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泰山遊牧者：生態環境與本土知識

是博士論文讀起來的舒適感！篇章結構完整，有小結有總結，有承前啓後的敘述，有理論有田野，有數據有表格，有出處有引證！讀完李娟的散文後再回到嚴謹的學術著作，很多細節相互印證。人類學家和文字家的視角不同。文學家分享了豐富的感官和情感體驗，人類學家則更加追根求底，探尋遊牧的本質和規律。 遊牧的經濟和社會組織方式，是哈薩克牧民千百年來對半乾旱草原地區脆弱的生態環境長期觀察和博弈的結果。人與畜、草和自然環境實現了動態平衡。哈薩克人通過老人權威、諺語、漫長遊牧過程中的言傳身教，使遊牧知識世代傳遞，這些知識密集而全面，包括了天氣預報、動植物醫療、災害處理、環境保護等等。這些基於傳統觀察和積累的樸素知識的準確性令人震驚。草場和畜羣爲阿吾勒公有統一掉配也爲適應草原多變的環境提供了組織基礎。這一套完整的知識體系在千百年來既給了哈薩克族牧民賴以爲生的畜羣，也維持了草原生態的完整可續。到此爲止，我們還能夠將阿勒泰的生活面貌與李娟筆下那富有生命力的草原民族聯繫在一起，但是變化已經悄然發生了。 改革後的草畜雙承包制打破哈薩克原有的經濟組織形式，以科學爲名的現代畜牧知識替代了世代相傳的本土畜牧知識。定居高於遊牧的價值觀也敲打着千百年來的遊牧文化。陳祥軍用數據告訴我們這一切的結果：畜羣質量下降，草場退化，生態失衡。儘管這些因果關係不需要複雜的推理，但是想要撼動和改變卻是非常困難的。市場化的風吹入草原，驍勇的牧民沉溺於酒精……關於所謂的落後與先進的界限好像沒有那麼分明，也許我們應該從人類學的田野中學習的是對異文化的敬畏，“文明與落後”、“低效與高效”、“經濟與文化”這些概念的判讀可能需要更長遠的考量和觀察。讀這本書的心情是逐漸低落的，前文中令人感到驚喜的傳統本土知識，到後來逐漸被輕視和放棄，卻並沒有讓牧民實現更好的生活，但是被破壞的一切，無論是退化的草原，還是裝滿智慧的老人，都再難回到過去了。

本書值得全星推薦，感謝陳老師花費十數年的心血，做出如此紮實的人類學作品。 在全球化、現代化、工業化和城市化敘事佔據話語權的時代，破除“先進-落後”的簡單二分法，對二戰後長期主導發展中國家和民族地區經濟發展的“發展主義”進行反思，提倡尊重本土知識、理解多元傳統、迴歸民族根基並警惕精英知識霸權是需要極大勇氣的。 阿勒泰地區是高山夾盆地，該地區的遊牧方式比較獨特，四季轉場是垂直移動的，在準噶爾盆地、阿爾泰山河谷和高山草甸之間隨着海拔高度變化尋求適合每個季節的生存空間，不同於蒙古高原遊牧轉場的水平移動，也不需要像塔吉克族一樣在轉場時翻越5000多米高處達坂風雪肆虐的山口。真實的遊牧生活並沒有多少浪漫可言，充滿了各種風險和不確定性，時時需要和自然抗爭，但它是人類幾千年來適應環境的產物，它不僅是一種根植於當地自然環境的經濟模式，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在此基礎上游牧民族生髮出一整套獨特的生態觀、價值觀和生存哲學，也形成了特有的動植物識別與管理模式，以及行之有效的民族醫藥技術，並不能被盲目定義爲落後的生產生活方式。 實際上，阿勒泰地區在捲入市場經濟的轉型過程中出現的陣痛和迷茫在內蒙古、藏區以及中亞國家等其他地區同樣存在，所以本書所啓發的思考並不僅僅侷限在阿勒泰地區，而是具有普遍價值。一雙鞋子套不上所有的腳，發展不只有工業化一條道路，生活也不只有一種方式。事實上，直到現在對於民族地區的自然條件和經濟特性的深入研究也是遠遠不夠的，誕生在實驗室和紙面上的“現代科學”在面對根植於大地的多元本土知識和經驗智慧時應當謙卑，承認侷限。尤其是青年學者不能再迷信西方對於發展的主流敘事，需要更多回歸本土知識，立足地區特性，爲多樣發展方式的探索和多元文化傳統的存續貢獻力量。

有幸曾聆聽過陳祥軍兄的田野調查報告，對陳祥軍兄的長期田野主義表示欽佩，在一個地方長達十年的田野調查，傾注了高昂的熱情、努力和堅持。田野調查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中艱辛，常人難以體會。 作爲一本阿爾泰地方性知識的民族誌作品，本書對哈薩克遊牧民地方性知識做了較爲紮實的陳述，涉及動植物、氣候、季節性等地方性知識，也對遊牧背後的政治組織形式進行了解剖，標準的人類學博士論文的風格，是一本不那麼討好大衆化的讀本。 作者的阿爾泰田野經驗遠不止書中所述，由於聚焦在生態環境和本土知識這個問題意識之內，作者更多的還是從兩種不同的知識類型去進行比較闡述，突出人類學對於地方性知識的關懷和善意，揭示在進化論下的單一發展觀下給遊牧說帶來的風險，也對作爲兩種不同文明類型之一的遊牧文明給予了自己的理解和觀點。 人—草—畜的平衡是草原生態的核心，這個觀點值得成爲中國人日常生活的基本經驗去進行普及。

本書和李娟的三卷本放在一起看，真心覺得少一些理論，世界會更美好。

阿爾泰山遊牧是世界遊牧重要部分，是人類文明的璀璨明珠。遊牧是人類適應自然而選擇的生存方式，包含着生活和生產方式，不存在先進與落後的區分，所謂存在即合理。遊牧文化有別於農耕文化，如何發揚光大需要綜合系統考慮，既不能妄自菲薄，怨天尤人，也不能妄自尊大，恣意排他。在牧區實施的一切改革應當順應自然，有利於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有利於牧民生活水平的提高。阿爾泰山區域自古以來就是中國北方遊牧民族繁衍生息的地方，不特定屬於哪個民族，遊牧文化也是各民族在歷史演繹的長河中共同積澱，因而研究阿爾泰山遊牧，既要立足現實，也要尊重歷史，更要面向未來；既要科學客觀地發現問題，又要準確合理地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

作爲論文或許是結構需要，內容有些拖沓，不過正是枯糙的舉證論述才展現出歷史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