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被絞死的人

沒想到白銀時代還有這樣一位天才，詭譎神祕的風格與其說是俄國卡夫卡，倒不如說是更直接的繼承自果戈裏的短篇。在過渡到現代主義的過程中，俄國文學依然在他身上體現了強大的生命力和創意，俄國文壇真是寶庫。下面是印象比較深的幾篇： 《巴爾加莫特和加拉西卡》 很好的人物畫像，不需要有什麼複雜的情節，一顆紅雞蛋、一碗湯足夠。 《沉默》 通篇沒講女兒的死因，情緒卻很完整，通過把“沉默”具象化來突出母親的悲痛、指責，女兒的抗議，以及父親的追悔。很巧妙。 《牆》 寫於1901年，但很現代的小說，牆和麻風病人的隱喻可以替代爲任何東西，諷刺的有些直白了，但這種表現主義的畫面和詭異的氣氛營造得很好。 《在地下室裏》 先是用冰冷的筆法描繪地下室裏幾個最底層角色行屍走肉一般的生活，隨意出現的死亡更加深了這種氣氛。可是結尾出現的嬰兒又立刻讓筆鋒變得柔和，給這些人帶來一絲希望。但夜晚依然降臨了，像所有的夜晚一樣，死神也依然坐在牀頭，像所有的夜晚一樣。 《紅笑》 最喜歡的一篇。殘篇的設計很巧妙，跳躍的講述更契合瘋狂的核心。本以爲是對一戰的反思，但看到寫於1904年才意識到文中對於戰爭殘酷而真實的刻畫多麼有寓言性。更難得的是整篇故事充滿了卡夫卡式的詭異氛圍，那些會說話的屍體、血紅的大地、瘋癲的囈語、地獄般的戰場等等形成一種獨特的風格。戰爭就是瘋狂，戰爭就是紅笑。 《七個被絞死的人》 同名短篇反而不是最好，爲了反駁托爾斯泰說他“人物缺乏個性”，他真的寫了一篇性格各異的羣像故事，反而和集子中其他故事的氣質有些分離。

安德烈耶夫（Leonid Andreiev）常被視爲俄國白銀時代兼具象徵主義與社會關懷的作家。他早年受高爾基影響，關注底層與邊緣人物，卻以冷峻、節制的筆觸描摹人性幽暗。《七個被絞死的人》並非單列長篇，而是收錄十一部短中篇的合集，其中《紅笑》《七個被絞死的人》等篇在作者生前就已奠定其“死亡題材”與“邊緣人物”雙重特色。 寫作背景直指1908 年 4 月俄國社會革命黨中執行暗殺司法大臣計劃而被捕的七名青年。他們被處以絞刑，事件在國內外激起強烈反響。安德烈耶夫並未直接撰寫紀實，而是借七個死刑犯的等待室與回憶，塑造了既普通又充滿信念的受刑者羣像。作品表面冷靜，卻在對“英雄主義與純潔”的禮讚中，流露出對政治暴力的複雜凝視。 書中印象深刻的片段： 一名年輕女子在等待室裏數着天花板木條，計算自己還剩多少時間，她覺得“時間像麪包一樣需要細細掰開”——一句樸素的比喻，將死亡的必然與日常的瑣碎並置，凸顯荒誕感。 僞裝成醉漢的炸彈製造者回憶妹妹的生日，突然落淚，自責“今晚我將讓整個城市失眠”，卻又堅定地把藥瓶塞進衣袋繼續前行——對親情的柔軟與對行動的堅硬並置，讓人窺見恐怖主義者的心理裂隙。 老革命者面對獄卒遞來的麪包與鹽，只說“謝謝”，隨後獨自咀嚼，品味到“苦澀的、溫暖的、像祖國一樣的味道”——象徵俄國傳統與個人信仰的最後交融。 綜合來看，全書並非簡單歌頌殉道者，而是在極刑倒計時的框架裏，反覆追問“信念如何在肉體與時間的擠壓中保持純粹”。安德烈耶夫通過高度濃縮的情節，讓讀者看到受刑者從自我懷疑到再度堅定的心理軌跡；與此同時，他又保留了旁觀者的距離感，不煽情，不譴責，只不停提問。 從接受史角度，作品在日俄戰爭後經由夏目漱石等人傳入日本，被視作“高度社會信息”的文本：在明治政府鎮壓社會主義的“大逆事件”氛圍裏，日本知識界開始重新解讀其中的政治意涵，從而影響了漱石等人的社會小說寫作。這一傳播軌跡說明，《七個被絞死的人》不僅是俄國革命前夜的產物，也成爲東亞近代思想對話的媒介。 若以當下視角回望，書中對“個人暴力與集體目標”“恐懼與信念”“時間與死亡”的多重凝視仍具衝擊力。它提醒讀者：任何被冠以“崇高”或“恐怖”的行動，最終都要在個人靈魂的靜默角落償還時間的利息。

把安德烈耶夫和蒲寧一起看是個錯誤的決定，導致我早早讀完了蒲寧，一直陷在名爲安德烈耶夫的痛苦的牢中。或者應該說，把安德烈耶夫和其他任何書一起看都是不合適的。在他絕對的殘酷的映襯之下，其他的書，其他的事件，平常的生活都近乎蒼白了，只有安德烈耶夫的文字還燃着火焰般的色彩。如果《沉默》還可算誇大了痛苦的平民小故事，《瓦西里·菲維伊斯基》還可算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悲劇，（主角讓我想到《八月之光》裏的神父）從《紅笑》開始事情就不對勁，一連串密不透風的象徵令人窒息——這樣瘋狂的閱讀體驗唯有用窒息形容，如同被絞死的人——《狂人日記》是否借鑑了《紅笑》，只要讀過一定是毫無疑問的。 將《紅笑》和《七個被絞死的人》與托爾斯泰的作品聯繫一下——《戰爭與和平》是屬於十八九世紀的，而《紅笑》不僅屬於二十世紀初的白銀時代，更屬於永遠的未來世界。《戰爭與和平》中所描繪的場景在我們現代人心目中早已死去，留下的僅僅是高尚的憧憬與期待，但這些印象誠然都屬人類對往昔美好事物的追憶，《戰爭與和平》對現代性的關切也無多少價值；而《紅笑》的追問方式與思辯核心在今天看來仍是我們所面臨的尷尬！ 《七個被絞死的人》題目言簡意賅，內容也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明白它想表達之物的一瞬想到了《伊凡伊里奇之死》，這篇小說很有名，但私以爲它還沒有將“死亡”的議題發揮到極致吧。伊凡伊里奇這個人也有點過於俗氣，不懂爲什麼要選取這樣一個人的死亡來隱喻所有的死亡。《七個被絞死的人》則是有七個不同的命運了，讓我最難受的是華西里的母親最後探監的場景——一個面臨死刑的人和一個將死之人因爲瑣事的爭吵——這也是多種令人窒息的感覺之一。有個很冷門的劇本，於伶的《夜光杯》，評論家都說寫得不好，我卻看了好幾遍。劇本結尾也是面臨死亡的男女，和年邁的，愛子卻永世不能理解他的，受苦卻不知爲何受苦的，哭天搶地的母親。是同一種窒息的感覺。

讀安德烈耶夫的人是沒有呼吸權的，他有高超的文字渲染能力，讀的時候像透過棺材板上的一個小口看一羣瘋子在俄羅斯紫紅色的天空下一邊徘徊，一邊發出非人的囈語。 《巴爾加莫特和加拉西卡》和《在地下室》是溫暖的故事，講普通人之間的互相拯救。 《在車站上》《馬賽曲》表現了人內在和社會角色的衝突，仍然帶了點暖色。 《沉默》和《瓦西里 菲維伊斯基》的主角都是固執的神父。伊格納季神父是個假人，他把自己家弄得像地獄一樣，他自己的悲劇是咎由自取，他還得另外償還對女兒和妻子犯下的罪孽； 瓦西里神父的家也像地獄，但瓦西里神父終身懷抱着對家人的愛，他“一根樹枝一根樹枝地、一顆沙粒一顆沙粒地修復了他的並不牢固的蟻穴”，但悲劇接踵而來，無法抵抗。這篇故事是關於一個溫和的好人如何被所謂的命運糟蹋，遭受他人的輕賤、侮辱、冷待和嘲諷，最終失去一切，信仰崩塌而死。瓦西里並非死於他人的欺辱，而是死於世界的無序性，世界是混亂的，沒有提供一塊堅實的土地作爲人的立足之處。《瓦西里》這部作品很出色，只是神父在妻子死後過於快速地重建了信仰，導致人物塑造不太流暢。 《七個被絞死的人》在人物塑造上很出色，對人物性格挖掘很深，但由於主角們死刑犯的身份限制，安德烈耶夫在此並沒有對更深層的人性展開討論。這一篇的神韻比較散，感覺作者寫作時的情緒很模糊，應該是技巧練習的作品。 《牆》和《蛇講述它是怎樣長出毒牙的》，這兩篇作品出色地展現了安德烈耶夫的寫作風格：詭譎，泛靈，多隱喻，下筆剋制但情感格外激烈。《牆》中的麻風病人撕咬、背叛彼此，但最終一起推動不可撼動的牆，“雖然我們每一秒鐘都在漸漸死去，但我們是永生的，恰如上帝一樣”。《蛇》則是一位復仇者，引誘講述者迎上它的一吻。 《紅笑》是最出色的一篇，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了，每一句都寫得那麼震撼人心！！！戰爭的不理智和血腥——“紅笑”——傳染了全世界，所有人都成了瘋狂的奴隸，最後人們發現整個人類歷史都由這紅笑構成...... 非常厲害的作者，不知道爲什麼不太有名。是因爲去世得太早嗎？不管怎麼說都很可惜，應該有更多的人來看安德烈耶夫！

作者：[俄]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全書20.8萬字，俄國白銀時代經典短篇小說集。收錄同名核心中篇及多篇代表性短篇，被稱作“俄國卡夫卡”式作品，核心主旨：借死刑、苦難、人性絕境的故事，叩問生死、暴力、良知與人性邊界，揭露強權壓迫下個體靈魂的撕裂，在絕望底色裏探尋人性殘存的溫柔與悲憫。 一、全書敘事脈絡 全書由多篇獨立故事構成，以《七個被絞死的人》爲核心篇目，所有文本都圍繞“絕境裏的人性”展開書寫： 核心篇目：七名革命者臨刑前的靈魂衆生相 故事聚焦七名被判絞刑的青年革命者，包含貴族少女、工人、孩童、激進刺客等完全不同的人物。從宣判死刑到走上絞架的短短數日，細緻描摹每個人面對死亡的心理蛻變：有人恐懼崩潰，有人故作強硬，有人看透虛無，有人生出溫柔慈悲。沒有完美英雄，只有普通人直面終極死亡的真實脆弱。 其餘短篇：不同苦難場景下的人性解剖 其餘篇目分別刻畫底層貧民、精神邊緣人、被社會拋棄者、施暴者與受害者的故事，覆蓋貧困、暴力、精神壓抑、制度壓迫等多重絕境，不刻意美化正義，也不單純批判惡人，完整展露人性善惡交織的複雜底色。 極致的生死叩問：暴力與懲罰的虛無 作者借絞刑這一終極暴力形式提出追問：以死亡懲罰罪惡，是否能消解世間的痛苦？強權的審判只會製造更多絕望，暴力循環之下，沒有真正的救贖，只有靈魂長久的荒蕪。 黑暗底色裏的微弱善意 全書整體基調壓抑悲苦，但在極致絕望中仍保留人性微光：臨刑前陌生人之間的體諒、弱者彼此的共情、對生命本能的眷戀，證明即便身處最冰冷的制度牢籠，人依舊保有共情與溫柔的本能。 時代隱喻：個體在僵化體系下的無力 所有人物的悲劇並非單純個人選擇導致，時代桎梏、僵化審判、階層隔閡層層裹挾普通人，個體微弱的反抗、掙扎，最終都難以對抗龐大冰冷的規則體系，凸顯人在時代命運前的渺小。 二、三大核心思想 死亡會剝去所有僞裝，露出人最本真的靈魂 權勢、理想、仇恨、驕傲在死亡面前都會消解，直面終極絕境時，恐懼、柔軟、脆弱纔是所有人共通的真實底色，不存在絕對堅強或純粹邪惡的人。 以暴制暴的懲罰，無法帶來救贖與公平 死刑、暴力審判只是一種復仇式宣泄，不能消解痛苦根源；暴力只會催生更多麻木與絕望，製造無休止的精神荒蕪。 人性是善惡共存的複雜集合，絕境最能照見本心 沒有非黑即白的靈魂，哪怕是揹負罪名的囚徒，心中也存有憐憫；看似冷酷的施暴者，心底也藏着不爲人知的創傷，絕境會放大人性的每一面。 三、全書核心金句 死亡面前，所有驕傲與仇恨，都輕得像一縷煙塵。 絞索能結束生命，卻無法絞死世間無盡的苦難。 我們審判罪惡，可我們自身，也活在名爲時代的牢籠裏。 再堅硬的心，在臨近死亡時，都會生出對生命的眷戀。 暴力永遠治不好仇恨，只會讓黑暗層層疊加。 衆生皆困於命運，無人擁有審判他人靈魂的資格。 哪怕世界一片荒蕪，人和人之間一點微小的善意，也足以對抗無邊絕望。 所謂英雄與罪犯，不過是絕境裏兩種掙扎的普通人。 四、適配閱讀人羣 偏愛俄國現實主義文學、暗黑人性題材的文學愛好者；喜歡卡夫卡式存在主義、精神心理剖析作品的讀者；對生死、正義、制度議題有深度思辨需求的人羣；擅長挖掘人性複雜面，不滿足非黑即白通俗故事的讀者；想要了解俄國白銀時代社會思想、革命背景文學的研究者。

一向喜歡舊俄文學，但不知爲何竟漏掉了安德烈耶夫。 最近纔讀到這本靳戈主譯的《七個被絞死的人》。可以說，是份遲到的驚喜。向對其陌生的讀者去談論安德烈耶夫，爲便捷起見，方式可以有以下兩種。 引用名人讚語是一種。 譬如魯迅，他生前不僅翻譯過安德烈耶夫的著作若干，也極爲推崇評介。在魯迅的好些小說中（《藥》、《狂人日記》等），明眼的讀者也都能看出受其影響的諸多痕跡。 譬如高爾基，他和安德烈耶夫不僅是同齡人，還曾共同參加過莫斯科文學小團體。 將其納入體系流派是一種。 所謂白銀時代承先啓後的作家，兼具現實主義、象徵主義、表現主義的大師等等。儘管他生前早有先見之言，“對於出身高貴的頹廢派作家來說——我是卑鄙的現實主義者；對於現實主義的繼承者來說——我又是可疑的象徵主義作家”。但其實哪種都是迂迴，頂多只能算註解式背書。因爲無論就俄羅斯文學黃金時代抑或白銀時代而言，安德烈耶夫的存在都是特別顯眼的異數——無法被歸類，貼任何標籤都不對。他並非擠在人羣之中，而選擇了獨個兒默默前行。當同代人紛紛致力於書寫水深火熱的現實圖景、肉眼可見的具象人間，或反抗吶喊，或尋求出路，或走向虛無，安德烈耶夫卻獨闢蹊徑——探索人類奇異而縱深的心靈世界。人心因爲變化莫測和杳不可及，其實極難形諸筆墨。而以這本小說選集而言，以安德烈耶夫的創作而論，他無疑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他手中所握的一支筆似乎是無所不能的。仿如精密而極具穿透力的X光，深入到人的頭腦、思維、意識、乃至潛意識、無意識深深處，靈敏地捕捉住每一個極飄忽的感覺念頭，不放過每一縷極纖細的神經反應，將之纖毫不爽地呈現於紙上。 在《沉默》中體現爲，對女兒臥軌自殺後爲歉疚與痛苦所困的神父內心世界的描述，作者耐心而又細緻地，將那種無處不在、不同形態壓迫人心的沉默，及神父夫妻悲傷失語的狀態，刻畫得如臨如現。《在車站上……》一篇中，在健壯、結實、精力旺盛但無所事事的火車站憲兵身上，看似尋常的無聊至極狀態被安德烈耶夫化腐朽爲神奇的筆力所鋪敘，似岩漿在地底靜靜運行，讀起來令人無端不安。《瓦西里·菲維伊斯基的一生……》裏，瓦西里神父因遭遇所引發的內心曲折演變，一步步由無力、麻木、平靜至瘋狂的心路歷程，在精彩的文字描寫裏，竟似以電影鏡頭般明晰的畫面與節奏映現於我們眼前。這種驚人的書寫表現力，洞穿一切的藝術想象力，在書名篇《七個被絞死的人》上着力尤顯。它將待死之人峯迴路轉般的心理狀態，臨死之際各各不同的感官反應，出於本能的死亡恐懼，詳切描摹得真實可信。堪稱技巧和才華都臻於成熟的完美之作。 與同代人的作品比較，安德烈耶夫的小說形式也令人耳目一新，有非常強的超前感與實驗性質，在舊俄敘事性小說傳統裏顯得如此別具一格：生動自由的文體，意識流的表現手法，及抽象化的表述方式。這隻有其後的布爾加科夫或可相比。例如《紅笑》、《牆》、《永遠沒有結束的故事……》等篇中，對完整故事性的刻意弱化，而代之以散文化、詩意的語言，營造出強烈的氛圍感和象徵性，小說主題（戰爭的瘋狂，人性的醜陋，處境的荒誕）也因之得到進一步強化。 結尾那篇《蛇講述它是怎樣長出毒牙的……》，重複的語句，跳動如音符般的節奏，奇詭的擬人化想象，誘惑動人如沙樂美的舞蹈，分明是首優美的詩篇！ “向我俯下身來。我愛你。“你死吧。” 當然了，植根於俄羅斯文學肥沃的土壤，置身於裂變動盪的時代，他作品裏的思想性也是毋庸置疑的。只不過這種思想性並不單一僵化，更富於人性化也更復雜深沉，不似托爾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般宗教氣息濃厚，反而充滿着卡夫卡式現代隱喻。所以他最終與高爾基分道揚鑣，亦不見容於十月革命後的新政權，乃是理所當然的了。以上或許也能夠大致說明，爲什麼他在舊俄文學中稍顯冷僻的處境，不被廣泛討論提及的原因？以及之於我如此遲到的理由？

安德烈耶夫這個作者我第一次讀，在他的筆觸之下有一種殘酷的冷靜。他好像能輕易洞察這個世界，這個世界裏存在的人。而他也不打算寫寓言故事，而是藉故事中的人物把人性放在光明下鋪開來看。 從第一篇《巴爾加莫特和加拉西卡》寫不會被社會與階級分割的人性良善，着墨不多，甚至是戛然而止，就奠定了整本書情感的走向。 這是一種審視的、銳利的，但也是留有餘地的。 不會煽情太過，這種表達方式更接近於一種呈現。 在第二篇《沉默》裏，這種呈現有了更多的篇幅，作爲一個宗教的神父，伊格納季困在這個身份裏，也困在個人的精神世界裏，以至於沒有和解的可能。 結尾的冷酷看的人沉默不語，這並不是單獨的個例，這是人生常態。 其中我比較喜歡《瓦西里·菲維伊斯基的一生》，這一篇裏神父對於上帝的信仰格外有衝擊力，他敢於挑戰權威，質問權威，是對上帝表達——既然我信仰你，那麼你就給我一個奇蹟！ 我從中感受到一種英雄式的悲壯，質問的過程本身就引發人思考：如果信仰本身不存在，那麼人又該如何自處？ 安德烈耶夫沒有給出答案，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裏給了：去愛具體的人。 俄國作家比較容易在故事裏提到宗教，也就難免讓我一再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相對於安德烈耶夫提出問題卻無法回答，陀思妥耶夫斯基卻已經追尋到了答案。 但我並沒有覺得安德烈耶夫不如陀翁，反倒是好的作品更容易引起人的思考與聯想，尤其在《七個被絞死的人》這一篇，安德烈耶夫將故事聚焦在了行刑前的十幾個小時內，將不同的人從社會披上的外衣裏把人剝出來，直面赤裸裸的死亡，直視他們內心的靈魂。 而從死亡這件事本身，引發出的哲學思考是：從死亡本身可以看到生與死。 我在想，是死亡的存在讓生存擁有了堅實的意義。 直到最後草草帶過的死亡本身也並不是一種終結，而是一種可有可無的塵埃。 生與死就在這種隨意中被放大，也被忽略。 一如凡人百年，黃土一捧。 最後一篇《蛇講述它是怎樣長出毒牙的》，筆觸和前面所有都格外不同，有一種瑰麗妖冶的美感，當受害者不得已爲求自保變成施暴者，在引誘和復仇中，更多的是一種痛苦，所以看見最後一句：你死吧。我一點也不覺得很爽。 人的自我存在要靠痛苦才能確認的時候，人的內心又如何安穩自處？ 安德烈耶夫依舊沒有給出答案，讓我想起赫塔·米勒在《每一句話語都坐着別的眼睛》裏說：書並不能改變什麼，它只是告訴我們，如果無法爲自己創造幸福是一種什麼狀態。這就足夠了，我沒有指望一本書能帶給我們更多。 所以這本書不需要帶給讀者更多。

向死而生。在確定的絞索麪前，所有身份的僞裝、功利的算計與社會的評判統統失效，剩下的只是赤裸的人——會恐懼、會崩潰、會在絕望中忽然對同伴低聲說出愛。安德烈耶夫冷峻地剝開這七個靈魂赴死前的最後一程，不煽情，不控訴，只是讓我們直視生命的荒誕與尊嚴。看他們如何在虛無中掙扎着互相取暖，便會懂得：活着的意義不在宏大的答案裏，而在你還擁有今天時，是否敢於真誠地注視同類、溫柔地對待這僅有一次的存在。

我們每一秒鐘都在漸漸死去，但我們是永生的。安德烈耶夫壓抑絕望的文字中暗含着憐憫和關懷，儘管他已經做到了極度剋制，試圖把悲劇歸於無意義的荒誕，然而深處總有那麼一絲絲難以察覺的溫情。沉默中冰冷無力的懺悔、牆裏微弱的希望、以及幾人被實施絞刑前的互相安慰，這不是寂靜，因爲寂靜只意味着不存在音響，這是沉默，沉默就是人們可以說話而不想說。

每一箇中短篇都算是有趣，意象堆疊，描寫細膩。 《瓦里西的一生》算是最印象深刻的一篇。瓦里西神父高、瘦、長臉、一身黑衣、彎着腰的模樣彷彿出現在眼前。他的人生從大兒子溺亡，到妻子酗酒，就已經陷入了不被人理解和同情的境地，沒有人試圖伸出手拯救這個破碎的家庭。於是她們準備自救，接着小兒子出生了，出生在這樣癲狂的家庭，這個兒子註定是個白癡，白癡的出生又讓這家人的生活更加困苦。神父一直在黑夜中獨自行走，唯有一直重複那句“我信仰他”，不停重複對上帝的信仰，抓住這生活唯一的支點，相信上帝是讓他體會人世間的痛苦，以此更好地履行拯救世人的指責，唯有這樣他才能繼續活下去。從神父決定要辭職並且搬走，只帶上妻子和女兒的時候，本以爲他們的生活會有變化，但俄羅斯文學還是難以擺脫沉重悲苦的基調，一把大火就這樣燒光了神父最後的希望。他一個人住在破舊的房子裏，身邊是白癡的兒子，寒冬臘月裏也堅持天天步行去教堂祈禱，他執着的虔誠更反襯出難以排解的痛苦。直到神父最後希望上帝顯示神蹟，讓死去的人復活，而上帝卻沒有現身，神父跑出去尋找，他不得不承認，卻最終也不願承認，其實上帝根本不會拯救世人，在痛苦和絕望中，神父就這樣死在了尋找。上帝的路上。這個鎮子裏的其他人，要麼旁觀，要麼嘲笑，沒有什麼人幫助神父一家，大家都過得無比痛苦，物質生活的困苦已經消磨了人的同情心，所以最終大家也失去了能夠寬慰他們的神父。 《紅笑》關於戰爭的文章，殘篇的設計非常有趣，很貼合主角經歷戰爭又最終瘋癲的狀態，通過主角和主角弟弟兩重視角，更是展現出了戰爭對親歷者和聽聞者的雙重摺磨。人類成爲吸取歷史的教訓，哪怕時至今日，遙遠的彼岸依舊在打仗，戰爭註定是愚蠢的，卻是政客升職最好的工具，於是無數無辜者就這樣或是揮起屠刀，或是死在屠刀之下。願世界終能和平。 《沉默》很短的一篇小說，人物少，文筆也算剋制，卻還是令人印象深刻。神父的女兒自殺了，神父的妻子中風，神父也因此陷入了孤獨和絕望中。整個家是寂靜的，女兒不會再說話，妻子不能再說話，神父所有的愧疚和悔恨都只能自己消化，聲音迴盪之間，神父只能獨自一遍又一遍地回憶過往，可惜此時悔恨已經毫無意義，沒有人會原諒他，所以最後神父在內心的折磨中逐漸瘋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