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豪書信全編

去年十一月，和金金在一起後，時時寫短信的緣故，到處找前人的情書讀，不曉得怎麼找到了朱生豪。那麼神奇的一個人，會撒嬌，有才，多思慮，愛文學和電影，喜歡宋清如。換他自己來排，末一個會被放到首位。或許或許，有人向我問起朱生豪，我會先說說他的書信。僅僅是情書。 另，末尾給友人和岳母的信，文言寫成，大可以不收的，收進來，大抵和給宋清如的信形成對比麼——“我歡喜你，我歡喜你，我歡喜你，而且我歡喜你。” 又另，夏承燾說朱生豪“淵默如處子，輕易不肯發一言”，好笑又好哭……

閒來無事總結了信首朱生豪對宋清如的稱謂和落款處對自己的稱謂，頓覺比正文還要調皮而又浪漫幾分~ 深愛的人，在彼此眼中都是複雜的不同角色的化身吧~ 兩人相處，也要在不同的境遇帶上不同角色的帽子，方能一生彼此扶持，輪流做天使吧~ 朱生豪稱宋清如：“傻丫頭、傻子，孩子，好孩子，親愛的孩子，宋家姐姐，小姐姐，阿姐姐，二姐，好姐姐，清如老姐，哥，清如賢弟，清如我兒，青女，我們的青如，宋兒，宋宋，好宋，宋姑娘，宋先生，虞山小宋，老弟， 愛人，婆婆，祖母大人、好，好好，好人，無比的好人、好友，朋友，親愛的朋友，好朋友，小妹妹，小弟弟， 二哥，妞妞，宋千金 ，天使， 心愛 ，我的小寶寶，澄，小親親、寶貝、小鬼頭兒、昨夜的夢、宋神經、你這個人、女皇陛下 ... 朱生豪稱自己（書信落款）：” 弟，無聊者，汝友，張飛，路易十六，不好的孩子，鯨魚，野狼，你的兄弟，愛你的，你的靠不住的，淡如 , 魔鬼, 朱大叔, 大壞狼 ,空氣，牛津綜合字典, 阿彌陀佛，一個臭男人、你腳下的螞蟻、快樂的亨利、白癡、豬八戒、羅馬教皇、頂蠢頂醜頂無聊的傢伙、醜小鴨、你的靠不住的、常山趙子龍、牛魔王，朱，朱兒，朱朱，朱朱和我，傷心的保羅，厭物，專說騙人的誑話者，Villain，小瘌痢頭黃天霸醜小鴨心煩意亂無賴繡水朱君 ,和尚，出須官官, 拙者，魔鬼的叔父, 弟弟...

他沒出過國，半年翻譯莎士比亞的九部喜劇，全憑兩本英文詞典；32歲早逝，由妻子宋清如完成一百八十萬字遺稿的全部整理和校對工作。全書五個部分，揉入的英文單詞越來越多，直至全英文寫情書。 然而，情書裏穿插的英文用詞很奇怪😂莫名其妙地在並不適合的地方插入一些英文，舉例： 昨夜我在夢裏大唱其歌，嗓子吊到半天高，被譽爲the world's greatest tenor。學校開學的第一天，我從頭龍頭下山喫飯去，遇見宋清如和那位inevitable某小姐以及另外一位杜撰出來的女士從宿舍裏出來，我對宋清如說，​“瞧你簡直像個鬼”​。因爲她滿面孔跌破抓碎，貼滿了橡皮膏和布片，面色又黃又老又難看，見了怪教人心疼，禁不住要愛她，這是love at first sight，中文譯爲一見傾心，於是我play the gallant，說，​“一同喫飯去好不好？​”她賊忒嘻嘻地猶豫不定，心裏是答應的，但是因爲嘴裏太乾燥，說不出話來。那兩位密斯見機說，​“我們少陪了（讓你們去play donkey吧）​”​，我說大家一塊兒去喫飯又有何妨，假使你們小氣不肯請客，就各人自會鈔也罷。她們說不用客氣了，於是帶着一副賊腔去了，少不了做個鬼臉，以及笑那種女人特有的笑，那種笑既不是場面上應酬敷衍的笑，也不是中心發出來的愉快的笑，又不是因爲感到發鬆有趣，胳肢裏被tickle了的笑，乃是一種根本不必笑的笑。 play the gallant 聽起來像是中世紀馬背上的騎士救起公主的紳士風度，相當於現代常用的詞chivalry，但更有英雄氣質一些, play donkey就更讓人摸不着頭腦了。至於being tickled/tickling更是比“被tickle了”順口常用，一般而言這種笑是spontaneous自然而然的、自發的。所以，啥是根本不必笑的笑喲？ 昨天，錢又沒了，一個人來看我，和大多數人一樣，這也是一個不能使我歡喜的人，滿口洋話，卻又有幾分“壽”。先是拉我跑出去喫冰，於是說到park去，我說沒有pass，他說不要緊，撞進去好了，結果是被攔了回來。天微微下着雨，在路上流浪着，他的話題不脫love and marriage，因爲聽說而且知道我有一個sweetheart，故很以我爲幸福。我因爲講不來外國話，所以回答也回答不出來，心裏想說，即使我有一百個sweetheart，我也看得像白開水一樣平淡無味。最後決定到Ritz看影戲，約莫有經二龍頭到虎跑那樣一段路完全在微雨中步行了去，走得他喫力煞，老落在我後面，到了戲院，天便下起大雨來。片子是No Greater Glory，全是由孩子做的，趣味很少，但表演頗深刻，意義有些ambiguous，因爲要說它是提倡戰爭或反對戰爭，都說得過去。或則因爲其中沒有少女（女角只孩子的母親一人，一箇中年婦人）的緣故，那位朋友很搖其頭，說是funny。 門票🎫用tickets, tokens, 如今已是QR code手機掃掃就能進去了，用pass通常是停車券的意思，比如parking pass，所以我一見park和pass同時出現，腦子裏就嗡嗡地，老外爲了不讓人產生誤會，很早就不這麼混搭了。還有，一百個sweethearts咋不加s表複數呢？ Get home in a midnight dark train last night, with a group of five ladies and an amah, two of the former acting as general managers, the third is an ugly idiot, the first and the fifth, a chicken-hearted imbecile and an ancient dame, whom I held up in my arms in getting up and down the train. It's a scene I won't describe. Anyhow, farewell Shanghai! I am rather unwilling to leave thee amidst this stirring spectacle. Please write me as soon as possible, to the following address：嘉興芝橋街曹思濂轉。Kashing very peaceful that I fear she will weary me. But my work is still with me now. 開頭第一句都“昨晚”了，那第一個動詞是不是該用"Got”過去時態？Kashing後面是不是缺個 is, 俺這段是越讀越彆扭啊。I'd rather not 和 I am rather unwilling哪個更常用？太多吐槽點了。 抱着對民國四大情書的敬意，我繼續讀了下去。 很快就驚喜地在一摞情書中挖出了對愛情的見解，看看這位世上最會說情話的大情聖是如何理解愛的吧。 關於“愛和妒是分不開的”一句話，我的意見是——所謂愛就程度上可以歸爲三種： 1．Primeval love, or animal love, or love of passion, or poetic love . 妒和第一種愛是成正比例的，愛愈甚則妒愈深，但這種愛與妒能稍加節制，不使流於病態，便成爲人間正常的男與女之間的戀愛，完全無可非議。(Spiritual love, or Platonic love, or love of the religious kind；第一種愛的假面具，可以用心理分析方法攻破的。) 2．Sophisticated love, or modern love；第二種愛則是一種矛盾的錯綜的現象，在基礎上極不穩固，它往往非常富於矯揉造作的意味，表面上裝出“懂事”的樣子而內心的弱點未能克服，同時缺乏第一種愛的真誠與強烈。此類愛和妒的關係是：表面上無妒，內心則不能斷定。 3．Intellectual love, or philosophical love. 第一種愛和第三種愛是對立的。第三種的愛是高級的愛，它和一般所謂“精神戀愛”不同，因爲精神戀愛並不超越sex的界限以上，和一個人於現實生活中不能獲得滿足而借夢想以自慰一樣，精神戀愛並不較肉體戀愛更純潔。但這種“哲學的愛”是情緒經過理智洗練後的結果，它無寧是冷靜而非熱烈的，它是non-sexual的，妒在它裏面根本不能獲得地位。 所以，這位情聖認爲，動物原始的、本能的，由荷爾蒙分泌產生的激情的愛有一種假面具，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能用心理分析方法攻破；而戀愛中的推拉技巧屬於第二種；最後一種則是與腦子裏幻想出的完美對象冷靜且理智地迷戀。 這境界，我不懂，也不贊同。 再來看看情書，起初是很甜蜜的，後面就開始大篇討論譯稿和莎翁悲喜劇故事情節了，有種無憂無慮大學生開始去工地搬磚逐漸失去臉上的純真的既視感。 從喜歡、挑逗，到平凡的“我愛你”，少了調皮，少了耍賴，多了一份領工資、挑起生活擔子的“班味兒”。 日久生情，陷入舒適區後，要麼長相守，要麼起身換個湯池。 你可不可憐我常常做夢？夢裏常常有你，但不大看見你，你又老不說話，大概因爲一向你在我面前總是那樣斯文的緣故。你怕不怕癢？胳胳……肢！ 昨夜我看見鄭天然向我苦笑。你被誰吹大了，皮膚像醬油一樣，樣子很不美，我說，你現在身體很好了，說這句話，心裏甚爲感動，想把你抱起來高高的丟到天上去。 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這兩天我很快活，而且驕傲。 你這人，有點太不可怕。尤其是，一點也不莫名其妙。 你相不相信“一見鍾情”這句話？如果不相信，我希望你相信。因爲昨天有一個人來看我，我們看影戲，我們逛公園，她非常可愛，我交關喜歡她。我說，她簡直跟你一樣好，只不知道她是不是便是你？也許我不過做了個夢也說不定。 親愛的小鬼，我要對你說些什麼肉麻的話纔好耶？我只想喫了你，喫了你。 以前我最大的野心，便是想成爲你的好朋友，現在我的野心便是希望這樣的友誼能繼續到死時（把這稱爲野心，我想是一點也不過分）​，同時我希望自己能變好一些，使你更歡喜我。 願我親愛的朋友與世無爭，自得其樂。做人只有兩種取樂之道，一種是忘我，忘了“我”​，則一切世間加於“我”的煩惱苦痛皆忘！一種是忘人，忘了“人”​，則一切世間的煩惱苦痛皆加不到我的身上。 我深信我是世上第一個齷齪臭男子（這話有點像賈寶玉，是不是？我不管）​，願你不要歡喜我。不負責任也是我的一個大毛病，但有時卻是因爲太……責任的緣故，而不敢負起責任來，一個人要負責任總是太喫力，你說是不是？ 聰明的女子應該早早結婚，聰明的男人應該不結婚，你想得出想不出這兩句話的理由？天一晴，我又希望它立刻下雨。凡春夏天氣微雨最佳，秋冬則宜晴朗。即使是要遊山玩水吧，在這種欲睡的困人天氣也不能有十分清新的興致。這意見你不至於反對吧？ 我待你好，明天也待你好。讓我親親你的笨手。 這麼粘人的情書，做成男版《米塔》遊戲也未嘗不可啊。

此版本和之前在kindle上看的《朱生豪書信全集》略有不同（應該也有實體書）。 這版多了朱生豪致友親的兩封書信，和致宋清如的文字對比還是很有衝擊的。另一版收錄了宋清如的詩作和悼文，得以一窺宋本人對二人關係和朱生豪其人的理解。沒記錯的話另一版也收錄了彙編書信的過程和宋朱之子對出版過程中母親態度變化的記述。兩版書信和註釋應該都是一致的。另一版附手稿全集影印，不看對閱讀本身沒什麼影響，亮點在於所用紙張、字體、排版千變萬化，隨心所欲，整體觀之能體察作者確實把給宋清如寫信化成了日常生活中隨手拿過來就要做的事。 寫這些不是比較兩版優劣，只作信息補充。

喫了半個月朱宋狗糧，翻遍字典也難以表達對對方的無限親暱感，講遍世間情話也難述彼此相思之情，幽默風趣卻也難掩一種頹喪感

不許你再叫我先生，否則我要從字典中查出世界上最肉麻的稱呼來稱呼你。特此警告。 朱先生說話簡潔平易，又實在太會撒嬌，忍不住截下一些句子，以模擬學習來他的幾分天真與嬌嗔啊。的確朱生豪是最會寫情書的人，在信中各種變着法的稱呼他最愛的人，一封封打動人的情書，暖心而又給人力量。

閱讀的主要原因是從《朗讀者》中獲悉的“不要愁老之將至，你老了一定很可愛。而且，假如你老了十歲，我當然也同樣老了十歲，世界也老了十歲，上帝也老了十歲，一切都是一樣”這段精彩描述而引發的興趣，應該說筆下的兩人戀愛的那種種表現很真實很細膩很感人也很浪漫，只是仔細翻閱寫作時間發現當時正是國家戰亂、民不聊生的時間，用《青春之歌》反映的社會生活對照來看，在那樣的年代，還能不關時政，過自己的小日子有點讓人匪夷所思。有興趣的可以看看，瞭解一下還是不負所望的。

“假如有人問我煩憂的緣故，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當時在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愣了好久好久，讀朱生豪先生的第一本書是《醒來覺得甚是愛你》，之後經歷了一段感情，感情結束後又看了此書，朱生豪先生信的內容雖然很多都是碎碎念，但總是能引人共鳴，讓人回想以前的經歷，一些肉麻的話，也是讓人“哭笑不得”，人總是在孤獨的時候想找愛的人，我現在依舊想找到我的至上主義者或把我作爲至上主義者的人。

這本書斷續翻了一年。心情好的時候願意翻，因爲會覺得甜蜜的像喫了蜜糖；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翻翻，因爲心酸的時候更需要些嘗些甜來暖暖心。故人不相忘，惜君如往常，在餘生的漫漫歲月裏，若做不到活的不留遺憾，那就選擇讓自己心安吧。新年，願似風，既英勇也溫柔……

讀朱生豪的情書 我是宋清如至上主義者 對宋的包容和無端的愛，表達情感的言辭很動人 樸實無華的語言中卻帶有一股永不消逝的熱情 我愛你是我的自由，你愛不愛我也是你的自由，但我會永遠愛你 另一個亮點是對戲劇小說的評價，哲思 理性和感性和諧交融 我告訴你，太陽底下沒有舊的事物，凡物越舊則越新，何以故？所謂新者，含有不同、特異的意味，越舊的事物，所經過的變化越多，它和原來的形式之間的差異也越大，一件昨天剛做好的新的白長衫，在今天仍和昨天那樣子差不多，但去年做的那件，到現在已發黃了，因此它已完全變成另外的一件，因此它比昨天做的那件新得多。你在一九三六年穿着一九三五年式的服裝，沒有人會注意你，但如穿上了十七世紀的衣裳，便大家都要以爲新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