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村莊（劉亮程作品）

只認真讀了第一輯。後面不願意認真讀了。每一篇散文都認真讀或有所共鳴，或許也不太現實。本文3000字。 第一輯，人畜共居的村莊。在乎人畜，更在乎共居，村莊裏面有好多人，爲什麼說是一個人呢？因爲我的視角，我的世界觀，人生觀與他們不一樣，那些人呢，是把畜生當畜生，我是把畜生當生命。 在《我改變的事物》這一節裏面，我讀到的是平凡的意義。 平平凡凡的一些事情，“我把一棵樹上的麻雀趕到另一棵樹上，把一條渠裏的水引進另一條渠。我相信我的每個行爲都不同尋常地充滿意義。”因爲相信，所以看見，腳踏實地的，應是力所能及的。這些平凡普通的事情，不只是事情本身，更多的，是心態。我們總以爲能改變很多，實際上能改變的並不多，改變的成果來自於反饋，當我把自己融入環境這個整體中，那麼我所做的一切都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因爲，如果把我和大環境割裂開，那麼我渴望得到外界的反饋，就要苦苦等待，等待一個能夠立竿見影的成效，等待滿足心靈某個偏僻角落的獨特快感。而若把我與大環境視爲不可分割的整體，那麼環境的改變就是我的改變，我的改變就是環境的改變，只要我稍微有些改變，環境就會隨之而變，同時，反饋就同時降臨，成就感始於斯，此刻我是良民，又是主人。意義感就來自於此，意義就立刻昇華了，格局立刻寬闊起來了，原因是視角變大了，有人說，從人的視角轉移到螞蟻小蟲的視角，這不是變小了嗎？不。轉移即意味着改變，就算是不起眼的小蟲，究竟也是大自然的代表呀！正如孔子所說，“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誰說小國不是國家呢？小國是一個小國，那麼多大的國家叫做大國呢？視角的轉移，意味着維度的變遷，意味着格局的擴大，意味着容量的綿延，意味着尊重的降臨。這些意味着，難道不就是意義嗎？“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意義，難道不就是某些事情意味着的什麼嗎？ “我是一個平常的人，住在這樣一個偏僻小村莊裏，註定要無所事事地閒逛一輩子。我得給自己找點閒事，有個理由活下去。”我當然是一個平常的人，論起優秀來，算得上優秀的不多，成功莫不是天時地利人和各方面的加持。但像我這樣平常的人，爲什麼還要像他們學習呢？我既沒有發現自己的天賦，又善於錯過時機，那麼爲什麼還要做這些無聊的努力呢？華杉評價資治通鑑中，有這麼一段：“韋夐原話：酣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承擔大任者，沒資格享受生活。豈止是沒資格享受生活，連＇陶冶情操＇的資格都沒有。”“大任”所迫，就要做這些大任之內該做的工作，也挺累的，一直擔大任，他能不覺得無聊嗎？我想，都會覺得無聊的，我感覺，無聊不是用物質所能解決的問題，它可能是人性的一個屬性，be occupied，就不無聊了嗎，事情多了，照樣無聊。但是“優秀”的人不會感覺無聊，否則他就不優秀了，優秀是因爲他有他優秀的哲學。我想，劉亮程說的“無所事事”“閒事”，它究竟是一個平常人的事，優秀的人不平常，他們的時間快樂無比，遙遙領先，有深刻的認知，有豐富的知足感恩，有驕傲和上進的統一，這些品質，也應當是一個平常人所渴望的，不具備這些，就沒有理由活了嗎？不，也許我們終其一生也無法達到某些人精神上物質上的成就，在他們眼裏，我們這些無效努力，就是閒事，達不到還折騰什麼呢？ 劉亮程他善於用整體的視角來看自己，看別人，看萬物。別人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別人的憂傷，就是我的憂傷。發揮這一點，才能點亮自己慢慢泯滅的人性。孔子路過出殯的地方，就不唱歌，王陽明看到死在龍場的謫人，爲他哀傷寫文，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同樣的，辭讓之心，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別人成功了，我們難道就不活了嗎？這就是我對劉亮程所說“找個理由活下去”的理解。我們需要承認自己的平常，因爲在高人眼裏，我們就是平常的，這就站在了高人的視角了。我們需要承認自己改變了許多，因正如《我改變的事物》這一文中，真需要好好讀一讀，一把土就改變了小蟲子的家，這就站在了螞蟻小蟲的視角。這不就是格局嗎？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乞丐小兒。我想這就是曾子說的“親民”。樸實的農民經常說“別人好，咱也不羨慕，別人不好，咱也不踩他”我聽了很多遍，原來目不識丁的農民，說的竟然是如此寬闊的話。 寫到馬，他說“我不騎馬”“馬從來就不屬於誰”，寫到狗，他同情狗的命運，馬和狗說不出的話，他用人話說出來了，好像他就是被奴役的馬，被拴在門旁的狗一樣，“而我們一點都不知道馬在想些什麼。馬從不對人說一句話。”馬要是說話，它會說什麼呢？把人的視角轉移到馬和狗上，我想，這是尊重，因爲尊重，才能共居。書名是“一個人的村莊”，而開篇卻說“人畜共居的村莊”畜生和人並不違背，雖然這麼多人和這麼多畜生共居，但想着生命與共的，想着民胞物與的，只有“我”一個人。或許這就是“一個人的村莊”的含義。 此刻我想到一個詞，“體物”。出自《中庸》： 子曰：“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搑如此夫。” 視角隨時轉變，這就是某種意義上的心胸寬闊。因爲不再拘泥於狹隘的個人觀點之中，仰望高山，之所以仰望，是因爲已經站在了高山的視角俯視自己，俯視小蟲，是因爲已經站在了小蟲的視角仰望自己。劉亮程寫人奴役馬，同時，馬也奴役人，餵飯除糞，各自有各自的一輩子，誰也沒佔到便宜。又寫馬的逃跑，“馬既然要逃跑，肯定有什麼東西在追它。那是我們看不到的、馬命中的死敵。馬逃不過它。”這站在了時間的視角，馬的速度讓人望塵莫及，但馬仍要逃跑，還跑不過它，在時間的長河中，所有的速度都是緩慢的。在寫農活的時候“在我年輕力盛的時候，那些很重很累人的活都躲得遠遠的，不跟我交手。等我老了沒力氣時又一件接一件來到生活中，欺負一個老掉的人。”這是站在什麼角度呢？豈不是我躲避農活？究竟還是農活躲避我？在最後一句話處，他寫到：“我想，這就是命運。”或許他已經站在命運的角度俯瞰自己了吧。 子思說，“道不遠人”，“道”在人和人的交互中交相輝映，孟子說，“萬物皆備於我”，這不僅是人和人了，世間萬事萬物，皆可交相輝映，莊子說，“民胞物與”，亦同此理。體物，就是尊重，屈服於什麼，就已經站在了什麼視角上看自己，同時，站在了什麼視角上，就意味着自己仍正在處在被看着的位置。這時候如果不服高人，或是蔑視弱者，那麼就是對自己的位置的不滿或者揮霍。這是一種僭越或者浪費的表現，是一件可惜的事情，是需要矯正的事情。爲什麼可惜呢？因爲，認識到自己在什麼位置上，就是最好的事情了，爲什麼呢，或許是因爲，當他真正認識到自己在什麼位置上的時候，就知道在別人的位置上他是什麼，這就是視角的流暢轉化，格局的寬闊廣大，因而能達到心態的平靜應對。萬物皆備於我，推而廣之，或許“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體物，借用豆豆的話來比喻——別把自己太當回事兒，別把別人不當回事兒。

這是一個人的村莊，隨着一場叫劉二的風，吹進黃沙梁，走進他的黑夜和黎明，走過他的全世界。一位理科生竟然被作者厚重、有溫度、富於想象力的文字，升溫感動了，融於書中的世界，思緒在孤獨、鄉情、思考、空間和時間之間漂移。 這一個月的時間，每天早上除了古典音樂，就是這本《一個人的村莊》，一天兩三篇或不等，享受從前慢，跟着書中的主人公劉二（會想到同樣有思想、長着一張臭臉的王二），扛着鐵鍬，每天在黃沙梁轉悠，“跟蟲子玩、看別人勞動、問候枝頭小鳥，欣賞一朵花微笑；體會老鼠的艱辛，感受牛馬的力量，看風把影子吹斜，丈量一場風有多遠”，雞鳴狗吠驢叫馬嘶，塵土、炊煙和白雲，都是思鄉曲的一部分；在作者詩一般的文字中，感受夢幻般的村莊浪漫，感悟人生的美好、快樂與無奈，乃至死亡。 作者的文字優美、細膩、幽默、有張力，狗眼中的世界、風的使者、驢的搭子，萬物皆有靈，死亡亦宛如《偷書賊》的溫情死神：“死亡是我最後的情人，在我剛出生時，她便向我張開了臂膀。最後她擁抱住的，將是我一生的快樂、幸福，還有驚恐、無助。” 自己文學作品讀的不多，屬於補課，散文更是讀的不多，作者的風格令自己想到沈從文先生，獨特的視角、深刻感悟力，極強的畫面感，是他們共同的特點，一爲水鄉，一爲黃土，本書更有一種西北的蒼涼，猶如刀郎的新疆風，雄渾有力、思考深入。之前，也讀過其他的新疆作品，衝擊力遜於本書，“他寫的是最小的村莊，卻裝下了最遼闊的人心”，自己一定還會再次閱讀的！

【讀《一個人的村莊》，是一場心靈的慢下來】 這是一本最慢、最安靜、最治癒的鄉土散文集。它不寫宏大故事，不寫跌宕命運，只寫新疆黃沙梁的風、草、蟲鳴、塵土、落日，寫一個人與一片土地的共生。 不同於常見的鄉土文學，這本書沒有苦難控訴，沒有鄉愁悲歌。 作者以近乎旁觀者的鬆弛視角，凝視村莊裏最微小的生命：一粒塵土的起落、一頭牲畜的一生、一棵野草的枯榮、一陣晚風的去向。 在他筆下，草木有靈，鳥獸有心，時光緩慢流淌。尋常瑣碎的鄉村日常，被寫出了詩意、哲理與溫柔，也讓讀者看見：真正的生活，從來不在喧囂追逐裏，而在萬物安然的細碎時光中。 全書最動人的內核，是對時間、孤獨與生命的獨特思考。 城市人的時間是匆忙、功利、被推着向前的；而黃沙梁的時間是循環、鬆弛、生生不息的。春生秋落、日出月沉，萬物不急不躁、按序生長。 人不必永遠奔赴熱鬧，學會與自己相處、接納平凡、安於日常，纔是生命最珍貴的狀態。 善待萬物、敬畏規律，上車了，到站得下車，這也是最近操作中得出的最大結論。

也許爲着自己的村莊，我也該寫點浪漫的故事。那位名爲“劉亮程的讀者”匆匆跑上樓去，拿到二樓書架上的一本書《一個人的村莊》。是欣喜穿着新買的粉色小西服的跳躍，是很久沒寫書評隨筆躍躍欲試的開懷，是再次把枕邊書放回左手邊的安心，更是我對我這二十多年來生長在同一片村莊裏的紀念與感動。沒有說出來的“是”和“更是”還有很多，重要的是，我懂，亮程的風中的院門。 住多久纔算是家！亮程說在一個村莊活久了，就會感到時間在你身上慢下來。我想，務農者都是如此吧！但我想亮程卻是身在“桃花源”，與家人圍坐於一方小樓，與蟲共眠，看着野地上的麥子長了又割再長，看着多少人在這個村莊走出又死去。他的文字應該是長在新疆土地上的根……不曾想第一次我讀便喜歡上了他的散文。此心安處是吾鄉——或許只有等到一定的年齡才能真正領悟到“吾鄉”這個詞彙的深刻含義罷。亮程無疑是在某地地久天長生活，根脈連着文字，愈發茁壯和自然。 你看啊，村東頭的人和村西頭的人。你快起身出去望一眼朝陽呀，早晨的影子是殘夢，是夢幻與現實的曖昧與交替。比早晨更早的一個時辰，殘月村邊雛雞鳴，鬧醒人。我於是讀着這些質樸而如詩般美麗的文字，想寫下幾句或者幾段關於我自己的村莊。 書衣上寫着「我的村莊有一場風那麼大，有一粒塵土到一顆星辰那麼高遠。」 我真的想說：是呀，好浪漫的句子！我可能要等到暮年都不知道能不能寫出這樣的令自己讀來含着淚舒心一笑的句子！難怪會是“感動數代人的文學經典；垂範之作”。輕輕讀上這句話，給我無限的靈感想象空間。那我便寫下來： 我們大概都是世界上的獨一無二的星塵。所以我們會有着十里不同風的不同的寂寞，百里不同根的哀愁和思戀。可是又那麼近，近得如同我知道自己本來就要成爲塵土，卻依然在塵世裏默默找尋自己的根……那村莊裏並不僅僅是村莊裏，有無數的大門和圍城，走進走出便是不同的世界。懷揣着夢想的我們，會不會有一天再也不懂風曾經替我們牽絲引線？怪蒲公英的家過於漂泊，怪我的心緒過於敏感而不懂外物爲何物…… 所以我還是爲着自己的村莊，寫下了一點點浪漫的話，對嗎？ 我仍然喜歡將“劉亮程老師”稱作是“亮程”，很親切，一如他的文。 「元氣之作｜生命之書」 我知道這一篇書評寫的隨意了一些，我也知道亮程一定能夠感受到他的文字魅力是自己打動了自己。紀錄片《文學的故鄉》中亮程在說的話基本上是散文裏的句子；包括他的訪談，開口便是滔滔說了一些與自己文字有關的內容，文如其人或許即是如此。 他文字間散發着的如沐北風般的力量我想不是很多人能夠懂得與領受。 我離開一個地方，走向另一個我該去的地方。過了一段時間，可能緣於那段時間不算久，過程不算長——我回來了。每一次的離開與迴歸都是如此，於是每一次比上一次深刻。就如同爬山，總有更高的山峯等着你去攀越！沒有終點只有前方。可是村莊不一樣啊，村莊就在我們土生土長的地方。很多人沒有，因爲顛沛流離；一些人沒有，因爲他們呢，常居在外。只有那一小撮的集市養貓者，不看路人不換愛人，故曰“守舊”。 也許你我都是深山的遊客，邊走邊愛，四海爲家。可還是希望，心靈之安能夠在一方天地中自由舒放。我們終其一生的追求總是顯得太遠、觸不可及，我願如樹般生長，堅韌而有力量。 不禁感慨，一本書翻了一兩遍往往都是看不完。畢竟，那些文字不是經由自己寫下也不是自己的憧憬換來。也許提到劉亮程這個名字，之於很多書友是第一次聽說，也許是讀過，記了好多年。但是我想啊，你一定要第一本看《一個人的村莊》，那是無法超越的存在。也許看不下來，那便放下，落在每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是的，一本傾心的好書也很難找到——慶幸，我來過這裏。

《我們的村莊》 📖📖早些日子讀費孝通《鄉土中國》，對於作者建構鄉土理性的精微之處，我自知缺乏理論概括的功力，還是引用老宋書友的話更爲妥帖："以己爲圓心的親疏網絡、以土地綁定的熟人社會、以禮俗替代法律的治理邏輯，來梳理中國社會的文化根脈。"費老筆下的鄉土，從此不再只是中國地圖上那些單薄偏遠的註腳，轉而在讀者心裏矗立起一座秩序嚴謹的大廈，驟然有了"文明肌理"的史詩質感。 📖📖今天讀劉亮程《一個人的村莊》，重拾鄉土記憶，又增添了一層文學感性的碰撞。這"一個人的村莊"，作者時而旁眼相望的疏離，時而格格不入的叛逆，時而若即若離的牽絆，時而相濡以沫的相惜。對故土，有時離你很近，有時又離你很遠——那份既疏離又眷戀、既想掙脫又深深紮根的複雜心理，讓鄉土在讀者心中生長出一種難與人言的寂寞與遼闊。作者以細膩而詩意的筆觸，使"鄉土"二字從抽象概念變回了可以觸摸的呼吸。 📖📖翻開《一個人的村莊》，夜色沉沉的寂靜裏，人睡着了，村子還醒着。主人公閒人劉二，習慣一個人對着空曠田野說話。他不種地、不趕集，偏要花一個下午看螞蟻搬家，或倔強地與一頭驢爭論哲學。他喜歡直愣愣地站在麥地裏，看奔騰而過的馬匹，沉浸於與它們一同狂奔遠走的幻境；也愛旁若無人地觀察自己一行大腳印，深嵌在窄窄的兔子小路上，爲踩壞了兔子的路難過上好半天。他還習慣扛着鐵鍁與狼對峙，也會爲喫了馬的肉而傷心落淚。短短几個篇章讀來，字裏行間無處不是《魯濱遜漂流記》般的孤寂。 📖📖作者繼而寫劉二偷偷潛入高高的玉米地，拉屎撒尿給它們澆肥；忙不停歇地趕着公羊胡亂配種；寸步不離迫切地想要守着一顆西瓜長大。他百無聊賴，篤定地要藉助一棵筆直的胡楊樹去拉直另一棵歪脖子胡楊樹，努力想讓一隻散漫的螞蟻迴歸勞作的羣體，轉而卻又神情專注地開始研究老鼠的洞穴。當好睡眠把黑夜完全捆住，卻漏掉了斷腿散發偷包穀的賊，那種與鬼魅同行、在夢裏延續的恐慌，讀來令人心有餘悸。還有那個活着仿若銷聲匿跡、努力在戶口冊上找存在感的馮四，卻是在別處度過了上半輩子的張五——同樣的詭異，同樣的讓"看不見歲月"的恐懼在心底油然升起……那些帶着泥土味的痞氣與"閒人"的可怕又可愛，忽讓我想起王小波《黃金時代》裏桀驁不馴的王二。 📖📖閒人劉二就這麼散漫地、愛自由地在各個村莊裏穿梭遊走。他一回頭，身後的草全開花了。在風沙中他傾聽一棵樹的夢囈，在滿村炊煙裏找尋它們伸向天空的根鬚。無所顧忌地躺倒在寂寞的鄉村原野，盡情讓一隻衰老的蚊子吸光它生命裏最後一滴血。夜夜夢中飛向空中的村子，村裏許多人飛在了他荒誕的夢裏。忽而我眼前浮現的是《馬可瓦爾多》中，主人公在城市霓虹裏尋找蘑菇，誤把廣告牌當森林，帶領全家伐木，又騎自行車載一盆綠植追着雨淋的浪漫情景。人類困苦大都是相似的，而浪漫快樂卻也是相通的。 📖📖《一個人的村莊》作者劉亮程，被譽爲"20世紀中國最後一位散文家"和"鄉村哲學家"。在屬於我們共有記憶的村莊裏，土牆已在大地中深深紮下根，而炊煙是家的根。男人像種瓜點豆一般播種，在長長土炕上等待開枝散葉。大雨傾盆的季節，赤裸搖晃的身軀失魂落魄地望着被泥水埋沒的房屋，忍不住在雨中嚎啕大哭。劉二如孤魂遊蕩在鄰近的村莊，偷偷記錄陌生墓碑上陌生的名字，現實中與那些同名同姓健康活着的人做着朋友。那些深情凝望村莊的先人們，在村莊上空盤旋久久不願離去，剛剛逝去的亡魂們……書中這些記憶裏的熟悉與溫馨、寂寞與荒涼，不論家禽走獸、五穀雜糧，還是山川河流、鄉里鄉音，沒有一樣我不熟悉。草木動物、風與月光，所有粗糙平常都被作者寫得極盡浪漫溫柔，於我卻只是一個一個瞬間的回閃。我努力想要賦予它們更多的意義，給予它們豐富的情感與生動的日常，但在我人生差不多二十年的鄉土記憶裏，每一個都已模糊不清。 📖📖即便如此，劉亮程筆下如此種種、數不勝數的村莊過往，還是會讓我時常想起我那遙遠的村莊。年幼的我們成羣結隊，呼天喚地，徒留身後一路塵土飛揚。那時的我們愛玩泥巴、打土仗，喜歡赤腳下田，一腳黃泥。在我們的村莊，清晨公雞"喔喔"打鳴到天亮，午時田間機器轟隆聲響，夜晚朦朧遠山上羣星點點，寂寞村莊裏蛙聲蟲鳴奏響一片。那時的生活，每天大人除了山上田裏的忙活，就只剩圍在家裏搓搓麻將，聊聊家常而已。山上的路因常年走動而路徑分明，視野足夠開闊，那裏曾是我們小時候的人間天堂——有盛夏絲絲涼爽，有踩不完的蘑菇，有摘不盡的野莓，有滿山紅豔豔的杜鵑，有四季蒼翠挺拔的松柏，有飛鳥走獸的突然造訪，亦有登高望遠時滿心的舒暢。 📖📖回想那些過去的時光，夏天是溪水摸魚捉蝦的清涼，秋季夜行鄉野忍不住驚恐地回望。我們習慣赤足去感受石頭籽兒硌腳底的酥麻痛癢。那詩意的炊煙裊裊，也會有嗆鼻燻眼的狼狽模樣。甚至我依然清楚記得，鄰家回鄉的老大爺與那個習慣坐門墩兒、端着大瓷碗認真喫飯的姑娘打趣，要把她嫁給城裏歪嘴兒的笑話一場。 📖📖我們的村莊，熱鬧的場面熙熙攘攘，而孤獨的感覺，對愛宅的人而言同樣深有感觸。無論過去多久，我記憶深處好像永遠停留在那小小一方水土的範圍裏。直到如今，我都無法準確說出對面的對面，或前後左右再延伸一點點，那裏住着的究竟是誰。我永遠分辨不清山與山之間或村與村之間，最終的界限停在了哪裏。甚至很有可能迎面偶然遇見的老頭老太太，他們又是誰的那個誰？他們來來往往，卻又都停留在了那裏。在模糊不清的記憶裏，寂靜的村莊也會有沒完沒了的爭吵，也曾有一個女孩熱切地想要逃離遠走。在那些淡淡的憂傷、嘲弄與惆悵中孤單生長，同時又爲那些簡單的、純粹的、樸實的所溫暖着、治癒着。 📖📖依稀記得小時候農忙時節，和父母一起下田割水稻，面對茫茫不到邊"何時纔是個頭"的惆悵，內心是牴觸的，也是無奈的。那時豐收的渴望是大人的渴望，小孩子卻總是貪玩和想逃的。我的掙扎與茫然，每每那個時候父親語重心長，叮囑我不要老是抬頭看見自己的恐懼，更應低頭看見自己的堅持。 📖📖如今在記憶裏回望和父親共同生活勞作的痕跡，面對那時渺渺無期的辛勞，居然生出許多留戀。現如今每天機器般的運轉，真是無法再體會那種有抬頭、有停留、有情味的時刻。在無休止的日復一日裏，如果現實無法擺脫世俗的羈絆，我會嚮往更溫情一點的生活，也希望歲月蹉跎，內心之火依然蓬勃不息。 📖📖也還記得那時隔村有一個叫牛二、腦子不太靈光的大齡青年，因有一身蠻勁，做了街上鐵匠鋪的幫工。每天上下班時都喜歡像劉二一樣在旁人村裏串門遊蕩。每逢我們去村口趕集，總見他赤膊在烈火爐旁掄錘，"嘿呀嘿呀"地用力錘打。空閒時斜叼根冒火的菸頭"吧唧吧唧"抽着，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偶然抬頭看見漂亮的姑娘媳婦兒，便逮準時機傻傻地衝人一笑，嚇得那過路的女子漲紅了臉，低下頭急急扭頭就走。 📖📖印象裏傍晚的村莊，我們習慣在老屋外聊天散步，無意間瞥見橫躺路旁粗黑一條大蛇，筆直赤裸，大膽且隨意，嚇得我們哇哇大叫。寂靜的夜瞬間響徹嚇瘋了的女人大喊大叫，原本平靜的夜晚一下子變得驚悚詭異，定讓那些聽見的人浮想聯翩：這是遭劫殺了嗎？還是遇見鬼了呀？屋內男女老少一個個破門而出，齊齊循聲而來。男人們四下搜索查看，女人們圍觀熱鬧，小孩子嘰嘰喳喳。蛇聞風而逃，嚇瘋的女人卻早已笑抽在打趣的圍觀裏。 📖📖人生來來去去，我們結婚生子，爲工作奔波，爲生活忙碌。我們漸漸習慣自我的漂流，任孩子在瘋長，村莊在遺忘。那生我養我的地方，泥濘的土路被拓寬鋪上厚厚的水泥，裂縫的土房被推倒重建成冰冷的高牆。離散多年，以爲漸被遺忘的村莊，終不過是人生偶然休憩的地方。卻不知何時又重新回到夢裏，停留在了心底，在每個外出遠走的躊躇裏，在每個迷茫失落的夜裏。 📖📖村莊片刻的停留，記憶的過往終將漸行漸遠。故鄉的那條路重又清晰呈現在眼前。村裏算命的那個瞎老頭子，被人牽引着走了一年又一年，他無數次踩在鄉間的路上，那是我們曾共同走過的路，在共有的村莊，或許也有一根不識趣的木頭橫亙在了那裏。 📖📖"它不規則地橫在那裏，是一種障礙，一段時光中的堤壩，又像是一截指針，一種命運的暗示。" 📖📖在那些無數個星辰滿布的夜晚，我們的村莊也和黃沙梁的村莊一樣，狗都已經睡着，月光下樹影婆娑倒映在院子裏。有着和黃沙梁一樣白而亮的月亮，將我們共有的院門照亮。也會有一把和劉二一樣，被用過的鐵鍁立在一旁，在月光中白刃閃着銀色的光。不遠處的大樹，被掏過的鳥窩裏說不定也有一隻待睡的鳥兒在朝我張望。 📖📖我們回到家鄉，在夢中又遠離村莊。

劉亮程的文字，讀來總是會讓你感到眼前一亮，他對人生的感悟，對世界萬物的覺知，他敏銳的洞察秋毫，他在生活中的哲思，是如此的通透和了然。 記得他在他的散文裏曾寫過：“落在一個人一生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的過冬”。他直接道出了生命的真相——孤獨是一個人一生的宿命。我們在這個世界上行走奔忙，最終都會走進《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的文字讓你在不知不覺中思考，思考人的偉大和渺小，思考生命和死亡，讓我們冷靜的直視並審視自己的內心。作者的內心是洶湧澎湃的，你看他說：“我感到我的喉管裏埋着一千匹馬的嘶鳴，四肢湧動着一萬隻馬蹄的奔騰。而我，只是低下頭，輕輕嘆息了一聲。” 作者的思想是深邃的：“你從驢背上看世界時，世界正從驢胯下看你”。“卑微的人總要養些牲畜在身旁……高貴的人從不養牲畜而飼養一羣卑微的人在腳下”。朋友，你感覺扎心了嗎？ 劉亮程說：“人的去處大都在人一生裏，人咋走也還沒走出這一輩子”。無論我們怎樣折騰，也走不出時間的桎梏。時間在無形中染白了我們的青春年華。就像作者所說：“成長是一個自己不知道的祕密過程……生命像一場風，我們不知道刮過一個人的這場風什麼時候停，不知道風在人的生命中刮歪幾棵樹，吹倒幾堵牆。” “心地纔是最遠的荒地，很少有人一輩子種好它”。這些有着哲思的文字，會激發讀者的思考，別讓我們自己的心地荒蕪了，就在心中種半畝花田，在手中捧一縷月光吧！ 劉亮程的文字是深刻的，就像一記重錘擊打在你心上，砰砰作響。他說：“堆在人一生的事情，一樣堆在馬的一生。”大抵活在這世間，我們人和動物一樣不容易，一樣的辛苦。你在羨慕飛鳥的自由時，你沒看到他們飛越重重山海時的疲憊。其實真不必羨慕別人的輝煌，只因爲你沒看到，曾落在他身上的雪…… 讀着作者的散文，感覺有種魔幻小說的味道，讓我想起《百年孤獨》中的馬孔多，而作者筆下則有個黃沙梁，我索性就叫它做魔幻現實主義散文吧。 也許我們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黃沙梁”，那是我們一個人的村莊，是我們靈魂棲息的地方，在那裏孤獨被流放，我們也不曾迷茫。我們曾經走失了的生命，在那裏被撿拾了回來，穿成一串風鈴，掛在屋檐下，風吹來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我們會對一朵花微笑，聽一隻秋蟲的低語，看紫燕築巢，讓風箏飛去雲端，我們把在大地上做的許許多多的夢，寄給山川大海和斜陽，天空寥廓，大地豐盈，海的胸襟浩瀚了我的心懷！ 人生其實就這樣子，我們一生想掙脫的羈絆，最終還是陪伴了我們一生。也許在以後的黃昏裏，依舊等待我們的是我們自己。不妨爲自己點一盞燈在黑夜裏，孤獨其實並不可怕，世界也就那麼大！

劉亮程，劉二，矛盾文學獎的獲得者。 本書是他的代表作之一，還有其他幾個作品得到矛盾文學獎提名。 農村是我們回不去的過往，農村是我們魂繞夢牽的地方。西北黃沙梁這個地方到底是不是新疆的一個村莊，一直是我的疑問，還沒有來得及考證。貧瘠、荒涼又滿滿的人情味，就連那些動物都那麼的通人性，足見作者對農村的深切感情和獨到觀察。 蹲在村頭，跟一頭驢、一條狗、一陣風、甚至是一堵破牆，都能聊上半天，還能琢磨出大道理。 這裏是一個慢悠悠的世界 現在的我們都講究快：快點兒成功，快點兒賺錢，信息要快，喫飯都要快。 但劉亮程的村子呢，時間是慢的，甚至是循環的。今天和昨天一樣，明天又和今天一樣。他覺得，發呆、閒逛、看螞蟻搬家，這些虛度的光陰都不是浪費，而是生活本身。這是一種對抗現代快節奏的慢生活哲學。 萬物皆有靈 這是他最神奇的地方。在他眼裏： 驢不是牲口，是和他一樣有想法、有脾氣、活一輩子的夥伴。 狗看家護院，但也有自己的孤獨和心事。 風是有生命的，它從村東頭跑到村西頭，是在傳遞消息。 一截土牆立在那兒，也在經歷風吹日曬，默默地看着村裏人的一生。 他覺得村裏的一切都跟人一樣，是平等的，有靈魂的。所以他是在和一個完整的、活着的世界做朋友，而不是在統治它。 享受孤獨 書名叫一個人的村莊，聽起來挺孤單的吧？但他不覺得慘。 他把這種孤獨變成了一種自由。整個村子彷彿都是他的地盤，他是這裏的國王，也是這裏的記錄員。他不用在乎別人怎麼想，就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風是怎麼吹的，驢是怎麼叫的。這種一個人的狀態，讓他想到了很多別人沒空想的事兒。 像村裏老農蹲在牆角跟你嘮嗑，但冷不丁冒出一句，能讓你愣半天。 他寫人活着這件事，不說多麼偉大，他說：“人活一輩子，就是撒一泡尿的功夫。這泡尿還沒撒完，人就已經老掉了。” 他寫生命渺小，會說：“也許我周圍的許多東西都是我的一生。我不會活得太久，我很快就會死掉。我死之後，我現在的想法也會突然消失。” 就是這種大實話裏藏着大智慧的感覺。 它不像別的寫農村的書，要麼苦大仇深說農民多窮，要麼拼命讚美田園多美。劉亮程就是平靜地、甚至有點幽默地，把他那個慢悠悠、萬物有靈的世界給你看。 看這本書，就像給被生活趕着跑的我們，按了一下暫停鍵。他會讓你想想：是不是非得那麼忙？是不是可以停下來。 作者就像一個天才宅在村裏，用最接地氣的方式，思考着關於生命、時間和萬物的最高級問題。

現代生活喧囂紛擾，令人心神不寧，焦躁不安，而《一個人的村莊》卻如同一條靜靜流淌的小溪，緩緩注入人的心田，讓人在喧囂紛擾的現實世界中找到了一片寧靜之地，使心靈有了一個可以憩息的精神家園。 在書中，作者以細膩的文筆，深刻的哲思，詳盡而生動地描寫了大自然中的田野、河流、樹木以及一些平凡而可愛的小動物，每一句語言，每一個文字，都浸透了對大自然的深厚情感和依戀。在作者筆下的一草一木、一蟲一蟻，都充滿着生機和活力，都彰顯着生命的靈動和美好，體現了作者對自然和生命的敬畏和尊重，以及對人生本質的深入探索和思考。 讀這本書，可以啓迪我們冷靜地思考自然的意蘊和生命的價值，從中汲取生活的勇氣和力量，然後帶着一顆純真而明亮的心，去聆聽生命的律動，感受自然的脈搏，“能對花微笑，能聽懂風聲蟲語，看懂白天黑夜”……

拿起劉亮程的《一個人的村莊》，讓我想到了自己坍塌的故鄉！🍂 拿起《一個人的村莊》，只看封面的這6個大字，我就頓時百感交集。 其實，一直有人問我爲何不回老家。畢竟，自由編輯如我，無論去到何地，我的日常約稿/審稿工作都不受影響。 但我有一個回不去的故鄉。 我的家在縣城裏，可我從來沒覺得有家的感覺。而我心裏的家——讓我有歸屬感的家——是整個童年所生活的鄉下外婆家。但很遺憾，那座老屋已經坍塌了。於是乎，我的“故鄉”也跟着坍塌了。 上個月，大舅在那處廢墟上趕着蓋的三層高的新房終於封頂了。他急着蓋房的原因，是因爲他有兩個女兒，村裏給每個女兒補貼了3w，這6w只有趕着蓋好房了，才能拿到手。 而在大舅蓋房之前，其他的姐弟也想在故鄉的土地上分一杯羹。然而，土地總共就那麼兩百多平方米，爲此，姐弟們還鬧得頗不愉快。 蕞後，姐姐們想到這個大弟弟是母親（我的外婆）蕞愛的孩子，想到等房子蓋好了，母親可以跟着去住，姐姐們的蓋房念頭也就因此打消了。 可是，房子蓋好了，大舅卻毫不吱聲，小舅也開始愈發頻繁地找藉口來刁難我的外婆。明明5個子女中，有4個子女都有大房子，可外婆越來越像無根的野草，隨風吹向這家，隨水流向那家，但就是不肯來我這兒。 我沒有回到故鄉，也沒能回到故鄉。因爲一些深埋於心的無法訴說的隱痛。 但在家族羣中，我看到了那棟新房的模樣，它那已不復存在的前身，在我的心中是那般世外桃源的存在；但它對我來說太陌生了，陌生得甚至把我擠兌出朦朧的記憶。 我曾對外婆直言，讓她來跟我，跟我這個沒有家的外孫。但外婆斷然拒絕了，她認爲自己的兩個兒子都在身旁，如果不住兒子家，該有多少人笑話她，笑話這個毫無“孝順”家風的大家庭。 怎麼辦呢？贍養外婆，仍是我的夙願。可我一再說等三年，再等三年我就穩定了，外婆來跟我也會更安心。然而，時間不等外婆。外婆已經75歲了，時間馬不停蹄地在蠶食着她的精力和腳力，讓她變得容易犯困，變得不愛出門。而31歲的我，深感自己的無力、無.能。 在異鄉迷路的我，如果說還有尋得着的“故鄉”，那就只有外婆了。外婆——是我蕞後的故鄉。 上半年，我一直在忙於審稿，分身乏術，只寫了一些短詩——全都是關於故鄉和外婆的詩。上個月，我終於鼓起勇氣，把自己蕞滿意的10首短詩投給了一家小刊。我不期待結果，但如果能上刊，我或許會更有勇氣做一些決定，關乎寫作上的決定。 而那個只存活於我記憶中的故鄉，依然是我永.遠的靈感之源。 我還會回到故鄉嗎？但願。 這本村莊散文集實在太好了，我目前只看了十幾頁，後續等我審稿不那麼忙了，我會再寫一篇精讀後的長評。

“真實”的謊言——論當代文學中的向下敘事 當下有一種文學，以“直面真實”爲旗號，以“祛魅”爲姿態，熱衷於書寫人的喫喝拉撒、身體的隱祕角落、生命最原始的節律。它宣稱自己拋棄了一切矯飾，抵達了最本真的存在。然而，當我們真正走進這種文字，感受到的不是真實的衝擊，而是一種被冒犯的寒意——彷彿有一雙眼睛，執意把我們從站立的地方拽入泥濘，然後說：看，這纔是你。 這種文學，需要的不是鼓掌，而是批判。 一、被窄化的“真實” 這種文學的最大問題，不在於寫了“真實”，而在於對“真實”做了極其狹窄的選擇。人確實是生物，有身體、有慾望、有生老病死——這是事實。但人同時也是社會的人，有倫常、有責任、有理想；人還是歷史的人，有文化、有傳承、有超越個體的追求。從“食色性也”到“捨生取義”，從“喜怒哀樂”到“先憂後樂”，人的真實從來是多層次的、立體的。 然而，這種文學只選取了最低的那一層：生物性的那一層。它反覆描摹排泄、交配、衰老、死亡，並用一種近乎炫耀的語調告訴你：這就是真相，別的都是騙人的。於是，春天不再是生命復甦的象徵，而被寫成頹喪與死亡的預演；愛情不再有精神性的吸引，只剩下肉體的衝動；人與萬物的“平等”被偷換爲人與驢、與草木“一樣”——這裏的“一樣”，不是尊重，而是拉平。 這是一種選擇性的真實，甚至是一種精心策劃的片面。它刻意忽略人向上仰望的時刻，刻意迴避人爲了他人、爲了信念而犧牲的瞬間。因爲那些時刻、那些瞬間，會戳破它精心構建的“人就是動物”的敘事。 二、向下拉平的“哲學” 這種文學也喜歡談“哲學”。它會告訴你，萬物有靈，衆生平等，人與草木同朽。這些詞彙聽起來深邃，細究之下卻經不起推敲。 真正的“萬物有靈”，是尊重每一個生命的獨特性，是理解一株草有它自己的生長邏輯，一頭驢有它自己的感受。但這不等於把人的尊嚴抹去。孔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體現的是節制與仁愛，而非否定人的主體性。莊子說“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爲一”，那是超越了小我之後的通達，是精神境界的提升，不是退回到矇昧的原始狀態。 這種文學所宣揚的“平等”，是一種向下拉平的平等：既然動物只有喫喝拉撒睡，那麼人也只該有喫喝拉撒睡；既然動物沒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麼這些東西就是虛僞的、無意義的。這是一種精緻的反智主義，它用貌似深沉的哲學語言，包裝了一個極其懶惰的內核：放棄努力、放棄超越、放棄責任，然後管這叫“真實”。 三、與真正直面荒誕的文學的分野 有人爲這種文學辯護，將其與西方存在主義傳統相提並論，認爲它們都在直面生命的荒誕與虛無。這是對存在主義的嚴重誤讀。 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石頭滾落，他仍然走下山去。他的“直面荒誕”，是在承認世界無意義的同時，依然以人的姿態去熱愛、去反抗、去創造屬於自己的意義。“重要的不是永恆的生命，而是永恆的活力。”這是一種向上的悲壯，不是躺平的放棄。 而當下這種向下敘事，恰恰放棄了“向上”的那一步。它告訴讀者：你與驢沒有區別，你的孤獨與一頭驢的孤獨沒有區別，你的死亡與一株草的死亡沒有區別。這不是直面荒誕，這是消解問題——把人之所以爲人的問題取消掉，問題自然就不存在了。但這種取消，是以否定人的全部精神努力爲代價的。 四、審美的匱乏與倫理的退行 從審美層面看，這種文學的粗俗直白，並不能被包裝爲“力量”。真正有力的文學，能直面最沉重的主題，卻不放棄形式的節制與精神的追求。杜甫寫離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十四個字裏有廢墟、有春天、有時間的殘酷與生命的堅韌。魯迅寫絕望，“四周彷彿有幾個人的嘆息，匯成一片，再認不清楚”，那是穿透了黑暗之後依然保持的清醒與悲憫。 這種向下敘事的文字，往往缺乏這種錘鍊。它選擇最直接的身體描寫、最粗鄙的語彙，並以此標榜“勇敢”。但勇敢不是放棄教養，不是放棄對語言的尊重。當一段文字讓讀者感到的不是震撼而是猥褻時，問題不在讀者，而在文字本身——它跨越了坦誠與冒犯的邊界，卻沒有提供足夠的精神內容來爲這種跨越辯護。 從倫理層面看，這種文學對人的傷害，在於它暗中傳遞了一個信息：放棄吧，你只是動物，那些讓你努力、讓你慚愧、讓你向上的東西都是假的。這對於處於疲憊、迷茫中的讀者而言，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安慰。它看似提供瞭解脫，實則剝奪了人重新站起來的可能。 五、文學不能放棄向上的責任 人首先是生物，這是事實。但人之所以爲人，正在於他不滿足於僅僅是生物。文學之所以爲文學，正在於它不滿足於僅僅記錄生物性存在。真正的文學，可以在泥濘中看見星星，可以在絕境中守住尊嚴，可以在承認人的有限性之後，依然肯定人選擇成爲更好的人的可能。 那種執意要把人拉回泥濘、並宣稱這就是全部的文學，也許能獲得一時的矚目，卻註定無法成爲精神的養分。它滿足的只是短暫的、低層次的共鳴——那是一種“原來大家都這麼不堪”的如釋重負。但這種如釋重負之後，是更大的空虛。 我們有權利拒絕這種文學。不是因爲我們不能承受真實，而是因爲我們知道，真實從來不止於此。真正的真實，既有腸肚，也有頭顱；既有泥土，也有星空。一種只看見前者而拒絕後者的文學，不論它貼上多少“哲學”的標籤，終究是失魂落魄的、沒有意義的文字。 文學的價值，在於它能夠引導人向上、向前、向內——成爲更完整的人，而不是更徹底的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