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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記 封面

異鄉記

張愛玲

9337人在讀
3.6萬字總字數
¥12定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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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張愛玲自傳性散文遺稿首度公開,直觀生動地瞭解張愛玲的生活及其人生中某個關鍵日子 瞭解張愛玲在農村過年以及農民生活等等細節 瞭解張愛玲人生中某個重要的日子 瞭解張愛玲傳奇一生的第一手資料 《異鄉記》裏有些散句,不需要context,也可以兀自燃燒。——劉紹銘 《異鄉記》爲張愛玲當年從上海到溫州尋訪胡蘭成時寫下的所見所聞。書中記載了張愛玲在農村過年、看見殺豬、農民生活等細節,精練的文字佐於真摯的情感流露,使得通篇讀來生動有趣,農村百景躍然紙上。

讀者書評

★★★★★

“大驚小怪,冷門,只有你完全懂。”——《異鄉記》是張愛玲自言“非寫不可”的作品。 在已很久不再主動選擇文學類書籍時,卻因爲本書篇首宋以朗先生所著序,覺得此書“非讀不可”。 有關張愛玲雕磨故事和精研文字的驚絕技巧都不必多言,無論是海喫胡讀的中學時期,還是終於稍多了些文字審美的如今,都只有自慚形穢的。可若是不以單純讀者姿態去欣賞?因實在是好奇,一個以文字精巧準確、情感細膩真實而著名的,被冠以寫作天才之名的作家,是如何在自己的人生行途中,觀察、審視世界,獲取資料,並織入自己的作品中的。 《異鄉記》之“非讀不可”,便是它提供張愛玲本人的第一手資料的同時,也幫助研究者瞭解她的寫作意圖及過程。 天才之敏銳固然不可複製,有心之人習其日積月累的功夫總能稍有所成。 序言中這樣定義《異鄉記》: 我終於明白《異鄉記》的兩重意義:它不但詳細記錄了張愛玲人生中某段關鍵日子,更是她日後創作時不斷參考的一個藍本。 此外,更詳引《異鄉記》中許多片段,與許多我們本已熟悉的作品如《小團圓》、《怨女》等一一對應,諸如: 《秧歌》第一章寫茅廁、店子、矮石牆,以及譚大娘買黑芝麻棒糖一段,都見於《異鄉記》第五章;​《秧歌》第六章寫“趙八哥”一節,則本於《異鄉記》第九章寫的“孫八哥”​;​《秧歌》第十一章把做年糕比作“女媧煉石”​,見《異鄉記》的第四章;​《秧歌》第十二章寫殺豬,則出自《異鄉記》的第六章;​《怨女》第二章寫銀娣外婆算命,見《異鄉記》的第二章。 由此我們清晰可見,1946年,26歲的張愛玲自滬上往溫州尋胡蘭成,以化名身份沿途見形色的人物與景事,而這些親身經歷是如何被記錄作文字,其中情節與意象再被細裁作碎片,只待日後創作時,被妥帖移植至最合適的故事結構中。即便讀者因時空隔絕與認知差異無法完全體會其中複雜情感,卻能最大程度地代入當時的社會情景,至少,能親身在臺下做一個偶爾會心一擊的遲鈍看客。 且亦有評, 《異鄉記》裏有些散句,不需要context,也可以兀自燃燒。 —— 噢,對了,還起意讀完《異鄉記》,也可以其爲索引,自設一個“尋寶任務”。即牢記這本札記中的細節,得空返頭再去讀這之後創作的故事,或許能有鑰匙匹配到的鎖孔的驚喜感。 單單從序言本身來說,也是好的文字。以張極信任的故友宋淇夫婦之子的視角寫作,既能見其對張愛玲諸多作品的深入研究,許多文章皆信手拈來,情真意切,又能充分勾出讀者探尋的興趣。 —— 如上所言,天才固然有對文字詞句的敏銳直覺,卻也非得有對場景的極細緻觀察與素材的豐富積累。 如另一本《小團圓》中借來《異鄉記》十二章薛家所引石庫門房子中的場景如此化用: 堂屋上首牆上交叉着紙糊的小國旗,​“青天白日滿地紅”用玫瑰紅,嬌豔異常。因爲當地只有這種包年賞的紅紙?“未晚先投宿,​”她從樓窗口看見石庫門天井裏一角斜陽,一個豆付擔子挑進來。裏面出來了一個年青的職員,穿長袍,手裏拿着個小秤,掀開豆付上蓋的布,秤起豆付來,一副當家過日子的樣子。 固然情節骨架是搭建故事的根本,可只有這些真實細緻的生活場景也一併填充進去,故事纔會生出血肉,鮮亮又靈健地立在眼跟前兒。回想日常,埋頭時該錯過多少細瞧有意思的場景,而這些假設被記錄下來,又是多充盈的寫作素材。 —— 許多年前讀過張愛玲,便長久對她的印象只是敏銳鋒利的文字,和似事不關己的涼薄態度,不曾深想就將她早早定義作清寒的“出世”人物。 中學大門斜側的書店流行的張傳,題目用了“因爲懂得,所以慈悲”。即便如此,那時也覺得這樣的慈悲,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冷淡打量。就像她廣爲流傳的那張短髮旗袍照,微昂首,挺如孤竹,傲得鋒利。 可《異鄉記》寫得是她自己,這樣放在人物身上一貫不客氣的文字,也尖利地投向了她本人。 如第一章寫錢莊夥計—— 燈光裏的小動物,生活在一種人造的夜裏;在鉅額的金錢裏沉浸着,浸得透裏透,而撈不到一點好處。使我想起一種蜜餞乳鼠,封在蜜裏的,小眼睛閉成一線,笑迷迷的很快樂的臉相。 而與這“蜜餞乳鼠”打交道的,正是動盪時局裏即將孤身去尋夫、來此地賣金子作路費的“沈太太”。這一路是山野,是晃着膀子、最無惡不作的兵士也無惡可作的荒涼亂世。聯想張個人生平,此時無論如何也算窘境。一路上,有手腳筆直折在陌生人家借宿牀鋪邊緣好似“童養媳”心態的拘謹、風颼颼的樓梯底鉗起黑膩木蓋高腳馬桶揣測是否該對人來人往點頭微笑的尷尬、在山野村莊裏被轎伕與飯店老闆娘聯手敲竹槓卻只敢蹲在自己半拖在泥地裏的玫瑰紅面子棉被旁防止被母雞拉屎在上面,還有在山間的獨輪車上被滑頭的車伕壞心思地將車脫手而迎面拋在塵土裏險些掉進水中…… 這些都是一路觀察鄉間人情風俗時,不經意從筆端泄出的筆者本身真實面貌。 而從不避諱喫喝拉撒動輒屎尿困境的寫法,更是抹去了“清貴大小姐”的刻板印象,雖然也是寫得真誠卻不粗俗的。 —— 說回“慈悲”,短短三萬餘字裏確實能窺見些。 而這時的我會理解作,所謂“距離感”,是自保似的選擇遠觀,或僅僅只是有些笨拙得不知如何妥帖地進入紅塵。 第一章和第十章便分別有這麼兩處: 那些新入伍的少年人都在那裏努力喫着,唯恐來不及,有幾個兵油子便滿不在乎,只管擎着油條東指西顧說笑,只是隔着一層車窗,聽不見一點聲音。看他們嘻嘻哈哈像中學生似的,卻在灰色的兵車上露出半身,我看着很難過。 我在我兩隻膝蓋之間可以覺得他的小小的身體,松籠籠地包在棉袍裏。我總覺得他是個貓或兔子,然而他是比貓或兔子都聰明的一個人。在這一剎那間,我可以想像母愛這樣東西是怎麼樣的。 —— 《異鄉記》裏的張愛玲有打破我原先單一印象的多面身份。 她有時是一位審美精到刁鑽卻又極任性的畫家。 人家畫山,從來不把山上那許多樹都畫上去,因爲太臃腫,破壞了山的輪廓,尤其是山頂矗立着的小雞毛帚似的一棵棵的樹。可是從窗戶裏就近看山,那根本就沒有輪廓可言了。 杭州的衖堂房子不知爲什麼有那樣一種不祥之感——在淡淡的陰天下,黑瓦白房子無盡的行列,家家關閉着黑色的門。淡綠的大柳樹底下,幾個女人穿着黑蒼蒼的衣服,在墨黑的污水裏浣衣。一張現成的風景畫,但是有點骯髒,溼膩膩的,像是有種“奇人”用舌頭蘸了墨畫出來的。 小船劃到外湖的寬闊處,湖上起了一層白霧,漸漸濃了。難得看見一兩隻船,只是一個影子,在白霧裏像個黑螞蟻,兩隻槳便是螞蟻腳,船在波中的倒影卻又看得很清楚,好像另有個黑蟻倒過來蠕蠕爬着。 極大的青石橋,頭上的天陰陰地合下來,天色是鴨蛋青,四面的水白漫漫的。下起雨來了,毛毛雨,有一下沒一下地舐着這世界。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是《紅樓夢》那樣一部大書就要完了的時候,重到“太虛幻境。” 我跪在牀上,把紙糊的窗槅子往一邊推過去,頓時露出一片茫茫的水——難道這房子背後是沿河的?黑暗的水面上隱隱傳來蒼涼的鑼聲,不知什麼戲院在那裏唱戲。暗沉沉的無邊的水,微涼的腥風柔膩地貼在我臉上。我跪在窗前,怔了一會,又把窗戶關了。 去程前路未知,惴惴心情下,畫遠山、畫小橋流水人家和畫西湖,都是這樣慘淡且不耐的筆調。而顯然物事皆被賦予人的情態,成爲有感知力的敘事主體。 爲中國士大夫造了兩千年來的綺夢的柔媚江南,在她筆下暗沉且蒼涼。淡妝濃抹總相宜的千面水鄉,偏偏只叫她瞧見晦暗的那一面。 黃包車谷碌碌地在鵝卵石小衖堂裏拖着,兩邊的高牆上露出窄窄的一道淡藍的天,牆頭上也偶然現出兩棵桃樹的枯枝。 而接近目的地即將見到所思之人時,這筆觸活潑多了。瞧這幅流動的畫作,從穿過鵝卵石小衖堂裏的黃包車仰頭,窄長的畫卷,淡藍色背景,偶爾擦過幾縷冬雲,而伴着這咕嚕嚕韻律橫出又消湮的幾根桃枝,則是這幅畫寂靜空遠的主體了。 可這些長卷都好寂寞啊。 終篇後知後覺,全本書都是在寫臘月到正月,即完整而漫長的一個春節。她寫得太清冷寂寥,像是水裏暈開的一滴羣青,薄得發寒。這與印象裏的熱鬧節慶總是難建立聯繫的。 她總是熱鬧外的觀衆。 還有似是對紅綠配色格外敏銳的執着: 可是有一個軍官非常的會享福,帶了只搖椅到火車上來,他躺在上面,擁着簇新的一條棉被,湖綠縐紗被面,粉紅柳條絨布裏子。 山窪子裏望下去,是田地,斜條的一道一道,紅色的鬆土,綠的麥秧,四面圍着山,中間紅紅綠綠的這一塊,簡直是個小花園。 赤紅的亂山裏,生着慘綠的草木。 有嘲諷、有讚歎,還有不安的胡躁。不知是眼裏即如此,還是不同情形下落在紙上筆隨意動。 在她這裏出現頻率極高的紅與綠,總是鮮明的、絕不相讓的。 她最擅的當然是“人物畫兒”: 他們在喫大餅油條,每人捏着兩副,清晨的寒氣把手凍得拙拙的,不大好拿。穿着不合身的大灰棉襖,他們一個個都像油條揣在大餅裏。 她不慌不忙的,與其說她在那裏做着工作,毋寧說她是做着榜樣給大家看。她本人就是一個敝舊的灰色的木製模子,印有梅花蘭花的圖案。 這是相似的。做着什麼的人,也恍然變成了手裏的什麼。在她眼中人人都成了漫長旅途的頓號,深深淺淺地點在紙面上,除了這場奔赴要去會面的那一人,任誰都可成無機制存在,不得附上任何筆者波瀾的心緒。 兵士漸漸的反倒息了怒,變得嫵媚起來,將他的一番苦情娓娓地敘與旁邊人聽。出差費不夠,他哪來這些錢貼呢? 他在那蜿蜒的小路上搖搖擺擺走着,彷彿應當有小縷的音樂像蝴蝶似地在他的裙幅間繚繞不絕。 更多的還是這樣一貫精準生動又有些精辣的時刻。 張愛玲顯然不是專業畫家,可總想請她拿文字做一幅人像畫兒,不知死活地好奇自己她眼裏會是如何情狀,即便知道多半算不得寬和。 瞧她寫沿途掠過的人們,常暗歎,真不敢想時間種種人情事,叫一位老道的作家掀起眼皮瞧見的那一瞬間,便如何刻錄在頭腦裏,只待哪日自己的創作裏恰好有那樣一個需要的位子,就叫她安插進來了。且也許會以本人並不十分情願的方式在文章中呈現。這也沒辦法,“創作自由”。於是自我安慰,那二次創作出來的產物,可是與我無關了。 比起寫人時大多都是抱着手打量的筆調,寫小生靈——即便是老鼠,卻活潑得多,帶着些好奇探究的生動,似是稍卸戒心地不自覺參與。 蠟燭點完了,牀肚底下便“吱吱”叫起來,但是並沒有鬼氣,分明是生氣勃勃的血肉之軀,而且,跟着就“噗隆隆噗隆隆”奔馳起來,滿地跑,腳步重得像小狗,簡直使人心驚肉跳。這種生活在腐蝕中的小生命,我可以聞見它們身上的氣味直撲到人臉上來——這黑洞洞的小房間實在是太小了。 她還似可成爲一位天賦異稟的殺手 籃子編完了還剩下尺來長一條篾片,並沒有截去,翹得高高的,像人家畫的蘭花葉子,長長的一撇,天然姿媚。 尖刀戳入豬的咽喉,它的叫聲也並沒有改變,只是一聲聲地叫下去。直到最後,它短短地咕嚕了一聲,像是老年人的嘆息,表示這班人是無理可喻的。從此就沉默了。 已經死了,嘴裏還冒出水蒸氣的白煙。天氣實在冷。 它嗅嗅死了的豬的腳,不知道它下了怎樣的一個結論,總之它很爲滿意,從此對於那隻豬也就失去了好奇心,儘管在它腿底下鑽來鑽去,只是含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這樣的態度,真適宜做一位冷峻的殺手。 裝着殺生刀器的籃子,伸出來一條篾片,在這位旁觀者的眼裏卻是見得翹得高高的蘭花葉子,“長長的一撇,天然姿媚”,有種漫不經心的冷酷。 而天真得殘忍的小黃狗,究竟是動物的形貌,還是寫作者注入了個人感官呢。 偶爾還會露出些真摯的俏皮 他們鞠到第三個躬上她竟還起禮來。過後她面色好生不快。(照例叩頭應哈腰還禮,∴哈腰,喫虧了) 這這這,不看評論區根本想不起來,摳摳屏幕以爲是什麼髒污黑點,怪別緻的這小東西“∴”,是“所以”符號。 於是可見,少時寫過的幾斤數學卷子,終於走到了“真正的死亡是被遺忘”這一步。 哦,中途突然反應到,自己與張這時的真實年齡卻是差不多的。只相比之下,自己拙笨得像只泡得圓鈍的棒槌,賣弄幾句粗嘎文字也即時覺得羞慚而卑劣。 —— 宋先生說《小團圓》第十章有最後一句可視爲《異鄉記》題目的註腳: 他鄉,他的鄉土,也是異鄉。 而《異鄉記》也據稱原名《異鄉如夢》。 —— 我是一直線地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裏奔向月亮;可是黑夜這樣長,半路上簡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了路。我又抬起頭來細看電燈下的小房間——這地方是他也到過的麼?能不能在空氣裏體會到……但是——就光是這樣的黯淡! 她從深冬五六點鐘的曉霧裏兵荒馬亂中奔出門,從偉大而離奇的火車站嘶嘯着出發,在平生少有的農村生活裏瑟縮又害怕。黑夜裏的奔赴不辨前路,除了滿腔的孤注一擲毫無支持;可她以爲的月亮又是那樣的冷酷,除了“衆生平等”地播撒慘淡光輝,一點兒溫度也不會給予。 後來的讀者都知道,這一場終歸是要挫敗而歸的。 很久前看到說胡在《今生今世》裏寫的,他們的婚書是“胡蘭成、張愛玲簽定終身,結爲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亂世裏寫這樣的願望,換旁人也許感到是樸實期許,可後來瞧他們,卻像是一意孤行向江湖郎中手中晃來的“上上籤”。 經過那麼許多感情的渲染,彷彿到處都應當留着一些“夢痕”​。然而什麼都沒有。 就像《異鄉記》戛然而止在第十三章,生前未出版的筆記殘稿,其餘部分亦下落不明。 —— 無論如何,拋開情緒不論,以她眼中觀察到的上世紀四十年代中國鄉村百景是有可參考的價值的。這一篇之後,或許還該去再讀一讀魯迅先生的《社戲》,去比較二十年前後同在江南的風俗人情。 兩支迥然不同但又同樣尖銳逼人的兩支筆,不去寫他們常爲世人熟知的文章,轉寫些鄉村民俗瑣碎的文字時,會顯出怎樣的不同呢?。 —— 最後再引一句經典的張式比喻: 生命是像我從前的老女傭,我叫她找一樣東西,她總要慢條廝理從大抽屜裏取出一個花格子小手巾包,去掉了別針,打開來輕輕掀着看了一遍,照舊包好,放還原處,又拿出個白竹布包,用一條元色舊鞋口滾條捆上的,打開來看過沒有,又收起來;把所有的包裹都檢點一過,她自己也皺起了眉毛說“咦?”然而,若不是有我在旁邊着急,她決不會不耐煩的,她對這些東西是這樣的親切——全是她收的,她找不到就誰都不要想找得到。

★★★★★

我一直喜歡張愛玲的作品,這部《異鄉記》以其自傳性與文學性的交融,綻放着迷人光彩,將1946年那個寒冬的旅程,化作了珍貴的文學財富,既承載着張愛玲對情感的執着追尋,又展現出她對時代社會的深刻洞察。 書中對農村生活的描寫細膩入微,殺豬場景、婚喪儀式等,無不生動展現出農村的真實面貌與人性百態,讓讀者彷彿身臨其境。張愛玲以局外人的視角,既體現出城鄉文化的隔閡,又在反思中彰顯出獨特的創作智慧。其碎片化敘事與隱喻意象的運用,更是大膽創新,爲作品增添了獨特的藝術魅力。 儘管它是殘稿,卻依然具有不可估量的文學價值,不僅爲《小團圓》提供了重要素材,也爲我們瞭解那個時代和張愛玲的內心世界打開了一扇窗。它不僅是張愛玲個人情感與思想的結晶,更是一部能讓我們深入瞭解中國社會的優秀作品,值得細細品味與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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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記》是在張愛玲去世後被髮表出來的,從上海到溫州,千里尋夫,在馬轎子上跌了下去,和泡菜老鼠一個屋子,用露天的農村茅廁。一路是怎樣的艱苦,她可是貴族家的小姐。 張愛玲寫鄉野景象是很好的,之所以傳神,是因爲她把異鄉的一切事物都看得新奇,敘述中又不乏生動,她又怎麼不是在熱眼旁觀。 這讓我不禁想到《菊次郎的夏天》這部電影,這是我每每看到鼻子就有些酸澀的影片,正男不就是《異鄉記》中的張愛玲麼,這般的像。 正男去找媽媽,一路上可是有意思的緊,形形色色的人,各種各樣的突發事件,一路上喜憂參半,卻也乘興而歸。 最後終於來到媽媽的門前,卻發現物是人非,走上去也不是,還是逃呢。菊次郎摟過他安慰:“走吧,一定是找錯了。” “我們路過蘆葦、蜻蜓、大海和星空,然後夏天就這麼過去了。” 正男又怎麼不是千千萬萬個你我呢,酸甜苦辣的滋味,都在這路上呢。 《異鄉記》結尾的最後一句是原稿至此中斷,看到此不免遺憾了起來,而世人已知《異鄉記》那背後的故事。 整本《異鄉記》張愛玲通篇不提那人,可當遙望遠方的異鄉時,心裏想的不就是他麼。 “他鄉,他的鄉土,也是異鄉。” 我們姑且把之雍拋在腦後,結局總歸如此,就如同菊次郎把媽媽拋在腦後一般吧。 已是人盡皆知的祕密了。 我們路過村莊、肥豬、舞獅和那汪湖水,新年就這麼過去了。 總要抓住些什麼罷。 去年我邊走邊看推文,機緣巧合下讀到了胡蘭成那個自傳的一些片段,我氣憤不已,路上碰到認識的人打招呼也全然沒有注意到,問我看什麼,我打了個馬虎眼搪塞過去了。 想必我的臉拉的很長了,我是如此的厭惡和鄙夷,他怎麼能這樣巧言令色。 大一的時候去圖書館借的《怨女》和《傾城之戀》來看,彎彎的月牙躲在霧靄中,我很喜歡那一版的封面。回來的時候輔導員給我打電話,怒氣衝衝裏又虛張聲勢了一下。 原來是宿舍斷電的事還是被她知道了,我們那一次六個人用了三個捲髮棒,電閘自動斷了。女孩們的聚會,大裝大發,小女孩的心性。 “每個人都帶着一生的歷史,半個月的哀樂,在街上走。” 我總是覺得,人是突然長大的,若你要問我長大需要多久。 我回答你,一瞬間就夠了。就只用那眨眼的一瞬間。 昔日裏那討好的,尷尬的笑扭作一團,記憶被篡改成了一個魔鬼。 這又是爲什麼呢?究竟是爲什麼呢?我開始喋喋不休了起來。但是老天就是要這樣來塑造一個人的性格,不斷磨礪你,在遠方呼喚你,醒過來吧。 既然醒來了,就不要裝睡了。 一個人總要走進他的命運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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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文字有一種冷漠和蒼涼,讀着那些文字,像是行走在寒冷的冬夜,偶爾見遠處有點燈光,已是最大的暖意。 張愛玲文字裏流露出的情感和她的原生態家庭有很大的關係。她在一個缺少愛的環境里長大,敏感多疑,字裏行間的冷漠可窺見一斑。 《異鄉記》是張愛玲在一九四六年頭由上海往溫州找胡蘭成途中所寫的札記了。這本書有兩重意義:它不但詳細記錄了張愛玲人生中某段關鍵日子,更是她日後創作時不斷參考的一個藍本。 在張愛玲的散文裏,她成功地將感性與理性,具體的當下的人生體驗與深刻的哲理思考融於一體。一方面,她的散文講究世俗情趣,實實在在而又心懷憧憬地透視現實人生,談自己的經歷,所見所聞,如童年生活、都市生活、男女飲食、生活起居等等,但張愛玲並不過多地迷醉在生活的淺表層面,而是對生活做更深一層的挖掘,對上述的生活現象、文化現象進行細緻的感悟、思考,進而闡釋自己對人生的深刻見解,從而使她的散文在情趣之中又帶上了理性思辨色彩。 這本札記是以張愛玲往溫州途中的見聞爲素材,描寫着途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她彷彿是個局外人,讀着那描寫,像是一幅畫卷慢慢鋪展開。 一、能讀到她對色彩的癡迷: 火車裏望出去,一路的景緻永遠是那一個樣子——墳堆,水車;停棺材的黑瓦小白房子,低低的伏在田隴裏,像狗屋。不盡的青黃的田疇,上面是淡藍的天幕。那一種窒息的空曠——如果這時候突然下了火車,簡直要覺得走頭無路。 二、能讀到她對人突如其來的關心的不知所措: 閔老太太特地來提醒我,並道:“出門人手腳要快,心要細。一樣東西丟了,要用起來就沒有了,是不是?”閔老太太這是第一次這樣地教訓我,大概實在是看不過去了。我聽了倒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這許多年來一直沒有人肯這樣地說我了。 三、能讀到她對人生的思考見解 生命是像我從前的老女傭,我叫她找一樣東西,她總要慢條廝理從大抽屜裏取出一個花格子小手巾包,去掉了別針,打開來輕輕掀着看了一遍,照舊包好,放還原處,又拿出個白竹布包,用一條元色舊鞋口滾條捆上的,打開來看過沒有,又收起來;把所有的包裹都檢點一過,她自己也皺起了眉毛說“咦?”然而,若不是有我在旁邊着急,她決不會不耐煩的,她對這些東西是這樣的親切——全是她收的,她找不到就誰都不要想找得到。 四、能讀到她對所愛的心心念念: 我見了不由得着急起來,忍不住問道:“什麼時候可以到閔家莊呢?晚上還要趕路?”轎伕笑道:“不是的,我買了帶回家去的。過了年,正月裏,給小孩子玩的。”一路上這紅紅綠綠的小燈籠搖搖擺擺跟在我們後面,倒有一種溫暖的家庭的感覺。太陽一落,驟然冷起來了。深山裏的綠竹林子唏溜唏溜發出寒冷的聲音。 五、能讀到她對所看所感的靈活應用: 極大的青石橋,頭上的天陰陰地合下來,天色是鴨蛋青,四面的水白漫漫的。下起雨來了,毛毛雨,有一下沒一下地舐着這世界。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是《紅樓夢》那樣一部大書就要完了的時候,重到“太虛幻境。” 一人走向 他鄉,尋找心中所愛之人,他的鄉土,也是異鄉。 最後,就以一首《漂洋過海來看你》結尾: 爲你 我用了半年的積蓄 漂洋過海的來看你 爲了這次相聚 我連見面時的呼吸 都曾反覆練習 言語從來沒能將我的情意 表達千萬分之一 爲了你的承諾 我在最絕望的時 都忍着不哭泣 陌生的城市啊 熟悉的角落裏 也曾彼此安慰 也曾相擁嘆息 不管將會面對 什麼樣的結局 在漫天風沙裏 望着你遠去 我竟悲傷得不能自己 多盼能送君千里 直到山窮水盡 一生和你相依 爲你 我用了半年的積蓄 漂洋過海的來看你 爲了這次相聚 我連見面時的呼吸 都曾反覆練習 言語從來沒能將我的情意 表達千萬分之一 爲了這個遺憾 我在夜裏想了又想 不肯睡去 記憶它總是慢慢的累積 在我心中無法抹去 爲了你的承諾 我在最絕望的時候 都忍着不哭泣 陌生的城市啊 熟悉的角落裏 也曾彼此安慰 也曾相擁嘆息 不管將會面對 什麼樣的結局 在漫天風沙裏 望着你遠去 我竟悲傷得不能自己 多盼能送君千里 直到山窮水盡 一生和你相依 陌生的城市啊 熟悉的角落裏 也曾彼此安慰 也曾相擁嘆息 不管將會面對 什麼樣的結局 在漫天風沙裏 望着你遠去 我竟悲傷得不能自己 多盼能送君千里 直到山窮水盡 一生和你相依 寫於2022/12/3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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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異鄉記》薄薄一冊,才三萬多字,說是書,其實是份未完成的殘稿。 1946年冬天,她從上海去溫州找胡蘭成,一路上坐火車、坐汽車、坐獨輪車,走了兩個多月,把沿途見聞隨手記在筆記本上。寫到第八十頁,剛到溫州城,稿子就斷了。宋以朗在張愛玲遺物裏發現這疊手稿,2010年才整理出版。 張愛玲真的是天才,太會寫了。同樣看一路風土人情,到她筆下就活起來了。寫鄉下喫飯,“飯盛得結結實實的,一碗飯就像一隻拳頭打在肚子上”;寫冬天的太陽,“太陽像一條黃狗攔街躺着。太陽在這裏老了”;寫殺豬,豬毛褪乾淨之後,“完全去了毛的豬臉,整個地露出來,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線,極度愉快似的”。 一路涉及浙江省內各地,邊讀書中內容邊對照地理現狀,忍不住猜測她走到哪裏了。這種讀法,倒也給這本薄薄的小書添了點額外樂趣。 書的底色是冷的。她一路走一路看,始終是旁觀者的姿態。寫車站外露宿的旅人,寫鄉下女人抱着孩子癡癡地看着汽車,寫茶館裏的生意人。她看得仔細,但不動聲色。有人說她刻薄,我倒覺得不是刻薄,是把自己摘出去了,不在其中,所以看得真。 書裏有一句:“缺乏瞭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可以使最普通的人變成惡魔。”這話放在這裏,不知道是說路人,還是說自己,還是說那個人。 宋以朗在後記中引用張愛玲的話,說這本《異鄉記》是“大驚小怪,冷門,只有你完全懂”。又引用她另一句話:“除了少數作品,我自己覺得非寫不可(如旅行時寫的《異鄉記》),其餘都是沒法才寫的。”這份殘稿能面世,本身就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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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期末周其間,我極緩慢地讀完了它。 張愛玲的《異鄉記》,是一本未完成的殘稿,卻像一尊摔裂的宋代青瓷——斷口鋒利,裂痕裏沁着月光,每一片碎釉都倒映着1946年寒冬的曠野:灰黃、遼闊、風聲如咽。 兩隻腳筆直地伸出去老遠,離地只有兩三寸,可是永遠碰不到那一望無際的蒼黃的大地。 異鄉人眼中的鄉村遠離了城市的流光溢彩,在殘桓、單調的熱鬧與無趣的蕭瑟中苟延殘喘。一路上所見之人之事零零散散地構成了一篇篇稿子,彷佛,《異鄉記》裏的散句,不需要內容,也可以兀自燃燒。 從前聽人講張只是寫點兒小情小愛的文章,沒有看頭,也有人刻板地認爲她是高高在上的“高貴大小姐”,但《異鄉記》作爲了解她的第一手資料,明顯可見她並非覺得自己家世好就蠻橫無理,擺架子。她以一個遊歷者身份將這場親身的社會見聞白描出來,展露更多的是一種慈悲與拘謹: 少年般的孩子本該是玩耍的年紀卻不得已被灰色的兵車帶走入伍,多數的車站彷彿除了地名便一無所有,老太太追問着算命先生自己的結局,普通人一生的淒涼,彷彿總想要藉着點兒什麼來改命讓自己心裏快活舒坦似的;連小飯店的老闆娘的強悍奸詐她也只是客觀地陳述出來,不多加批判;一羣鄉下孩子擠擠挨挨在汽車車身前照鏡子呆呆傻笑;匠人抽着旱菸欣賞自己編成的彷彿象徵着最低限度的大方格篾簍。 每一個都是一朵花,生在那黃塵滾滾的中原上。 還有她極坦率地寫,委身於姓蔡的醫生家在過道一個陰暗角落的沒有遮蔽的高腳馬桶如廁,懷着“童養媳”心情小心翼翼地側身睡覺,半途解手但遇經期的時候站在溼漉漉的磚頭騰出雙手勾住亭子的細篾架子避免看見,在飯店裏被老闆娘計算後又發現轎子裏自己玫瑰紅的被子半拖到地上粘上了雞屎,最手足無措的還要屬趕路途中被滑頭的車伕拋出車去摔倒在地。 張愛玲字裏行間的坦率是誠懇的,她從不避諱真實的東西,就像她從不避諱自己的感情與心路歷程,這說起來很簡單,但其實在現實的生活中,要做到完全袒露心跡還是難能可貴的。不過普通人與大作家總歸還是有壁壘,如果不是天才作家,恐怕是沒有人會逐字句去閱讀這本《異鄉記》。 迎神賽會和舞獅子的場面有她難得的親切,但總離不了自深深處的荒涼感: 神像裏也有濃抹胭脂的白袍小將,也有皁隸模樣的,穿着件對襟密鈕紫鳳團花緊身黑襖,一手叉腰,一手掄開五指伸出去,好似一班教頭在校場上演武,一個個盡態極妍地展覽着自己,每一個都是一朵花,生在那黃塵滾滾的中原上。大約自古以來這中國也就是這樣的荒涼,總有幾個花團錦簇的人物在那裏往來馳騁,總有一班人圍上個圈子看着——也總是這樣的茫然,這樣的窮苦。 她總是將自己主動隔離在人羣之外,一如後來的遠赴異國。可能這也受到她家庭的影響,多少還是有些顧影自憐之感。 這本書閱讀下來,有很多我想寫的地方。不論寫人,寫物,還是寫景,都十分精彩的。 她的文字宛如一把精巧的美工刀,刻出了異鄉的肌理: 對過的白房子,在月光中靜靜地開着兩扇大門。月白色的院落上面停着一朵朵淡白的雲。晚上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淺色的明亮的藍天。 山窪子裏望下去,是田地,斜條的一道一道,紅色的鬆土,綠的麥秧,四面圍着山,中間紅紅綠綠的這一塊,簡直是個小花園。 ………… 對色彩的掌控似是天賦異稟的這種感覺不禁使我聯想到另一位作家王爾德,兩人固有相似之處: 華美精緻,都給我幾分讀李賀詩歌的味道,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不過總之我覺得王爾德更多的是視覺上的盛宴,而張愛玲更多的是心靈上的絕殺,如果說王爾德的色彩美學是奇譎瑰麗,那麼張愛玲的色彩美學則是蒼涼敷彩的: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在大膽和華麗之下,暗湧着不盡的瘙痛。 王爾德—— 我的玫瑰是黃色的,”他回答她,“黃如琥珀座上美人魚的頭髮,黃如盛開在草地未被割除的水仙。 我的玫瑰是紅色的,紅如白鴿的腳趾,紅如海底巖下蠕動的珊瑚。 張愛玲—— 小黃樹映着墨灰的牆,白灰覆着的炭火,從青綠燒到暗紅。 極大的青石橋,頭上的天陰陰地合下來,天色是鴨蛋青,四面的水白漫漫的。 此外,兩人不是畫家,卻又都是“畫家”,而且有意思的是,兩人的畫一濃一素,一明一暗,交替讀着去除了華麗的膩味,也增加了素淨的香氣。 之前爲了更好理解王爾德作品,記錄了一段話: “王爾德在作品中“用色”之精緻既受到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畫派色彩明麗的影響,又體現出十九世紀法國印象派對於光色變化的追求。因而,從某種意義上說王爾德也是“畫家”。他與一般意義上的畫家之不同在於他們呈現作品的方式不一樣:一般畫家是共時的,整幅作品同時呈現在人眼前,一目瞭然;王爾德是歷時的,他的作品的色彩是鮮活跳躍的,只有靠想象。”(大概內容) 那不是巧了,張愛玲是怎麼寫的—— 極大的青石橋,頭上的天陰陰地合下來,天色是鴨蛋青,四面的水白漫漫的。下起雨來了,毛毛雨,有一下沒一下地舐着這世界。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是《紅樓夢》那樣一部大書就要完了的時候,重到“太虛幻境。” 杭州的衖堂房子不知爲什麼有那樣一種不祥之感——在淡淡的陰天下,黑瓦白房子無盡的行列,家家關閉着黑色的門。淡綠的大柳樹底下,幾個女人穿着黑蒼蒼的衣服,在墨黑的污水裏浣衣。一張現成的風景畫,但是有點骯髒,溼膩膩的,像是有種“奇人”用舌頭蘸了墨畫出來的。 小船劃到外湖的寬闊處,湖上起了一層白霧,漸漸濃了。難得看見一兩隻船,只是一個影子,在白霧裏像個黑螞蟻,兩隻槳便是螞蟻腳,船在波中的倒影卻又看得很清楚,好像另有個黑蟻倒過來蠕蠕爬着。天地間就只有一倒一順這幾個小小的螞蟻。自己身邊卻有那酥柔的水聲,偶而“嘓”地一響,彷彿它有塊糖含在嘴裏,隔半天咽上一口溶液。 張愛玲的畫則不論多典雅,總是一陣涼颼颼的陰涼勁,再明亮的色彩,也是灰濛濛的,就像被暈染上一層層光圈,如夢如幻。明明是春天,卻實實在在的消解了春原先的美意。 手稿止步於“一個黑眉烏眼的小城,一家堂皇的旅館”,文字戛然而止,此後結局不得而知。 原題《異鄉如夢》——舊夢重溫,往事如潮,被改爲《異鄉記》。 胡蘭成在《今生今世》中的自白應是這場異鄉夢的終結:二月裏愛玲到溫州,我一驚,心裏即刻不喜,甚至沒有感激。夫妻患難相從,千里迢迢特爲來看我,此是世人之事,但愛玲也這樣,我只覺不宜。 經過那麼許多感情的渲染,彷彿到處都應當留着一些“夢痕”。然而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只有感傷過後化作的清醒和通透:他鄉,他的鄉土,也是異鄉。 她終究是個異鄉人。 我是一直線地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裏奔向月亮;可是黑夜這樣長,半路上簡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了路。我又抬起頭來細看電燈下的小房間——這地方是他也到過的麼?能不能在空氣裏體會到……但是——就光是這樣的黯淡! 一路上風塵僕僕,不顧二姨反對與自己腳上的凍瘡和重傷風咳嗽,不顧艱辛和窘迫輾轉於各個地方,來到心上人身邊卻發現對方心生不悅。幸好,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從前我想不到張愛玲這樣一位孤傲的人,竟會被胡蘭成這樣品性不好的人吸引,可愛情總是很難用三言兩語理得清楚,尤其是別人之間的愛情,其中多少如蛛網般細密的往事,我們也只能以一個看客的身份去評價他們了。 張愛玲最終葬身異國,遺囑中明確要求遺體立時焚化,不要舉行殯儀館儀式,骨灰撒在荒蕪的地方,如在陸上就在廣闊範圍內分撒。這近四萬字的殘稿,是她留給世界的一袋骨灰。風一吹,散作漫天星子——撒出一片無垠蒼涼的、屬於所有異鄉人的曠野。 而那個奔向月亮的女人,終究成了月亮本身:冷光覆地,照見人間荒誕與真情。 最後,還要感謝宋以朗先生整理出來的文稿,今日才得以閱讀到張愛玲女士的文稿,儘管不能完全地讀懂她,體會她內心的豐盈情感,也與她的文字與人生有過一絲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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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今年再版,《異鄉記》的部分就和張愛玲其它的一些散文編在了一起,記爲《華麗緣》。舊的版本有點難買了,我便看了新版的。我仍然固執地將《異鄉記》這部分單拿出來,作爲一本完整的書看待,即使它的情節已經不完整了。          這本書的內容算是張愛玲作品中少有的,以去往溫州途中的見聞爲素材,大量描寫了戰時鄉鎮農村的細節風貌,這與她大部分以上海、香港爲背景的小說是不同的。也讓我聯想到錢鍾書先生在《圍城》中對方鴻漸一行人趕往三閭大學途中的描寫。二者有很多相似之處,如路途難走(道路經久失修);交通工具(火車)擁擠;旅店設施差,不衛生;沿途居民生活艱苦……只不過錢鍾書先生詼諧的語句中帶而有諷刺,讓人感嘆艱苦之時仍有一絲玩味;《異鄉記》中則是滿滿的張式特有的冷淡自持中夾雜着的不屑與嘲諷,細細地讀還有小女兒家不可言說的愁愴。但不得不說他們都是描繪現實的好手。         我總是不願意承認張愛玲也曾栽在一個男人手裏,可事實又讓我不得不承認。在讀《小團圓》的時候就體會到了。文中九莉爲了見躲在鄉下的邵之雍,孤身一人跨越山河去找他,在動亂的年代。《異鄉記》中則是對這一段時期的着重描述。“我”在找“拉尼”的途中,經歷許多顛簸。還有許多鄉下的露骨與難堪,對於生活在大城市的“我”來說,大概都是第一次見吧?——“請女傭帶我到解手的地方,原來就在樓梯底下一個陰暗的角落裏,放着一隻高腳馬桶。我伸手鉗起那黑膩膩的木蓋,勉強使自己坐下去,正好面對着廚房,全然沒有一點掩護。風颼颼的,此地就是過道,人來人往,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應當對他們點頭微笑。”這樣尷尬的畫面被張愛玲描述出來,倒有一些清冷殘酷的意味。       “我知道我再哭也不會有人聽見的,所以放聲大哭了,可是一面哭一面豎着耳朵聽着可有人上樓來,我隨時可以停止的。我把嘴合在枕頭上,問着:‘拉尼,你就在不遠麼?我是不是離你近了些呢,拉尼?’我是一直線地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裏奔向月亮;可是黑夜這樣長,半路上簡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了路。我又抬起頭來細看電燈下的小房間——這地方是他也到來過的麼?能不能在空氣裏體會到……但是——就光是這樣的黯淡!”這大概是全文中“我”對拉尼的感情最直白的描寫了,而張愛玲當時對胡蘭成的愛也顯而易見,一切盡在不言中。          張愛玲表示《異鄉記》是她非寫不可的,對鄺文美講:“《異鄉記》——大驚小怪,冷門,只有你完全懂。”可能是她覺得途中見聞在中國普遍,但她仍感觸很大,所以大驚小怪吧?而本文應是她初次記錄尋找胡蘭成的這一路吧?所以冷門。又是這樣零碎的記事,又如《雷峯塔》《易經》一樣,她總怕讀者不願讀。可她不懂愛她的人都樂意讀。無論是“巔峯之作”抑或是“屢見敗筆”,我都願意讀,只求有一點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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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虛·煙花> 山水 不要太美 人更寂寞。 炊煙, 不必過濃 煙花淒冷。 這一生 格格不入,異鄉路 流離失所 這一生 只在尋找 尋找親人返回故鄉 有些日子只能 一個人承受。 有個人只好 默默祝福。 青竹椅子 一葉方舟 星光洞見處,逃逸 其實 還在原地 隨日夜,兜兜轉轉 其實 不在原地 眺望 也是行走 2019.09.26

★★★★☆

這本書讓我看到了一個別樣的張愛玲。 不同於她的小說,這本未完成的《異鄉記》讓我看到了一個接地氣的張愛玲,其實書中她還是脫俗的,但是一路上她所經歷的事情卻讓人感覺她走下了神壇,她會打扮的像個村野農婦,她會步入鄉村生活,這些都和高傲精緻的她很不一樣,這種隨筆很親切。 總的來說,這本書雖短但卻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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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尚能靜好否? 《異鄉記》裏對民國浙江鄉下人的描寫:這編籃子的只顧編他的,並不抬頭。他女人抱着孩子出來了,坐在走廊上補綴他卸下的棉襖。兩人都迎着太陽坐在地下,一前一後。太陽在雲中徐徐出沒,幾次三番一明一暗,夫妻倆只是不說話。 男人做好了一隻籃子的柄,把一隻腳踏進去,提起了柄試試。很結實。走過的人無不停下來,把一隻腳踹進去,拎着柄試一試。試完了,一句話也不說,就又走了。 一個嫂嫂模樣的人走過來,特地探過頭來看明白了他們喫的是什麼菜。然後一聲不言語,走了。 金根先喫完,他掇轉椅子,似乎是有意地,把背對着月香,傴僂着抽旱菸。 始終不說話。看着他們,真也叫人無話可說。 …… 張愛玲無非想寫“歲月靜好”,赤貧,但依偎。事事彷彿都心裏有譜,不忐忑,不疑問,照着做就是了,相顧無言,惟有手不停。 浙江鄉下有沒有這樣的呢?可能有,那個年代,時間的流動性還沒有那麼強,至少在諸暨鄉下,時間仍是固體,不是一簇鹽末可以頃刻化開的。 但我父母不是這樣的,我不在家的日子,他們應該也是每天嘮嘮叨叨沒完沒了,他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拌嘴取樂,自動上演着小小的衝突戲劇,給平淡的時間加鹽,發酵,晾曬成梅乾菜。紹興人喫飯缺不了梅乾菜的調味。 我去西北,卻能感受到張愛玲筆下這種安靜,不一定是靜好,只是出奇的安靜。那裏的男女長時間地無話可說。大概因爲陽光過於強烈,空氣乾燥,費動脣舌會口乾舌燥。 浙江如今不是這樣的,也許曾經是這樣的。我阿爹跟本就是手腳閒不下來的人,儘管十年前半月板開裂造成了如今越演越烈的行動不便,他仍然一拖一拖去找事做,我媽則是嘴閒不下來的。 《天生就會跑》裏墨西哥的塔拉烏馬拉人有一種避世的安靜,作者寫道:阿努爾福凝望着旁邊的河水,偶爾轉過頭來打量我。他並沒有問我們究竟是誰,爲何而來,似乎打算自己琢磨出答案。 一番接觸之後他說:直到後來,我才知道自己當時還觸犯了塔拉烏馬拉人的另一條禁忌:像辦案的警官一樣追問。他的沉默很正常,我接二連三的提問則不正常。在他們看來,直截了當的提問是一種暴力的表現,發問者是在試圖奪取回答者思想的控制權。 不辯不問,大智若愚。其實我覺得,這印第安人和老莊筆下“無何有鄉,廣莫之野”的野人極度類似! 他們的不辯不問不言,是一種原始部落所普遍具有的特徵。我曾經認爲,在狩獵採集行爲中,聽覺大於視覺,需要去覺察不可見的叢林暗處的動靜,必須保持安靜,不言是狩獵的基本要求。 他們是不開化嗎?什麼是開化?無論如何,他們的不言,沉默,必然是與環境適應的心理與行爲產物。 我發現,無論是塔拉烏馬拉人,桃花源人,還是張愛玲筆下的民國浙江鄉下人,都具備同樣的小烏托邦品質,其一是時間流速的改變,變得歲月靜好。桃花源中“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其二是對外界隱形。 塔拉烏馬拉人對外面的世界並不感興趣,來的都是客,都如河水湍流,而不必問從何而來。 他們的住所也是:那座“小山”其實是一頂用泥磚修建的小屋,巧妙地跟山崖融爲一體,只有走到門口,你才能意識到它的存在。 《森林如何思考》中談到,對捕食者隱身,其實是一種叢林中的生存智慧! 《桃花源記》裏也是,“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大驚是恐懼,怕被外界發現。通過“山有小口”才能闖入,既已闖入之後“不足爲外人道也”。 張愛玲筆下,浙江的小山村,一夫一妻,作爲民國亂世中逃避統治的策略,寧貧而居安,歲月靜好着。這也僅僅是她的幻想吧。 在杭州蔡家,她看到:有兩個圓頭圓腦的小女孩坐在大門口青石門檻上頑耍。冬天,都穿得袍兒套兒的,兩扇黑漆板門開着,珊瑚紅的舊春聯上映着一角斜陽……我呆呆的看着,覺得這真是“即是當時已惘然”了。 老兩口子對坐在斜陽裏,碗筷發出輕微的叮噹。一鍋剩飯,裝在鵝頭高柄紅漆飯桶裏,熱氣騰騰的,不知爲什麼使我想起“黃粱初熟。”這兩個同夢的人,一覺醒來,早已忘了夢的內容,只是靜靜地喫着飯,喫得非常香甜。 剛剛還是兩小無猜坐青石門檻上玩耍,轉眼老了,老兩口子對坐在斜陽裏叮呤噹啷喫剩飯……這就是張愛玲對婚姻的黃粱美夢,從小到老,天若有情天亦老! “即是當時已惘然”的這種看呆了,胡蘭成《今生今世》裏有很多,大致是形容和張在一起,滿足到世界安靜了,永恆了那種感覺。 不同處是,胡蘭成單純喜歡“新做人家的喜氣”,張愛玲則是“珊瑚紅的舊春聯上映着一角斜陽”又渴慕又哀輓,她真是個愛好蒼涼的人。

書籍信息

作者張愛玲
出版社北京出版集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0-11-01
ISBN9787530210543
分類文學-經典作品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