邊的書店。我照例在架間遊蕩,摸出一本作者熟悉、書名眼熟的書——雖熟卻又全錯。只翻了幾頁,車快來了,母親在催,我便強烈請求買下。就那樣,在開往飯局的巴士上,在大人們寒暄、推杯換盞中,我將自己隔進角落裏,就這樣讀完那本書。 以目前出版社的成冊來看,《夢裏花落知多少》確是我正式讀完的第一冊,只是無法再設身處地地追溯,對這一本陰鬱潮溼的印象,究竟是來自窗外的連綿的陰雨,還是文字本身悄然滲出的哀愁。 以此爲起點,那兩年,將三毛的每一本書都讀過,在往後的年歲裏每個字都讀熟嚼爛。可因那本最初的印象,之後我讀她的書卻彷彿永遠打上了最深的底色。即使三毛也寫過那麼多看似明亮的詞句,在我頑固的印象裏,卻始終徘徊着悲涼的薄霧。 如今回頭看,三毛確實是對我影響極深的作者。哪怕成年之後不再通讀,偶爾因爲某件事念起來,隨手翻起幾頁,卻每次都在心底泛起漣漪。 影響之深,也許是性格底色的呼應:對世界始終充滿好奇與探索慾望,作爲完完全全一個悲觀的理想主義者,在希冀從事創造性工作上永遠報以堅持和期待,同時又因爲過分敏感察覺,在許多當時當地的沉浸中總感到置身事外的隔離感。 也可能是在讀書和旅行這兩件事上的回聲:她走過萬水千山,寫下千言萬語,年少的我曾無比羨慕,卻也因未知而不敢宣之於口。 直到後來,慢慢走過了一些地方,沿着她走過的世界軌跡,一步步也跟上重合。在一年又一年裏,與世界各地的人們用各種語言笨拙溝通,也始終堅持在寫一些或僅僅是淺薄自我表達的瑣碎文字。 於是今天突然回首,才發現,年少時曾悄悄存放心裏的崇拜與願望,長大後的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慢慢靠近和實現着。 只她那傳奇得近乎焚裂的一生,我卻不敢妄想。對我而言,若說真有什麼希望復刻的,大概只是她那種篤定走向遠方、在天地之間自由燃燒的姿態。而其餘的波瀾與哀傷,就讓它安靜留在她的文字裏吧。】 —— 關於《雨季不再來》。 ——首先是第一篇《蝴蝶的顏色》。 那年還沒開始投身語文課“閱讀理解”的我無法闡明心動,只覺得她寫的“我”也許就是我未能說出口的那個“我”,於是將最後一句反覆抄錄—— “流去的種種,化爲一羣一羣蝴蝶,雖然早已明白了,世上的生命,大半朝生暮死,而蝴蝶也是朝生暮死的東西,可是依然爲着它的色彩目眩神迷,覺着生命所有的神祕與極美已在蛻變中彰顯了全部的答案。而許多彩色的蝶,正在紗帽山的谷底飛去又飛來。就這樣,我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來,只爲了再生時蝴蝶的顏色。” 讀初中時,竭力要將喜歡的句子都化用進自己作文中去,於是那時我常寫蝴蝶是朝生暮死的東西,寫淡紅的合歡孱弱易折,都是要化作塵礫碾入泥裏,讓一輪又一輪走過的人們踏入腳底,攜着飄零在四處的……其實那時哪裏對生死有參悟,只不過因其神祕與輕盈,覺得好奇又莫名的憂傷罷了。年幼時以摻和進自以爲高深或附庸風雅的事物爲小小的榮耀,越往後反而越持着敬畏感,輕易不會談及,心驚於某種冥冥之中的應驗。 就像後來的我,最近五年平安夜都會去找來王菲04年紅館“菲比尋常live”那一版本的《人間》—— “聖誕快樂,人間”開頭那一版。 我不過聖誕節,卻一直保持這份儀式感,原因大概就是在2020年後某個早上再聽這首歌時,腦海裏自然跳出的句子: “許多彩色的蝶,正在紗帽山的谷底飛去又飛來。就這樣,我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來,只爲了再生時蝴蝶的顏色。” 上一年度閱讀中的重要作品,坂本龍一先生自傳,《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當我開始構思書評,並首先琢磨起取名時,躍上來一句“蝶墜ちて大音響の結氷期”(俳人富澤赤黃男代表作,“蝴蝶墜落,其聲轟隆,冰凍之時”。)。 自然再次想到《蝴蝶的顏色》這一篇末尾的這一句。當年只模糊感受到文字綺麗,在後來的十來年裏,卻一次次以更深刻的含義在不同人生階段自然浮現。 ——《逃學爲讀書》裏的故事,早在讀她的文字之前就耳熟能詳。 後來作爲《雨季不再來》中收錄作品正式讀過,也只是溫習過一遍故事,最近兩年翻到,卻又感到些冥冥之中的巧合。 她說, “我揹着書包,一坐車,去了六張犁公墓。 在六張犁那一大堆土饅頭裏,我也埋下了我不愉快的學校生涯。 那時候,我認識的墓地有北投陳濟棠先生的墓園,有陽明山公墓,有六張犁公墓,在現在市立殯儀館一帶也有一片沒有名字的墳場。這些地方,我是常客。世上再沒有跟死人做伴更安全的事了,他們都是很溫柔的人。 逃學去墳場其實很不好玩,下起雨來更是苦,可是那兒安靜,可以用心看書。” 前年冬寫下過一段經歷。 【這幾年,每次搬家前,我也會提前查好附近墓園的位置。天氣不冷的時候去走走,待上一個下午,直到暮色降臨。沒有比這更安靜平和的時刻了。 我會逐一讀那些陌生墓碑上的生卒年月和墓誌銘,從或長或短的數字、或簡或詳的句子裏,揣測一個人的生平軌跡,或者一個家族的命運片段。 有時也會碰到日常散步、遛狗或帶孩子路過的人,有些是來紀念親人的居民。偶爾攀談幾句,聽到些故事,也記下一些植物的名字。 讀書時,若設計項目選址合適,我也傾向將熟悉的墓園納入考慮。就像在本科時,每當課程佈置案例分析,我總不自覺選那些關於記憶或紀念的題目一樣。我希望讓自己聽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故事,在設計的語言中重新變得可見。 我一直以來都很喜歡紀念性項目。 除了個人作品集的第一個作品,研二選修課也毫不猶豫選擇了Fine Art課程,又做起紀念性景觀分析和設計來,實踐便選址在近郊一處公墓。 於是那半年,每每趁閒有空,我就搭電車往那片沿河的天主教墓園跑。那是一處藏在林木深處的坡地,寂靜、潮溼,被安置在城市邊緣的一小塊褶皺裏。 第一次去,是個少見的晴天。電車停下後,我沿着一條沉入林木的舊路緩緩前行,墓園在岔道盡頭,像是從一整片深濃的綠意中,被靜靜劃出的一塊界限。矮牆後的枝葉隨風輕響,金色的光線在縫隙間流動,我就這樣,被午後溫柔的風一推,輕輕走進那扇鏽跡斑駁的鐵門。 走進去,這裏雜草瘋長,碑石倒伏,有的孤零零半埋在土裏,像夢中翻身未醒的人。死樹上纏着活藤,庇佑之神像早已塌陷,苔蘚蓋滿臉龐,倒在瘋長如火的草叢裏;死地的斷木吸足了陽光,悄悄蛻生成新的守護者。 我在墓園裏見過了晚秋到初冬。 最後一次是聖誕節前,晚間的路面已鋪上一層薄霜。過去只能隔着茂密灌木隱約聽見水聲的地方,如今葉落空明,潺潺溪流在稀疏枝椏之間清晰可見,水面已顯出凝結的跡象。四周的樹都褪去了枝葉,只剩一根根黢黑的骨架,寒風中層層疊疊地伸展,將天空劃成一片片冷硬的裂紋。而這幅單色畫裏,唯一的亮色,是冬青樹果實鮮亮的紅色。 那天,我在一棵樹下仰頭觀察枝幹的走勢,預備速寫幾筆,一輛倒轉的車輪輕輕擦過背後,險些撞上我。我和車上的老夫婦都嚇了一跳。老太太下車致歉後,看我獨身一人在這大冷天的墓園裏閒晃,生出點好奇,便隨口搭話。我正閒着,也樂得搭幾句。 他們住在坡上的社區,這天是來剪冬青枝條回家裝點的,說是每年聖誕前的傳統項目。老爺爺提着大剪子在山坡上吭哧忙活,老太太則坐在一旁絮絮跟我講她的家族史:從早年第一代下葬於此開始,講到如今第三代的職業、住處、孩子的年紀、誰最懂事、誰剛升職。她問我哪裏人,我也順嘴扯了點農曆與公曆的差別,春節與聖誕節的交錯。大概沒解釋清楚,只說反正今年春節回不去了。 冬天的天黑得快,眼看也該告辭了。老太太問我:要不要也折些新鮮的冬青枝,高低應個景兒。我踮着腳夠不到,她便讓我挑好一枝,喊老爺爺替我剪下,冬青枝扎手,又從車裏翻出一個大塑料袋讓我方便帶回去。袋子是舊的,還沾着些樹葉的氣息。 後來,這幾串枝條插在水裏,我一直留到了下一年二月的農曆新年。 而第一串從紙條上中滾落的小果子,被我小心擺在桌角固定的位置,每天記錄紅色果實一點點從鮮紅飽滿,到皺縮、乾枯的全過程。 生命的凋零和衰老常在某個回頭的瞬間猛然發現,可在特意留心的持續觀察裏,更像這樣,一天天發生,在每日凝視中細微地變化,這個變化過程有着循序漸進的緩慢。】 她還在這一篇裏寫到, “記得第一次看《紅樓夢》,便是書蓋在裙子下面,老師一寫黑板,我就掀起裙子來看。 當我初唸到寶玉失蹤,賈政泊舟在客地,當時,天下着茫茫的大雪,賈政寫家書,正想到寶玉,突然見到岸邊雪地上一個披猩猩大紅氅、光着頭、赤着腳的人向他倒身大拜下去,賈政連忙站起身來要回禮,再一看,那人雙手合十,面上似悲似喜,不正是寶玉嗎,這時候突然上來了一僧一道,挾着寶玉高歌而去—— 我所居兮,青埂之峯;我所遊兮,鴻濛太空,誰與我逝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當我看完這一段時,我抬起頭來,愣愣地望着前方同學的背,我呆在那兒,忘了身在何處,心裏的滋味,已不是流淚和感動所能形容,我癡癡地坐着、癡癡地聽着,好似老師在很遠的地方叫着我的名字,可是我竟沒有回答她。 老師居然也沒有罵我,上來摸摸我的前額,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默默地搖搖頭,看着她,恍惚地對她笑了一笑。那一剎那間,我頓然領悟,什麼叫做“境界”,我終於懂了。 文學的美,終其一生,將是我追求的目標了。《紅樓夢》,我一生一世都在看下去。” 去年在異國搬了四次家,最後一次,提着兩個箱子來到新的城市,等待所有家當寄來並開始新工作的日子,我在輕微的焦慮不安裏讀《紅樓夢》。 於是在那時也寫下過自己第一次讀《紅樓夢》的情景。 【第一本《紅樓夢》,是社區圖書館裏那套兒童版插圖本,情節精簡,色彩鮮豔,人物熙熙攘攘地湧上來,又七零八落地散下去,我也熱熱鬧鬧地讀,只覺得好玩,像看了一場華麗繽紛的夢。 真正通讀全本《紅樓夢》,是在十四歲的冬天。那一本厚一指高,封面是琉璃世界,白雪紅梅,正是大觀園姐妹們擁着猩猩氈飲酒分鹿那節,喜慶中隱隱透出些命運既定的荒涼。後來雖陸續購入過許多版本,校注精良、裝幀考究,可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這最初的那一本。 我也整是在一個冬天裏讀完的。 雖不至於像三毛那樣膽大,在課堂上把書藏在裙下看,卻也早早學會了在晚自習熄燈後的寢室裏偷偷讀書。那樣的閱讀像是在水下進行,光線虛弱,呼吸壓抑,手電筒的光像打在水底,手指一行行滑動,摸索着往深處潛去。每游完一章,就需將頭探出“水面”急喘幾口氣。既怕驚擾了宿舍裏沉睡的世界,又得提防宿管突如其來的一盞探照燈,或某隻手從簾子後伸出,把書卷走、再也不還。 我已經無法確認,那一年格外寒冷的冬天,是因爲反覆浮潛於空氣中時的寒氣入體,還是因爲書中一頁頁散盡、天地一空時的寂靜讓我心口發冷。只記得讀到黛玉焚稿斷腸、寶玉歸隱空山的那幾晚,我在小牀裏蜷縮着,咬着被角,哭得牙根發酸。 那種難以言說的空落和不甘,就像醒來發現夢已經完結——而我居然必須回到一日又一日重複常規的現實,這樣的巨大落差足以令我空茫落淚。 我不敢說當時就悟出了什麼所謂“境界”,但那一刻我確實第一次意識到,書是會讀完的,而夢會醒。而有些夢,一旦入了心,就一生一世不肯散。 如三毛寫下的,這場“夢”,一生一世都在做下去。 後來十餘年,也不經意間循着三毛的足跡走過一些地方。而無論落腳在哪座城市,枕邊的小桌上,長途旅行的揹包裏,總有一本《紅樓夢》,厚薄不論,版本不限。不一定要從頭讀起,翻到哪一頁,哪一回,哪一句,只要翻開,就可以繼續做夢。 就像此刻,已過去三千多個日夜,穿越萬里重洋,再回頭,那本封面是琉璃世界、白雪紅梅的舊書,仍立在枕邊的書桌上。與十四歲的自己遙遙相望,被子矇頭,手電筒晃晃悠悠,在那座未完的大觀園裏,夢得正濃。】 ——在《初見蒙娜麗莎》和《赴歐旅途見聞錄》裏,我也在多年後留下相似的感受。 她寫在西班牙讀書時放假時要往巴黎去, “宿舍退掉,每天喫白水面包,住小旅館,在巴黎用走路的——連地下車也不坐。鐵塔不付錢坐電梯,爬上去好了,這麼一來,費用也就挪出來了。” 我也在今年初回國一月耗掉一半年假後,對着日曆上的公共假期愁苦地做計劃。 【哪兒都想去,地圖上畫來畫去,連上年假湊日子,無論如何都嫌日子太摳,算來算去還是行程緊張,去哪兒都累得夠嗆。一個個目的地雖然也談不上太遠,但當真動身前,難免反問自己:早幹嘛去了?哦,對,那時候也和三毛當年一樣是窮學生,摳搜的是錢包,不是時間。 即便如此,唸書的時候還是儘可能往外跑。大多數時候一個人揹包上路,在國內時讀書在武漢,每逢週五晚課一結束就衝向火車站,坐上通宵綠皮車南北西東地跑,清晨抵達便開始暴走式探索。好在武漢居中,去哪兒都方便。夜裏住青旅,偶爾還能遇到同行一段或約個展覽的“短期搭子”。 後來留學到歐洲,行程依然多是獨自展開。多少也像三毛當年的模式,省行李額坐廉航,只背一個大包。睡遍半個歐洲的機場長椅,本身對喫沒興趣就自帶便利店乾糧解決飲食,再裝上一個保溫水杯到處接 tap water。住鄉間民宿或市區青旅,腿一倆小時能走到的地方絕不坐車……夏令時的長日漫漫,就這樣以“萬水千山”爲目標,一一走過。 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那是一段帶着微光濾鏡的時光,遙遠、輕盈、近乎不真實。不在路上的日子,常常懷疑自己竟也曾擁有那樣的體力和幹勁,一段段走下來。 不過,最關鍵的一點是——獨自旅行的自由,不在於走了多少,而在於走到哪兒都可以隨時停下。哪怕原本安排得天衣無縫,只要累了,就索性歇一整天。在陽光下緩慢地晃盪,或乾脆找塊陽光下的綠地眯一覺,也一樣是在感受城市。 沒有比這更自在的旅行方式了。】 她寫, “曬着秋天的太陽,在露天咖啡座上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覺得在臺灣那些日子像是做了一場夢;又感覺到現在正可能也在夢中,也許有一天夢醒了正好睡在臺北家裏我自己的牀上。 人生本是一場大夢,多年來,無論我在馬德里,在巴黎,在柏林,在芝加哥,或在臺北,醒來時總有三五秒鐘要想,我是誰,我在哪裏。腦子裏一片空白,總得想一下才能明白過來,哦!原來是在這兒啊——真不知是蝴蝶夢我,還是我夢蝴蝶,顛顛倒倒,半生也就如此過去了。” 三月回國再歸來的返工第一週,我也寫下—— 【曬着春天的太陽,在港口的露天咖啡座上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和掠過頭頂的海鷗,也覺得前月回國的那些日子像是做了一場夢。 每一年往返中歐的航班都像是一場長達十多個小時的loading ,無論落地在哪一邊,都會在接下來幾分鐘裏緩慢地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抵達另一個遊戲場景,需要切換賬號適應不同的身份。 每一個倒時差的頭一個“晚上”,醒來時總有三五秒鐘要想,我是誰,我在哪裏。腦子裏一片空白,總得想一下才能明白過來,哦!原來是在這兒啊。】 某天看到她記錄, “去應徵面試一個導遊的工作,預備暑假去地中海的馬約加島做導遊賺錢——那個蕭邦和喬治桑的海島。” 正好是五月從蘇格蘭高地回來,寫旅行和讀書之間相互成就的帖子後,那時我寫到,【想象與現實,歷史與當下,文字裏的世界與我作爲‘讀者’存在的此刻,互爲鏡面:我在日記頁邊寫下一個地名,幾年後在那個地方的街口醒來;某一日在城市的一角抬頭看天,那時那刻我知道,某個角色也曾在那裏走過。 曾經讀過這些陌生的世界角落,有關三毛的“他方”說起來只有撒哈拉和加納利羣島被銘記。長大後走過更多地方,那些曾經沒能留下印象的名字,在這時變得令人心驚的熟悉。 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們的足跡已經有了越來越多的重合。 有關Mallorca,原本我的記憶顯現出上一個夏天我一次次翻掉進地中海里又爬上來的苟延殘喘畫面,可在寥寥幾字的縫隙裏窺見年輕時的她也曾在這個島上積極生活過,險些錯過的約定終於在此刻得到迴音,記憶也因此鍍上了一層舊時光的暖金色澤。】 …… 今年,我也終於再次從馬德里出發。 站在她當年生活的城市,我才發覺,那些看似遙遠的場景其實一直藏在記憶裏,只是等我長到一個足以承接它的年紀,才慢慢浮現出來。她寫信的學生宿舍、搭乘的地鐵線、在校園一角寫作的影子,許多都不可考。但我還是根據模糊的線索找到了Ciudad Universitaria站。 在地鐵站出口站了一會兒,七月的風熱得幾乎能把人推回列車裏,可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想着她在《流星雨》裏寫《一個男孩子的愛情》—— “於是我跑到陽臺上去看,看到荷西那個孩子,手臂裏抱了幾本書,手中捏着一頂他常戴的法國帽,緊張得好像要捏出水來。 …… 有一日,天已經很冷了,我們沒有地方去,把橫在街上的板凳,搬到地下車的出風口,當地下車經過的時候一陣熱風吹出來,就是我們的暖氣。” 而我,十三年後,站在同樣的出口,卻是夏日的七月,天高雲淡,雨季已不再來。 馬德里的七月,日頭沉沉地壓在城市上方,乾燥的熱浪從街道磚縫之間一層層蒸騰起來,空氣中幾乎不留任何水分。可我卻在這種近乎焦灼的乾燥中,反而一次次想起那本名爲《雨季不再來》的書。想起她寫信時的潮溼、猶疑、不安,也想起我自己十三四歲時那些被壓抑的情緒——像在溫室裏被封存過久的雨,明明在風景晴朗的日子裏,卻怎麼也控制不住地傾瀉出來。 那是一個並不容易的年紀。世界像剛剛推開的門,陌生又誘人;我站在門口躊躇很久,卻又一廂情願地以爲只要跨出去,就能得到熱烈而清晰的回應。現實自然不會如此配合。當年唸書、社交、寫作、情感的每一項都像是一場不能解釋的跌撞。我寫日記,但羞於給人看;寫信,卻從未寄出;在教室裏沉默,在書頁裏躁動;想被理解,卻又習慣隱藏——這種混合的情緒讓我極度矛盾,而《雨季不再來》的三毛,正是第一個用文字誠實地說出這些“矛盾”的人。 她在書裏誠實地寫下“知道自己是不快樂的卻不願意承認的心理”,直接得幾乎是將一個人的心理防線一點點剝開。我記得第一次讀時那種像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擊中感覺: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筆下記敘的文字也可以承認“不快樂”是一種狀態,一種不必被掩飾、不必強裝成熟的狀態。 我最愛的三毛作品從來都是《溫柔的夜》中的《石頭記》。我始終在意它,除了某種對藝術與真實的偏執追求,還有關於生命中真實的選擇與捨棄。 “不合意的東西,是應該捨棄的。不必留戀它們,石頭也是一樣,畫到有一天,眼睛亮了,分辨出它們的優劣,就該把壞的丟掉,哪怕是一塊也不必留下它來。 …… 我不斷地畫,不斷地丟,真正最愛最愛的,不會超過五六塊,我不在乎多少,我只要最好的。” 這一篇在我心裏早早種下種子,關於思考什麼值得保留,什麼必須丟棄,什麼是我真正想要的東西。 高中有很長的不穩定狀態,那時我反覆抄寫這篇文章中的句子,將“我不在乎多少,我只要最好的”這一句寫成便條貼在書架邊上,每次情緒低落、懷疑自我、被學業與選擇逼得發緊的時候,我就盯着它看。 當時或許不懂爲什麼這句話會給予我那樣巨大的力量。如今回頭想,大概是因爲年少的我總是在有限的選擇中試圖做出完美的決定,而這篇文章——這句話——給了我某種“允許”:允許我偏執、允許我果斷、允許我只取最心動的一部分,而捨棄那些“還不錯但不合意”的東西。這種“允許”在成長中的某些階段,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庇護。 而這一切的源頭,其實都藏在三毛最早的這一部作品裏。《雨季不再來》之於她,不像後來的《撒哈拉的故事》《萬水千山走遍》那樣,是一個“已經成爲”的三毛在講述“已經抵達”的生活,而是一個“還未找到”自我的年輕女孩,踉蹌着、質問着、任性又膽怯地試圖靠文字與世界溝通。 這份溝通的嘗試並不圓滿,也不總是優雅。她的文字裏時而跳躍,時而失序,有時矯飾、有時鋒利,那些信件與日記裏的片段,甚至稱不上“成熟”,有的或許也難談“文學性”。但正是這種“未完成”的狀態,讓人願意親近——會覺得,她就是我,或我就是她。她會在夜裏寫信,說想家,也說夢想。她會罵同學、忿恨、不甘,也會在下一秒因爲看見街角的雕塑而落淚。她不是那個“被塑造”的三毛,不是那個漂泊、自由、大笑又大哭的形象,而是一個正在長大、迷失、嘗試表達、最終靠文字築起內心堡壘的女孩。 而我,也正是在自己的雨季中,與她的雨季交錯相遇。 在某個不知名的時間點,我也開始意識到所謂成長不是變得更完整,而是學會如何與那些缺口共處。《雨季不再來》絕不是一本解答青春的書,相反,它更像是一面鏡子,照出青春的脆弱、荒謬與無法避免的痛。她不美化這段經歷,也不急着把它昇華爲“意義”。她只是寫,像一個處在水霧深處的少女寫下她看到的一切。這種笨拙而誠實的記錄方式,在我讀來,始終溫柔。 有時候回憶起來,在高中語文課堂分享讀書時滔滔不絕講起三毛到哽咽的那個人,好像離自己很遠了,有時候又覺得,其實還是那個14歲時把《石頭記》在日記本上反覆抄寫,又將寫下「我不在乎多少我只要最好的」的便條貼在幾乎將人埋住的書堆邊的,悄悄憋着勁兒的小女孩。 我常常在閱讀那些我喜愛多年的女作家們的自敘作品或傳記時,感到自己被照見,即便只是一角。 次數多了,就會想,到底是因爲敏感的靈魂極其培育環境總有相似,還是因爲我太早讀過她們的作品,於是潛移默化地融進了血液裏,於是不自覺地在長大後的人生中,不經意複製她們的選擇。 三毛筆下的雨季終究走過了,而我的雨季是否已經結束,我並不確定。或許只是季節更換,雲層後仍有暗湧。但我知道,我已不再是那個第一次讀到“不快樂”而落淚的女孩;我也知道,是她在文字裏遞給我一把鑰匙,讓我第一次有能力打開通往自我意識的門。 而這份能力,曾帶我走過無數個被現實與焦慮壓垮的夜晚,也終於,在多年後,將我帶到了她曾走過的這片土地。即便只往回推十年、五年,我也很難想象中學時世界只有一方課桌大小的自己,有一天真的能把書裏見過的世界一步步走在腳下。 當我成長到有能力把當時頭腦裏的幻想變成腳下路,回看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對自由的追求和堅持都有跡可循。 這一趟馬德里的旅行,對外人談及都是一次引起驚歎的過短的出行,對我而言,卻是一次高密度的一場紀念儀式。紀念我半生以前初讀三毛的那個夜晚,紀念十幾年間反覆翻閱中形成的某種精神底色,也紀念那個曾經固執又滾燙的自己——總在夜裏抄寫句子,在日記本邊貼上「我不在乎多少,我只要最好的」,在語文課堂哽咽着講起三毛。那樣的熱情與共鳴,曾是我青春時期最熾熱、也最孤獨的表達。 馬德里,是三毛故事的開始。而我選擇從這裏重新出發,也不是爲了重現某種浪漫的女作家旅行筆記,而是想確認一種可能性——我們是否可以,帶着成長後的清醒與節制,回到那些曾點燃過我們的地方,重新審視最初被照亮的自己。 她的馬德里,是1960年代的憂鬱青春,是大學城寒冷板凳上的等待,是寫信、約會、無着的落寞。而我所身處的馬德里,是2020年代七月明豔的陽光,是地鐵轉三次的錯過,是跳蚤市場的舊書攤,是一步一步用腳步踏實,穿越她曾生活的街區。她走過的路,如今交通更便捷,建築更現代,空氣中瀰漫的卻仍是那種“離鄉人的靈魂飄浮感”,彷彿我也是在異鄉體驗自己。 但我知道,我與她的馬德里註定不能重合。不是時空不能,而是內心不必。多年前,我渴望擁有她那樣奔赴異國、孤注一擲的勇氣,如今我終於站在了她曾寫下夢與孤獨的地方,卻不再幻想將自己活成她的樣子。我開始學會篩選,從她極端的自由,從她太不設防的熱情,從她太直接也太濃烈的痛苦。我從前未曾全盤認同,如今也更懂得剋制地靠近。 那些句子之所以打動我,是因爲我心中有相似的孤獨與慾望,但我的表達方式、我面對世界的方式,並不必複製她的路徑。認同過、熱愛過,但最終選擇了屬於自己的表達方式,這纔是一次真正的成長。 在她的舊文與我自己的足跡之間,我終於重逢那個十三四歲的自己,她將理想與孤獨寫進句子,如今由我,用腳步將它們一一走完: · El Rastro Flea Market, 埃爾拉斯特洛跳蚤市場 “我們就常常在那裏打棒球,或在下雪的日子裏打雪仗,有時也一齊去逛舊貨市場。口袋裏沒什麼錢,常常從早上九點逛到下午四點,可能只買了一支鳥羽毛,那時荷西高三,我大學三年級。” ——《流星雨·一個男孩子的愛情》 “婚前,我們常常在荷西家前面的泥巴地廣場打棒球,也常常去逛馬德里的舊貨市場,再不然冬夜裏搬張街上的長椅子放在地下車的通風口上吹熱風,下雪天打打雪仗,就這樣把春花秋月都一個一個地送掉了。” ——《稻草人手記·大鬍子與我》 我早早在週日早上九點集會開始前就等候在路邊,一上午都迷失在一整條街區的小攤裏,口袋裏還算有些錢,在從早上九點逛到中午十一點半,撿着輕便的滿載而歸。 · Facultad de Filosofía y Letras, Universidad Complutense de Madrid,馬德里康普頓斯大學文哲學院 “於是我跑到陽臺上去看,看到荷西那個孩子,手臂裏抱了幾本書,手中捏着一頂他常戴的法國帽,緊張得好像要捏出水來。 …… 有一日,天已經很冷了,我們沒有地方去,把橫在街上的板凳,搬到地下車的出風口,當地下車經過的時候一陣熱風吹出來,就是我們的暖氣。” ——《流星雨·一個男孩子的愛情》 “哲學並沒有使我找到生命的答案,我唯一學到的是分析。研究哲學,對我是一種浪漫的選擇,當初以爲它能解釋很多疑惑,事實上,學者的經驗並不能成爲我的經驗。 ……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應該到那裏看一次,然後把哲學裏的蒼白去掉。” ——桂文亞《三毛——異鄉的賭徒》 · Parque de el Retiro 麗池公園,Palacio de Cristal水晶宮 “講完那段話,天已經很晚了,他開始慢慢地跑起來,一面跑一面回頭,一面回頭,臉上還掛着笑,口中喊着:‘Echo再見!Echo再見!’” ——《流星雨·一個男孩子的愛情》 “去年冬天的一個清晨,荷西和我坐在馬德里的公園裏。那天的氣候非常寒冷,我將自己由眼睛以下都蓋在大衣下面,只伸出一隻手來丟麪包屑喂麻雀。荷西穿了一件舊的厚夾克,正在看一本航海的書。” ——《撒哈拉的故事·結婚記》 原計劃在這一天只步行走遍市中心,但在馬德里七月灼熱的陽光下,我還是決定去她學習、生活和約會過的地方走一走。買了一張交通日卡,轉車三趟,一個小時的車程,來到Universidad Complutense de Madrid。 在地鐵上讀着書,因此錯過了停靠站,又轉了兩趟才繞回去。 麗池公園的水晶宮據說是荷西告白的地方,但我翻遍幾本書,仍然無法輕易下此定論。但不妨礙麗池公園實在是個很愜意的地方,下午一點到三點,我在這裏略作停頓,在大樹下的長椅上寫下這篇書評的輪廓。 無論“據說”是否爲真,我在麗池公園的噴泉,正午最盛的陽光下,看到兩個女孩子頭頂白紗,牽着手從我面前跑過,眼前有彩虹劃過。 《流星雨》裏那一段,準確來說,頭一回我是“聽到的”——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1年那一版裏有光碟。我在2012年的冬天的某個週末寒冷的上午出門,去書店買下全集中的最後一本,回家喫過午飯後將光碟推入臺式機的主機,開始聽她的聲音,那也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七月裏空無一人的校園裏,我一遍遍地反覆播放這一段音頻,然後背離“Facultad de Filosofía y Letras”文哲學院入口的石碑一步步返回,向着她或許進入過無數次的Ciudad Universitaria地鐵站走去。 離開的時候,我也在心裏默唸——“Echo再見”。 · Plaza de Cibel 西貝萊斯廣場 · Paseo del Prado普拉多大道 “這一出宿舍,飛奔去公共車站,譁一下給坐出大學城,坐車坐到郵政總局那個西比略斯大廣場下車,沿着普拉多林蔭大道快跑,跑過“麗池飯店”,那座美術館就在眼前了。” ——《雨季不再來·最快樂的教室》 2011年初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粉色封面那一版時寫在日記本里的願望,按照這條路線走一遍。 週六晚上,抵達馬德里時,我躺在距離這個“大教室”不到一公里的酒店牀上,寫下“見過她1983年在普拉多美術館草坡上的照片,一張大方望向鏡頭,一張側身回眸笑。今天坐車經過時一眼認出那幾乎沒什麼變化的場景。不是沒考慮過想要拍一張同款機位照片紀念,可一來如今灌木覆蓋草坡,已無法像她當年一樣愜意地躺上去;二來,獨自旅行也許唯一的不方便處,就是給自己拍照。 無論如何,明天終於要去這個活潑的大教室了。想來周遭依然會是形形色色打扮的遊客,據說門口的甜筒冰淇淋仍有的買,或許也能抓一個另外躺着曬太陽的陌生人連比劃帶猜地胡扯一陣。” 週日,我好整以暇,完完整整從馬德里康普頓斯大學文哲學院出發,坐車出大學城,坐到郵政總局那個西比略斯大廣場下車,沿着普拉多林蔭大道快跑,跑過“麗池飯店”,眼前就是那座普拉多博物館。 明明時間一點兒也不急,我卻一定要跑着穿越這一條大道。 當時耳機裏在播放五月天“十萬人出頭天LIVE”那一版的笑忘歌—— 那一年天空很高風很清澈, 從頭到腳趾都快樂, 我和你都約好了, 要再唱這首笑忘歌, 這一生只願只要平凡快樂, 誰說這樣不偉大呢。 我卻想到《夢裏花落知多少》裏,她聽到的那首歌謠——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 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林梢鳥兒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着了 夢裏花落知多少 · Museo del Prado 普拉多美術館 “這麼活潑的大教室是捨不得立即進去的,館外的草坡上躺一下,喫一個甜筒冰淇淋,看看周遭形形色色打扮的遊客,偶爾和草坪上另外躺着曬太陽的陌生人胡扯一陣,這才慢吞吞地往入口處走去。 …… 在那個快樂得冒泡泡的美術館裏,認識了大畫家哥雅(Goya)、葛列柯(El Greco)、維拉斯蓋茲(Velazquez)、波修(Bosch),當然還有許多許多臺灣比較不熟悉的宗教畫家。” ——《雨季不再來·最快樂的教室》 如今博物館門口的冰激凌推車沒有了,只有一個雪糕攤,我去買了一支芒果雪糕盤腿坐草坪大樹下啃,慢慢吞吞等涼快會了再去博物館入口排隊…… · Cuesta de Moyano莫亞諾斜坡(舊書街) “下了樓我走在路上,已是一片黃昏景象了。美麗的馬德里,這兒住着多少可以大書特書的人物啊!可惜每天時間都不夠。” ——《雨季不再來·我從臺灣起飛》 “前幾星期馬德里突然炎熱起來,我在閣樓上唸書,聽見樓下院子裏吱吱喳喳的全是人聲。” ——《雨季不再來·安東尼 我的安東尼》 黃昏時分前往據說她當年常去的舊書攤街——這一點,我雖然目前沒找到具體可靠的證據,但並不太懷疑,這樣愛書的人,怎麼不會投身進那一整條街的寶藏書堆裏呢? 即便只是從令人眼花繚亂的封面判斷,也清楚這裏的二手書之富饒,尤其任意一本統統1-5歐即可帶走。 ——可惜西語世界裏,我斗大的字不識得一籮筐,和文盲沒什麼兩樣。 …… 我又想起第一次獨自旅行在十九歲,當時是在週末從武漢去長沙。當然也會害怕,於是在日記裏寫下, “雖然說着一個人說走就走似乎是很帥氣的事情。 尤其說作爲女孩子,似乎聽起來就足夠瀟灑勇敢。 可果然還是得承認, 未體驗過時總躍躍欲試,臨到現前就開始畏縮。 ——可是,總覺得以後還是會一個人走很多地方。” 那時的我,大概也難以想象,後來真的一個人走過了大半個歐洲,甚至漸漸將腳步延伸到非洲越來越深的地方。 一個人走得越遠,心裏其實也並非越來越堅定。臨行前的不安從未完全消失,可每當真正抵達,落地的那一刻,總像是魚入水,整個人又鮮活起來。怕歸怕,但腳步始終沒有停下。一個人旅行走過的地方越來越多,可依然會有不安,可當我到達的時候,就如入水的魚,又活躍起來了。 週日凌晨歸來,週一照常上班,整個人昏沉得像是魂還滯留在旅途中。中午出門透氣,跟同事聊起週末。雖然疲憊得很,但總覺得把時間拉得很長——我說,大多數時候週末睡到中午才起,而這個週末,當時鍾指向十二點時,我已經在馬德里市中心暴走了五個小時,把整個市中心逛了個遍。 “在牀上躺着的假期,一天是一天,兩天是一天,三天四天也都是一天。” 我這麼一說,不知道怎麼就正好踩到同事笑點,她一路笑着陪我走完午休散步回辦公室。 ——誰知道怎麼回事,大概又是那種 “非母語者特有的語言質感”: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採用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最後,今年的腳步不會止步於馬德里。還有加那利羣島、還有撒哈拉,還有一個個當年在書頁中想象過的地方等着我踏上。它們未必都會帶來震顫心靈的體驗,也未必每一步都帶有意義的重量,但它們都將成爲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作爲一個閱讀者、旅行者、女性、書寫者所選擇的方向。 而這一切,都始於多年前的一本本書,一篇篇青澀卻勇敢的文字,一次又一次夜深人靜時的默讀,一張被折角的頁面,一段刻在心裏的句子。 ——我不在乎多少,我只要最好的。
“我的二十一歲,痛苦和眼淚比十八歲多了許多” 85分吧,這本書算是二刷,上一次讀是高中時代,當時還是我作文摘抄本里的常客,抄下“秋天的落葉如同舞倦了的蝴蝶”,爲了在800字的作文努力爭奪老師紅筆下的高分數字,我瘋狂地將所有臺灣文學裏修辭精妙、辭藻華麗的句子一讀再讀,那是我青春裏的曼妙飛舞的彩色蝴蝶,飛進試卷上、飛進我的森林裏。 五年後,我再讀《雨季不再來》,已經不再是那個摘擷美麗蝴蝶的學生了。 我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來,只爲了再生時蝴蝶的顏色,同樣還是那隻蝴蝶,卻從它身上讀出了學生時代難以讀懂的成熟、成長、乃至成器。不知道是蝴蝶夢我,還是我夢蝴蝶,顛顛倒倒,一切又回到原點。 飛上我的胳膊,我彷彿又躺在一個平靜的課間後,披着毯子厭倦着今天明天后天,作業老師校園,打擾着我的平靜,卻在此刻與我同融在一起,定格成我人生裏爲數不多的平靜。 大學四年,我讀過很多臺灣文學,有很多次這樣的時刻:和書友找一個茶館,穿着被少許藍色墨水洇開的白襯衫,指甲修剪整齊把書攤開,翹起二郎腿,聊白先勇、王尚義、林奕含、邱妙津、簡媜......從一本書聊到另一本書,對於讀過的片段相談甚歡,對於印象不深的文段仔細聆聽。我常在語言的世界裏面坦然自如,不像其他話題那樣坐立難安,渴望結談。 我說:臺灣文學就像一塊漿過的舊襯衣,可能會發黃,但從那件襯衣裏能讀出陳舊的風華。 它的質地,仍然保留着當時紡織機上的經緯。現在我讀的書,鮮有現代臺灣文學作品,大都追溯到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一份所有臺灣文青都有的卓然,佔着日後許許多多的年代,也映入了二十一世紀許多讀者的眼睛,裏面浮撇着的幾行文字,左右翻動也好,上下滾動也罷,都是遊在眼神裏的文字,晃晃悠悠,盪出感情來。 雖然我時常渴望成爲那些人、那些日子,但無法複製。沒辦法擁有這些人的人生,卻會忘記他們的情緒裏也夾雜着常人的不快,有的是羨慕,羨慕他們的遊歷卻時常忘記他們往往更加痛苦。在同樣的二十一歲裏,三毛、林奕含、邱妙津早已痛苦過,淚的藥瓶裝滿了,生命也先走一步了。 怎麼會不惋惜呢? 三毛說:“想到二十歲是那麼的遙遠,我猜我是活不到穿絲襪的年紀就要死了,那麼漫長的等待,是一個沒有盡頭的隧道,四周沒有東西可以摸觸而只是灰色霧氣形成的隧道,而我一直踩空,沒有地方可以着力,我走不到那個二十歲......” 說起青春的傷痛,讓我想到另一本臺灣文學,吳曉樂的《那些少女沒有抵達》,痛苦好像不分地域也不分時光,因爲遭遇都大同小異。 爲了正確的人生軌跡,被迫死記硬背掉:什麼是青春悸動、什麼是對的未來、什麼是原生家庭的陰影、什麼是教育怪圈的倖存者這些問題的答案。 真實的答案是錯誤的,但卻有無數個少女用疤痕替代了卷面上的紅叉,它們就像長在皮膚上的血紅刀痕,一撇一捺明明是文字的優雅,卻變成了會泛出血的、深入肌理的傷疤。 她們用自身的生命經驗創造出了「最沉重的語言」,那些刻於身體與記憶深處的傷痕,本身就如同一種沉鬱的銘文,以其無可辯駁的痛感,向我們昭示一切難以直言的真相。 這些臺灣少女是一種語言,鉛字裏刻着殘忍和無可奈何的幽靜,我時常從中看出帶血的滑稽和病態的情緒,就像一個穿戴整齊的人,走起來卻搖搖晃晃,露出衣裳與姿態都遮不住的踉蹌。語言再工整,也藏不住生命底下的不平整。 被否定、被老師打罵、被家裏人安排好的人生,是吳依光的悲劇; 不許和啞巴來往、不許打招呼、不能玩蹺蹺板,這是三毛的悲劇。 在沒有退路和選擇的學生時代,長大成了最期待的事情,期待長大後強大,期待長大後能夠抓住蝴蝶或浪花,期待可以自在地選擇左右而不是一味地向前。 回想起來,少年時代突然的病態總有它的成因,帶到長大依舊害怕,成了揮之不去的陰影。因爲老師的一巴掌而軟弱,因爲校園霸凌而自卑害怕社交,生命就這樣在最懵懂的時代凝固成十年都難以恢復的樣子,像只窯火燒製前就被捏歪的瓷瓶,燒好後除了打碎,別無他法。 沒有複製過的痛苦,那些曾在我身上留下的傷疤,癒合好之後卻也會時常在記憶里長出疼痛,看着癒合好的皮膚,卻總覺得會生長出幾毫米的硬刺,復又作痛。 “偶爾,想到如果不死,便可以長大,心裏浮出的是一種無所謂的自棄和悲哀。” 如果讓我回憶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長大的,我覺得是我擁有了不再和父親擠一張牀的勇氣,是可以一個人在漆黑的夜裏安然入睡,任由窗外的冷空氣遊進房間,睡前讀過的文字坦誠地成爲我閉上眼後的夢境,身邊沒有第二個人也能酣然入眠。 “我想到我們這批性急的傢伙。早在透支生命,本不會活得太長,你又何苦跑得那麼快呢。好多次我有那種意念,好多次又放下了。這樣一次次得來的生命總感覺很疲憊。” 爲了抓緊生活,我們總在急忙做事,渴望更多,一天的時間要掰開成兩天用,可飯又不能真的一天喫六頓正餐,所以總是消耗,總是疲憊地拖着身子往前跑。想要看得更高時,就踮踮腳,可踮多了也累,反反覆覆這樣折騰,生命的燈油也去了不少。 三毛是一個高度敏感的孩子,對於這種人來說,最可怕的優點就是“聰明”。因爲要揹負了太多的期望,這種無法用文字表達的東西,讓人不得已逼迫自己成爲更聰明的人。 我在畢業後的幾個月裏沒有第一時間進入職場,在人生的鬧鐘裏我沒電停擺。 但我習慣了,在這前二十年裏反覆出現的梅雨季,我早就準備好了傘。雨一直不停,總有斜風把雨絲送進傘下,難免打溼褲腳和肩膀,它們像外部投來的否定,讓我陷入焦慮。別人對自己的期望太高,恰恰自己又不希望原地停步,於是就固執地探索生命的價值,卻仍不可得,常常悵然,夜夜獨對孤燈。 以前總覺得過了學生時代就會腐朽,手臂上和臉上會長出皺紋,對青春的追憶變得頻繁,這種感覺是突如其來的、斷崖式的。像一顆長在樹上的橘子,昨日見其豐滿可口鮮嫩,今日卻見其腐爛發黴生黑,愁滋味念念。 如果說,一隻毛毛蟲要等到十八歲才能蛻化成蝴蝶,在它不知道自己會變成美麗的蝴蝶之前,只能日復一日地蟄伏泥土,不見天日。我和三毛的學生時代,就像這條毛毛蟲。 天天想着去死,但是沒有真的去死,長着長着突然發現自己成爲了一隻蝴蝶,如果當時,在還是毛毛蟲的時候就選擇尋死,那麼這輩子都無法看見自己的美麗翅膀會多麼耀眼,必定會覺得可惜。 於是,我們都用筆去代償,寫下青澀的、日後拿出來看時還會發笑的句子去抵抗傷痛,雖然每次停筆,都失去了對青春的享受。 但好在,與文字同頻時,孤獨減一。 (全文完)
三毛的本名叫陳懋平,這本書記錄的是她十七歲到二十二歲那段青春歲月,1976年初次出版,後來又再版過很多次。 書裏寫的是她年輕時的迷茫和反叛,開頭幾篇講到校園裏的欺凌、老師的不公平,還有她自己偷錢的事,能看出那個少女對尊嚴特別敏感,也很容易就反過來抗拒這個世界。後來因爲被老師羞辱,她索性退了學,把自己關在家裏很長一段時間,拼命讀書、寫作,這段孤獨的日子雖然壓抑,卻也悄悄埋下了她創作的種子。 整本書的文字從感傷一點點走向明朗,她開始投稿、獲獎,慢慢確立了要“做一個真誠的人”的信念,對未來有了期待。 這本集子算不上她技巧最成熟的作品,卻是最坦誠、最貼近普通人成長軌跡的一本。它寫下了被誤解和受傷的瞬間,也寫下了自己一點一點修復、重新上路的勇氣。如果你正處在青春的困惑裏,或者需要給自己一點力量重新出發,這本書像一面鏡子,也像一把傘——讓你看見雨,也提醒你,天總會放晴的。
“在雨溼的季節裏,盡情淋雨,肆意生長” 開啓這本書的閱讀說來也是有緣的,在校圖書館📚偶然看到架上這本書。先是名字吸引了我“雨季不再來”好別樣的名字哇,乍一看作者心想:“喲,原來是三毛寫的”而後又再次被扉頁的一段話深深吸引;“總有一日,我要在一個充滿陽光的早晨醒來,我會穿着那雙清潔乾燥的黃球鞋,踏上一條充滿日光的大道。那時候,我會說,看這陽光,雨季將不再來” 看到三毛肯定是就要想到《撒哈拉的沙漠》這本書在我初中那會就閱完了不過那會年紀尚小,只光顧着將書“啃”完,對其許多內容尚是不能懂的。 多年之後我與之有緣又再次與三毛的文字再遇,這次我被三毛的文字深深吸引,我爲之久久駐足,一字一句將這文字閱入我心。正因此,三毛那真誠純粹,勇敢堅韌的的形象躍然紙上。 本書收錄了三毛十七到二十歲上下的青春故事。顧三毛稱着這時期爲二毛時期。翻開書頁我看到了在青春迷霧中跌跌撞撞的少女。在這裏記錄了她17歲至22歲的成長軌跡,青澀的文字裏藏着無數個迷茫、掙扎又充滿希望的靈魂。 她在序言中所言:《雨季不再來》是我一個生命的階段,是我無可否認亦躲藏不了的過去。它好,它不好,都是造就成今日健康的三毛的基石。 三毛在書中真實呈現出從青澀敏感的二毛,蛻變爲智慧成熟的三毛的成長過程。在過往所有的經歷之中印象最爲深刻的是當其還是個小女孩之時,卻受到了來着老師最大惡意。在學校,她因數學成績不佳被老師當衆羞辱,用墨汁塗臉罰站,這殘酷的經歷如同一把利刃,瞬間斬斷了她對校園生活的嚮往,讓她從此將自己封閉起來。這樣的經歷在她幼小的心靈之中留下一抹濃重的陰影。 此後她經歷了輟學、自閉、叛逆,遊學西班牙、德國、美國後,一步步走出當年的陰影,漸漸成長爲獨立自信的青年。 正好的年華,三毛遇到一場滂沱大雨,她坦然走過,無畏奔赴遠方。她將心底話說給每個成長中的人:我們不跑,要走過去,就像沒有下雨一樣。 在三毛的身上我最應向她學習的是,她向外的求知慾和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她打小酷愛閱讀,在各式各樣的書籍裏頭徜徉。她如飢似渴地閱讀各種書籍,沉浸在文學的世界裏,從書籍中獲得了極大的快樂和滿足,也在閱讀中逐漸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寄託。 無論什麼書三毛都去看,她在文中說:我的看書,在當時完全是生吞活剝,無論真懂假懂,只要故事在,就看得下去 “生吞活剝”這個詞用的爲之的妙。將書籍的種種全收入心。 自此便有了這段話“在一次一次的頓悟裏,那沉重的大書架,不知不覺化作了我的靈魂和思想,突然發覺,書籍已經深深植根在我身體裏,帶不帶着它們,已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閱盡千萬本書許是爲三毛後期的寫作生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同時也幫助三毛築起內心堅實防線。內心變得堅定且平靜。使其走出了青春年少時的那場潮溼的雨季。 最後我想用本文書中的一段話作結:“我唯一鍥而不捨,願意以自己的生命去努力,只不過是保守我個人的心懷意念,在我有生之日,做一個真誠的人,不放棄對生活的熱愛和執著,在有限的生命裏過無限廣大的日子”
當三毛還是二毛的時候,她是一個逆子。 可這種叛逆的思想與青春年少時期的迷惘與感傷,是落在一個人身上永久的懷戀。也是千千萬萬個“三毛”所具有的共同特性。 《雨季不再來》這本書記錄的是三毛17-22歲的少女情懷。 就像每一章節的扉頁所寫的:總有一日,我要在一個充滿陽光的早晨醒來,我會穿着那雙清潔乾燥的黃球鞋,踏上一條充滿日光的大道。那時候,我會說,看這陽光,雨季將不再來。 三毛口中的雨季,是媽媽同學聚會的泡湯,是求學路上老師的不能一視同仁,是她做了偷錢舉動的膽小鬼。字裏行間滿是青春的掙扎與迷茫,卻也藏着三毛破繭而出的勇氣。 三毛敏感而叛逆,她逃學、自閉,“雨季”中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孤獨。她對生命意義的追問是:“生命的滋味,無論是陽春白雪,還是青菜豆腐,都要自己去嘗一嘗啊。”道盡了少年人對世界的困惑與探尋。那些看似“荒唐”的經歷,恰是青春特有的迷茫印記,讓我們看見成長路上誰都曾有過的徘徊。 《撒哈拉的故事》裏我們可以感受到一個熱愛生活的三毛,這份轉變正是雨季過後的陽光,滋養着三毛成爲一個瀟灑自由的三毛,她懂生活,熱愛生命。 “有時候,我多麼希望能有一雙睿智的眼睛能夠看穿我,能夠明白瞭解我的一切,包括所有的斑斕和荒蕪。那雙眼眸能夠穿透我的最爲本質的靈魂,直抵我心靈深處那個真實的自己,她的話語能解決我所有的迷惑,或是對我的所作所爲能有一針見血的評價。”這句話流傳較多,但不是本書的文字,卻能清楚簡練的總結三毛這個時期心靈渴望的理解。 那些年少時的孤獨、迷茫與倔強,終會在時光中沉澱爲成長的養分。願我們都能像三毛一樣,在經歷雨季之後,學會與世界溫柔相處,帶着對生活的熱愛,奔赴屬於自己的晴朗天空。
三毛作品發表順序 1.《撒哈拉的故事》 1976年5月初版 2.《雨季不再來》 1976年7月初版 3.《稻草人手記》 1977年6月初版 4.《哭泣的駱駝》 1977年8月初版 5.《溫柔的夜》 1979年2月初版 6.《娃娃看天下(一)》 1980年2月初版 (譯作) 7.《娃娃看天下(二)》 1980年2月初版 (譯作) 8.《背影》 1981年8月初版 9.《夢裏花落知多少》 1981年8月初版 10.《萬水千山走遍》 1982年5月初版 11.《蘭嶼之歌》 1982年6月初版 (譯作) 12.《送你一匹馬》 1983年7月初版 13.《清泉故事》 1984年3月初版 14.《傾城》 1985年3月初版 15.《談心》 1985年3月初版 16.《隨想》 1985年3月初版 17.《剎那時光》 1986年1月初版 (譯作) 18.《三毛說書》 1987年3月初版 (有聲書) 19.《我的寶貝》 1987年7月初版📖 20.《流星雨》 1987年7月初版 (有聲書) 21.《鬧學記》 1988年7月初版 22.《閱讀大地》 1989年7月初版 (有聲書) 23.《滾滾紅塵》 1992年12月初版 (電影原著劇本) 24.《親愛的三毛》 1991年5月初版 📖
「那時候,我會說,看這陽光,雨季將不再來。」 二毛簡直就是世另我吧,,尤其是前面幾篇的少女時期她的所做所想幾乎和我一模一樣,,,長大一點留學以後感覺她更瀟灑了行動上可能和我不太一樣 但有很多感受還是能完全共鳴。。。我真的從來沒有讀過幾乎全程都能和作者共鳴的書。。。《撒哈拉的故事》的文筆肯定比早期的《雨季不再來》要成熟一些,感覺在各種方面都有提升。但後者的語言又比前者細膩很多,敏感的二毛總會努力用很溫柔細緻的語言描述自己感受到的美。也許會在普通敘事中夾雜一些雜話,但是這樣的描寫是真的可以把一個敏感的少女的心思寫得很具體。我也好想像在留學時和在撒哈拉時的三毛一樣瀟灑啊。。但可能我還被困在那雨季吧。 【以下涉及劇透】最喜歡《傾城》,有些淡淡的遺憾和一點點愛屋及烏的感覺。尤其是在東柏林遇到軍官後又離開,“是東德,在東柏林的外交部,是一種夢境,很朦朧的倦和說不出的輕愁。”之後軍官有又把三毛送到西柏林,那匆匆的幾眼後就轉場告別了。西柏林對三毛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她只有想回到東柏林的心了。三毛一直在寫離開軍官的悲痛,結果結尾又馬上寫到東柏林“你看,那邊再過去,紅磚公寓的再過去,就是圍牆,東柏林,在牆的後面,你去過那個城嗎?”用他人的話call back太神了!!這篇就這樣戛然而止了,我在屏幕前感動了好久。。到底是想回到東柏林,還是想回到東柏林去見他。東柏林和軍官從來都是分開寫的,但是寫出來發現兩者其實又一直緊密聯繫在一起。我說的那一點點愛屋及烏就體現在這裏:我以爲我愛的是東柏林,但其實我愛的一直是在東柏林的你
現在是北京時間2018年12月31日00:08分,很慶幸在2018年末讀到了三毛的文字。從《撒哈拉的沙漠》追到了《雨季不再來》,然後接着19年打算看完三毛所有的書籍。嗯,沒錯,特意建了個書單,裏面全是三毛的書。小時候欠缺的回憶現在有機會了打算統統補上。太喜歡這個可愛的女子了,無論是三毛還是二毛,我都喜歡。文中的她,是我們身邊多少人想要努力活成的樣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至少我是,至少我想~ 有時候,人之所以悲哀,是因爲我們留不住歲月,更無法不承認,青春,有一日是要這麼自然地消失過去。而三毛用文字記錄了她的青春點滴生活。留下了那麼多鮮活的人物形象,那麼多一個個有趣的故事。歲月的流失固然是無可奈何,而她的逐漸蛻變,卻富含力量。 三毛在文章中提到:我是一個普通的人,我平凡地長大,做過一般年輕人都做的傻事。而今,我在生活上仍然沒有穩定下來,但我在人生觀和心境上已經再上了一層樓,我成長了,這不表示我已老化,更不代表我已不再努力我的前程。但是,我的心境,已如渺渺清空,浩浩大海,平靜,安詳,淡泊。對人處事我並不天真,但我依舊看不起油滑;我不偏激,我甚而對每一個人心存感激,因爲生活是人羣共同建立的,沒有他人,也不可能有我。這麼可愛的人,我從心底裏喜歡。而且讀她的文字,像是在瞭解她的整個人,甚至有時候也想是在解剖自己。讀她的文字,只會越讀越上癮。想快速讀完她的每一本書去深刻的瞭解她的所有故事,但又捨不得錯過每一個細節,有的故事重複倒回去看來看去…… 文中三毛又提到:寫到這兒,我要放下這支筆,撲到牀上高高興興地去大哭一場。今天,能夠好好活下去,是藝術家給我的力量,他們是畫家,也都是教育家,在適當的時機,救了一個快要迷失到死亡裏去的人。我也合上手機,悄悄地心底傷心一陣子,同時又替三毛高興,感謝她遇到的三位可愛的老師,纔有了她今天的成就。三個美術老師治好了一個抑鬱症學生。說起來挺簡單,可這三個美術老師太不簡單了,都是大師。三毛此刻調皮的語言,不能說受誰的影響,可能都有吧。揪心的看到現在,終於釋然了:你,依然是活潑美少女,調皮可愛隨性美麗!我依舊愛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