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靠後的篇章比較合我胃口，人與人之間，談話從未真正發生，坦白也無從談起，內心的真實可以藉助語言還原全貌嗎，如果不能，對方通過這些語言看到的是什麼？一些失控的情緒、一個老掉牙的經歷、一個很正常的遭遇？我們總是被他人審判和定罪，但是卻不知道自己的罪證，精神的壓迫在我們與外界辯解之前，就已經在我們心中喊出“你有罪”。最後，在一個註定艱難的人世裏，藝術有什麼用？當我們常被他者用“未來的宏大敘事”來爲“當下的無意義痛苦”提供合法性，我們如何應對這種懸浮的生活？

《變形記》隨想 《變形記》。蟲子的存在。無法接受的存在確實存在着，就在房子裏，該怎麼辦呢？如果身體的被改造不是一個比喻，而是事實，那麼，這個事實就會變成一種新的歷史。可怕的不是從人變成了蟲子，因爲，人不能變成蟲子；可怕的是，某個無所不包的、又無從理解的可怕的生活，包裹着人本身，把人的身體改造爲它的無數個身體，把人的慾望，人的性慾、食慾、智性……通通改造爲一種新的肉身。面對它是痛苦的，或者說，就像做夢一樣，然而這一切並不是夢。於是，在它被看見之後，每一個特定的環節都展開了，就像幼蟲變成成蟲的諸個階段，反而表現出一種科學的美感。文學所寫的是無限前進的表達，是不可重現的體驗，但是在這樣精湛的筆觸和筆力下，反而揭示的是無限的重複。這種悖謬的“結合”是卡夫卡真正的特色。 格雷戈爾的一家人反而沒什麼好指責的，或者說，指責他們會讓整個指責忽然間變得蒼白，因爲，事情早就發生了。表面上看，格雷戈爾一家的悲劇早就因其建立在不穩定上而危機四伏。說是不穩定，倒不如說是同樣的無稽。不論是一家人都靠着格雷戈爾的薪水，還是格雷戈爾做着讓妹妹進音樂學院的美夢，這些都讓我們熟悉，這些都是一些本來就應該被視作苟延殘喘和賭博相結合的生存方式，也本來地被默認爲普通人家不得不接受的、情有可原的生存方式，正因此，它的失敗不僅不會引起對“賭博的源起”的反思或者反動，甚至，也不常引起賭徒的氣急敗壞，而是賭徒更現實的表現，清醒的分析和自我嘲諷。格雷戈爾一家人當然沒什麼好指責的，甚至我們要說，妹妹那樣細心照顧哥哥，母親攔住準備殺害兒子的父親，這些不都是“人性的光輝”麼——然而，它們簡直就和它們的“墮落”一樣不值一提。整個故事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它是現實，又具有故事的那種好像可以放在櫥窗裏的“完整性”；它不僅是現實，而且是一段可以無限播放的錄像帶。然而更殘忍的地方在於，播放錄像帶的手並不是看不見的手。——對很多人來說，這簡直是比哥哥和兒子變成蟲子更可怕的事情。 所以，卡夫卡總是非常幽默，但這種幽默既不是黑色的，也不好說是搞笑，也不怎麼像是氣笑；它雖然間或有些沉重，但不妨礙它真的是幽默，也就是說，忽然之間，開始了“忍俊不禁”的想象的舞蹈，忽然之間，具有一瞬間的輕快，而這種輕快反而顯得比它的沉重更有質量，吸引萬物，彷彿站在窗臺前的小職員，忽然之間，夕陽的光在他的眼睛裏化作了一種迷人的黃色，往日某個微不足道的時刻變成了一種自足的想象，這時候，充滿雜物的房間放大了，變得如此宜居，如此陌生得熟悉……想象不等於幻想，但是同樣是寫着“充滿荒誕”的文字，很多作家卻總是把想象寫成幻想，而明明寫了更多“執迷於不可能”的卡夫卡，卻總能把想象嚴格地寫作想象。他對幻想抱有精準的直覺和辨別力；他盲視地繞開了那些幻想特徵中的孱弱、傲慢、乖戾、戀醜、擰巴、肌無力。因此，他的柔情是那樣直接地切進身體，還有帶着卷兒的拋物線。當格雷戈爾臨死前“滿懷感動和愛意地回想着家人”時，這並沒有反諷的意圖，或者說，如果這裏有一分是反諷，也就一定有一百分是真誠。

2020-14《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如果讓我用一個詞描述卡夫卡，那一定是“豐富”！初看卡夫卡，很容易被他的招式誤導，以爲學會這招式便是卡夫卡。卡夫卡以極度敏感的洞察力，營造了現代社會生活的感受。 面對生產力的發展，人際關係的鉅變。托爾斯泰教導我們退回到傳統道德中去，正如當今中國的種種努力。 我敬佩卡夫卡：敢於直面黑暗，描述事實。

特別喜歡，所以看得很慢，有些短篇看了有2-3遍，還是沒看夠～

我挺過來了。忍氣吞聲，傷心地渾身找蝨子，有氣無力地舔椰子，用腦袋磕碰箱子，有人走近時就吐舌頭——新生活剛開始時，我就在做這些事。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2026.3.12-3.16） 讀過《變形記》、《城堡》，這本集結了大部分短篇，一如既往的卡夫卡風格。卡夫卡筆下的世界是荒誕的、神祕的、非理性的，有時讀起來很難理解那種斷層又不協調的情節，但這些離奇事件又映襯出現實生存的焦慮與苦悶，對權威規則的無助與徒勞。 本書收集了卡夫卡生前發佈的作品，還有大量殘稿和片段，閱讀過程中有較深刻的幾篇。 開篇的《鄉村大道上的孩子們》很喜歡，寫出了鄉村的自然淳樸風光，孩子們在田野山坡的自由玩耍的歡樂。只有歡樂那就不是卡夫卡，結尾處緩緩行駛而來的火車帶來城市的光，這光亮令人羨慕也令人心疼，因爲要捨棄了此時的無憂無慮纔會更閃亮更耀眼。沒有確定性結局，只是自我聯想而已。 《在流放地》無疑是殘酷血腥的一篇，軍官用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維護着一臺殘酷的處決機器。他相信機器能在有效時間裏用鋼針在犯人的身體上刻下罪行的條文，讓他在極度的痛苦中領悟自己的罪。當旅行者拒絕支持這種司法時，軍官選擇了自己躺上機器赴死。可機器壞了，它不再精密地刺字，而是胡亂地刺穿了他的身體。故事的結局讓人深思，永遠沒有完美的規則體系，當人把全部的生命意義寄託於此時，一旦體系崩塌，隨之而來的只有自身的毀滅。 《一份致某科學院的報告》，它強調自己並非追求自由，而是爲了尋找一條出路，爲了擺脫被困在籠子裏的生存困境，猴子學會了吐唾沫、抽菸、說人話，最終成了一名出色的雜耍藝人。它用文明的表演換取了生存的出路。這種異化形態指向我們，生活我們每天扮演着社會賦予的角色，在角色中容易失去自我。在漫長的馴化中，本質上人是表演着被馴化的過程，而非自由。 《飢餓藝術家》也在表演藝術，因觀衆口味變化而被冷落。他把自己關在籠子裏，以絕食作爲唯一的藝術追求。面具戴久了就永遠摘不掉了，最終找不到喜愛的食物而死亡。他的表演只有通過肉體的消解才能完成。精神與現實的背離，以及無法被世俗理解，註定了他在現實世界中的孤獨與死亡。 《地洞》裏半人半獸的主角，盡心盡力的建造了一個完美的洞穴，本是爲了獲得安全感，卻從此陷入了無休止的焦慮。它總在幻想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正在入侵，不斷地檢查、修補、加固，最後被自己的防禦機制囚禁。不禁令人感嘆，我們也一直在用物質構建安全，用規則抵禦未知，在這層層的防護中，或許也是吞噬我們的深淵。 正如《變形記》中，格雷戈爾變成甲蟲，人一旦被異化成非人狀態就容易被歧視、被厭惡、被憤恨。人容易將存在的黑暗與煩惱嫁禍於他者，這種潛藏的複雜人性比生理反常的甲蟲更令人恐懼。在讀卡夫卡的小說中，面對主角們的孤獨、困惑、分裂，也令我們深思，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要寬容，也要堅守初心。

除了卡夫卡的短篇，他的《變形記》和《城堡》，我在大約五六年前就拜讀過。有人說卡夫卡的小說就是描寫和揭示人在社會環境下的異化，這種很馬克思式的分析，說得通且很有道理。馬克思的感性學，莊子寓言裏，無用而有用的歪脖子樹，其實都表達了這層意味。這種分析很理性也很聯繫現實，具有時代氣息。 如果換一個角度，把自己帶入成主角，我想更多的感受是一種夢境。讀卡夫卡的作品，就好像進入一種夢境，它讓你覺得荒誕，但又很真實。尤其是《城堡》這一篇，你像走在中世紀的城市，有簡陋的村莊，遠處有城堡的塔尖，這一切都很真實的被你看見，觸摸，踩在腳下，但又籠罩在一片濃霧中，虛幻荒誕。你好像有一些事情要做，要去問明路途，去拜謁城堡裏的官員，去辦事情，你去努力追尋，又茫茫然不知所往。走着走着，你發現原先的目的好像也不那麼催逼你，完成也罷不完成也罷，好像沒有區別，但總要找點事情，於是就繼續追問求索，繼續茫茫然。 我到覺得，與其說卡夫卡通過藝術加工的方式在鍼砭社會的黑暗，官僚的不作爲，體制的臃腫，以及對人性健全發展的摧殘，不如說他在表達一種他對世界，對人生認知的虛無主義傾向。從這個角度，我想是一種更高的視角，也讓卡夫卡的作品更具有一定的永恆性。人生一場虛空大夢，人生連同這個世界都是荒誕的，好像的確如此，現實有時比小說更加荒誕，人經歷的真實像在籠罩在煙雲裏。人們或者自願甚至努力加速自己的被異化，或者被逼無奈的被異化，以換取"進入城堡的資格"，或許不僅荒唐而且毫無意義。一切不過是徹底的虛無罷了。

算上高中時代讀的長篇，這樣就算把他的小說部分都看完了。即便是沒寫完的零碎的梗、念頭、寓言，都好得不可思議。有時候我會想起蒙克的筆記，對於某種蠻橫力量的驚恐，隨處可感的陰影。說荒誕？那未免太麻木了。在我看來沒有比這更真實！更貼切！更露骨的！對於人的處境的描繪！人就是這樣！毫無理由地被投進沒道理的處境，處境又毫無理由地變壞，哪怕什麼都不變，理性和思維也不可靠，要自己跟自己鬥爭，產生矛盾，不斷地在原地兜圈子，維持着搖搖欲墜的平衡。現代社會的個體生活根本是條條大路通向漆黑的牆，卻連一個爲什麼、憑什麼都問不出來。不要在情緒不穩的時候看卡夫卡，實在想死。

卡夫卡的小說荒誕不經，充滿各種隱喻以及思維的哲理，總是帶來不一樣的感觸和認識，可以說拓寬了我對小說的認知維度，儘管有些比較晦澀支離，但依舊難掩其獨特的光輝魅力。個人特別喜歡《在流放地》、《女歌手約瑟芬》、《地洞》…

十年前讀卡夫卡讀到了孤獨，十年後再讀卡夫卡讀懂他的意圖。人們總是將不理解卡夫卡的地方叫做突兀，跳躍，不可解釋，這樣理解可能是不正確的。卡夫卡是非常敏感的，而且明顯受到尼采、弗洛伊德、伯格森的影響，讓他學會了運用直覺、非理性、夢境、精神分析學說來構造文章。反過來，我們運用這些原理來解析卡夫卡，文章就明朗多了。卡夫卡的文章給了我一種親切感，天涯若比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