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私語錄

再強大的靈魂，也需要心靈的慰籍；再完美的情感，亦渴求時間來鞏固。 其實，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在生命這條長河裏扮演着多重身份。即使是生於名門望族的才女張愛玲，她的一生於她來說也並不盡如人意！ 童年失去父愛母愛的陰影如煙似霧般卷席了她的一生。 即使她才高八斗，她也無法改變命運對她的安排。一生有始無終的三次婚姻，更讓她傷痕累累。對於愛、對於情，她也和無數相信愛情的女子一樣：“願意將自己低到塵埃裏。”--對於愛，她是這般的美好、善良、天真！可命運並沒有因此而如她所願別開生面厚待她，還是讓她在所愛裏一次次的傷一次次的痛。 也許正是因爲這些經歷、這些傷痛，才讓她有了孤傲的、與衆不同、大放光彩的《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茉莉香片》、《半生緣》、《金鎖記》…… 我們不能僅僅通過這些她與友人的書信往來來評價張愛玲她這個人！ 我們也無可否認《張愛玲私語錄》這些呢呢喃喃的文字就不是她心靈最柔軟的地方的全部真情流露。 對於張愛玲而言，她首先是個人、是個同樣缺情缺愛缺理解的小女人，然後她纔是被外界的光環包裝成爲“一代才女”、“大作家”。 所以，我們在讀張愛玲和她友人的這些私信時，纔是完全看見了一個食了人間煙火、有血有肉、有情有義、有長吁短嘆、有同樣的病痛災難的張愛玲…… 希望我們不要因爲看到了她在這塵世間的”滿面塵灰煙火色”就忘了她曾經熠熠生輝的光芒。 她永遠是她，一個爲了生香火熱的文字不得不來人間一趟的張愛玲！

一個知己就好像一面鏡子，反映出我們天性中最優美的部份來。——張愛玲 一九五二年，張愛玲由滬到港，爲生計所迫應徵美新處翻譯，與宋淇、宋鄺文美夫婦結識，一見如故。起初幾年，差不多每天見面，無話不談，留下許多圍繞寫作、友誼、女人等的雋思妙語。 一九五五年，張愛玲離港赴美，雙方開始了長達四十年的魚雁往返。今由宋以朗整理，三百多封書信選錄、近三百條經典語錄，不僅全面展示了張愛玲後期的創作心路歷程、作品出版情況，更有鮮爲人知的生活點滴。將近半個世紀惺惺相惜的友誼之書。那在艱難中始終音問不斷、相知相扶的情誼，讓人低迴不已。透過這些文字，我們將看到一個更立體、更真實的張愛玲。

昨晚讀到了一點到底是讀完了。前半本語錄裏的張愛玲是才女，朗朗撿起了她散落到處的才思才凝成這麼一個光輝到讓人一讀就喟嘆的形象，而後半本書信裏的張愛玲則是活生生的人，她活在每一個日期之後，有那麼多的想法，那麼赤誠。在好友面前的張愛玲是坦誠的，多少帶着點笨嘴拙舌的孩子氣，這也應和了她自己說過的：“每個人都有一部分‘童心未泯’。”三個人都是赤誠誠的，但在Mae面前張尤其是這樣。總是嘰嘰喳喳又帶着些怯的。可惜Mae天性含蓄，所以她的信裏口吻總是tonedown，到了老年還好些，只是一徑說着抱歉。可見再好的友誼之間也最好是有距離的。只是可惜，約定了那麼多下次再談的東西，終於還是沒有下次了。似乎張旅美之後，見面次數就寥寥，最後幾年從信上看更是再無見面的機會，每個人都被無盡的大小病痛追蹤，生活成爲了甩不掉的皮膚病、信箱裏的螞蟻和反覆出血的指腸。我們笑着、跳着，該慶祝又過去了一天，離墳墓又近了一步。可惜，年輕的時候，人是很難察覺到這種陰影的。只覺得空蕩蕩的一天掛在面前，我們都有無盡的時間。

讀前面時，感嘆愛玲對Mae的真心，感嘆愛玲的才華與天賦，感嘆愛玲的思想是多麼超前。 也偶爾會因爲Mae和宋對愛玲的無視生氣，覺得他們之間並不是我想的靈魂摯友那樣，其實最根本的聯繫還是利益。 但到最後，無論如何，這是三個都曾經那麼風光的人物，在晚年時也只剩感嘆時間流逝，也只是一副病軀，不斷地生病、看病、治療，再生病，看得人好難過。 特別是宋夫妻兩，從文美的母親重病開始，兩個人的對話大多都變成訴苦，上要照顧老人，下要託舉子女，然而無論老人還是子女，最終都要離開自己。 好難過，人老了好難過。

善良，溫柔，美好，細膩，敏感，真誠，脆弱，純淨，天真，聰穎，智慧，深情，淡然，豐富的你，洞察秋毫的你，起起伏伏令人唏噓的人生，羨慕那些成爲你朋友的人兒，羨慕你筆下的每一個靈魂，他們都因你而真實，生動地來過，又去了，深深淺淺留在每一個喜歡你文字的人兒心裏……

翻完了這本書，總體上是當做看八卦的心態去看的，能出版肯定刪除了很多那種罵人（罵高鶚的不算）或者敏感的內容，但除此之外依然有很多有意思的，段子，金句不少。 主要記錄張愛玲與鄺文美，宋淇夫婦長達 40 多年的友誼（放在任何時候都是很難得的，並且最後遺產等身後事全部交給他們倆），其中包含 1955 年至 1995 年間的 40 年書信記錄。大部分都是日常生活，前半部分文學交流，出版協商多一些，後半部分身體疾病的篇幅不少，發燒了，骨折了，狗咬了，最後比較嚴重是胃癌化療之類的，生活煩惱，時局動盪貫穿其中，信的篇幅跟之前相比也短了不少，但能感受到她們對生活的樂觀，以及彼此的掛念，那種感覺特別好。 看作品只能感受作者的思想，很難看見她的日常，張愛玲心思細膩敏感，性格上有可愛也有大咧的一面。 由於寄丟一張支票，她會說像吝嗇的人被迫掏錢一樣，心裏格外不痛快。在鄺文美幫她忙前忙後的時候，她會主動提出給 300 塊美金讓她笑納。 跟胡蘭成的感情經歷人盡皆知，其中前後三層變化體現比較明顯： 分開後張愛玲從不主動提胡蘭成這三個字，如果實在避不開的話，她會用“彼”“某人”代替（從不向人呼彼名，即使聽別人提及亦覺刺耳，彷彿它只有熱戀時管用，沒有愛就不復存在。孤獨時試呼其名，答覆只有空虛，知道人已不在）； 再之後“當時我很痛苦，可是我一點不懊悔，只要喜歡一個人，我永遠覺得他是好的”； 到最後就是“阿妹罵胡蘭成真痛快”（這裏是指胡蘭成晚年寫《今生今世》主要以與張愛玲的感情爲賣點時，亦舒登報大罵胡蘭成：完全是老而不死是爲賊，使人慾嘔） 。 生活上追求的一面，讓鄺文美找裁縫幫忙做旗袍，她會畫好樣式，上口描邊，中間收腰，臀部要擴（估計是要穿的舒服一點，畢竟不怎麼出門，書中寫的是要做37.5英寸），那時的張愛玲35歲，體重90多斤，腰臀比0.72，身材很好。 敏感的一面：一次取信的時候發現信封上有螞蟻，最後直接索性搬了家。 關於情感方面的分析：怪不得有些人“不甘寂寞”，寂寞時連很討厭的人都看來有幾分好。 關於理財方面的分析：90年代看漲日圓，看跌美元，美國政府換屆，對外軍事開支大，美元走弱。日本首相頻繁更換，但經濟決策層穩定。 書中出現的名人有毛姆（毛姆1919-1920遊歷中國，見過辜鴻銘，宋淇的父親——宋春舫，其中對宋淇父親的描寫他頗有微詞，張愛玲信中安慰宋淇）； 有出版人平鑫濤（瓊瑤丈夫，還幾乎出版了三毛全部作品，這三個聯動了屬於是）； 蘇童（90年代，蘇童把《傾城之戀》評爲年度十大好書，對這個消息張愛玲沒有回覆，不知道是刪了還是其他原因，書中沒有）； 王家衛（95年，也是張愛玲生命的最後一年，王家衛提出要拍《半生緣》並寄了自己的作品，可她不會操作放映機啥，也不知道這個人，最後不了了之了，也算是一大遺憾） 沒有文學濾鏡，看到一個更立體，更生活化的張愛玲。

男人，太麻煩。於是，張愛玲把所有的感情放在鄺文美身上。看完她寫給鄺文美的信件，說的話語，呆了大半晌，唔，目瞪口呆。這根本不是她！那個淡漠、清高、冰冷，孤傲的天才。她是有多喜愛她這個朋友、這個女人啊！——“越是跟人接觸，越是想起Mae的好處，實在是中外只有她這一人。（寫給宋淇的信）”“我仍舊無論什麼事發生，都在腦子裏講給你聽。”“你寄來的衣料樣子我真愛看。”“你沒有空千萬不要給我寫信，我永遠像在你旁邊一樣，一切都可以想象。”“你沒有空就不必趕來看我。不要擔心我想念你——因爲我總歸想念你的。（電話中）”“好久沒寫信，但是沒有一天不至少想起你兩三遍，總是忽然到腦子裏來一回，一瞥即逝。”“事實是自從認識你以來，你的友情是我的生活的核心。我絕對沒有那樣的妄想，以爲還會結交到像你這樣的朋友，無論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沒有這樣的人。”“我想必不知不覺間積了什麼德，纔有你這樣的朋友。你記得我說的過了生日後轉運的話，這種小地方也使我覺得一陣溫暖。” 不吝惜熱切的讚美，甚至是小心翼翼地口吻，生怕別人煩了她，膩了她。這樣熾烈真誠的文字，分明是對情人的口吻。可以想象，她若愛一個人，該是多麼放恣而熱烈。可惜了，胡某某。書裏有她說的話——雖然當時我很痛苦，可是我一點不懊悔……只要我喜歡一個人，我永遠覺得他是好的。好純真的感情觀。 信裏有兩段很有趣，宋淇在1976年12月的一封信裏說，阿妹（亦舒）寫文大罵胡蘭成，同時也提醒了他，“關於寫你的文章，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以免爲人‘牽頭皮’，說我們挾你以自重。”張愛玲回信道，“阿妹罵胡蘭成的一篇也真痛快。”估計憋心裏許久，不然痛苦怎的像火車一般每日裏在枕頭上轟隆隆的跑。犀利如師太，罵人如剜肉，豈不痛快！

此書正是方便了“張迷”和張愛玲研究者探究張愛玲的祕密，對深度癡迷張愛玲的人來說讀來可能有些不太過癮，還想再看看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但又覺得對作者挖掘太多有種窺探他人隱私的下流感。對日常瑣事不感興趣的人可以去看小說，直接跳過這本張愛玲與宋淇夫婦的書信集也未嘗不可。不知公開書信集對張愛玲來說會不會是“over-expose”，不過我想既然有些內容已經隱去，應該就足給張愛玲留足個人的空間，尊重逝者。 宋淇夫婦是張愛玲後半生少數可以依靠的人，他們的關係大體上是出版方與作者的關係，但又比業務上的關係更深一層到靈魂中。書信中沒有透露太多張愛玲的人生觀，只是各自彙報一些生活中的難事和病情，其他沒有透露太多，但足可見張與宋家的交情與信任。人生難得遇見知己，真真是羨煞人也。張愛玲晚年並無多少朋友，甚至住在美國的公寓的時候去倒垃圾都躲着鄰居，也許人到後半生就像浮萍一樣，麻煩和病魔纏上身來，都想找個依靠互相攙扶着度過餘生。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個體，如果到老了，走不動了，病死了，自然死了，有個能託付遺囑，幫自己料理後事的朋友，也不覺得是悲慘孤寂的一生。 這幾天看這本書，結果做夢就夢見了“張愛玲”，夢已經忘了，但醒來隱約記得她在我的夢裏只是這三個漢字符號。我覺得有些難過，原來她在我的潛意識裏就只是這扁平的三個漢字麼。看書信集仍沒讓我心中的張愛玲圓滿起來，就賴在宋家後代沒有把張愛玲書信全編進去的事上去吧。

張愛玲私語錄，涉及到張愛玲在寫作，談藝，友誼，人生，女人，雜錄等方面。讀起來斷章取義、枯燥乏味，無法理解其中的深意。只有經歷過纔會感同身受。所以還是看看張愛玲傳或是看看張愛玲的小說，纔會更深刻體會。 後面的大部分是張愛玲與宋琪鄺文美夫婦四十年的魚雁傳書。朋友眼中的張愛玲比我們眼中的張愛玲更鮮活，更慈悲，因爲他們懂得。所以說，朋友不必多朋友不需太多，二三好友足矣；兩三知心好友，勝過萬千泛泛之交。 最理想的生活大概就是乾淨的圈子，規律的生活，中意的人。生活無需波瀾壯闊，平淡有意義纔是真。

讀來覺得不可思議，乖張如張愛玲，竟有如此清新平淡之語。如序者言，讀者看多了炎櫻、胡蘭成筆下的“文藝青年”張愛玲，成名甚早的她和現如今網紅寫手一樣愛出風頭，亦以快人快語吸粉無數，“烈火烹油，鮮花着錦”——像極了剛寫完《三重門》的韓寒。再看與宋淇和鄺文美通信的她，字字謙抑平和，甚至稱讚起“一個人最好的時光當在中年”，對年少輕狂亦不再重提。這本書讓讀者得以瞭解一個完整的張愛玲，或多或少彌補了她遠赴美國後再無佳作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