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個人

保持與時代的距離爲偏離時代主潮的人寫作，現當代文學史淹沒了那麼多個體悲劇，當貼近人的言談動作神態書信，時代記憶的浮現讓人駐足於評價體系的對立面，在沈從文絕境後自我拯救投入歷史文化長河，把無數心緒記於信件後全部被抄再無從得知，黃永玉“一刀一刀地鏟，一筆一筆地畫，一個字一個字的寫”；路翎微小的泄露和壓抑裏沒有散盡靈魂光輝，確實寧靜、明亮；穆旦留學譯俄語詩作爲獻禮；巫寧坤敏感又訝異的獨抒己見…好多人的情、生離死別讓知識分子的理想透出寶石般的光澤，憶記、回憶錄、活着的人的講述如此珍貴，復旦好幾個老師爲一代人的失落在努力——重新書寫與出版，路翎那篇寫於27年前，路翎全集也終於在今年面世，壓倒在生命面前如何活下去，並且“在日暮時燃燒咆哮”，早已不僅是文學意義，翻開以前讀不下去的書，如今又深感幸福和喜悅了

2020-53《九個人》張新穎 時代風骨，大寫的人。 傳記作家訪談學者張新穎這本書裏描寫的沈從文，黃永玉，賈植芳，路翔，穆旦，蕭珊，巫寧坤，李霖燦，熊秉明。 間中也寫了巴金，吳興華，翦伯贊等等作爲各色配角。 有些篇章是著作的推介序，有些是作品的分析演講，有些是往事追憶，有些是面談筆錄。 這些篇章彼此是有聯繫的，人物關係中心點是沈從文，而內在的精神卻是：在時代鉅變，命運多舛的關頭， 以思想自由爲特質的文學藝術家，如何安身立命？ 讀浩劫年代的書，歷經一遍荒謬歲月，是很不愉快的事，作者並不是以“秦坑餘民”的口吻在控訴。 就如達觀的黃永玉，那個“好玩的老頭”所說的“這一生碰到很多這一類的人，包括沈從文，不要下結論，他怎麼慘啊；就等於”傷痕文學”，你寫‘傷痕’幹什麼，就寫事情嘛。你不要以爲人家都不懂，只有你懂，你把他寫出來，不用的。” 本書重在尋找這些人何以能堅持，在絕境中堅持，孤獨着堅持。 堅持自己的學習，堅持自己的創作，堅持自己做人的底線與本份。 出於藝術家天賦的創造力不能拋棄，出於對歷史文化長河的熱愛不忍放棄，出於身處逆境，絕境，黑暗之中，自己就成爲了唯一的光亮。 這二十年來，不斷讀沈從文的書，以及相關他的故事，他這樣的人就是時代風骨該有的樣子，不愧大大寫的人。 “證明人這個物種不可能被全部摧垮，證明人這個物種還可以存在下去，還有存在的價值。” 這本書絕非一冊名人軼事逸聞，從中讀出積極的力量，理智的分析，纔不負讀書人的頭顱。

九盞不滅的燈 張新穎的《九個人》不是一部傳統意義上的文學評論集，而是一本以“人”爲經緯的精神史切片。書中九位文人——沈從文、黃永玉、賈植芳、路翎、穆旦、蕭珊、巫寧坤、李霖燦、熊秉明——在20世紀中國跌宕起伏的歷史浪潮中浮沉，他們的相遇、相知與相離，構成了一幅知識分子在時代夾縫中尋求精神棲居的斑駁圖景。作者以文學考古學家的耐心，在泛黃的檔案、書信與作品的字裏行間，打撈那些被宏大敘事遮蔽的個體生命溫度。 張新穎的筆觸始終在追問一個命題：當時代車輪碾碎個體生存空間時，人如何保持精神的完整性？書中人物的選擇呈現出驚人的光譜寬度——路翎在瘋癲中守護文學信仰的純粹性，賈植芳在監獄裏用《資本論》書縫記下思想殘章，熊秉明在巴黎用哲學與雕塑重構東方美學。這些選擇既非悲壯的抗爭，亦非犬儒的妥協，而是一種“帶着鐐銬的舞蹈”。 作者特別關注知識分子的“次要時刻”：沈從文在故宮午門城樓講解青花瓷的下午，黃永玉在意大利翡冷翠畫荷的清晨，穆旦在南開大學打掃廁所時默誦的詩句……這些被正史忽略的日常場景，恰恰構成了抵抗虛無的精神錨點。張新穎讓我們看見：在意識形態的驚濤駭浪中，真正的精神存續往往依託於對具體事物的凝視。 書中大量徵引未刊書信與檔案，卻毫無考據的滯重感。當讀者看到穆旦1976年寫給巴金的信中，將譯稿與哮喘藥並列爲“維持生命的必需品”；讀到蕭珊在病榻上爲《彼得堡故事》校樣標註的顫抖筆跡，便能理解作者所說的：“文學史的溫度，藏在鋼筆吸墨時的停頓裏。” 《九個人》最終指向一個溫暖的悖論：這些被時代放逐的“失敗者”，反而在精神維度實現了真正的勝利。他們的故事不是懷舊的老照片，而是永遠在場的啓示錄——在歷史的風暴眼裏，總有人堅持“以精神的方式存在”。正如書中引用的沈從文手記：“流星閃電於天空剎那即逝，從此燭世照亡，或許仍有其星存在。” 這九盞穿越時空的燈，依然照亮着後輩在精神曠野中的跋涉之路。

這本書中所寫的九個人，除了沈從文的小說散文讀過一些，巫寧坤的《一滴淚》讀過一遍，其他七人都是比較陌生的。 但他們中大多數人的命運卻並不陌生——“我歸來，我受難，我倖存。” 如果說以前我是用一種同情弱者的眼光看待沈從文（請恕我無知），在這本小書中，我知道了在他看似柔弱的身體與性格下面，蘊藏的是一種默默發力的堅韌與執着——“比起絕境來，在絕境中以日復一日的努力創造事業，是更有意義的。” 黃永玉特別火的那些年裏，也想讀讀他的書，比如《比我老的老頭》。但也許是因爲緣份未到，至今未讀。也許有一天會讀他的《無愁河的浪蕩漢子》。畢竟老先生肆無忌憚說話的風格太逗了，也太可敬了。 穆旦的詩，據我所知是很受一些人的推崇的，“我的全部努力，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也是我深爲喜愛的詩句。但他的詩歌，他的一生，我所知甚少，希望有時間能好好去閱讀和了解。這本書裏寫到穆旦的文章雖然有兩篇，但對於展現一個完整而深刻的人而言是遠遠不夠的，尤其是對我來說。 感觸最深的自然是寫巫寧坤的那篇了。閱讀過程中不由痛恨自己，多年前只是和一位書友借了《一滴淚》一讀，如今想買這本書居然已經無計可施（不知有沒有人能提供線索呢？）。 “我終於明白，關鍵的問題並不是‘活下去還是不活’，也不是該不該‘忍氣吞聲來容受狂暴的命運的矢石交攻’，而是怎樣才能無愧於自己的受難。” 令人感慨的是，在最黑暗苦難的歲月，他與沈從文的作品重逢，並深受感動與慰藉: 我們從他那“涓涓細流”的聲音獲得了存活的力量，那個聲音“柔弱中有強韌”，是千軍萬馬也無法扼殺的。 兩個被時代巨輪碾壓的讀書人，就這樣神奇地聯結在一起，並以他們同爲“秦坑餘民”的身份感召我們這些讀者—— 如果擁有個人的精神世界，且這個精神世界始終未被摧毀，那麼，這個未毀，可以讓人有尊嚴地面對惡的猙獰笑容，並使這種笑容無法維持到最後：“死亡也一定不會戰勝。”

這是張新穎的一本文學評論集，書中的九個人，除了沈從文和黃永玉外，我都不熟悉，但依然讀得津津有味。這得益於作者豐富且明晰的講述，學術性和通俗性兼備。 從文藝評論的角度看，作者每個篇章的切入點很巧妙，語言又生動精妙，令人讀完仍咂餘味，喜歡。 接下來，打算讀讀作者的《沈從文的後半生》，相信一定會有收穫。

時代與個人 一種計劃外的閱讀，在此時讀來卻十分應景，因爲身處當前環境的苦悶與搖搖欲墜感通常難以言說更難以傳遞，處在此山中的遮蔽效應讓清醒變得困難——單單是講出清醒兩個字也顯得意氣了。 人與時代關係和選擇在當時無論如何都無法看清，歷史的猴子總是濫開玩笑，且對過去從不緬懷。選擇的後果在三十年後才逐漸看清，碼頭一別便是眼前路與身後身；特別是想到這些不過是時代的註腳，被打撈和記憶的，終歸是少數，“劫灰一過客，且做無稽談。”又怎能不讓人絕望呢。 但又實實在在獲得了一點信心和篤定，比如對長時段的信心、精神與內心世界的自洽和抵抗、人的韌性等等。這很難得，因爲很多時候時代對個人的碾壓突如其來不留縫隙，這一點點的信心和韌性可能就撐起了活下去的那個小角落。 寫作的自我意識 非常難得，爲時代中的人立傳，寫作手法中能夠想到的兩點，這本書都注意到了。 傳記寫作很難，寫作者要有激情，這毋庸贅言，但這激情又不能太過，否則容易反客爲主，變成過剩的自我意識，而這一點張新穎老師在開篇便異常清醒地指出了—— 一部長篇的敘事作品——傳記當然是這樣的作品，敘述者必然有內在的敘述衝動，並且應該把敘述的動力充實、保持、發展和豐富到最終，否則，一開始就動力不足，或者中途渙散，都會使得作品無精打采；但是，內在的衝動即便很強烈，也應該自覺加以限制，不致釀成感情的泛濫和思想的恣肆，這同樣會毀掉作品。有敘述的激情而節制、內斂，甚至隱藏，敘述飽滿而不張狂，纔有可能使得敘述本身的意蘊不受傷害。敘述本身可以產生出一個多維的立體空間，敘述者內在的自我應該致力於擴充這個空間，而不是讓自我表現的衝動把這個空間壓扁。 這一尺度的把握實際操作起來其實很難，因爲寫作者往往是自戀的，特別是當寫作者與傳主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繫，“我”的那一部分總是若隱若現，很容易變成一種操弄情緒的“暴烈而醉人的進攻”。 由此而來，傳記寫作的另一值得注意的面向：經常容易陷入程式化模式化的受害者敘事，比如常見的對時代的大加撻伐與事件的無差別批判，簡言之，人物的個性和複雜性被淹沒在時代和事件之中，因此容易讓人懷疑寫作者的真誠。有關這一點，張老師也在文中提出了批評—— 這樣的敘述基本上遵循的是“時代災難——對個人精神的摧毀——個人創作才能的完結”的理路，進而喚起和達到對於“時代災難”的集體性痛恨、深刻的反省和強有力的批判。這種敘述模式的形成有着極大的現實合理性和廣泛的心理基礎，它所能夠探及的深度和產生的批判力度也很難爲別的方式更爲有效地替代。可是，當敘述模式的力量過於強大，超過了事實給出的可能性限度，或者當敘述醉心於模式的力量和模式急欲達到的目的，而疏忽於對事實的耐心考索和誠心尊重的時候，問題就可能產生了。其實不難發現，這種敘述模式的情節性很強，一般總是環環相扣，因果關係簡潔明瞭，而且包含着戲劇化的傾向。因爲這種傾向，所以它能夠聽到一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個人所遭受的摧殘越徹底，個人的情形越不堪，對於“時代災難”的批判就越深刻、越強烈。天才作家路翎竟然被徹底摧毀了！——這是一個多麼“合理”、又是多麼“驚人”的“事件”啊。可是，充滿誘惑的聲音同時也藏匿着巨大的危險：爲了“時代災難”的充分展示和表現，個人的全部複雜性就得割捨掉一部分甚至全部割捨掉嗎？說到這裏，也許就觸及了上述敘述模式必須面對的一個根本問題：在這種模式中，是什麼居於敘述的中心？是達成對於“時代”的反省和批判嗎？那麼“時代”的受難者——具體個人——的位置何在？如果看起來深刻的反省和有力的批判，不能落實到對於反省和批判過程中出現的個人的全部複雜性的盡力恢復和誠心尊重上，這種反省和批判極有可能是虛妄的。 這種真誠又清醒的寫作意識十分難得，人們對待過去通常敷衍又懷恨在心，有勇氣去咀嚼細節與真相的人總是少數，而自我咀嚼後又不自憐也不自矜地將之呈現，是一種慈悲心。 我終於明白，關鍵的問題並不是“活下去還是不活”，也不是該不該“忍氣吞聲來容受狂暴的命運的矢石交攻”，而是怎樣才能無愧於自己的受難。

九個人指的是沈從文、黃永玉、賈植芳、路翎、穆旦、蕭珊、巫寧坤、李霖燦、熊秉明。他們都是在四五十年代風華正茂，之後由於時代原因經歷痛苦的打壓。作者要討論的問題是如何在絕境中創造事業，亟需自由的藝術家在禁錮的環境中如何保護自己的精神世界，在存活之後如何擺脫受害者的敘述，依舊找回自我的創造力。人生的意義在成功與失敗之外，因人成事，不虛此行，成就此生，是謂“有福”。缺點是篇幅太短，不知是受限於政治安全意識還是歷史材料有限，總覺得淺嘗輒止不夠盡興。

★★★★☆ 他們都是從民國走向新時代的人，民國那種自由開放的精神已經烙印在他們身上，帶着這樣的精神血脈和人格底色，去經歷時代的動盪和變化，去經歷各自曲折跌宕的人生。沈從文棄文研究文物走出了新的事業；黃永玉勇敢前進九十歲依然續寫新的篇章；路翎用“心臟”的詩歌拯救靈魂；穆旦與蕭珊清澄明亮的友誼，在動盪環境中尚能有所依託；巫寧坤歷經磨難仍不改其心，歸結坎坷生平：“I came. I suffered. I survived”。書讀完了，但關於他們的故事卻只是開始。

終於在2月的第一個凌晨讀完了這本書，讀到最後熊秉明的藝術史觀，也溝連起從陳丹青、從木心、從傅雷，從蔣勳等處傳授的藝術觀念:“人”是第一位的，人的感情，人的思考，人的痛苦和愛，也得悉與搜索《熊秉明全集》一套，共10本，列入接下來的購書計劃中，張新穎老師作爲賈志芳之徒，也主持了《沈從文的後半生》的出版工作，書中首篇即寫這本書。之外:黃永玉先生的健碩和達觀、賈志芳與任敏（章詒和在《往事並不如煙》中述及賈先生晚年所得皆用來爲妻子治病，情深繾綣）、穆旦和周與良在美國的小城結婚，對路翎此前並不熟悉，讀之始知其人其作，李霖燦與錢穆的師生情誼，穆旦與巴金蕭珊夫婦的通家之好，以及巫寧坤的那本遍尋不得的自傳——《一滴淚》，大概被禁止的原因和諸如我丟失的《軟埋》以及《往事並不如煙》等原因相同罷了。 張新穎寫人溫潤如玉，書中之人，皆爲其師，對這些時代沉浮中的各個領域中的人的細緻微觀下的娓娓道來，是他對師者的敬仰和無限仰視敬重。在人道被棄之如敝履的年代，知識分子在禮崩道壞的時代，面對國家和個人生命的起伏不定，堅守初心，相互扶持，有感於穆旦面對摯友的相繼離開，發出肺腑之言:一旦沒有那個人，人終於會讓自己變成了一個他人不解的謎。這是多麼徹底的又辛酸的感悟，面對與之生命相關聯的人的離開，就像是身體中一部分自己也隨之死亡，直到最後孤身一人在世，那些瞭解你，懂你，愛你的人不復在身邊，人真的就成爲一個悲哀的“謎”，無人再懂再相知再惺惺相惜。有感於穆旦與蕭珊的清澄明亮的友情，讓他們在那種環境尚能有所依託，留存美麗的記憶。 狂風驟雨中，大師已去，他們在世時已超越受害者的身份，創造一些留給時間檢驗的事業（沈從文），或權當做個實驗品（熊秉明），寧做我（黃永玉），將磨難鍛造成安靜的詩性存在（路翎）...其實可以和《往事並不如煙》相繼看，如果能得到巫寧坤《一滴淚》真是再好不過。

讀人 大學的時候一位朋友送了我一本汪曾祺的《人間草木》，說認識一個人就像讀一本書。 當代的人喜歡做手帳，大抵是爲了記錄生活，所以讀一個人的手帳不知道算不算讀一個人。但是自傳和他傳同手帳就不一樣了，對話和塑造都在筆尖下，理不理解全憑讀者。在辛營村我聽到賈植芳先生相濡以沫的故事，然後再聽到沈從文的後半生。 “避開可怕的絕境一直在活着的人，那個活着的狀態，有一種可能是苟活，是在不死不活的狀態，而他死過了一次再活過來，那真的是活了，而且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夠讓他再死一次，如果他自己想活的話。” 讀歷史能明智嗎？我總覺得越瞭解越疑惑，孰是孰非，孰真孰假。談大局埋沒小人物，是現在最經常遇見的事；但通過個體看歷史，是不是更具有煙火氣，更真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