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貝托爾特·布萊希特
甄選布萊希特各個時期的代表作,呈現其詩歌創作全歷程:早期詩和早期城市詩(1913—1925),城市詩(1925—1929),危機時期(1929—1933),流亡初期(1934—1938),最黑暗的年代(1938—1941),美國時期(1941—1947),以及後期詩(1947—1956)。
需要出示電子鐐銬才能獲得行動資格的那三年,彷彿「關於樹的談話也幾乎是一種犯罪」的時代,你被要求保持沉默,但低頭看見的每一行,都在印證布萊希特詩裏的語言。 二十世紀是戰爭的時代,許多人被迫流亡,遭遇家園驅逐,在崩壞的現實與轟炸聲中無法再理解世界,成爲共謀或犧牲者。活下來的人被植入二戰的潛意識,經歷四分五裂後勉強拼接,模仿正常人那樣生活,因爲沒有別的辦法。 而我們這一代,依然能從那段歷史中找到相同的病毒。作爲後疫情時代下集體創傷的一代,從那場事故中走出來的我們,早已不是原來的我們。「正常生活」被摧毀之後的每一天,都是先前日子的遺物。你可以假裝忘記,你可以遲鈍,你可以拒絕意識到它內在的殘忍,但不能說作爲一個僥倖健全的人,你沒有眼睛和耳朵。 在黑暗的時代,最冷的幽默往往都發生在最平常的細節當中。你是否對一些詞語感到熟悉或陌生:非必要、惡意返鄉、棉籤、隔離、富士康大逃亡…然後一切結束,我們掉轉頭去,假裝一切沒有發生。但逃離了政治,卻逃離不了詩。 有一種現代詩,不抒情,不裝飾,反對整齊,反對韻腳,反對格式。用白描的語氣和樸素的字詞進入公共生活的言說,自稱不幸消息的通報者。它直面問題,用看到的一切拷問你被宏論堵住的聽力,按住想要撤回的手,語言輕裝上陣,思想卻重若千鈞。 你能在詩歌裏看到這樣的關鍵詞:批判、無隱晦、極度明晰、主題性、與政治關聯。布萊希特出生在德國,後又歷經危機時期,開始流亡生涯。日子動盪,年代黑暗,促使他寫出直擊人心、直叩問時代的詩句。托馬斯·曼說:“在我們的時代,人的命運是以政治方式來表述其意義的。”布萊希特這樣的詩人並不常見,用詩歌記錄血腥的真實,詩句從破裂的世界拔地而起。生活塑造苦痛經驗,經驗再反饋給文字,最後,文字傳遞給讀到的每雙眼睛,如同構建了一個個流亡之後的招待所。 腰說“別擔心沒有哪一首歌能夠把這個現實唱到地獄去”,現實就是這樣,而身居高地的人是膽戰心驚的,非要指控是無中生有,彷彿人們必須這樣開口:“一切都好,沒人壞心眼,也沒有不好的事發生。” 事實是同樣沒有哪一首詩能把這個現實寫到地獄去,現實從無詩意,山一樣盤踞大地,不會因爲一本書、一段話、一個思想而瓦解,真正讓這個世界變壞的,是不做伸展運動就坐立難安的權力,是不加剋制的人性本身,是整齊劃一和可怕的沉默。 在語言銷蝕之前先觸碰語言,活到被禁止言說者釋放的那一天。在此之前,不要理會令你反感的指揮,不要停止爲感慨的一切完成歷史。
“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這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老人看着年輕人死去。傻瓜看着聰明人死去。大地不再生產,它吞噬。天空不下雨,只下鐵。”布萊希特的詩歌藝術是奉獻給社會革命的,政治傾向非常明顯,以無懼死亡的勇氣,去獲取平息萬物躁動的美妙樂音,黃燦然的序言值得一讀。“那些把肉從桌上拿走的人 教導人們滿足。那些獲進貢的人 要求人們犧牲。那些喫飽喝夠的人向飢餓者 描繪將來的美好時代。那些把國家帶到深淵裏的人 說統治太難,普通人不能勝任。”
2020 - No.49《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 推薦指數:4星 注:部分摘錄僅為節選。非全詩。 ◆ 當你離開世界 當你離開世界 要做到當你離開世界 不僅你是好的,而且留下 一個好世界 ◆ 一張過夜的牀 我聽說在紐約 在第二十六街和百老匯的拐角 冬季幾個月裏總有一個男人每天晚上站在那裏 爲了給無家可歸者弄來幾張牀 而向過路人呼籲: 這不會改變世界, 這不會改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這不會縮短剝削的時代, 但幾個人有一張過夜的牀, 使他們夜裏免受寒風吹襲, 使要侵害他們的大雪落在路面上。 讀到這裏別擱下你的書,老弟 ◆ 德國 在你的屋子裏, 謊言喧騰。 但真理 必須沉默。 是這樣嗎 ◆ 當做壞事像下雨 當做壞事像下雨,沒有人會叫聲“停”! 當犯罪開始堆積起來,它們就變得看不見。當痛苦變得難以忍受,呼喊聲便聽不見。呼喊聲也如同夏天的大雨 ◆ 每年九月 每年九月,當新學期開始, 女人們站在市郊的文具店裏, 爲孩子們購買課本和練習簿。 她們絕望地從破舊的手袋裏 掏出最後幾塊錢,抱怨 知識的代價如此高。她們完全不知道 那規定給他們孩子的知識 有多壞 ◆ 那些把肉從桌上拿走的人 那些把肉從桌上拿走的人 教導人們滿足。 那些獲進貢的人 要求人們犧牲。 那些喫飽喝夠的人向飢餓者 描繪將來的美好時代。 那些把國家帶到深淵裏的人 說統治太難,普通人 不能勝任 ◆ 將軍,你的坦克很強大 將軍,人是很有用的。 他能飛他能殺。 但他有一個缺陷: 他能思想 ◆ 政權的焦慮 一個外國人從第三帝國旅行回來後 被問到誰在實際統治那裏時,回答說: 恐懼 恐懼不僅統治被統治者 也統治統治者 ◆ 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 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 這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 PS. 個人分類:2020之「隨心所欲亂翻書」。閱讀時長:2小時10分鐘。
“壞人害怕你的利爪。 好人欣賞你的優雅。 我倒願意 聽人家這樣說起 我的詩。” (《關於一座中國獅雕》) 很特別的一位詩人,以一首小小的短詩,用比興的手法寫出對自己作爲一個詩人的自我期許。他其實是東德著名的劇作家,很多詩歌也是節選自他的戲劇臺詞。 “我是劇作家,我表現 我所見過的。” 目之所及,心之所繫。布萊希特寫作的題材相當廣泛。他可以寫妓女、寫囚徒、寫上廁所,寫喫飼料的奶牛、寫電影寫戰爭寫惡魔寫一切人生中遇見的人事,口語化的詞彙,簡潔的結構,彷彿詩句唾手可得,形式也卻豐富多變,他對抗嚴謹的傳統,卻也不刻意標新立異,相反,他只用生活的本來樣子去書寫生活的真正面目。 很自由的心靈,是因爲他一直很客觀地把自己站在生活和自我的對面,冷眼旁觀。 那個可憐的妓女伊芙林·羅,她保留信仰,最後獻出了自己期待救贖,可是天堂的上帝因爲她不潔而不收納她,地獄的魔鬼也因爲她虔誠而拒絕她。 《不道德收入謠》裏,“我”的她賣肉爲生,“我”幫忙拉皮條,一起扼殺“我們”的孩子,但是最後,那貧賤痛苦的往事卻因爲真情的相守而令人回味,狼狽爲奸,卻又相濡以沫。 布萊斯特的筆是如此的客觀,客觀到透着似乎不帶感情和判斷的冷。他揭示這階級分明的世界,詛咒冷透了的不公正,描寫買不起一個橙子的窘迫。尤其是二戰時期在波蘭等地寫的流亡詩尤其好。冷峻卻帶着濃厚的感情,悲憫深沉抗爭,一如他所期待的,那是回擊冷漠的世界和殘酷的戰爭的利爪。 他的生活並不詩意,但他卻幾乎時刻以詩的語言在觀察着自己和周圍的生活。後期客居美國時的詩明顯更有生活的氣息和細節,在花園澆花時,在《邊讀報紙邊喝茶》時,在地獄般無趣的洛杉磯街上閒逛時,在加州的秋天裏揣摩一片葉子未來的去向……我們感知着他作爲詩人骨子裏特有的優雅。 但詩集的總體是節制的,冷色調的,爲無辜的死亡,爲命運的無常,爲戰亂的離殤,已成了生命的基調。 “我在戰鬥的間歇喫飯, 我在殺人者當中睡覺, 我粗心大意地愛, 我不耐煩地看大自然。 我的時光就這麼流逝, 那是我在塵世上被賜予的時光。” 又一本初讀樸實無華,讀完卻在心上留下深深烙印的詩集。
壞人害怕你的利爪 好人欣賞你的優雅。 我倒願意 聽人家這樣說起 我的詩。 布萊希特深受東方思想,尤其中國道家思想影響,有好幾首詩直接提到中國和中國古代詩人的遭遇和詩句。而這是這本布萊希特的詩選《致後代》詩集中寫給自己和後代的詩句。是不是也是每一個詩寫者的理想。是詩人寫給自己、後代,和壞時代的情歌。 然而真正的詩歌遠遠不只是思想、感情、主張的良好或可記憶的載體,可被其他媒介傳遞,成爲既是言說的載體又是言說的實質;不是表達事物的另一種方式,而是表達事物的唯一方式,它不能以其他任何語言表達,除了以詩歌語言。 布萊希特的所有作品都指向一個目標,就是使一種新古典主義成爲可能,以及把想象性的寫作社會化和政治化,使它逆轉了自盧梭和浪漫主義初始以來的種種歷史傾向。 讓我們像動物那樣俯下身來,去傾聽那閃光的詞語從詩人嘴裏所發出的聲音。 我總是想:最簡單的話 已足夠。當我說出事情是什麼樣子的 大家的心一定會被撕成碎片。 如果你不挺身捍衛自己你就會倒下去 這你肯定明白。 布萊希特是那種非常罕見的偉大詩人現象,對他來說詩歌幾乎是一種日常探訪和呼吸……毫無疑問,本世紀上半葉兩位偉大的德語詩人是里爾克和布萊希特。 布萊希特的詩歌藝術是奉獻給社會革命的,而里爾克的詩歌藝術則是奉獻給藝術的。 布萊希特尋求並獲得他認爲是已喪失的東西:詩學語言美麗而矛盾的統一。即是說,他恢復德國詩歌無所不說的能力;混合不同語言、不同音調的能力;在不同刻度中變動的能力,如果合適,會在同一首詩中做到,從最高到最低。因爲真實生活正是如此:種種落差的連貫性,種種矛盾共存的可能性。 布萊希特比除卡夫卡之外的任何大作家都更滿足於認爲自己更重大的成就應該保持隱而不露。 他的語言反映了這種選擇。幾乎從一開始,他就避開感傷和情緒暴露,而是致力於一種簡樸和不帶感情的措辭,一種接近於正常口語風格的句法結構,以及一種基本的詞彙……他試圖建立一種粗魯的‘反傳統’,對抗德語詩歌的核心發展模式,該發展模式被邁克爾·漢布格爾概括爲‘美學自足’。 布萊希特詩中的人,用一種與殺死他們的自然力一樣不帶感情的方式歌唱。如同他們的歌唱一樣,寫詩對布萊希特來說是一種即興、自發、幾乎是生理學的行爲,如同喫飯、喝酒、抽菸和做愛。 這麼熟悉的詩句,再一次遇見,得來一個大大的擁抱,淚水盈滿眼眶…… 今年,下鐵,也下雨,都在吞噬😭 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 這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 老人看着年輕人死去。 傻瓜看着聰明人死去。 大地不再生產,它吞噬。 天空不下雨,只下鐵。
《代際考古學》 / 你們用青銅器般的家訓 將我們澆鑄成禮器—— “看吶,這完美的包漿!” / 可我們總是突然開裂, 露出陶土的本相: 指紋裏藏着 未熄滅的火山。 / 當你們用族譜的捲尺 丈量我們的脊椎, 我們已把骨骼重組爲 太空船的龍骨—— / “看吶,這叛亂的碎陶!” 而碎陶在銀河系外 正拼出新的星圖。 (致敬《致後代(布萊希特):"你們將看見我們被史料簡化成數據,但我們的困惑比答案更真實" - 《孩子》(北島):“我們仍在你規定的航線上,可冰層已出現裂縫” )
一、爲什麼提到布萊希特? 布萊希特說: “爲什麼要提到我的名字? 1 我曾經想:在遙遠的未來 當我住的房子已經坍塌, 我坐的船已經腐朽, 我的名字仍將和別人一起 被提到。 2 因爲我讚美那有用的,而這 在當年被認爲是卑賤的; 因爲我與所有宗教鬥爭, 因爲我對抗壓迫或 因爲別的理由。 3 因爲我爲人民, 並把一切交託給他們,從而尊敬他們; 因爲我寫詩並豐富語言, 因爲我教導怎樣做人或 因爲別的理由。 4 所以我覺得我的名字仍將被 提到;在一塊石頭上 我的名字將留下;我將會 從書裏被印入新書裏。 5 但今天 我承認它會被遺忘。 當已經 有足夠麪包,爲什麼還要麪包師? 當新的 降雪就快來臨,爲什麼還要讚美 已融化的雪? 如果有未來,爲什麼 還要過去? 6 爲什麼 我的名字應該被提到?” 二、布萊希特爲什麼寫政治詩? 布萊希特說: “我心裏覺得 那開花的蘋果樹很愜意 而那房屋油漆工的演說則很恐怖。 但只有後者 纔會驅使我走向書桌。” “我總是想:最簡單的話 已足夠。當我說出事情是什麼樣子的 大家的心一定會被撕成碎片。 如果你不挺身捍衛自己你就會倒下去 這你肯定明白。” “你們,將在我們被洪水淹沒的地方 浮現出來的人啊, 當你們說起我們的弱點 請你們也記得 你們逃脫的 這黑暗的時代。”
瑪格麗特·史蒂芬是20世紀被劇作家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利用的衆多女性之一。布萊希特以他的“異化”戲劇風格革新了戲劇。他的戲劇爲20世紀許多偉大的戲劇作品奠定了基礎,包括塞繆爾·貝克特的《等待戈多》。問題是布萊希特並不是自己寫的劇本。布萊希特會以娶妻的方式,引誘婦女並說服她們爲他寫劇本。瑪格麗特·史蒂芬就是被布萊希特騙過的女性之一。根據布萊希特學者約翰·富吉的說法,史蒂芬至少寫了八部布萊希特的戲劇,包括《大膽媽媽和她的孩子們》、《四川好人》、《伽利略的生活》和《高加索灰闌記》的早期草稿。所有的手稿都是史蒂芬的筆跡,取材於布萊希特看不懂的法文材料。更噁心的是史蒂芬死於肺結核後,布萊希特就剝奪了她家人所有的繼承權。
這是獨屬於詩人的絕妙流亡,布萊希特後期的詩作比起前期變化很大,進步也很大,我們不再看到冗雜的意向和長長的句子,只是去表達,不再形容任何,只讓你看到他所形容的一切,大致有種蘇軾烏臺詩案以後的轉變之感,所以苦難真的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幸事”,一旦你熬過那苦難,必會苦盡甘來,所有未曾打倒你的,終會使你更加強大!比起詩,布萊希特在戲劇上的成就就更大了,大到我們幾乎快要忘了他是個詩人。如您所言:“這是人們說起就會沉默的年代”不論是你的世紀還是我的。
我看見你和阿爾託,貝克特並肩站在一起,我聆聽着你漫長流亡歸來後滿目瘡痍,百轉千回的黑色歌聲,我觸摸到你的手心的極寒烈火,你的手心緊握着屬於一個破碎時代的《戰爭賦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