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隨筆與演說（2018年版）

“一位作家首先是一位讀者。我從閱讀中建立標準，再通過這些標準來衡量我自己的作品，也正是根據這些標準我看到自己可悲地不足。我是從閱讀——甚至早於寫作——而開始成爲一個羣體——文學羣體——的一部分的，該羣體的作家中死者多於健在者。” 遺憾的是，我們與偉大作家的首次會面，似乎總在他們加入死者的行列之後。默讀他們的作品像在補全一場無聲的葬禮，懷着感嘆、惋惜和崇敬的心情。你會不自覺想象作家伏在案前修改草稿的身影，或是他們在某場文學沙龍里侃侃而談，檯燈暖黃的燈光經年不息，但卻再次無緣聽到那些智慧、親切、寬慰的話語。 一位作者憑藉其文字和讀者搭建的聯繫總是不同的：朋友、前輩、說書人或是歷史學家。近期閱讀的作品中，帶給我“導師”印象的僅兩人：本雅明和蘇珊•桑塔格（幸運的是桑塔格本人也十分推崇本雅明）。 讀《單向街》的時候我就想：我們是多麼缺乏這樣一位公共知識分子，他敏銳、智慧又博聞強識；他不避諱談及政治，始終對人類的命運心懷憐憫的關切；他對廣泛的領域抱有熱情與見解，他看待事件的眼光犀利又冷峻，講出來的話語又飽含深厚的情誼。在這樣的憧憬下我遇見桑塔格，你讓我如何不惋惜她的離去。 《同時》這本遺作集已經足夠展現桑塔格豐富的角色側面——隨筆家、小說家、公共知識分子、行動主義者。而貫通在所有身份之中，最令我感觸和敬佩的是她的“正義”，原諒我使用這樣一個略顯中二的形容詞，但桑塔格的文字所投射出的她對人類事務的熱忱和將文學視爲一種志業的嚴肅，幾乎已經匹配我們想象中標杆的形象。 我當然無意神化她，桑塔格是切實的、極富同情心的實幹家。她的偉大在於她把文學視爲更宏大的目標，且這目標並非形而上的。文字是聯通，將人類共同和不同的命運聯繫起來，這也是爲何桑塔格在談論任何一個主題——國際形勢、審美理論、翻譯事業時，都始終抱持開放的視野。她不爲任何一個組織或羣體發聲，她“只代表文學，某個文學的理念；和良心，某個良心或義務的理念”，這樣的獨立性和純粹性在任何領域都是極動人的，而在一個“閱讀的價值和內向的價值都受到嚴重挑戰的時代”，她依然沒有一絲遲疑地給出了結論：“文學就是自由。” 本書另一個值得一讀的理由是它的譯本。黃燦然在翻譯的過程中展現出了和原作者相匹配的決心和高要求，以至於我在讀到譯後記的時候非常感動。這像是一種傳承，是人類文學事業的火炬生生不息地傳遞下去，而我們雖然只作爲讀者，也意識到這場接力裏自我的使命和重要性，比起大多數時候我們享受和評判的常態，是時候端正自己的任務：如何做一個不令作者失望的讀者。這必然需要我們秉持同樣的理念——即使達不到也不能放低要求——把文學立作一個更好的標準，勇敢地、正義地批評我們自己的現實。

蘇珊生前最後的隨筆集，既是她文學批評的集大成，也是她公共知識分子身份的宣言，更是她一生寫作與行動的“同時”共振。 桑塔格以文學批評家的敏銳，在第一部分爲我們打撈那些被忽視的歐洲文學傑作。她的文字從不故作高深，卻總能以獨特的視角切入文本，讓被時光蒙塵的作品重新煥發光彩。讀她談小說、論詩歌，會發現她不是在做冰冷的文本分析，而是帶着對文學的赤誠，去觸摸那些作品背後的靈魂。她告訴我們，文學不只是技巧的遊戲，更是對人性、對世界的深刻回應，這份對文學的敬畏與熱愛，也悄悄喚醒了我對閱讀本身的重新審視。 而第二部分的時事評論，則讓我們看見桑塔格作爲公共知識分子的勇氣與擔當。在局勢動盪、輿論喧囂的時刻，她始終保持着獨立的判斷，以尖銳卻清醒的文字，直面現實中的不公與謊言。她不迴避爭議，不迎合潮流，用文字爲理性發聲。這些評論讓我明白，知識分子的責任，從來不止於書齋裏的沉思，更在於對現實的關懷與批判，在於始終堅守自己的良知與立場。 最動人的，莫過於第三部分的演說稿。這些文字裏，桑塔格的隨筆家、小說家、行動主義者等多重身份完美交融，她一生在理論上讚揚的，在實踐中都做到了。她談藝術、談政治、談人性，也談勇氣與抵抗，那些擲地有聲的句子，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她用一生踐行的信念。她曾說“時間之所以存在，是爲了使一切不至於同時發生”，而她自己，卻用一生的行動，讓寫作與關懷、思考與擔當，在她的生命裏“同時”綻放。

我知道讀這本書的人很少，加上之前讀過的疾病的隱喻，蘇珊桑塔格的書給我很強的嚴肅感，即便一些公開的諷刺也講的無法令人笑出聲音，那種嚴肅至少對我來說是不習慣的。而且她的書充滿了深邃的思想，對邏輯無與倫比的運用，在複雜句子中闡述複雜的理論和觀點，雖然我有時認爲這是翻譯的問題，但是最後譯者的那些文字讓我釋懷了，他用了捧殺的手法使我相信，自己讀不懂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爲我是頂級的讀者。 這本書給我最大的啓發就是，一個專業人士，可以毫無顧忌的聲稱自己是作家和搞文學的人，她所看過的，理解的，闡述的，與普通人有多麼不同。我覺得人在讀書的境界上雖然沒有頂峯，但是總有些時候越不過那些瓶頸。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會隨着年齡和閱歷改善。望塵莫及的感覺，就是專業與業餘的區別。 書中雖然有些政治觀點我並不認同，但是她那種捨我其誰的使命感深深使我折服。而且關於一切正義道德的世界觀，雖然沒有讓我耳目一新，卻使我的理解深刻了一層。

嚴肅是桑塔格最吸引人之處。本書囊括對小說題材、戰爭（911事件、巴以衝突）、文學翻譯、“世界文學”、何爲作家需具備的品質、小說家的使命等等的討論。 桑塔格常懷人道主義與良心。對社會事件有着超乎尋常的關注度。她痛心在911襲擊中喪生的無辜生靈，更爲布什政府的盲目自信和對民衆的敷衍態度感到痛心疾首。 她相信美利堅的強大，世界也承認這個國家的強大。但作爲一個知識分子和美利堅民衆，她無時無刻不憂心一國強大造成的極端自信——堅信他國命運般的災難不會在本國上演。讓當局放任民衆自我療傷，忽視民衆經歷過重大災難後迫切需要安撫的精神會在一國內部帶來怎樣的精神災難。 而作爲小說家，小說家的任務即保持嚴肅地去思考道德，去挑選無限事物中的有限，引導人們將目光放置於“更需要”被關注的事物上，去思考這裏和那裏“同時”發生的事情。 康德將時間和空間的抽象論述用最簡單的方式歸結爲“時間之所以存在，是爲了使一切都不至於同時發生……空間之所以存在，是爲了使一切不至於都發生在你身上。”桑塔格延續康德的觀念，認爲小說同時具有時間和空間兩種存在方式，小說是一條線索，小說又展示空間，世界的“同時”並非同一樣，這裏的人富足，那裏的人在牀上遭遇炮轟。小說家的使命是去“賦予時間生氣，使空間有活力”，創造一個基本結構來模擬一個生命存在前的意義和感覺以及收回一個生命結束後的意義，讓空間和時間同時循環，完成生命輪迴的閉環。許多讀者期待小說時間線的盡頭是圓滿，桑塔格卻認爲小說真正讓人着迷之處在於它向圓滿“移動”的過程，而非抵達圓滿的終點。我想這正是桑塔格人道主義的體現。

-_-《文字的良心》最佳，《關於美的辯論》次之：“我更願意把‘個人’當成形容詞來使用，而不是名詞。我們時代對‘個人’的無休止的宣傳，在我看來似乎頗值得懷疑，因爲‘個性’本身已愈來愈變成自私的同義詞。一個資本主義社會讚揚‘個性’和‘自由’，是有其既得利益的。‘個性’和‘自由’可能只不過是意味着無限擴大自我的權利，以及逛商店、採購、花錢、消費、棄舊換新的自由。我不相信在自我的培養中存在任何固有的價值。我還覺得，任何文化（就這個詞的規範意義而言）都有一個利他主義的標準，一個關心別人的標準。我倒是相信這樣一種固有的價值，也即擴大我們對一個人類生命可以是什麼的認識。如果文學作爲一個計劃吸引了我（先是讀者，繼而是作家），那是因爲它擴大我對別的自我、別的範圍、別的夢想、別的文字、別的關注領域的同情。”

到目前爲止，除了沒見過桑塔格有出色的詩論或評詩人，她在政論、宗教、藝術、小說散文、古典與大衆文化、社會現象和戰爭衝突等諸多領域都有不俗觀點和比較廣博的知識面。桑塔格作爲知識分子的嚮往自由和公正良心，始終令人敬佩。她對多元文化的包容，對世界事務的看法，盡顯獨立知識分子之不懈思考。

儘管這本文集裏桑塔格的文字略顯倉促，但依然體現着文藝批評者作爲人類良心的寫作關切。 桑塔格的始終相信着文字會允諾人類一個幸福和團結的未來，我十分傾佩她的閱讀量與對書籍的敬畏心。然而，每每想到在即便現在我們對文藝信息的統籌藉助ai達到了遠高於她的地步，我們從文字中提煉出的良知卻越來越少。我想我一直對她保持的欣賞，也是希望我永遠不要忘記對這個世界的良知保持希望，對文學與藝術的力量即便在現代技術的衝擊中也時刻保持着信心。

《同時》[美] 蘇珊·桑塔格，上海譯文出版社，推薦4顆星 “美這個概念，以前是一個優點，如今變成缺點。” 原作名《 At the Same Time: Essays and Speeches》，桑塔格的隨筆集《同時》的黑色中文封面上，白髮的桑塔格凝視着前方，一如既往地冷峻、清醒、睿智。這是桑塔格唯一的一次採用了她自己的肖像作爲封面的書，我想我會買一本放起來，留待回憶。“所有的照片都向往被回憶的狀況——即是說，難忘的狀況”。《同時》作爲桑塔格生前最後的一部隨筆集，她一直作爲知識分子良心的新知女性精神支柱，這本書就是對她最好的追憶，致敬她犀利的言論。 假設桑塔格還在，她會高聲呼喊俄羅斯文學的精神強度，會推薦那些不知名的作家，對美國政府的批評一絲不苟，依然在美學和道義上堅挺如初。想到這裏，也不禁悲嘆，繼任者們在哪裏默默無名？ 在《一九二六年……帕斯捷爾納克、茨維塔耶娃、里爾克》中，帕斯捷爾納克說：“我的聲音只有在絕對孤獨的時候才能純粹而清晰的響起。”一種對命運的奢求和無人應和的透骨的孤獨，力透紙背。 關於如何培養作家的品德，她鄭重地強調“生在一個你肯定很有可能會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和契訶夫振奮和影響的時代，要多加小心”。俄羅斯文學傳統在桑塔格思想構成中一直非常重要，與之並重的還有德語文學，這兩種文學都強調“精神高度”，兩種語言構建出的文學“巴別塔”，嚴肅而唯美。 這也是我喜歡桑塔格的原因之一，或者說我們有着輕度的相似性，一個對周圍的文化的忽視，對美國傳統不屑一顧，當她的思想飛躍大洋彼岸到達美國之外的文化圈裏時，跳出去的桑塔格是註定要格格不入的。她開始爲了自己的信仰深耕發芽，在這樣艱難彎曲的路上，跋涉之餘也走在了精神獨立的路上，直到仰望到已經走了很遠的她，變成了一面旗幟。 王小波自己也在用寫作來對抗熵的腐蝕，小說家身上出現的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精煉的語言和生動的形象塑造，都是在打造自己所表達的精神世界，作家在與其他人共同分享世界時，也在傳遞着自己的思想，減輕自身孤獨的分量。 “小說寫作是一種需要孤獨的活動，但它的命運卻是需要公開的、共享的”。 在《世界作爲印度》，桑塔格說：“一位作家首先是一位讀者。我從閱讀中建立標準，再通過這些標準衡量我自己的作品，也正是根據這些標準我看到了自己的可悲和不足。我是從閱讀開始成爲一個文學羣體的一部分的，該羣體的作家中死者多於健在者。”可是換種思想，桑塔格也在用另外一種形式存在着，雖然不能繼續自己鋒利的語言，可是精神已經立在那裏畫了一道線。 在德國“和平獎”的頒獎禮上，桑塔格做“文學就是自由”的發言，她講道：“我一生把不少時間和精力用於試圖去除兩極化的思維方式和對立的思維方式的神話。放到政治脈絡中，這意味着贊成多元化和世俗化。像一些美國人和很多歐洲人一樣，我更願意生活在一個多邊的世界裏——一個不是由任何國家（包括我自己的國家）獨霸的世界裏，可以在我們這樣的世紀——一個看來將成爲另一個由各種極端和恐怖構成的世紀——表達我對一整套社會改良原則的支持——尤其是支持弗吉尼亞•伍爾夫所稱的“寬容所包含的憂傷品德。” “文學的一個任務，是對各種佔支配地位的虔誠提出質疑、作出抗辯。” “我認爲，作家是一個注意世界的人。意思是試圖理解、吸收、聯繫人類做壞事的能力；且不被這種理解所腐蝕——被變得犬儒、膚淺。” “文學可以告訴我們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文學可以給出標準和傳承知識，以語言、以敘述來體現。文學可以訓練和強化我們的能力，使我們爲不是我們自己或不屬於我們的人哭泣。” “接觸文學，接觸世界文學，不啻是逃出民族虛榮心的監獄、市儈的監獄、強迫性的地方主義的監獄、愚蠢的學校教育的監獄、不完美的命運和壞運氣的監獄。文學是進入一種更廣大的生活的護照，也即進入自由地帶的護照。” “文學就是自由。尤其是在一個閱讀的價值和內向的價值都受到嚴重挑戰的時代，文學就是自由。” 我自己喜歡桑塔格的睿智深刻，特別是在敏感問題上的毫不避諱，也很喜歡這段對於文學的解釋，摘抄這一大段文字，其一是喜歡和記錄，其二是突出自己一直以來的諸多迷惑，還有自己不識方向的前路坎坷，尤其是我自己一直喜歡文學，特別是世界文學，在文學的邊界上一直都很痛苦，向前只是孤勇，後退也沒有選擇，連喜歡文學的理由都很牽強，所幸桑塔格告訴我，文學是自由，在這個閱讀價值被嚴重低估的時代，我們需要文學精神。

蘇珊·桑塔格的兒子評價自己的母親：“她對一切都感興趣。確實，如果讓我只用一個字來形容她，那將是熱忱。她想體驗一切，品嚐一切，去一切地方，做一切事情。就連旅行，她曾經寫道，也被她視作一種積累。”桑塔格在《中國旅行計劃》中提到她人生最後二十年要完成的一件事是學習中文。厲害👍！ 她的敏感永遠處於金字塔頂端，於是有此表達：“時間之所以存在，是爲了使一切不至於同時發生……空間之所以存在，是爲了使一切不至於都發生在你身上。”

本書第一部分以夾敘夾論的方式詳細介紹現代歐洲文學中幾部被忽略的傑作。第二部分是時事評論，這也正是美國外交政策急轉彎和世界局勢動盪的時期，作者對局勢的尖銳評估和對布什政府的猛烈抨擊現在回顧起來是極具預見性的，而對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事件的犀利剖析並不只是侷限於事件本身，而是秉承作者兩部有關攝影的專著的洞察力，對美國暴力文化提出嚴厲的批判。但更重要的還不是她見解準確，而是她在惡劣環境中堅守知識分子的獨立性。第三部分是演說，這些講稿是桑塔格一生寫作與行動的融通，是隨筆家、小說家、公共知識分子、行動主義者這些她從一開始就具備但常常涇渭分明的角色的一次重疊、浸透和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