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它的山河：中古山水美感的生長（文史新論）

在本書的後記中，作者自述七年光陰方寫就這本書，如果追溯最初的“山水詩心”，則是更爲漫長和久遠的日子。這樣想來，作者和讀者有時候好像並不對等，普通閱讀甚至意味着某種辜負，不僅是時間，還有付出的情感心緒，但寬慰一想，如果我花很多年寫出一部作品，若有認真閱讀且喜歡的讀者，即使是寥寥數人，也是感念於心並欣喜的。然我並非前者，也稱不上“忠誠”的讀者。 這本書是開啓微信閱讀的一把鑰匙，就像小時一見鍾情的詩歌最初流淌入歲月長河。當進入某一個世界，並且已無屏障，“鑰匙”當然也變得無足輕重，而最初的詩歌只是一顆種子，其後枝繁葉茂、花開花落與它似乎也並無關聯，故而輾轉近兩年纔讀完此書，而且是短暫的“一個白晝”。人生中的熱愛轉變爲行動和堅守真是困難的事情，故而無比佩服那些勤奮和“暗夜行舟”的人，倘若人有神性，我想他們便具有這樣的亮麗光澤。 月中和朋友遊行山水，遂想念此書，故而一鼓作氣讀完此書。前文已是一年多前閱讀，絢麗多姿的具體內容已經很難想起，不過當時閱讀的喫力感還是很有記憶，特別是紛繁複雜的實地考據，以及縝密陌生的詩歌話語樹分析，後面幾章讀來便順暢很多。 山水在最初的故事中，是散落的“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我徂東山，慆慆不歸”，仁者樂山與智者樂水訴說“動靜樂壽”，山水之間始成某種默契和約定。當原始族羣漸變爲更小尺寸的家庭，國土卻更加遼闊，孤臣孽子游走於至大天地，登山臨水觀草木搖落、燕蟬寂漠，蕭瑟悲哉。在縹緲的煙山雲霧裏，他好像看見遠古神女的倩影，雲夢高臺一枕朝暮，人間的君王若無智慧與光明，又豈有巫山之神迢迢而來，“賴皇天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恙”。 “越名教，任自然”，時代動盪與禮法的矛盾讓時下文人選擇“自然”之道，以散漫和偶然彰顯自由，在善惡難分、榮利糾纏的時代，大樸大均的空間，便只剩下山水。謝靈運用雙腳行旅開山水詩一派靈秀，作者亦循着詩人足跡在詩歌與它的山河中爬梳一元雙極的山水美感，其後鮑照與謝朓遊覽於長江中下游的平原，將雲氣和羈旅行愁深嵌山水之詩。 孟浩然和王維一爲“桃源中人”，一爲“漁人”，孟吟遊四海，將不同時刻的山水切割嵌入詩詞，以此獲得空間的延展性和流動感，是“可行可望”的寄隱山水；王棲居輞川，他不曾標顯，也不做有意識的寄託，只是純粹體驗“存在的空間”，是“可居可遊”的庇護山水。 詩仙筆下山水一如他本人的矛盾和激盪，但皆是“生氣充盈”。他是天地間真正勇敢的行者，“且放白鹿青崖間”中夢遊海外蒼茫神山，他畢竟堅信自己是天上的長明星，故而云山蒼蒼中道士與隱者是真正的知音，他們是要一同得道入仙的人。人世相逢如飛蓬各自遠，而惟有青山綠水長久相伴相眠，“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 且讓成佛成仙者于山水雲霧中飄然羽化，人間的壯闊山河總需要人守護，子美於夔州風雨浪潮中得窺天光，縱覽大化，華夏的悠久歷史，百姓的悲哀喜樂，被一一記取入華章高歌。 “山水以形媚道”，詩人們走入山水更多是聽到了某種召喚，他們將自我的情寄託于山水，而非在山水中悟道，山水更多時候是浮生中剎那歡愉，是療愈之地，而非永久的居所。情化山水與山水化情是王維和韋應物的圓融之道，故而他們獲得了更爲深厚和持久的寧靜，成爲真正的“自然山水”中人。 山水更像是古代文人墨客的一種鄉愁，牽繫着他們對於壯闊山河和去塵隱居的永恆思慕，至大者天地與至小者人心，凝縮爲一片青山綠水。現代生活的我們，似乎缺少這一種鄉愁，或許是世界從未如此清晰的呈現，我們已然知曉遠方，無論是山水，還是相似的心靈，“彼岸”的神性從未如此深刻被消解。 小時候的課文有一篇文章，名爲《在山的那邊》，以前很喜歡，看着故鄉的高山一直想要爬過去，憧憬着山的那邊是什麼？長大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期盼了，覺知帶來某種智慧，可同時也帶來失去，甚至不斷失去獲得的“因”，佛經雲“燒智慧身，得智慧心”，但往往前者衆生皆煉，一慧心難求。 於是縱身躍入“文學山水”，拋下不絲之竿，以山的管絃問候水的歌喉；唯有此地仍願不問因緣，不求結果，相伴長生。

想見蓬萊水清淺， 芙蓉城闕五雲中： 從大謝被貶黜的年份，到白居易的死亡一刻——期間的十五位作家，在哪裏的山水燃燒他們的自我？一場特殊的美學之旅，作者十次實地考察後得到的，關於詩、詩人文學生命的書。 導論非常精彩。正文前半部分的寫法是相當堅實的，援引詳盡到不能增損絲毫；相應地，對於普通讀者，可讀性就稍稍不足了。 後半部分自“恐懼山石”開始，簡直美的華光四射！圖片比不得腦海裏“美感的生長”，懇請未來一切可能中還在讀書的我，也許還有心境，用腳步丈量一次這些渺遠的唐代時刻。

衝題目讀的，後半段確實有點力不從心寫不動，但角度還是有趣的，信息量也大，時時處處注意與西方的對比參照。四星，五星是偏心了：爲不遠萬里“走入一片已自文本閱讀了的山水”，去尋求與當年詩人生命的疊合以及內部風景與外在山水的疊合；爲鮑照的鎮江、江淹的廬山、孟浩然的襄陽、元結的祁陽浯溪以及白居易的江南——是他們的，也是我的；爲對“山河”與“山水”、“江山”之不同的詮釋；爲李白的崇高感和杜甫的深憂；也爲值得記一下的閱讀過程——查了下筆記是21號在杭州睡了一天的那個晚上開始讀的，然後寫不動稿子的春節長假看了大半，剩下兩章卻拖過了正月十五拖到現在。年過完了，疫情還沒結束。讀時剛剛從蒜山邊長江畔竄到了棲霞嶺下，而全書的收束又恰在白居易筆下的江南煙水風月。濁流自滔滔，詩與山河永遠給自由的精神留着夢想的空間。

《詩與它的山河》以新的觀察角度和理論進路，深入闡釋了自謝靈運被貶永嘉的永初三年（422）迄至白居易於洛陽謝世的會昌六年（846）424年間最重要的十五位書寫自然山水的詩人：謝靈運、鮑照、謝眺、江淹、何遜、陰鏗、孟浩然、王維、李白、杜甫、韋應物、元結、柳宗元、韓愈、白居易及詩歌文本，以對中古詩歌審美話語的考掘，併爲探討早期山水畫和園林中的景觀觀念形成提供了線索。

當景點成爲現代人出遊的目的地，其公共性意味着近乎同質化的觀賞體驗，如出一轍的導遊講解與標語也在強化這種流水線式的遊覽模式。“山水”這面古人發現自己的鏡子於是變成了一副僵化的圖片，商業化與人山人海消解了遊覽山水所具有的私人性。此種局面似乎是是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當技術縮短了人與自然的距離，“自然”本身還能否成立？當打卡古人足跡成爲這個時代所謂文化遊的重要內容，立於天地之間的我們又從何發現自己，更如何讓後人想象我們？我見青山多創陋，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一直覺得本書作者是一位偉大的愛好中國文化的傳承者，原本是案頭作業的古典文學研究增加了戶外考察，令研究者須付出幾乎雙倍的時間和精力。作者以新的觀察角度和理論進路，結合案頭研究與戶外考察，對自謝靈運被貶永嘉的永初三年（422）迄至白居易於洛陽謝世的會昌六年（846）這424年間的詩歌文本進行了一次大膽探索，內容涵攝此間最重要的十五位書寫自然山水的詩人：謝靈運、鮑照、謝、江淹、何遜、陰鏗、孟浩然、王維、李白、杜甫、韋應物、元結、柳宗元、韓愈、白居易。本書的討論展示了謝靈運在昏旦之際溪湖林藪間無處不瀰漫的“清輝”裏沉醉，江淹的身心交融於九石赤虹的氤氤氳氳，何遜以整個身體去感應江天月夜之中的淡淡憂鬱，孟浩然在空暝之中沉浸於夜涼、山光、池月、荷風、風泉和竹露的氛圍，王維在竹裏館以嘯聲、琴聲、幽篁、明月構成其渾圓的存在，李白的身體進入澄水幽藍的顏色所衍化出的空間，與之難以分際，杜甫肉身在彌淪天地的秋氣中隨草木一起“搖落”，韋應物在翛然踈散中無心細睇，任身心遊乎“煙”、“靄”、“氤氳”的蕭散簡淡，白居易在水國色彩、光澤、聲響中牽繞糾纏……在所有這些例子中，詩人都不僅僅在觀看山水，以朱利安的話說，這些詩人是被山水“召喚”着，迷失在其中。將柳宗元對山水和水石的態度做比較，即會發現他具有追求小的、被幽藏着的和近似人間或家屋的親切或熟稔感覺的水石世界，而逃避或難容於雄偉、陌生世界的傾向。觀察白居易山水書寫，就會察覺原本粗樸、無序的山水，在江南與熙熙攘攘市井生活連結起來了，正像元、柳親近水石一樣，內在於天地卻對峙人間的“山水”之“彼岸性”幾乎被消卻了。而其中強烈的地方感則又破壞着傳統中山水世界的整體性。讀韓、孟詩派的一些山水書寫，則要面對一個真正的兇殘和醜惡世界。且與李白的一些詩作不同，這一地獄景象在令人憎惡、畏懼和迴避之餘，並不引發“恐怖的喜悅”。尤其是韓愈，其寓意詩作中甚至展示了宇宙秩序崩壞的生獰圖景。令人嘆息：天地難道竟不再是人的家園了？這使我爲今天中華兒女一味的追求名利不顧祖先留下的寶貴財富而感到深深地擔憂，中華山河不僅爲古人吟詠的對象，亦是承載中國傳統歷史文化的廣闊語境，一旦被橫加破壞便再難復現。

爲了我最愛的那個，韋應物，把這本書看了個七七八八。對王維，孟浩然，韋應物幾人詩歌的比較很有意思，理清了我感受到但說不出的東西。但並沒有讀的很深入，因爲實在太學術了。

赤子之心溢於言表，處處是一片深情。如作者所言，我們是將詩歌刻進山河的民族。最有知音之感是謝朓，何遜，孟浩然，王維，韋應物和白居易，那即使近在目前也始終縹緲的山水寄託着無盡的思與戀

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如果沒有中華五千年文化傳承，現在的人們還能否讀到如此多絕美的詩歌，或義氣磅礴、洋洋灑灑，或宛轉悠揚、沉鬱頓挫，通過文字的排列和精煉，將人類的情感細膩到一草一木，將人類的思緒擴大到山河星穹，將人類的文明共情到歲月千古……🎐 是一代代往聖先賢，前赴後繼，守護着中華民族文化傳承至今，若非如此，後世中人要想聆聽到這麼美好的文化詩歌，恐怕就真的要去天外瑤臺去尋找了……✨ 致敬歷史長河中，曾經閃耀過的天賦英才，爲華夏神傳文明傳承守護過的文學工作者，還有愛好文學的芸芸衆生，是你們共同鑄就和守護了中華文明源遠流長的精神瑰寶，讓後世的我，能得以目睹他的璀璨光芒。🌈

作者冷靜、明晰、節制又浪漫地剖析了人類情感所感知到的自然山水之美感何以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