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行散記

偶然——《湘行散記》讀後感 讀從文先生如讀海子，偶然突然之間，就即刻重讀一遍。一點點激情或者衝動，多不是一種溫習，而往往有所知新了！ 過往讀《邊城》諸篇得到些人文景色情懷，夾着一些歷史及地域特色印痕，已是相當通透受用了。像一湖死水微瀾波濤湧起之後歸於平復，什麼都未曾發生，又似乎一切活生生的在眼前演變，在變化中鞏固着不變的一切。 對於平淡穩妥的生活仍然是執着追求的，這並不妨礙近來更深度的對“偶然”的接納。我說一切不可得你可能會不接受，我說一切皆可得你可能又會不同意，其實這也只是偶然。 必然就不談了，作爲對立面，人本身就每日對着必然過活，例如日夜更替。這裏我們可以對應着偶然，多說說激情（熱情）。 我以爲多數熱情是不真實的（少數是短暫的），因爲熱情不可持續，它超越了人的生理和心理。即便是對於情愛，也多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淡淡的、細細的、溫柔的且從容的。至於聽說某某先生給某某小姐每日送一束花，似乎展現出了對感情的熱烈追求，可是末了不免得到一個“你和過去不一樣了”的結局。 正如從文先生在文中所說，文學是他的逃避，而非皈依。照常來說，既然是做了自己喜歡做自己又有能力做好之事，理應是妥善的皈依，緣何竟成了逃避呢？ 許多事上，身體的走向和精神的去向是不同甚至是相反的。我們當然需要憑着熱情啓動下一步，這其中重在決心和變化。當我們開始走進一個人或者一份工作（事業），則避免多談熱情和理想，而對變與不變產生更高的敬畏。 正如說一個人熱愛工作，廢寢忘食，則有些危險的，不外乎是在逃避生活。感情上如要逃避，就是從文先生說的“做朋友”，其他的交給時間。時間和朋友都不需要激情，就連維繫也無時限。 要讀懂一文一人，還是少些牽強的熱情，多些用心爲好。天下佳餚無從一日嚐盡，大美山河無法一日看盡。喜歡的就多見幾次，嚮往的就多去幾次，只要不是空白，就不是空白。

《安寧的水鄉，潮潤的愛情》（上） 鴨窠夜沉，梅熟衣潤， 小船不渡情深。 山高果軟，核桃獻斯人。 清川激迸如火，念何處， 夭夭忒笨。 展州悶，樹石影吞， 擬圖共金樽。 悄悄。 徒添恨，金波水滾， 煢立晨昏。 湘西俠潮外，自有孤魂。 黃尾玉湖寨陣，蠱符焚， 豪傑碎昆。 邊陲遠，倚劍若枕， 容我且安神。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沈從文的文字很適合《滿庭芳》的曲子。故事裏的每顆字，都如同水性極好的後生，在清波浩渺的沅水辰河裏急流勇退，讀者看人物偷山果、唱山歌，暫時可以逃離現有生活，擁抱一串靈動細碎、流滑輕歡的夢。 沈從文這本《湘西散記》總共分類4部分，前2回選自《從文自傳》，中間4回《湘西散記》，後4回是《湘西》，後面是紀實性回憶錄，以巧秀冬生爲視角，重點描寫高梘仇殺事件經過。 這位苗族作家的文字，給人一種清和明快的水鎮青團感。 1.如果用三個詞語來形容，便是：順滑、香糯，和清涼。 ①上善若水，柔能克剛 我幼小時較美麗的生活，大部分都同水不能分離。我的學校可以說是在水邊的。我認識美，學會思索，水對我有極大的關係。 這是沈從文的原話。 也難怪，沈從文的故事和文本，總是帶有流水般的通透凜冽，不論是人物大開大合的情慾奔流，還是衝突起承轉合的情感宣泄，多少都帶着澎湃滃然的氤氳水汽，彷彿長滿苔蘚藻類的橋下鵝卵石，縱然人生磕絆坎坷、東倒西撞，也斷然不至頭破血流。 這份溫柔，是沈從文給我們的，他又是在水中得到的。 《老子》（《道德經》）第八章也講過“上善若水”的道理： 上善若水。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衆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 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 動善時。 夫唯不爭，故無尤。 我們學習游泳都會有類似經歷，越是恐懼掙扎抵抗水流，就會越快速地沉入水底。後來，當你慢慢感受水的流動和呼吸，跟它們一起震顫和翻滾，便慢慢漂浮上來了，這是水在教你。 當然，具體游泳技巧不只是順其自然，但至少需要克服在水中的“異物感”，讓自己合於水之道，方能弄潮兒手把紅旗不溼。 現實中，那些看似謙卑懦弱、事不爭先的人，也許最強大；那些看上去鋒芒凌厲、凡事好勝爭強的人，往往經不起打擊。 前者勝於溫柔曲折，後者敗於強直冒失。 雖說事在人爲，但並非爲而即成。 道有其自身規律，只有順其自然，適其道得其時，才能成功。 縱然不成功，也但求無愧於心，盡人事聽天命。 我們失去的，也正是得到的。 這裏想到弦章不爭之德令人稱讚的典故： 宰相晏嬰是齊景公最信任的大臣，也是因爲他能對齊景公直言，所以齊景公規避了不少錯誤。但自從晏嬰去世後，沒人敢當面直陳他的過失了，這讓景公十分不習慣，也很煩惱。 畢竟，敢於直言的纔是真正的忠臣呀。 齊景公宴請文武百官，大家都到齊了。 散席後，齊景公在大臣們的簇擁下，到廣場射箭。每當齊景公射出一箭，無論中與不中，文武百官都是高聲喝彩：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箭法如神啊！” 事後，齊景公把這件事說給大臣弦章聽。 弦章對齊景公說： “大王，以我之見，這事不能全怪那些大臣，古人云：‘上行而後下效。’上面喜歡什麼，下面就迎合什麼。上面喜歡奉承，下面自然就常奉承了。大家不過是在奉承您呀！” 齊景公聽了，恍然大悟，立即命人獎賞弦章許多寶物。弦章卻搖頭說： “那些奉承您的人，正是想多得到這些賞賜，如果我收了，豈不是也成了那樣的卑鄙小人了？” 齊景公一聽，欣賞地點點頭，說： “大家都爭着搶着希望得到這些財物，唯獨你不爭不搶，不在乎這些，真是賢臣啊！” 從此他對弦章十分信重。 “上善若水”，水柔軟而利養萬物，水不爭競，但無人不需它。 “夫唯不爭，故無尤”，正是因爲弦章有不爭之德，能不與人同流合污，所以得到齊景公的信任重用，也因此遠離了朝中的人事怨言和紛爭禍患，這是水流教會古人也傳授給沈從文的經典。 ②花轎閻羅，悲喜不通 當沈從文在描述父親死亡事件時，說“在家鄉從一種極輕微的疾病中便瞑目了”，或許就能體會到他的淡然達觀，能夠如此看待生死，未必說明心中不痛，只是把這份苦楚用湘西水霧濃郁地包裹起來，如藥丸外側的糖衣，不想讓讀者共情這部分黑暗。 而他在逃學路上，前看棺材後觀花轎的轉場，也能說明問題： 我還得經過一家扎冥器出租花轎的鋪子，有白麪無常鬼，藍面閻羅王，魚龍，轎子，金童玉女。每天且可以從他那裏看出有多少人接親，有多少冥器，那些定做的作品又成就了多少，換了些什麼式樣，並且還常常停頓下來，看他們貼金，傅粉，塗色，一站許久。我就歡喜看那些東西，一面看一面明白了許多事情。 …… 試想，東家寨子在接親放鞭炮，西頭壩上便是送喪吹嗩吶，小媳婦路過俏寡婦，滿月酒撞上孟婆湯……人世間很多轉場就是毫無過渡可言，人類悲喜不相通，或許如魯迅先生說，彼此會覺得吵鬧，也可能並不會相互厭棄，但恐怕多半無法共情。 也能理解，人類本來也不必擁有過強的共情能力，不然突然增加許多勞累。尤其是，當自己的共情能力遠超過周圍人，不但自己的苦痛要消化，周遭的噩運也要喫掉。而當自己發生不幸，卻得不到對等的同情，甚至會被當作祥林嫂去調侃打諢，何必？ ③暮鼓晨鐘，響徹餘生 沈從文描述苗寨裏光明磊落、邊陲祕境的文字，很符合我對那邊的刻板印象（好的意思）。或許，我對苗境的刻板印象，本身就來自沈從文，只是那會兒的閱讀經歷過於久遠，於今已不可考，彷彿是夢裏經見過的模樣，一長串泡泡般被水浸潤的記憶。 沈從文在《湘西散記》裏這樣一筆帶過： 我還有一個表哥，住在城北十里地名長寧哨的鄉下，從那裏再過去十里便是苗鄉。表哥是一個紫色臉膛的人，一個守碉堡的戰兵。我四歲時被他帶到鄉下去過了三天，二十年後還記得那個小小城堡黃昏來時鼓角的聲音。 …… 其實他在《湘行散記·我所生長的地方》中描述更確切： 我應當照城市中人的口吻來說，這真是一個古怪地方！只由於兩百年前滿人治理中國土地時，爲鎮撫與虐殺殘餘苗族，派遣了一隊戍卒屯丁駐紮，方有了城堡與居民。 這古怪地方的成立與一切過去，有一部《苗防備覽》記載了些官方文件，但那只是一部枯燥無味的官書。 當可在黔北、川東、湘西一處極偏僻的角隅上，發現了一個名爲“鎮筸（ɡān）”的小點……兩世紀來滿清的暴政，以及因這暴政而引起的反抗，血染紅了每一條官路同每一個碉堡。到如今，一切完事了，碉堡多數業已毀掉了，營汛多數成爲民房了，人民已大半同化了…… 兵卒純善如平民，與人無侮無擾。農民勇敢而安分，且莫不敬神守法。商人各負擔了花紗同貨物，灑脫的向深山中村莊走去，同平民作有無交易，謀取什一之利…… 所有的同化都伴隨着血腥暴力和爾虞我詐，這是刻在全球少數民族和階段弱勢民族（個別時候的漢族）骨子裏面的噩夢。而我們決不能避而不談，妄圖用美好的當下粉飾太平。與其同時，更應該看到南方山區深處的羣衆，是怎麼配合政策自力更生、艱苦奮鬥脫貧攻堅的，這是屬於人民的奮鬥歷史，誰也不能抹消。 2.在鴨窠圍，清中夾沙的不只是小曲兒 沈從文《湘西散記》中間四部分自成一脈，與其說是故事，不如看作湘西苗境的旅遊宣傳大手筆，當然不如苗境千古情云云的喧譁嘈亂，相反卻是極安然極寧致的，好像歪坐盛夏的南國土樓，喫過臘肉糉子，喝了半碗酸筍湯，窗戶大開，躺在竹榻，任那溫熱江風裹挾乾草香，美美睡足一整個午覺，起來看到的晚霞。 在鴨窠圍，清中夾沙的不只是小曲兒—— 還有人性幽微處最深沉的溫柔，和沒法看清的精神霧靄。沈從文堅定着“不識五穀，孰爲夫子”的求學理念，上許多課的同時，仍然放不下那一本大書。你道是怎樣的大書？想必是滿載鄉土情結的文字序列，白紙黑字掩映煙霧朦朧又煙霞萬丈的湘西。 ①河岸畫家的筆尖，觸不到吊腳樓 我們都知道，在漫長迷亂、散發着泡泡糖香味的童年乃至青春，孩子們的成長進度全然不同，與性別、家境、經歷、教育都有關係。晚熟的人有可能出彩，早慧的人也不一定早衰。大家的人生軌跡千差萬別，個人只流個人的眼淚，彼此沒什麼干擾。 比如沈從文還在跟野孩子們比賽爬梧桐樹的時候，藝術家朋友就開始站在河岸邊，欣賞水國風致了。而當沈家小子偷溜出學堂到河中洗澡，還不忘用小伎倆騙過大哥，拿石頭壓住衣服，以求不被發現的節骨眼，那位風騷哥哥早就彎下腰拾起貝殼看它發光。至於逃學下河數罪併罰的沈家“孽障”，已經學會跟躲在賣蕎粑苗婦人的“天敵”偵察哥鬥智鬥勇，這邊灘石上含淚發愁的畫家哥哥，卻已然拿出繪本冊子，畫了兩張河景的素描了…… 人和人的差距就是這麼大。 沈從文還是個長不大的潦草小鴨，那邊的藝術家哥哥已然舒展尾羽，作爲早熟的仙鶴開始翩然翻飛了。孩子們自然是不必比較的，但也在這種不同中，更加體會到湘西苗境被水包裹的鬆弛。 在沈從文的故事裏，身爲女性讀者，總能看到些特有的： 自我感動。 在這些故事裏，“自我感動”不是個壞詞，畢竟能帶來某些奇幻靈動的曖昧和令人莞爾的誤會，生活本身也因錯誤而呼吸。 比如，多情婦人未必會愛上多情水手，也可能是城裏讀書人家的白秀男孩，這段是故事中的主角通過夭夭多看了自己幾眼，得到的大膽結論，果然很符合文藝青年身上軟弱不徹底的驕矜。 其實嗎，現代文明在湘西風土面前，倒不必有了不起的自豪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有什麼樣的山河，便有什麼樣的詩歌。 苗境有他們自己對待自然萬物和社會百態的獨特見解，這些看法完全適配於他們的生活，也能幫助苗人解決大部分疑難，這是專屬於他們自己的哲學生態，外人不必高高在上，擺着獵奇心態去探究祕境，捕捉不爲人知的奇幻生活，以及無故尋愁覓恨。 河岸的畫家，素描雖精純，但未必中樓上女子的意。 她有她的眼淚要流，芳心縱落，也與你這個城市人無甚關聯。 ②夜深唱曲的葷煙，燒不斷化雪聲 食色，性也。 君子愛色，取之有道即可。 有關於情慾的張弛有度，是沈從文《湘西散記》行文伏筆間，讓讀者感覺到最“順滑”的要素。沒有《色戒》那種欲蓋彌彰、飽脹憋悶的刺灼感，也沒有《女神》那般耀武揚威、熱情乾爽的颶風感，更沒有《紅高粱》那股酒神崇拜、大地母神的迷醉感…… 《湘西散記》也好，《邊城》《長河》也罷，沈從文在鄉土文學方面的賽道很明顯，除了尊重鄉土、敬畏自然、感恩一切，當屬對湘西苗寨飲食男女的情慾描寫了，涓滴或濫洪，皆可收容。 這些個飲食男女的“順滑”情慾，得從一袋“葷煙”說起。 葷煙，也就是供水手們消遣來維持生活的妓ji女行當。 通常以燒煙作爲幌子，至於葷素搭配還是素食主義，都清楚： 這些婦女用她們的方式安慰軍政各界，且征服了往還沅水流域的煙販，木商，船主以及種種因公出差過路人。挖空了每個顧客的錢包，維持許多人的生活，促進地方的繁榮。 …… 婦人照例說不定還被一個散兵遊勇，一個縣公署執達吏，一個公安局書記，或一個當地小流氓長時期包定佔有，客來時那人往煙館過夜，客去後再回到婦人身邊來燒煙。 …… 妓女的數目占城中人口比例數不小。因此彷彿有各種原因，她們的年齡都比其他大都市更無限制。有些人年在五十以上，還不甘自棄，同十六七歲孫女輩行來參加這種生活鬥爭，每日輪流接待水手同軍營中火伕。也有年紀不過十四五歲，乳臭尚未脫盡，便在那兒服侍客人過夜的。 …… 感情太冷又太痛，如遠山未晴的積雪，葷煙燒不化的。 作者大概也不是出於本意，但總有種來自城裏讀書人還特別是男性特有的驕矜，高高在上評判這些妓女。殊不知，羊脂球和特蕾莎一樣高貴，除了天生喜歡肉體歡愉的“蕩婦”，誰願意來做這行當。“生活”的沼澤幾乎把她們吞噬，只能義無反顧“鬥爭”了。難道真的只能跟祥林嫂一樣丟孩子、捐門檻，才能被“祝福”嗎？ 青年苗族女人，用沈從文的眼光來看，多半是“長眉秀目臉兒極白奶nai頭高腫”，這是已然成熟鮮美多汁的漿果，多少有些輕浮的文字，倒也不算過。也有雛兒，描寫上就得費番工夫： “十七歲年紀，一雙清亮的眼睛，一張兩角微向上翹的小嘴，一個在發育中腫得高高的胸脯，一條烏梢蛇似的大發辮。說話時一開口即帶點兒羞怯的微笑，關不住青春生命祕密悅樂的微笑……”“倒茶的是個十五六歲的白臉長身頭髮黑亮亮的女孩子，腰身小，嘴脣小，眼目清明如兩粒水晶球兒，見人只是轉個不停” 這些個女孩女人，未必都是陪着水手們“抽葷煙”的，但一定是沈從文認爲水手們都想染指的。他在《湘行散記》中專門講述過一個朋友，戴水獺皮帽子，很能引起一些年青娘兒們的注意，人長大到二十歲後，雖在男子面前還常常揮拳比武，在女人面前，卻變得異常溫柔起來，樣子顯得很懂事怕事……大概就是這類“客商”，才能跟下河來的城裏人一道，欣賞湘西可餐的秀色。 這些湘西窯姐，她們就像是受潮的菸絲，被形狀迥異的男人們經過，讓無所寄託的情慾，把不配得的嬌羞和希望全部沖刷乾淨，遭受現實引力不斷向下兼容，最後到無可迴歸的深淵，拖着一身疾病，躲在吊腳樓小角落自成一統，等着神明最終的放逐。 除此以外，是正經人家的女孩。 比如被50歲煙鬼老兵霸佔的花季少女夭夭，跟紅玫瑰王嬌蕊一樣，既然無法對症下藥，支身衝破不了囚籠，那就用自己的方式發泄情慾，與其等你來賣我，我主動偷漢給你戴綠帽；再比如黃草尾村賣菜的周家夭妹，就是喜歡英俊標緻的小軍閥團長，說出那句撩人的“要死，你不會讓我死”，就帶上嫁妝跟着那人跑了，這是怎樣的一腔孤勇啊；還比如翠翠的母親，跟軍人相戀，生死契闊，爲了愛情願意奔赴生命終點，又是如何的酣暢淋漓？ 這些湘西特有的奔流情慾，發泄得順滑，也消泯得血性，溫柔的作者願意換種溼潤方式講給後人，畢竟，真相可不太好看。 需要用潮潤彌矇的霧氣猶抱琵琶半遮面，我們才能接受。 ③窗欞大娘的叮囑，換不來病孩子 當沈從文明白有人會用燒煙的方式打發漫漫長夜，或許，他就會明白情慾以外，還有更清明醇厚如黎明的親情。 爺爺對翠翠終身事的牽腸掛肚，順順對兩兒子的深沉記念，養母滿老太太對巧秀的視如己出，楊大娘對兒子冬生的牽腸…… “你見了順順就說：會呢，完了；孩子大牛呢，腳膝骨好了。細粉帶三斤，冰糖或片糖帶三斤。” “記得到，記得到，大娘你放心，我見了順順大爺就說：會呢，完了。大牛呢，好了。細粉來三斤，冰糖來三斤。” …… 不忘託水手去給家裏人帶話，孩子都好着呢。 這段，像極了《雪國》裏葉子讓站長照顧好在那工作的弟弟。 “站長先生，請轉告我弟弟，叫他下次休息時，回家一趟。” “好吧——”站長高聲答應着。 葉子關上窗子，雙手捂着凍紅的臉頰。 每個人都在努力生活，但是她們都有操心的家人。 最後啊，就像百川歸海，所有清中夾沙的曲兒，都會匯合成完整流暢的民族史詩，那是湘西人民的歌兒，也是人類的呢喃。

沈先生的文字，淡而有味，還不膩。自傳中的湘西還有更多的血腥，更接近真實的世界；《散記》和《邊城》中的湘西，分不出真假，都似沈先生理想國的一部份，或是國畫的全部，前者更似留白部份，一樣的美，一樣的有生命力，馬爾克斯說“青年人的愛情像植物，一滴水就能打開”，那麼沈先生的畫面雖然寧靜，內裏蘊藏着野性和無盡的生機，看似時過境遷，確是幾千年生命的延續的一部分，文靜的沈先生心中有團火，有着對湘西無限的熱愛。

本來想讀的只是《湘行散記》，結果這本里還加了《從文自傳》節選、《湘西》系列和一些日常散文，排版又很亂，每篇文章不分頁，目錄中也分不出區別，看得頭痛。 《湘行散記》寫得真是極好，沈從文真是愛慘了湘西，筆下的每個字都飽蘸了愛意。不管是粗俗的水手還是“喫四方飯”的妓女，在他寫來都不覺得下流墮落，反而透出一種生生不息的活力。這種小說式散文讀來很吸引人，《一個多情水手與一個多情婦人》我看了許多遍也還是愛不釋手。 但就如同沈老的其他作品一樣，讀着讀着我就會開始不耐煩起來。所以後半部分其餘的散文我是跳着讀的，總覺得略顯囉嗦。

研一開學之前讀完的。那個時候很有興致，還在地圖上做了各個地方的標記，我還尋思着要以沈從文的《湘行散記》爲主，循着這條線，做旅遊博主呢哈哈哈哈，不過不了了之。我只記得有一些地方和現在的名字不太一樣了……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給了無數的人一個美好的精神花園，世外桃源，淳樸的民風，都讓生處亂世和坎坷不平的人有了一絲心靈的寄託和慰藉。 沈從文先生的湘行散記就是從這樣一個美好的桃花源開始的。常德，武陵，沅水，圍繞着這一條河流，溯流而上，沿途的所見所聞，更像是一個遊記，記載了生活在這兩岸之間和河流之上的人以及發生的故事，靠山喫山，靠水喫水，水手、縴夫、商人、妓女等等，在那個戰亂的年代，用自己的方式，用傳承千百年的方式，慢慢的生存下去。 在沈從文先生的筆下，無論何人都有自己的特點，符合自身的特點，話語之間有時候或許帶有一絲粗鄙，但卻盡顯自然之色，彷彿這個人本就應該這樣，讓人物更加豐盈飽滿。湘西的人文風情，就在這點點滴滴之中，浸潤到讀者的心間。同時文中對於湘西的一些事物進行簡單的描繪，船、碼頭、礦產等等，揭開了很多人印象中神祕的面紗，女巫、蠱毒、趕屍等等，無論何處都有神性的意志。 “那地方我是熟悉的。現在還有許多人生活在那個城市裏，我卻常常生活在那個小城過去給我的印象裏。”每個人都有不能忘懷的記憶，那是獨屬於自己的印記，難以消除磨滅。

湘西是靈動的，兩岸高山，壁立如削，河水清澈見底，游魚徜徉，但更動人的是他將自然與人融爲一體。 我們習慣了用鋼筋水泥丈量世界，卻忘了山水本有呼吸。 今天的我們，或許正需要這樣的文字，提醒自己從哪裏來，向何處去。

沈老的文筆，是平淡的，然而在這平淡之中，又揉合了淺淺的哀愁，混合了鄉情和沉穩。有時像一薄薄的陽光，暖人心房；有時像一根棒子，不輕不重地砸在人的心尖上，讓人莫名的覺得傷感；有時像古典音樂，撫慰浮躁人心。       我不知他生前經歷，但總不自禁地想象到:一個沉靜的老人，挺直腰桿，立在船上，癡癡地望着那′浮動′的故鄉，永是那般的生動、永恆。             

這本《湘行散記》其實是一個合集，包含了《湘行散記》、《湘西》、《沈從文散文選》。一直就聽說沈從文的《邊城》寫的很好，可是還沒有拜讀就先看了這本。 《湘行散記》寫了坐船一路的沿途風情，側重於用一個個故事串聯起來，可以看得出來作者對於自己的家鄉是十分了解的，風土人情、沿途景緻都如數家珍，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用了平靜的筆觸描寫了時代下的悲慘。戴水瀨皮帽的朋友很可愛：長到二十歲，在男子面前還是揮拳比武，在女人面前卻異常溫柔，到了三十歲，處事更加謙和了……，活脫脫的一幅成長軌跡總結。讀這本散文啊，最大的感受就莫過於老沈講那些風塵女子了，好像每到 一處必然去了解這些，行情瞭如指掌，真真的老司機模樣，可是，他筆下的這些女子看來命運多爲悲慘，第一個提到的“後江”，對於她們的日常、工作都寫的一針見血，尤其是寫她們命運的那段，看完頓覺那時的勞苦大衆如螻蟻一般。所幸接着又帶來了一段多情的水手與多情的婦人，當真很生動，原來湘西的生活並不是伴隨着血色的殘酷，也有着平凡的溫情。水手的形象嘛，實在算不上純良，用筆最多的還是他們的罵話，可是全程也沒有寫出他們罵的是什麼，只是說一直在罵人，好像罵人是水手的必備技能。整個看起來，描寫的多是討生活的大衆，愛之深責之切，那個年代，那些人，那些事，很長見識。 《湘西》在我看來就是一本“高端遊玩攻略”，作者從常德一路沿阮水而上，常德、阮陵、瀘溪、辰溪、懷化、鳳凰……，記錄沿途的種種，阮水的船、辰州符、趕屍、苗蠱……都很有特色。這部分的寫作目的作者也不避諱，就是想要向外人介紹湘西！現在看來有點“俗”的目的由於寫作感情上成功而被掩蓋了。作者恨鐵不成鋼似的說明湘西並不是一個”蠻地“，要同鄉們尤其是年輕人不要自卑與自棄，頗像是長者的教誨。在長沙就將湘繡等特產瞭解的這麼詳細，可見出用心之細，要欣賞湘西地方民族特殊性，船戶是最有價值的材料之一，三桅大方頭船、烏江子、洪江油船、辰溪船……，長見識了，擱到現在，非行業內的人應該瞭解不到這麼詳細的吧。說到女性時，提到車站挑擔的全是女子、男子所能勞役的這裏也全有女子來做、公路服務也有不少女子，這裏狠狠的挖苦了一番集中在大都市過着腐敗生活女權運動者，但這並非是女子願意這樣做，而是男子多在服役或爲匪，勞力則由女子代勞了，時代啊，命運多不由己。 講到趕屍，作者也是興趣極大，專門去拜訪一位“有道之士”想了解，沒想到被這位熟透人生的老者懟了回去，很有趣，可是，我也很有興趣啊，然而什麼也沒得到。對於各地的地理風俗寫的真是細緻入微，周家幺妹，美女配英雄，誒？好像過程很粗暴啊；當地土司刺激人心傳說：對任何人新婚都保有”初夜權“，諸如這些都是一個個引人入勝的故事。作者真是秉持一貫的風格，每到一處，免不了寫風塵女子：邊地風俗淳樸，便是作妓女也是那麼渾厚。遇到不熟的主顧，先交錢再撒野。哈哈哈哈，雖然很同情但還是不厚道的笑了。作者的書中也多次提到湘西的商業有江西人把持身影，多經營布綢生意，江西人這麼厲害的嘛。走盡天下路，難過辰溪渡，講到辰溪的煤時，當地人賣着兩塊錢一噸的煤，用着二百五十塊錢的煤油！真可謂是赤裸裸的剝削，還講到一個一個神聖曠工家庭的故事，看着實在讓人難受，那時、那地，活着真心不容易。 湘西苗疆的蠱，本來我是興趣極濃的想要去了解的，可是瞭解後終致鬱郁而已。用蠱者根據年齡的不同其實是有三種不同的說法：蠱婆、女巫、落洞女子。蠱婆，就是年老者，混的不好就容易被“曬草蠱”，主要是因窮苦而寂寞；女巫，主要是中年女性，生活困苦，感情無所歸宿，將希望寄託在法術上以求得安慰，都是社會環境所致；而落洞女子就比較特殊了，多爲年輕未婚女性，她們是感情壓抑以致病態，背後卻是一種難以言狀的悲慘，“她在戀愛之中，含笑死去”，在人間無可愛悅，卻愛上了神，在人神戀與自我戀中消耗其如花生命，終於衰弱死去！讀後甚覺可悲可嘆更可憐！能說些什麼？我想，這萬惡且喫人的舊社會！說到湘西遊俠、苗民問題時作者都是很有見地的，可以看出沈從文對於家鄉深切的關注與熱愛。 至於那部分散文，則沒仔細讀，多爲一種感覺，說不出道不明，沒興致去細細體味了。 總的來看呢，就像是看了一本遊記和一本遊玩攻略，當然都是很高端的那種，非一般可比。我想，要是哪天我也能像瞭解湘西那樣瞭解我家鄉時，我纔算是真正讀懂了這本書吧。

1、感覺沈從文對自己筆下的那些人物的評價是很特別的，他不是以道德上的善惡去判斷一個人的是非，而是更多地以生命力的有無、充足與否以及是否擁有一顆自由不羈的心靈來衡量一個人的。比如《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中摹寫了一個做生意的老頭子，和“我”的掌舵水手“大聲嚷着並且辱罵着”，得了錢後又是一陣叫罵，他們弄船的人都覺得這老頭子是“一個又老又狡猾的東西罷了”。的確，這老頭兒在今天看來也是令人討厭的“沒素質”的，但沈從文卻說，“看他那數錢神氣，人快到八十了，對於生存還那麼努力執著，這人給我的印象真太深了。”看來，沈先生對他其實還是挺欽佩的，文章後邊又說——“他們那麼忠實莊嚴的生活，擔負了自己那份命運，爲自己，爲兒女，繼續在這世界中活下去。不問所過的是如何貧賤艱難的日子，卻從不逃避爲了求生而應有的一切努力。在他們生活愛憎得失裏，也依然攤派了哭，笑，喫，喝。”可見沈從文更關注他們對生活的熱情，埋藏在骨子裏的原始生命力，而不是什麼腐朽的倫理道德評價，在這一點上，也決定了沈從文的整個創作是追求生命個體價值與意義的文學，而不是附着於時代變化，追求口號和風潮的文學。這讓我想起蕭紅，想起老舍，想起錢鍾書，想起張愛玲，這幾個人都在一個拼命追求文學作品思想性的時代裏堅守自己的一方土地，更加看重並執著地書寫歷史中個人的尊嚴和命運，並因此在時代狂潮褪去後贏得了持久的讚譽和影響力。 2、很多時候，詩意的背後只有無聊甚至猥瑣的無恥和殘酷的歷史。參見《桃源與沅州》。 3、我以爲《鴨窠圍的夜》和《一個多情水手與一個多情婦人》是集子裏最好的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