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燈
“在親人天聾地啞無法表達的境況中,我的寫作,是一部三十年來社會轉型過程中,現代性裹挾城市的面具,徹底滲透到村莊、滲透到生活於此地人羣的經驗史。我出入與我深刻關聯的村莊,藉由親人的遭遇,試圖展現出身爲農的親人和命運抗爭的複雜圖景,追問中國村莊的來路與去向,也藉此袒露內心的不解與困惑。” 本書是非虛構領軍作家、學者黃燈的首部作品,也是其代表作之一。繼《一個農村兒媳眼中的鄉村圖景》一文引起全國範圍內大討論之後,作者黃燈歷時一年,爬梳整理13年來對鄉村問題的研究思考,聚焦3個具有樣本意義的村莊——嫁入豐三村、生在鳳形村、長在隘口村,追蹤50位身邊親人的命運流徙,以社會學精確視角和置身事內的切近溫度深入體察鄉村個體的人生經驗,“勾勒出中國農民與命運抗爭的複雜圖景”,完成《大地上的親人》一書。書中的他們面目不再模糊,而是“在柴米油鹽、生兒育女、生老病死的細枝末節中推進人生”,在現代化的潮流中,起起伏伏,充滿活力又潛藏隱憂。 身爲親人的黃燈,以文字重建與他們的精神聯繫,帶給讀者啓發與深思。在時空的錯落中,黃燈關注到現代性轉型過程中的村落命運。在時代的裂變中,大地上的親人們承受着個體與整體共生的命運。在關於鄉村的敘述中,他們不是作爲一個個偶然的個體存在,而是始終作爲一個龐大而隱匿的羣體在默默承受。
我讀這本書的時候,看到作者和她老公,總會想到我表叔。 他是我們家族裏學歷最高的人,也是學習最好的人。 本科就讀於西北工業大學,碩士就讀於北京郵電大學,目前是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東莞)的一名碩導。 放在現在,他的學歷進不了研究所,也算是喫到了時代的紅利,他零幾年碩士畢業就進了研究所。 找了一個本科學歷的老婆,現在也在東莞(新一線城市)買了房! 他還有一個弟弟,學習成績不好,小學沒畢業就輟學了,沒結婚,光棍一個。 其實父母一般都是和小兒子住在一起。 但是由於小兒子沒有出息,目前我的姑奶奶和姑爺爺都跟着他,幫他在東莞帶孩子! 我的爸爸和他是表兄弟的關係,但是由於學歷差距,他倆基本上沒有任何交流。 我爸爸得知他們家的事情也是因爲和姑姑(我的姑奶奶👵)。 怎麼說呢,我們家和他家的聯繫全在於我的姑奶奶(他的媽媽)。 我上高中時,我爸說等我考上大學了,要我表叔給我安排個工作。 哈哈哈,我上大學後,大家都忘了。 這本書的作者和她的老公都是博士,尚且沒有那麼大的權利給親戚安排工作。 我的表叔更沒有權利了。 首先,他找的老婆只有一個本科學歷,不在研究所工作。 其次,他的媽媽(我的姑奶奶)和我奶奶一樣,是個文盲。 最後,他的爸爸(我的姑老爺)只是個鄉村醫生(我是由他接生的)。 我的表叔可以說處於一個孤立無援的狀態,他好不容易靠讀書走出了山村,進入了研究所,獲得了一份月薪上萬的工作,在東莞買了房。 這一切全靠他自己,他也幫不了我們這些窮親戚。連自己那小學沒畢業的親弟弟他都幫不了! 想來,我表叔一路走來也是心酸至極。 大抵是因爲貧窮,我們家族的人上學成績都很差,除了他之外,竟然沒有一個本科考上211大學。 我爺爺這一支裏,更慘,只有我一人考上本科,剩下的全是大專。 我二爺爺和三爺爺那兩支還不錯,至少有考上本科的。 但是考上211,985的,只有我表叔! 當年,他從重慶的山溝裏考進西北工業大學(985),差不多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工作一年後,又考上了北京郵電大學(211)的碩士,在我們家族裏簡直是神一般的人物了! ——2024年12月8日19:30寫於廣東省深圳市龍華區深圳圖書館北館
讀完,內心五味雜陳,長嘆一口氣。 至此,黃燈所有的非虛構文學作品全部讀完了。書中親人的故事和遭遇,和我曾經看到,聽到和體驗到的,如此貼近。藉由這樣的言說,我也完成了對內心深處那些塵封已久,無法觸碰的情感角落的面對。那些沉重,悲傷,無奈,絕望,以及美好的回憶…… 黃燈說這樣的寫作對她是一種救贖。那麼同樣的,這樣的閱讀對我,也是某種內心的救贖。 唯有回望,才能繼續前行💙🦄 mark21個筆記 五 在慣性中滑行的生存 ◆ 對丈夫所在的大家庭而言,很難想象,家庭成員間若缺少這種來自傳統家庭倫理的價值認同,並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在人生的關鍵時刻,彼此能否挺過艱難的關口,真的很難預測。 ◆ 喪禮的繁文縟節,誰都知道只是一種程序,但人的生老病死、婚喪嫁娶,對農民而言,程序就是意義本身。只可惜,在豐三村,種種傳統的人生程序,早已喪失了原汁原味,已不再可能傳承其內在的精神精髓,而是被消費主義的油彩塗抹,使得搖搖欲墜的鄉風鄉俗,在急功近利的喧囂聲中,將生活推向一種不確定的未知。表面看來,農村的衰敗和破碎是城鄉二元對立所致,是鄉村無法和城市抗衡的結果,但更爲根本的原因,則在於農村已經缺乏一種恆定而又被認可的價值觀念,消費主義、功利主義伴隨社會的流動和新技術的來臨,早已從根子上完成了對農村的攻城掠寨,斷裂而又無法修復的價值觀念,使得更多的村莊只能成爲城市的附庸。 第二章 生在鳳形村 ◆ 一個人只有外出了,纔會站在高處,俯覽出生的村莊在地圖上的位置,纔會在乎家鄉河流的來路和去向。 ◆ 2006年,目睹老家的變化,我寫下《故鄉:現代化進程中的村落命運》一文,這是我第一次有意識地將故土作爲觀照對象,甚至是作爲問題的載體進行審視—在時代的轉型中,結合自己的城鄉經驗,正視這片土地在轉型期的陣痛和迷茫,理性呈現故鄉的變化,並由此徹底告別青春時代對鄉村的浪漫敘述。套用今天“回鄉筆記”的說法,這是一篇徹頭徹尾的回鄉觀察。對鳳形村的呈現,我願意以十年前的這篇文字,作爲起點。 三 打工記(二):出租屋裏的叔叔輩 ◆ 從河水叔,到魏叔、小珍叔,我發現他們只要放棄了對子女教育的期待,個人的生活立馬就會陷入混亂的泥潭,生命的無意義感,在塘廈的氛圍中瞬間放大。從生存的角度而言,他們固然一直在底層掙扎,爲了活命,不得不去從事一些非常艱難、辛苦的工作;但從精神狀態而言,一夜暴富、及時行樂的觀念,已深深將他們控制,打牌、“買碼”、賭博,成爲他們勞作以外唯一的精神寄託。 四 打工記(三):堂弟、表弟的隱匿青春 ◆ 在三個弟弟青春勃發的臉上,我絲毫沒有感受到敘述鄉村話題的沉重、糾結,一種來自生命的活力,本身就是修復村莊的源泉。 ◆ 2026/01/01發表想法 河水叔“船頭賺錢船尾花”,將自己的出租屋搞成老鄉集散地,大概是爲了抵擋喪妻之痛吧。遠離異鄉漂泊的破碎感,或許由此能獲得安放之處。 原文:爸爸那個時候負責做飯,基本沒有賺錢。 五 蹲守村莊的父親 ◆ 父親還講到岳陽師範的校長受到學生武鬥時,他也曾用同樣的方式暗中保護過校長的人身安全。在混亂的年代,父親僅憑一個人的直覺和善念,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了一些今天看來值得慶幸的事情。父親這些行爲讓我意識到,比起政治的宏大,歷史的肌理更加細緻,它終究還是會落實到氣息不同的個人身上。父親一生堅信,“人幹壞事會遭報應”,這種樸素的信念,讓我相信荒謬時代中的縫隙,同樣是一種真實的存在。只不過,對沒有話語權的人來說,任何和主流敘述有差異的細節,都會被質疑。在政治化的年代,父親很快被捲入了各種風波,多次被通緝,在學校正常教學秩序恢復無望的情況下,他回到了家鄉。 ◆ 2026/01/01發表想法 這個部分有詳細論述的是《縣中的孩子》。 黃燈和林小英的非虛構寫作真實呈現了農村的教育困境。也迫使可以站在結構的視角來理解當前的社會到底發生了什麼。 原文:我知道,隨着父親一代的凋零,鄉村教育復甦的希望,已經越來越渺茫。 第三章 長在隘口村 ◆ 在我幼小的記憶中,我難以忘記村莊的歷史脈絡,難以忘記諸如打講、做冷事、吵茶、看戲等日常生活圖景。 一 村莊文化的根及80年代的日常生活 ◆ 事實就是這樣,如果隘口村人確實能從閒扯中獲得快樂,如果他們的酸甜苦辣,都能在打講中付之一炬,我又有什麼理由,強求他們一定要紮腳勒手、大汗淋漓地以深圳速度再建一個經濟特區呢?如果他們在喫飽了飯後,始終堅持世上最有味、最過癮的事就是扯談,我爲什麼要自作多情,將隘口村人的懶散,歸結到他們愛扯談的習慣上呢?我憑什麼要區分隘口村曬穀坪上成羣結隊的扯談,和北京、上海、廣州那些城裏人跑去泡吧?既然隘口村人能夠以最小的成本,享受到聊天的樂趣,我憑什麼一定要對隘口村人愛扯談的習慣不滿呢? ◆ 2026/01/01發表想法 我也喜歡 原文:不得不承認,相比看老戲,我更喜歡看做道場。我喜歡那種奇怪的音樂;喜歡大和尚穿着鮮豔的衣服,在堂屋中間神氣地穿來穿去;喜歡做法事敲擊木魚時,不緊不慢的聲音;喜歡主人在死者面前燃燒冥幣時,緩緩升起的火光和菸灰;我更喜歡堂屋四周掛滿描繪陰間圖景的畫片。那些畫片色彩豔麗,人物造型逼真:閻王神氣地坐在閻王殿裏,彷彿爸爸準備揍我們之前的威嚴;小鬼們則機靈可愛,喜歡在閻王面前耍點小性子。儘管是鬼的浮世繪,卻充滿了人間的邏輯和溫情。當然也有誇張而熟悉的畫面,諸如鬼推磨,下油鍋。讓我奇怪的是,小小的我,置身陰間的感性氛圍,沒有半點害怕,居然能從中得到奇妙的享受。我現在回憶,最後一次看完整的道場,還不到十歲,但我卻像歷經一次完美、立體的視覺、聽覺、嗅覺盛宴,總是難以忘懷其中的興奮和趣味。 ◆ 事實上,很多唱詞我聽不明白,有些程式化的動作,我也似懂非懂。比如,一個穿着青衣的老旦,將自己的頭髮放下來,露出女人獨有的長辮子,然後在戲臺上拼命地甩,我每次都誤以爲,這是戲子故意將頭髮解開給觀衆看,後來才明白,這種動作表示悲傷、無奈,暗示人生遇到了困境,諸如父母過世、仕途不順,遭受冤屈而又求告無門。 ◆ 在所有的角色中,我最喜愛看“三花”,即“丑角”。花鼓戲的三花,化妝很獨特,頭髮紮成沖天炮,鼻子中央塗一點白粉,兩腮染得通紅,褲管卷得一個高一個低,說話拿腔捏調,神態嬉皮笑臉。每次三花一出臺,我都能明顯感到戲臺下面的騷動,氣氛也隨之一變。所有的孩子都愛看三花,所有隘口村人都喜歡三花。隘口村確實有很多三花似的人物,比如教會滿舅殺豬的仁義,一看到他的小眼睛,還有擠眉弄眼的神態,便讓人想起戲臺上的三花。除了三花,我還喜歡“花旦”,尤其是“小旦”,我對女人的美,最初的啓蒙就來自小旦的扮相。她們衣着豔麗,以粉紅色諸多,身段苗條,曼妙飄逸,性格活潑、青春勃發,經過裝扮的小旦,在我眼裏個個都賽過天仙。以我童年的審美標準,世上再也沒有比小旦更美的女人。至於唱腔,也是婉轉、明麗,伴着二胡,緩緩道來,就算臺詞聽不懂,旋律的美感,也足以讓我迷戀。在所有的劇目中,我真正喜歡的是悲劇,我喜歡小旦慼慼怨怨地在戲臺上徐徐緩行,喜歡她們一招一式甩水袖的動作,喜歡她們慢慢唱上半天后,悲傷到極致,轉過臉去,眼睛下面便有瑩瑩淚滴,於是,臺下便也有了無數淚光點點,老人的淚滴,女人的淚滴,孩子的淚滴。 ◆ 那是怎樣的一種情境呢?當隘口村的男女老少,都沉浸在一齣戲中,忙碌的村莊,在年關時節,真實地瀰漫着濃厚的文化氛圍。古典的鄉村結構,在80年代,依然葆有頑強的形式和生命力。而童年的我,卻一直心藏祕密:在所有的戲子中,我曾經如此迷戀福奶奶的外甥,每次只要看到他在臺上表演,看到外婆對他誇讚不已,我就會激動心慌,就會失落和惆悵。 ◆ 隘口村人對道德的理解、把握,充滿了來自生活的智慧,也給五玲留下了一條生存的縫隙。隘口村的老戲,經由過年的狂歡,像是一次強化而集中的道德過濾,在無形的薰染中,多年來,維繫着村莊的秩序和肌理。 結語 如何直面親人 ◆ 任何形式的寫作,都意味着以文字凸顯作者理解世界的過程。毫無疑問,本書處理的核心問題,來自對農村現代性實踐的思考,是對時代轉型過程中,生活於祖國大地上親人命運的回望和梳理。 ◆ 但本書的寫作目的卻是通過個體的命運,追索鄉村現代性轉型面臨的困境及其因由,以尋找更好的突圍路徑,相比情感的充溢,理性的思索更爲重要;從細節呈現的原生態與理論的抽象概括二者關係來說,本書的寫作,因爲建立在親人命運的流轉上,必然伴隨對其人生軌跡的敘述,其中大量生存狀貌及細節的原生態描寫,其豐富、複雜與理論的簡潔構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是蘊含於寫作中的內在挑戰;從案例的代表性與現實的豐富性來看,儘管爲了呈現更爲複雜的村莊面貌,本書選擇了與我密切關聯的三個村莊,但相比現實村莊的多樣性,這種案例式的寫法,依然存在極大的侷限性,換言之,相比現實的無窮豐富,文字的有限性暴露無遺。更爲重要的是,我原本想通過寫作舒緩內心的焦慮,但隨着對親人命運更爲深入的瞭解,不但沒有緩解這種焦慮,反而因爲直面了許多被遮蔽的細處,變得更爲不安和憂心。 後記 跨越時空的鄉村書寫 ◆ 在時光的流轉中,不同時期的文字散發出完全不同的氣息,歸根結底,文字會帶上生命成長的底色 ◆ 多年來,在時代變遷中,如何直面自己的經驗,直面個人的渺小、卑微,在無從把控的大潮中,探究個體和時代之間的隱祕關聯,一直都是我無法迴避的精神困境。講述我親人的故事和遭遇,實際上是我企圖救贖內心的開始。我無法從意義層面來界定親人生存的價值,但作爲親歷者、介入者,我目睹他們命運的變遷,感知其痛苦、困惑,知道此種真實的存在,同樣擁有指證真相的功效。當時代裹脅無數的個體,一同駛向不確定的未來時,卑微的個體也在種種不確定性中,獲得了超越性的表達意義,獲得了表述的合法性。“家事即國事,個體即全部,細節承載真相”,我文中所展現的三個村莊:豐三村、鳳形村、隘口村,橫跨湖南、湖北兩省,儘管彼此看似毫無關聯、相距遙遠,但因爲生活於此的親人擁有共同的農民身份,他們面對的挑戰和危機,都如出一轍,回望村莊,實際上也是完成另一種印證,實現一種遙遠的精神呼應。 ◆ 在文字隱祕的快樂中,感謝命運讓我們經過漫長等待,依然可以感知到共同的精神歡愉。
無處還鄉:讀黃燈《大地上的親人》 讀完黃燈老師的《大地上的親人》,我久久不能平靜。書中的每一個場景,幾乎都能在我老家的某個角落找到對應。我從那個偏僻、閉塞的村莊走出來,如今在廣東定居,卻始終無法擺脫一種深刻的撕裂感——血脈相連,卻再也回不去了。 一、空心的人與空心村 九十年代,打工大潮席捲鄉村時,稻田變荒、房屋空置,青壯年像候鳥一樣南飛,留下老人、婦女和孩子。書中的哥哥嫂子勤勞本分,卻始終在債務與貧困中打轉;我老家的很多人也同樣如此,春節一過,村子便陷入死寂。黃燈說,農村以肢解家庭結構爲代價換取基本開銷——這不是經濟學的數據,而是千千萬萬個家庭日復一日忍受的離散之苦。 而比物質貧困更可怕的,是精神層面的坍塌。當賺錢成爲唯一衡量標準,當“誰誰誰一年賺了幾百萬”成爲價值判斷的尺子,鄉村便失去了安頓人心的力量。黃燈寫到信息時代裹挾的消費觀念讓農村青年在價值錯位中迷失,我深有同感。老家那些同齡人,刷着短視頻、嚮往着城裏生活,卻缺乏能力和路徑去抵達——這種“看得見卻夠不着”的煎熬,比貧窮本身更折磨人。 二、熟人社會的溫情與枷鎖 黃燈敏銳地指出熟人社會的兩重性:一方面,它是親人抵禦風險的最後依靠;另一方面,人情負累、面子工程又讓農民深陷其中。我太熟悉這種矛盾了——婚喪嫁娶的大操大辦、鉅額彩禮、辦酒席的人情往來,明知是負擔,卻無人敢打破傳統。婆婆去世後喪禮的繁文縟節,黃燈寫得入木三分:程序就是意義本身,稍有不同便被扣上不孝的帽子。這種輿論壓力,讓農村人在消費主義的影響下,耗盡積蓄只爲一場光鮮的演出。 但黃燈沒有止步於批判。她看到嫂子身上難得的通情達理,看到繼父的傷害下她依然能給予照顧;看到二舅如何以一己之力調解家族矛盾、挽救誤入歧途的後輩。這些細節讓我明白:熟人社會的溫暖是真實的,它給漂泊在外的我一種“還有人記得你”的安慰;但它的束縛也是真實的,而我之所以選擇逃離,正是因爲不願在這種沒有邊界感的關係中耗盡自己。 三、教育的悖論與階層的固化 書中讓我最痛心的,是教育這條路的日漸狹窄。黃燈丈夫那一代,農村孩子還能通過讀書改變命運;到了侄子侄女這一代,“反正是打工”已成爲家長對孩子命運的基本判斷。我也是通過考入一中、考上師範大學才走出農村的,但我知道自己幾乎是搭上了教育資源相對公平的末班車。如今,成績好的孩子被縣城中學掐走,留下的在鄉鎮學校自生自滅,讀書不再是向上的階梯,反而成爲加重家庭負擔的奢望。 更令人警覺的是黃燈的追問:現代教育實際上以另一種隱蔽的形式將鄉村掏空——它帶走人才,同時讓留下的人從價值觀上確認鄉村的落後,陷入文化自卑。這不正是我每次回鄉感受到的那種“異樣目光”的根源嗎?在村裏人眼中,我讀了大學、在大城市工作,卻“還沒有誰誰誰的工資高”——教育的意義被簡化爲經濟回報,而精神視野的拓展、批判性思維的養成,在這些衡量標準下毫無價值。 四、卑微的個體與沉默的承受 黃燈最打動我的,是她面對親人困境時那種無力幫助的自省。她承認自己曾潛意識裏想和他們保持距離,劃清界限;也坦言知識的獲取讓她“冠冕堂皇地獲得一種情感日漸冷漠的藉口”。這種坦誠讓我冷汗涔涔——我何嘗不是如此?每年回鄉,我何嘗沒有過那種“他們怎麼還是這樣”的煩躁? 但黃燈沒有止於自省。她說:“如果連我們都不去管他,連他最親的人對他所遭受的痛苦都能視而不見,那還會有誰對哥哥、嫂子一家伸出援手?”這句話讓我無法迴避一個事實:即使我無力改變老家整體的凋敝,至少可以對具體的親人多一些耐心和體恤。那些在生計泥沼中掙扎的家人,他們不是“落後”的符號,而是與我血脈相連的、活生生的個體。 黃燈在後記中寫道:“家事即國事,個體即全部,細節承載真相。”這本書最深刻之處,就是拒絕把農村問題抽象爲數據或理論,而是讓一個個具體的親人開口說話。婆婆悄無聲息的一生、嫂子幾十塊錢的電飯鍋、堂弟在監獄裏一個月喫一次肉的日子——這些細節比任何宏大的分析都更有力量。 作爲一個從農村走出來的人,我無法預言老家那個普通村子未來會怎樣發展。但我知道,正如黃燈所說,城市的光鮮不應該以農村的頹敗爲底色。當我們在城市享受文明時,不能忘記那些依然奔走在大地上的親人——他們的命運,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底色。 而我們能做的,至少是不轉身離去,至少是用文字、用行動、用不放棄的注視,讓他們的卑微被看見,讓他們的沉默被聽見。
死亡並不是終點,被人遺忘纔是 今天,我接到了一個好兄弟的消息,他告訴我他家裏的老人病危。聽到這個消息,我心裏一陣難過,感受到失去親人的痛。我和他都是剛畢業不久的年輕人,還沒有完全適應社會的生活,還保留着一些童真和夢想。我們都以爲自己還是之前那個揹着書包上學的小朋友,可以無憂無慮地玩耍和學習。可是,現實卻給了我們一個沉重的打擊,讓我們不得不面對生命的無常和殘酷。有人曾說過,許多人的長大都是一瞬間的事情,而這一瞬間往往發生在家裏老人的離世。那一瞬間,我們突然就明白了,我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別人照顧和保護的小孩了。我們也要承擔起我們應該承擔的責任和義務,要照顧好自己和家人,要面對生活中的各種挑戰和困難。 我不禁回想起自己的成長過程,想找出那些讓我感覺到自己長大的時刻。我發現,這些時刻並不多,也不明顯,它們就像水滴一樣,慢慢地滴在我心裏,形成了一片湖泊,反映出我成長的影子。小學時,我揹着書包,在學校犯了一個小錯誤,都很害怕老師會告訴父母,回到家喫飯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被責罵。那時候,我覺得父母是嚴厲的,老師是可怕的,我只想做一個乖乖的小學生,不惹麻煩,不惹人注意。初中時,隨着身體的茁壯成長,我很快就和父母一樣高了,站在他們身邊,也不再是那麼渺小和軟弱了,但是這個時候的我依然會任性,會想要什麼得不到滿足就生氣,會因爲父母的一句話而進行吵架。這時候,我覺得父母是不理解我的,老師是束縛我的,我只想做一個自由的初中生,不受約束,不受干擾。高中時,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環境,學業壓力的增大,讓我沒有時間去想其他的事情,我把自己埋在了書本里,每天都在爲考試而奮鬥。這個時候,我覺得父母是支持我的,老師是幫助我的,我只想做一個優秀的高中生,不辜負期望,不辜負努力。 進入大學,我覺得我終於長大了,我可以離開父母,去一個陌生的城市,開始一段新的旅程。這個時候,父母不再把我當作小孩子,而是把我當作一個成年人,他們對我很放心,也很尊重,只是叮囑我要好好學習,要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標。我也開始思考自己想要什麼,未來會是什麼樣子,我發現大學的生活並不像我之前教育接受的模式,只有認真聽課考好成績就可以了,我還要面對很多的迷茫與困惑,還要學會和不同的人相處和合作,還要爲自己的未來做好準備。我發現,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要懂,要做。我也發現,父母和我說話越來越像朋友,他們會和我分享他們的生活和工作,會和我討論一些社會和家庭的問題,會徵求我的意見和建議。我覺得,這是一種成長的表現,也是一種親情的昇華。 很快,到了要畢業的時候了,我又覺得我還沒有準備好,我還想多待一會兒,多學一些東西,多享受一些校園的氛圍。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了,我要迎接新的挑戰,我要進入社會,我要成爲一個真正的成人。這個時候,我突然發現,父母已經慢慢老了,他們的頭髮有了白色,他們的臉上有了皺紋,他們的身體有了不適。我覺得很心疼,也很無奈,我想多陪陪他們,多照顧他們,可是我又要離開他們,去一個遠方的地方,去尋找我的夢想和未來。我覺得,這是一種成長的代價,也是一種親情的牽掛。 長大是一瞬間的事情,但離別總是會讓人很難過。每次回家,我都會發現,村裏的老人越來越少,他們曾經是我成長的見證者,曾經給我講過很多的故事,給我很多的關懷和鼓勵。可是,他們一個個地離開了,就像星星一樣,從天空中消失了。有太多我們曾經見過,但未曾瞭解熟悉的老人,就在我們意識到長大的一瞬間,退出了我們的世界。有人說,人有三層死亡,第一層是生理死亡,當心髒不再跳動,呼吸不再流動,從醫學角度我們已經生理死亡。第二層是社會死亡,當逝去的人,在社會生活中,註銷了身份證明,舉行了葬禮,在社會中就完成了社會性死亡。但這依然沒有逝去,只要當人世間最後一個記住這個人的親人,再也記不清這個人的時候,就完成了真正的死亡,遺忘。死亡並不是終點,遺忘纔是。 作爲人類的我們,最終都要面對死亡,但我們可以讓這些都慢一點。我們可以珍惜我們的親人,多陪陪他們,多關心他們的身體和心情,多聽聽他們的故事和經驗,多給他們一些溫暖和安慰。多留下一些美好回憶。 親情,長大,死亡,遺忘,這些都是我們生命中不可避免的話題,也是我們需要正視和思考的話題。親人是我們成長路上最堅實的依靠,給了我們生命,教會了我們愛,他們陪我們長大,我們陪他們慢慢變老。
我曾在文革期間,作爲知青,在皖北農村幹過七年多的農活。當時至少有兩個念頭支持我活下去:假如做一輩子農民,你能不能活下去?你是否有一個與農民不同的活法?雖然文革結束,我參加首次高考離開了農村。但對農村生活的境況記憶猶新。所以,對作者飽含家鄉感情的文字很受感染。作者以其三個曾經生活或交集的村莊爲微觀背景,以多位親屬爲主角,展開了農村經濟社會變革和現代化進程的思考。應當說,既有事實根據,也有理性思考,還能透視和折射城鄉關係及其發展變化。作者自己的經歷也很豐富,且筆耕不輟,執教文學創作。我也下載了她的其他幾部作品,且與一些以農村爲主題的非虛擬文學作品,構成我的閱讀生活。
小時候在農村奶奶家,做過一段短暫的留守兒童,我奶奶在上山下鄉前,是瀋陽機械廠的電話員,因爲各種不得已的原因下嫁給我爺爺,然後生了三個兒子,我爸是老大。 她一直想要一個女兒,一直未能得償所願,所以我的出生,緩解了她想要女兒一點期盼。 她從小對我特別好,我爸媽在農場上班,附近沒有學校。我在奶奶家上學,那時候我還很小,農村喫的有限,每逢市集,她總會給我帶回來一包炸丸子。 村裏來烤餅乾的伯伯,她就拿白麪,雞蛋和白糖,再額外出點手續費加工餅乾給我喫。 夏天的時候,她把紅彤彤的燈籠果切片,用細線串起來,掛在房檐下風乾。冬天加點水,放勺白糖,在爐子上煮熟,酸甜可口。 冬天大雪封門,她用廢棄的鋁盆,在爐子上把土豆罩住,然後慢慢燜熟,烤出來的土豆又香又糯。 我上學要帶手套,她把不穿的衣服毛領拆下來,在手腕上密密逢一圈,又好看又暖和。 1995年,我十一歲,回到父母身邊去城裏上學,遠離農村要燒柴禾的教室,新學校是樓房。 我不喫沿街串巷賣的一毛五的冰棍,喫上了五毛錢的蛋筒冰淇淋。不再穿幾塊錢的小布鞋,改穿運動鞋。 早餐不再喫玉米餑餑,改喫純肉包子。我喝上了哇哈哈,樂百氏,喫上了親親蝦條和果凍,還買了一支豎笛。 那是第一次親身經歷,由農村孩子到城市孩子在生活和學習環境上的轉變。天壤之別。 每逢放假,我還是回到她身邊小住一下,但心態上已經不是參與者,而是旁觀者。 再後來,我讀書,工作,離家。她在我去南方之前去世,肺癌。 臨終前她跟我姨奶奶說,倉房有排骨,拿出來給萌萌喫。 一晃七八年過去了,每次想到這些情景,還是忍不住淚目,剛參加工作沒什麼錢,沒送過一件像樣的禮物給她。 開始是太小了,後來又太忙了。從來沒問過她年輕時候的事,不知道她從瀋陽市來到北大荒的真正原由。不知道她年輕時,有沒有真正喜歡過的人。 也不知道我離開她身邊,回到城裏的那一年,她是不是邊抽着捲菸,邊凝視人煙稀薄的村莊,在東北落雪的傍晚,想念這個簡短陪過她幾年的孫女。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這就是我喜歡的田野調查,看的時候很多次都想哭,眼淚簡直在打轉。我從《我的二本學生》這本書知道黃燈老師,因爲我就是個二本學生,老師書裏曾寫過的那些不安與迷茫,我也曾都有。“二本學生家庭經濟來源較爲單一,家庭成員大多務農或進廠打工,需要經過長時間的勞作才能基本維持家庭開銷。社會基礎設施的落後、家庭經濟的緊張以及教育資源的匱乏,都是農村孩子必須面對的難關。許多大城市家庭的孩子以爲上大學是理所應當的,殊不知鄉村孩子走進“二本院校”已經拼盡全力。” 這學期的論文寫作課上,我又瞭解到了田野調查法,一下子想到了黃燈老師,於是打開她的這本書,又知道了她現在已經去深圳職業技術大學任教。希望黃燈老師能越來越好。 期待微信讀書能早日上架她的新書:《去家訪:我的二本學生2》,也謝謝送我這本書的好心書友,讓我成功的看完了這本書。 作爲一個地地道道的文科生,有時候我會懷疑自己未來畢業後的薪資,發展的前途,找工作時的窘迫,和工科生就業相比的慘烈,但是,如果能這樣保持着對文字的敏感度,對文學的追求,對書籍的熱愛,這也沒什麼不好。
3天讀完。誠懇,真實。微信讀書上有些書還不能看到,只能通過其他方式下載閱讀。作爲土生土長的農村山裏孩子,我觀此書猶閱自己。在9幾年的那時候我的農村普遍貧窮,大多數人還是以種地爲生,在當時普遍價值觀的影響下,並沒有太多賺錢的慾望。小時候記憶力就是去地裏幹活,拔草、摘棉花、摘豆子、割麥子。農忙時刻鄰里還會互幫互相。村裏第一次轉變在於2010年左右將小麥種植換作藥材,大大提高了每個家庭的收入,衍生了一批“富農”;第二次轉變在於2018年左右高房價、高彩禮的倒逼下外出務工人員呈火箭式的增長,只在村裏留下了386199部隊。諸如我的父親母親,除了種植大量的藥材之外,平時農閒之際還會打零工賺錢,異常的辛苦。作爲90後,我的8個發小(1個985、2個普通2本、3個大專、1個高中、1個初中)年齡都在30左右。對比來看,985的那個目前應該是混的最好的,混的最差是那個初中畢業的,而唯一結婚的是那個高中畢業的。我們這一批是我們村上大學人數最多的一批,卻是混的最差的一批,究其原因,在於“前無參照,後又有後起之秀”,但是我們這一批又是最穩定的一批,基本上沒人有不良嗜好,反而大家都在緩慢而穩定的進步。作爲我,可以說是一個農村個體的典範,但同時又是被時代拋棄的一個個體。所以,要努力,要進步!
黃燈老師的文字,充滿了坦誠和真實,給與讀者極強代入感,閱讀體驗非常贊👍🏻,不是簡單的記錄和復刻那些歷史,也不是單一刻板的批判,而是一種溫柔慈悲的注視,一種更廣義的回應和關心。 我在書中也看到自己祖輩父輩親人們的人生影子,大時代的印記深深烙印在我們的人生軌跡裏,看清了來路方知歸途,“我是誰,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爲什麼有的人隨大時代的起落而劇烈起落,有的人卻能在時代的起落中持續而平穩地上升? 時代趨勢的影響、個人的品性操守、家庭親人的教育幫扶、高等教育躍升階級、還是其他因素?背後的力量很複雜很龐大,沒法一概而論。但從書中對三個家族發展的脈絡來看,表面的成敗得失跌宕起伏看得見,但藏在下面的 ‘根的部分’卻需要很多年的時間才能顯現。我相信,一個人和家裏先輩的德性,對於家族的發展,就像一棵植物根扎得越深、和周圍的環境連接越緊密,在大的風雨來襲時,抱持穩固和持續生長的可能性更大。根扎不穩,也容易被捲起或折斷。 願我們都能成爲一顆大樹,向下紮根,就像楊勝剛老師在結尾說的“不能因爲自己已在城市立足、自己從事的工作與鄉村無關,就在生活的慣性中,忘記、背叛自己的出身;在享受城市文明的同時,不能忘記那些與我們血脈相連、依然奔走在大地上的身爲農民的親人,不能忘記那一片養育我們的土地,不能忘記與我們有着深厚的情感聯繫的鄉親”。♥
眼睛向下,真誠書寫,目之所及,盡爲悲閔! 長久以來中國農民都是堅毅厚朴,隱忍不屈,具有巨大能量和摯愛家國情懷的偉大羣體。他們的真實生活狀態與命運處境,不應被忽視! 推薦讀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