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安東的誘惑

《聖安東尼的誘惑》是一幅三聯畫，收藏於里斯本國立古典美術館，畫中包羅萬象，天上地下各種無序參雜在一起，張揚變態的人、荒誕奇怪的獸、魑魅魍魎各種造型登場。 據說福樓拜用了近20多年完成這部作品，主打基督教和魔鬼的故事，用7篇章節幻化宗教信仰和資產階級精神領袖的代表著作，通過文中的描述可以發現，跟《聖安東尼的誘惑》這幅畫裏面的內容簡直一模一樣，算是對這幅畫的深度解析；擺在安東面前：財富、權利、美食、珠寶、神抵、經文……夢幻不斷，就等安東迷局裏是否能走出來。 注：如果讀過聖經，可能對通篇會有更深的理解，可惜我只讀過前10頁，包含索引，哈哈。

《聖安東的誘惑》是法國大作家福樓拜的小說代表作，這部作品跨越二十五年，其間福樓拜完成《包法利夫人》《薩郎寶》《情感教育》三部長篇小說，本書的寫就幾乎貫穿了作家的整個創作生涯。 小說取材自聖徒傳說，即埃及修道士安東（約251–356）在沙漠中抵禦各種誘惑的事蹟，西方藝術中有不少以此爲素材的作品。1845年，福樓拜的妹妹卡羅琳新婚旅行前往意大利，福樓拜同行，他在熱那亞的巴爾比宮看到據說出自荷蘭畫家老勃魯蓋爾之手的油畫《聖安東的誘惑》，獲得寫作靈感，而少時讀過的拜倫詩劇《該隱》和歌德詩劇《浮士德》也給了他頗多啓發。小說分七章細緻描繪了安東在一個夜晚產生的精神幻象，魔鬼、示巴女王，還有安東自己的弟子將不計其數巨大的誘惑擺在他面前：財富、權力、享樂，乃至更具誘惑性的：神祇、禮儀、經文、聖諭……魔鬼以科學之名，製造迷障，隱藏起宇宙的祕密。從夕陽西下到晨曦漸上，幻夢不斷，最終，安東從迷局走出，邁向新生。小說以散文詩體（或稱詩劇形式）寫就，反映出對宗教妄念的反叛、對物慾社會的厭棄，是作家投入“熱狂”的一部作品。 由於缺乏四世紀宗教的知識，不得不借重註解，根據這種知識，領略《聖安東的誘惑》所形成的想象的活動的奇譎的世界。翻譯者肯定花費了大量心血，譯者水平很高，翻譯的很好，感謝譯者的辛勤付出！

福樓拜已經發現語言被污染了，他發現我們根本無法找到一個最直接的表達法，我們的頭腦塞滿了五花八門的程式化語言。逐漸地，當我們自己以爲是在表達自己的感情時，我們只不過是在使用些陳詞濫調罷了。而且沒有任何辦法可以使我們回到某種純潔的語言表達中去。福樓拜的小說首先發現了這一點，他在小說中堆滿了各種陳詞濫調，然後忽然之間，他意識到其實我們並不存在，因爲我們不可能用語言來表達任何屬於我們自己的感情，我們只不過被一堆語言垃圾所充斥。我們自以爲在思維、在表達，其實只不過是模仿那些早已被我們接受了的思想和語言。 ——詹姆遜《後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

給福樓拜和李健吾跪了。不禁回憶起閱讀《神曲》的感受，或許是宗教越排斥有聲有色的感性世界，在人的頭腦中越會產生無法抑制的慾念，以及慾念造就的、千千萬萬個幻象。在面對厚重的歷史碎屑時，任何一個看似平凡的人物或事件都能承載惡與善的鬥爭、生與死的掙扎。“真切的夢象產生於學識”，二十五年的書寫終於把歷史的灰燼融入書中轉瞬即逝的各個情節之中，第七章的佛，或許比之福柯的“圖書館式的小說”，更適合概括這整本書：“衆神暈眩，嘔出他們的化身。他們的冠冕裂開...用他們的蛇自相攪扼，化作煙霞消滅掉——等到一切不在了。——你方纔看到億萬人的信仰！”從佛到希臘諸神再到魔鬼、科學的退場，在無數形象的複製、倍增、分裂和消逝後，安東終於見到，太陽圓盤中的耶穌基督。

不知道如何評價，太非理性了。感覺像是某種痙攣式《神曲》。夢、意象、神話，充斥着誘惑的幻象。美則美矣，閱讀門檻太高，我更喜歡《浮士德》。

在西方文學史上，對於宗教的褻瀆、諷刺和滑稽模仿，從來就不是現代文學的獨創。但與大部分類似的宗教批判題材作品相比，福樓拜在這部小說中超越了對教會腐敗、教士虛僞等醜惡現實的外圍諷刺，而將批判和審視的目光直接投向了宗教癲狂的精神本質，繼而更提出對“理性主義”作爲人類新信仰的質疑。 安東尼：宗教背景下人類原始慾望——自身宿命的盲目與脆弱 ☆整體感受： 對於李健吾老師翻譯工作的辛苦，我由衷表示感謝，但整本書閱讀下來翻譯還是略顯抽象，雖不乏有流暢優美的段落，但仍存在部分的段落編排不流暢，隱晦艱澀以至拮据聱牙境地，這無疑是閱讀時不太愉快的體驗。但整本書讀下來我的表達欲仍較強烈，也折服於福樓拜增改三次後的小說立意 一、宗教信仰的自我流放---阿坡樓尼屋斯與達米斯的勸諷 黑暗的地下宮殿、嗚咽作響的石棺、石縫中爬行的蠍子、頭頂盤旋的鷹隼、駭人嗥叫的鬼怪……一切元素重現了愛倫坡式的禁閉式恐怖；在如此陰暗詭異的氣氛下，主人公倉皇出逃。 阿坡樓尼屋斯與達米斯作爲異教的領袖代表，與安東尼的對話隔閡不光從情節表面呼應了基督教和異教之間的理論紛爭，還從更深層揭露了各類型宗教信仰偏執、禁閉的同質性： 任何宗教都宣稱自我爲終極的真理，視他教爲異端，各教派間不理解、不交流的偏狹局面層出不窮；甚至在同一宗教內，各信徒紛紛沉浸於自我的宗教精神狂喜的世界，在排他性的拒絕中將自我流放于禁閉的孤島。 二、宗教狂熱的與世隔絕---原始獸性的戲仿與對峙 從廢墟的有形式禁閉出逃後，安東尼陷入了一種更具隱蔽性的精神式禁閉——宗教靜修的與世隔絕。在小說中，安東尼出於幻覺，看見許多動物甚至怪物的形象，野獸實際是安東尼本人壓抑人類本性而無力避免於脫離脆弱道德範疇，重現原始獸性面目的真相。 原生的宗教傳說中，安東尼與豺狼對峙，但最終憑藉堅定的信念和上帝的力量趕跑了它們。而在小說中，出場的豺狼已不再是用以襯托修士虔誠信仰的簡單符號，而是人的特質的無限擴張---雙腿直立即對人類生理特徵的戲仿，無聊尋伴是對人類心理特徵的細摹。事實上，百無聊賴的不是野獸，而是安東尼本人。消失的豺狼正是主角潛意識裏的化身----過分清修讓安東尼完全脫離羣體生活，取消了其身爲人類社會性動物的特質。因此，豺狼落跑的舉動反映了作家對因宗教靜修而刻意造成的與世隔絕、貧窮孤苦所持的排斥和反感。“靜修”的本意在於磨鍊個體面對貧窮、孤獨等現實和精神困境的毅力和耐力，但在當時的西方基督教世界，人爲的受難和違背天性的禁閉，卻被作爲激發宗教狂熱——一種神聖的癲狂的手段而普遍存在。同時，福樓拜改寫了“尼氏化牛”這一宗教典故，反思宗教信仰與獸性癲狂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尼氏本人最終歸順基督的熱情並非源於對聖潔的信仰，僅僅只是出於對七年野獸般瘋癲經歷的恐懼。 福樓拜冷峻而清醒地發出輕蔑的嘲諷：廣大教徒最至高無上信仰的動力，卻與最原始粗鄙的獸性密不可分。基督教的信仰非但不是智慧和理性的象徵，反而是恐懼和癲狂的產物。 白晝和黑夜，光明和陰影往往是相互倒錯的，最深層的醜聞和祕密常常因黑暗的刺激而得以揭示。此時，上帝的十字架不再是閃耀着光輝聖物，反而成爲了充盈野獸野蠻粗獷氣息的恐懼代名詞。 三、宗教隱祕的理性極端---僵化的理性主義本質亦是癲狂 福樓拜在小說中批判了兩種癲狂：前六章批判基督教和其他宗教的癲狂本質；結尾處揭露並反思更隱蔽的極端理性主義的癲狂。 作爲啓蒙文明的火把，理性和知識遠離了世俗的偏見和迷信引領人類社會進步；但在對19世紀法國現實意義反思中，福樓拜清楚意識到理性一旦僵化爲教條主義，也將走向了理智的反面：偏執和狂熱。絕對“理性主義”的實質是唯理性獨尊，將理性和知識固化爲新的宗教。理性主義信徒眼中的世界即物質的運動。人類的生命更可簡化爲性（淫慾之神）與死（死亡之神）。這實質是一種對人類理性和智慧的絕對自信：世界的一切奧祕都可被人類解釋。作者卻借海倫希臘神話的現代隱喻無情擊碎了理性主義的絕對自信。 在希臘神話中，海倫因絕世的美貌引發了長達十年的特洛伊戰爭。而在《聖安東尼的誘惑》中，得救的海倫卻遍體鱗傷，傷感自抑，安東尼甚至視其爲“完全瘋了”。福樓拜發掘海倫作爲理性和知識的化身的現代悲劇意義，對人類現實生存困境提出警示：絕對的理性，同樣隱祕暗示了人類的墮落。 總結： 福樓拜採取象徵隱喻的神話模式，將活躍於希臘神與英雄身上的原始慾望通過魔鬼的誘惑呈現在讀者面前。聖安東尼與其說是一個宗教人員，不如說是一個在慾望與理性之間掙扎的現代人困境的化身。 在與慾望的撕扯之下，聖安東尼看到了自己人類本性的脆弱與迷惘。在與魔鬼的誘惑斡旋中，那些細微的、潛藏着的人類與自身宿命抗爭的盲目性與無目的性赤裸地暴露在他的理想面前，他無力掩蓋和改變他是慾望本體的事實，也不敢正視自己對耶穌的虔誠（實則是盲目的）。他清醒地放任慾望（無力控制，僅靠理性禁錮），卻盲目地堅定投身自己的信仰。 在弟子伊拉芮影的帶領之下，聖安東尼接觸了殉道者的悲哀和行乞僧的瘋狂。信仰有時幾近惡魔，聖安東尼遇到的幾近殉道者的行乞僧——把生命虔誠地獻給了心中的信仰。瘋狂的宗教行爲讓他們極度厭惡並憎恨肉體，包括自己的生命都是對神的褻瀆。過分的厭憎肉體而迷失理性———這讓安東尼看到了宗教的瘋狂。安東尼清楚地知道自己對上帝的虔誠遠比他們脆弱，橫亙在上帝與他之間的理性讓他無法義無反顧地匍匐在上帝座邊。理性主義也成了聖安東尼的誘惑之一，它是隱祕的宗教癲狂。 小說結尾耶穌像在魔鬼羣伏處，迎着日出緩緩漫出海平面，光明的背後仍舊是黑暗藏潛，亂鬼肆虐，日落殆盡之際耶穌的身影又將沉寂於黑暗中，帶來日出新生力量的不是耶穌，而是週而復始流動的時間。人類自以爲虔誠地向信仰獻媚，所仰望的不過是自己的慾望與脆弱———人類自身不可避免的悲劇宿命。

於彼時中譯領域的空白下，李健吾的摸索確有其所言“半生不熟”的澀味，這種破碎的文本在第一節裏不堪忍受，但越往後越上道，當驚豔的佛之獨白專由佛經體格和語彙譯出時，那份其他譯者斷難超越的語言天賦足以將諸多不滿一掃而空，若有後人重修地名及註釋、輕修語感的磕絆，則爲五星上等之佳品。 此作完成的，但丁《神曲》發起、歌德《浮士德》承接、福樓拜《聖安東的誘惑》賡續的文學接力賽，體量雖大漸小，頂格瑰麗的幻象圖景、古法新詮的道德律令卻難分伯仲，且今日觀之仍意趣無窮：宗教歷史摩肩接踵的名人堂內，多聲道交替論戰的詩韻經現代性充分染指，聖三一世界觀的靈魂歸宿終由永恆靜止的“答案宇宙”轉入流變的“問題宇宙”，而破除單框架束縛、關注個體內心、灑出放蕩不羈有如精神分裂的喃語，甚至可作意識流徵兆，響《尤利西斯》之先聲。

需要大量的宗教儲備，我不行，勉強看了一百多頁，雲裏霧裏

無意間發現了福樓拜這本書，本來只是想像看包法利夫人一樣把這本書當成當作消遣，沒想到開盲盒開出了寶藏。個人認爲福樓拜最偉大的作品，太震撼了！

福樓拜寫年輕的艾瑪在修道院參加彌撒時有過一段描述，她在一羣修女中間昏昏欲睡，沉浸在一種神祕的倦怠中，這種倦怠的氛圍由祭臺的香氣、聖水缸的清新氣味，還有大蜡燭的光芒散發出來。她不注意傾聽彌撒，而是望着她書上的那些被藍色天空環繞着的花飾……作家不是責備艾瑪分神，而是將其參加彌撒這一事件的文學性體現出來：一次宗教儀式分解成了各種感受和情感的呈現。類似的神祕和感受的分解也出現在農展會上與羅多夫的幽會，它具化成對方眼中的金色光芒、香子蘭的芬芳、燈芯草、陽光下的藍色水珠……安東也有艾瑪這種特質，只不過作家創造了魔鬼，通過脫離生活在感性與神祕創造的虛幻旅行讓安東發現那種他與艾瑪同樣着迷的倦怠不過是“沒有活力的存在物”的堆積…作家讓混淆感覺與現實的艾瑪死了，但通過魔鬼與安東可怕的旅行讓可能的艾瑪們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