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福樓拜
《三故事》是居斯塔夫·福樓拜生前出版的最後一部完整的虛構作品,創作時間跨越30年,被公認爲作者的成熟之作。是福樓拜小說藝術的集中體現。屠格涅夫不等法文原作成書,就陸續譯成了俄文。福爾考說:“認識福樓拜的,在這裏尋見他;不認識的,在這裏認識他。”其中《慈悲·聖·朱蓮的傳說》取材於一則中世紀故事,作者去蕪存精,把飄渺的傳說帶回到現實上來;《一顆簡單的心》化腐朽爲神奇,把不是傳奇的材料寫成一篇動人的短篇小說;《希羅底》讓歷史重新鮮活起來,將矛盾衝突集中到一天時間裏,從早到晚,讓人想起戲劇的嚴謹結構。這三篇短篇小說分別呼應了作者的《聖·安東的誘惑》、《包法利夫人》和《薩郎寶》。
三個短篇小故事,貌似都由聖經覆蓋其中,內容都不長卻有“一口吐沫一顆釘”的重力感,文字語境悠遠而又意味深長,深深砸下一個坑的感覺,看着短,拉長你心裏的波瀾回味悠長,看完能琢磨半天才回神,嗯,挺喜歡這感覺。
福樓拜的世情小說比如本書裏的第二個故事和《包法利夫人》與他的歷史小說比如《薩郎寶》和本書剩下的兩個故事風格完全不同,幾乎看不出出自同一人之手。我更喜歡他的世情小說,看得止不住流淚。歷史小說總感覺略有造作斧鑿之痕,有可能是我不熟悉那些歷史吧,或者作者刻意營造神祕宏大蠻荒狂野的史詩感,歷史小說裏的人物也總是籠罩上一層非人的色彩。福樓拜的世情小說裏的女人特別是人,是主人,這一點超越了無數的名家大手,在注重探究人的情感的當代也少有人做到。
福樓拜寫於不同時期的三個短篇,編爲一本《三故事》。《慈悲 聖·朱蓮的傳說》改編自中世紀聖徒行傳,《一顆簡單的心》則是取材於現實生活,《希羅底》是《聖經·新約》裏講述講述施洗者約翰被希律王和希羅底殺害的故事。三個故事的風格、題材差別都挺大,卻被選編到一本書中,不僅是福樓拜對自己創作路線的總結展示,也有共通之處。 《聖·朱蓮的傳說》中,他在被母鹿詛咒之後,一直都在逃避命運,然而最後拯救他的不是多麼偉大的英雄之舉,僅僅是一次小小的善;《一顆簡單的心》細緻地書寫了一位普普通通的女僕,她的一生都在不斷地失去,但她用微小的愛的能力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如此豐盈;《希羅底》的故事裏權力、慾望和命運交織,呈現人在歷史中的無力。三個故事寫得都非常的細膩,沉穩地娓娓道來,能看到福樓拜對不同題材的駕馭能力都已經非常成熟。 在面對人生中的坎的時候,不管是幾百年前的騎士、王后,還是隔壁的普通老太太,其實解法都在自己的手上,如何過這個坎或者過不去這個坎,就是各自的活法。然而福樓拜對這三個不同時代的人物,態度卻是一樣的,不說教不批判只呈現,有一種追求藝術性的冷靜從容。文字本身帶着剋制而精確的美感,值得一讀。
評《慈悲·聖·朱蓮的傳說》 1.這是一個關於“如何殺死你最不想殺死的人”的故事。 怎樣把這個悖論合理化? 一個受萬千寵愛的孩童,由無意的殺戮,變爲嗜殺成性。再由避免殺死父母,逃避宿命而參軍,繼續自己的殺戮“事業”,功成名就,意欲放棄殺戮,卻無意間殺死尋上門來的父母。繼而拋棄家業,自我放逐,直至死亡。 2.這是一個徒勞地反抗命運的故事。 熱衷狩獵的少年,像穿越到網遊中,無盡的槍彈,無盡的殺戮,直至宿命懸在頭頂——“如何殺死你最不想殺死的人”——怎樣逃避、反抗這個宿命? 於是獵人變成獵物,被宿命追獵的獵物,卻不論怎麼逃避,怎麼抗拒,都無濟於事。最終還是殺死了父母,他逃離一切,並非自責,他甚至無需自責,是“耶穌”給他的人生如此編程的,他無力抗拒,生命不過是按照“耶穌”們規劃的模式而走,逃到哪裏都是徒勞。末了,他溫馴地,被帶離了這個世界。 每個人都將如他,無奈地被帶走。 3.就題材和文筆來說,奇異瑰麗,富於想象力,非常不同於福氏慣常的現實主義,更像是卡爾維諾《不存在的騎士》、《樹上的男爵》這類的風格,但文筆更爲凝練細緻。 評《三故事》之《一顆簡單的心》 假設女傭全福的100法郎年薪是最低工資標準,女主人寡婦歐班太太5000法郎年收入算是相當高了,屬於小貴族標準。 歐班太太年紀輕輕喪夫,夫家並無資產,家產全部來自孃家的繼承權,即便是歐洲的暗黑年代,女性都有繼承權,如歐班太太,孤兒寡母無權無勢,依然可以在法律和總教的庇護下過安穩日子,這是我們幾千年的文化裏從沒有過的。 記得小時候讀《魯濱遜漂流記》,感嘆的不是奇詭歷險,而是魯濱遜回到家鄉,被徵收掉的房產予以歸還,投資非但還有沒被權貴昧掉,反倒還有了不菲的增值。與我們的文化相比,我們的祖先更擅長割韭菜,權杖更迭,財富重新分配,打倒與被打倒,拳頭硬的話事,連個像樣藉口都用不着。 女傭全福的一生,平平無奇,窮人家的孩子,父親早喪,家人離散,喫過不少苦,一生沒有結過婚,她的大半生命消耗在女主人家,直至死去。 她的生命總是寄託在別人身上,她愛主人家的孩子,愛自己離散的姐姐家的兒子,愛信仰,愛一隻鸚鵡,甚至是愛並不那麼通情達理的女主人。所有的愛都沒有換得任何回報,愛不是女傭那可憐的100法郎年薪的份內事,愛是情感,愛只是愛而已,愛本不應期許回報,能愛,就是幸福。 評《三故事》之《希羅底》 一大羣人坐在長桌上喫飯該是什麼樣子?並不需要想象力,《哈利波特》劇照呈現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而達芬奇《最後的晚餐》十幾個人物的面部都是朝向觀衆的,所以畫面呈現的並不是一張正常的餐桌上應有的人物方位,倒更像是這羣人擠在大陽臺上開喫,當然達叔芬奇擔心我這種惡意揣測,所以聰明地給餐桌畫上了桌腿;又像是一羣人列坐在主席臺上——如果把桌上食物全撤掉,再給耶叔基督的臉前畫支麥克風的話。 我並不懂畫,我只是想用畫作來類比——文學中視角展示的問題。 福樓拜《三故事》之《希羅底》像一個微雕,小篇幅裏囊括了極複雜的內容。小說的視角展示就恰如《最後的晚餐》,人物衆多,次第出現在有限的場景和有限的時間裏(一天之內),角色徐徐上場展現身份性格愛憎立場等特質,拉拉雜雜糾集在一起,演繹出一場紛繁複雜的大戲。 不只是執權者與被轄者之間的矛盾,更有總督與藩王之間的矛盾,有信仰的牴牾,羅馬帝國與猶太民族的矛盾,猶太人各個教派之間的矛盾,收稅官與拒繳稅的民衆之間的矛盾,更有希羅底與夫君希律的矛盾,希羅底的野心與自身實力不匹配的矛盾,以及,希羅底以個人怨憤設計殺死了總督和藩王都不願甚至是不敢殺死的施洗者約翰,製造了最不可調和的矛盾。
一直聽說這本書是福樓拜的遺珠,讀完覺得這本書真的好不福樓拜。“理想的現實主義”這個詞形容並不很精到,倒是覺得前段時間看到的一段話剛好可以用來評價它: “現實是一個曾經裸體到處走動的女孩。無論她去哪裡,她都被冷眼相待。最後,她不得不把自己藏在油井裡。另一方面,故事是一個跛腳的殘廢老巫婆,臉上滿是皺褶,嘴裡沒有牙齒,呼吸艱難,還流鼻涕。然而,她可以用華服、假牙、濃妝修飾自己,所以到處都會歡迎她。最後,有一天,她在井裡遇見了“現實”,給了她所有她所擁有的一切裝飾,之後,無論現實走到哪裡,都會被接納。” 借用古代傳說,以現代作家的筆觸來寫故事,故事中流淌著人性的優美與世間的殘酷,這種寫法讓我想起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福樓拜贏在了開創性。站在更高的地方冷靜地看待人本身,超脫世俗的判斷與計較是件難事,但福樓拜和沈從文都做到了。“建一座希臘小廟供奉人性”,這句話同樣也適用於這本書。第三個故事要多看兩遍才能看懂,主要是聖經中的諸多典故對東亞讀者來說可能會有點陌生,但無論如何值得一看。
福樓拜生前出版的最後一作。 恰如譯者序中所述:〈慈悲·聖·朱蓮的傳說〉〈一顆簡單的心〉〈希羅底〉三部短篇小說分別從不同角度呼應了《聖·安東的誘惑》《包法利夫人》《薩郎寶》。 單從此版譯筆來看,「朱蓮」一文才有最強的生命力:迴歸手術解剖的筆法,將每一句段用標點切開、分置於旁,由停頓強化各項詞語的重要性,並圍繞重心飛出凌厲的線條,用魔幻奇特的描寫強度於倏忽間完成動與靜、大與小、物與我的能量轉換,令排比自身省略主語後的遞進暗合着閱讀時一步三踏的震顫,而這份刻印在教堂花窗上的古典宗教讖言,其神性正同李健吾古雅的文風相契合;「簡單的心」卻很難說得上什麼來,她平凡的一生不乏生活細節,素樸的文字間浸潤了惆悵和嘆息,但寫作總體缺乏野心,脈絡不免空松;「希羅底」則又走火入魔了,譯得比《聖安東》可讀性還差。
“福樓拜你怎麼就寫了三個短篇啊……” 讀完《三故事》已幾天過去。但無數個時刻,我腦海中會忽然浮現一些畫面:跪在窗前的女人虔誠向日光下的鸚鵡標本祈禱;呼嘯的湖面上,遮住面容的男人頂着風暴划船前行,間或閃過刺刀紮上血紅的心臟;又或是身着紗裙的年輕少女在宴席上不停歇的旋轉,天真的面龐背後隱藏着另一個女人的雄心和野望。 我讀短篇小說已不算少了。多數短篇給我的感受都是“乾脆利落”:精巧的結構、簡短的篇幅、精心設計過的出場順序和情節展開,以期在有限的字數給讀者最高的驚喜。 但福樓拜的短篇不是這樣。我最大的感受是“雋永”,即你在閱讀過程中會全情投入以至完全忽視它的篇章長短,而在讀完後卻恍然有歷盡一生的感慨。借用福氏自己的比喻:“像一片回聲散開”。 福爾考評價《三故事》說:“認識福氏的,在這裏尋見它;不認識的,在這裏認識他”。這個評價在我看來是極貼切的。這三則僅有的短篇像是福樓拜小說創作的微縮模型,非但沒有損失它風格的獨特,反而使呈現的作品更加精緻美麗了。 福樓拜小說的動人之處從來不在故事本身的新奇,而在他循循善誘的講述手法。恰如所見到的,聖朱蓮和希羅底的故事來自傳說和聖經,是早被人們熟知了結局和情節發展的現成材料;而全福的故事也依舊取材於記憶與現實,是即便到現今爲止,你我身邊也輕易可見的平凡女性形象。但福氏通過他精細的組織和語言的渲染,使事實本身煥發出新生的光彩。他所自信的“在任何地方,而且任何事物,都可以成功藝術”。他確實做到了。 更令人欣喜的是,三篇小說雖出自一人之手,卻呈現出各自不同的美麗。《聖朱蓮》像是一幅巨型油畫在眼前緩緩展開,部分細節處磨損褪色了,被福氏用閃爍的寶石修補起來;《一顆簡單的心》是一個老婦人半靠在爐邊,向你徐徐講述一個人遙遠的一生,過去的跌宕被歲月沖淡了,只剩下寂靜的憂愁;《希羅底》是一場緊鑼密鼓、環環相扣的舞臺劇,輪番登場的人物展示着自己的風姿,緊張的氣氛中獨屬於歷史和宗教的宏麗鋪就了莊嚴的底色。 而在所有的差別之中,我們依舊能歸納出福樓拜滲透在所有作品裏的本質:對藝術和真實如工匠一般的追求;理性的眼光和懷有道德感的同情;貫穿在他天性和文字中的嚴肅和憂鬱。 非常推薦各位讀一讀這三則短篇(我對其的喜歡甚至超過了《包法利夫人》),無論你之前是否接觸過福樓拜的作品,這將是一個完美的開始或延續。
2026年第29本。讀福樓拜的《三故事》,像觀看三幅筆觸精準的古典油畫。這三個故事各自通向不同的精神維度:《慈悲·聖·朱蓮的傳說》講述獵人在罪孽與救贖之間的靈魂掙扎;《一顆簡單的心》中女僕費莉西泰的質樸信仰,在俗世中活出聖徒般的純真;《希羅底》則以冷峻筆觸重述施洗約翰之死,揭示權力與慾望的交織。福樓拜以雕塑般的精準語言,剝離一切浪漫化修飾,讓信仰、苦難與人性本身赤裸呈現。三種人生,三段通往神聖的塵世之路,讀來沉靜而震撼。“她每天早晨醒來,靠黎明的亮光望見它,於是想起過去的年月,那些無足輕重的事情,一直想到它們的細微末節,不但不痛苦,反而充滿平靜。”
最喜歡《一顆簡單的心》,這是一個溫暖的故事。也許在我們看來,女傭全福的一生,都是在爲別人作嫁衣,從來沒有爲自己考慮過一丁點。同時聯想起莫泊桑的《修軟墊椅的女人》。在精緻的利己主義當道的今天,全福的這顆簡單的心,淳樸的心,奉獻的心,會溫暖到每一個人的肺腑。
三個故事,外加一個福樓拜的外甥女的回憶篇。 殺人之心不可有,因爲你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你可能會殺了你在乎的人,從而步上悔過之路。但是,如果一個人只有在殺了自己父母以後纔會悔過,怎麼都感覺還是不可取呀,畢竟你殺了別人的父母別人也會痛啊,爲什麼你自己的痛要比別人的痛來得慘烈呢,憑什麼? 放下屠刀的人是否比從來都沒有拿起過屠刀的人更慈悲,我不知道。感覺好像無論一個人殺過多少人只要最後他懺悔了,他就是一個可以成佛的人了似的,那那些被他殺掉的人真的原諒他了嗎?我也不知道。不過,好像也沒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