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主（2018年版）

-_-作家寫夢本不稀罕，但像《恩主》這種能將夢的運作機制解釋清楚的純文學確實少見。大部分人不是拿夢作幌子（不專業），就是偽裝專家把析夢寫得跟論文似的（比如三島的《音樂》）。較之於現實，夢是自由的。畢竟當「我們醒着的時候，生活是靠妥協的藝術得以繼續的，但我們做夢時什麼都敢想敢幹」。在小說中，夢即現實，現實即夢。男主因愧疚逃避入夢，被同一個夢折磨N年。他一邊用生活來解釋夢，一邊用夢來指引生活。難道他真的需要通過夢來了解自己的內心？瞭解自己對別人的造成傷害嗎？不，他只是不願意面對現實，不願意做出改變。他把夢當作現實的麻藥，但不知道只有現實才是自己最後的出路。就像桑塔格說的那樣：「從前，有個人一直在等他身上發生點什麼事，可終於什麼都未發生。從前，有個人從來就不等他身上發生什麼，可事情最終卻發生了。」

四星。有點奇特的閱讀體驗，因爲看了傳記了解到桑塔格這第一部小說不是非常地好讀，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慢慢讀，開始三分之一確實有些困難，後面就越來越喜歡了。喜歡希波賴特和作家朋友之間的細節，喜歡希波賴特和安德斯太太之間那種角逐，遇到了對手的感覺，又好嗑又很殘忍，他“慷慨”地把她賣給了阿拉伯人，她又沒死。後面越來越越好看。對所有文學作品裏出現的爸爸的片段都很感興趣。書中前後呼應的穿着一層又一層衣服的老頭子孤獨地坐在房間裏的畫面很有感觸。

很不好讀的一本書，但也是很迷人的一本書，虛實之間的瑣語勾勒出一個淡化時間線索、強化主觀意識所組成的故事結構。“出現確定性的問題的唯一原因就在於我存在，也即我思考；一個人要達到某種確定性就是去發現他不存在。”全書就是一部關於存在與確定性的問題。因此，到最後，“我”唯有以享受着主觀性帶來的即將結束的苦難、享受着真正的私人空間帶給我的一份從容，才能證實這一切荒誕經歷的合理性。讀書多數情況下都是人的主觀性與私人行爲的參與，外在帶來的是無關主體性的客觀存在，而主體的意識活動纔會產生足夠合理的證妄行爲。

作者的自序使讀者掉入了一種潛意識的陷坑，她揭露自己因此顯得地位很低，但讀本書的感受是上升，持續上升，即使是最後想做的反轉仍是上升。很少有小說家敢於這麼認真的討論夢，這個角度看來桑塔格的層次已經高出很多，其次解讀其中的哲學以爲和潛意識讓本書趣味性大增。整體感受是無意識之戰。

真正的存在可能需要擺脫理性解釋的強迫,擁抱主觀體驗的豐富性——即使這意味着與世界格格不入。

讀蘇珊-桑塔格小說《恩主》 在我的閱讀記憶裏，蘇珊-桑塔格是以《論攝影》、《疾病的隱喻》、《反對闡釋》等作品聞名於世的評論家（桑塔格和西蒙·波伏娃、漢娜·阿倫特被並稱爲西方當代最重要的女性知識分子）。沒想到她的小說亦寫的鋒芒畢露，《恩主》是蘇珊·桑塔格的第一部書，也是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更是奠定其小說風格的一部重要之作。《恩主》的主人公叫希波賴特，小說以第一人稱敘述視角，描寫“我（即希波賴特）”一個法國大學生做夢、析夢並按照夢的導引去生活。“我”一共做了十三個夢，這還不包括這些夢的不同版本，而“我”差不多就在做夢和釋夢中度過了六十一年的人生。一個年邁的敘述者在回憶引人入勝的種種冒險行爲，它們令人想到愛倫·坡的怪誕。夢的非現實性質導致了一種漂浮感。人們總是在做夢，但極少有人認真看待自己的夢，並按照夢所顯示的那樣去生活。可以說，我們將夢當作一種潛意識，它偶爾顯示我們的慾望、焦慮、痛苦或欣快之所在。但夢只是夢而已，它對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影響是微乎其微的。所以，桑塔格在《恩主》開頭引用了波德萊爾關於夢的洞見。希波賴特似乎很有自知之明，對自己有清晰的定位：“我描述自己這一生，並非認爲它對別人有示範作用。它是我的，我所走過的道路，我所找到的確定性不可能適合我以外的任何人。”在桑塔格所書寫的現實與夢境的交互融合之下，流露的乃是作者對“確定性與真理”的懷疑。希波賴特的夢境又可以說是精神病人的狂言囈語，或者說他的現實也是一種夢境，所以能把安德斯太太賣給阿拉伯人，並在安德斯太太歸來後燒死她（安德斯太太未死似乎印證了這是一場夢境）。希波賴特的一生跟夢境有關，或者他的一生就是一場大夢。“我必須承受我本人對自己職業價值的懷疑，我也必須忍受親友對我所作的隨意的批評，他們認爲我是個古怪的飯桶。我真配得上這個稱號嗎？有時候我問自己。我在浪費時間嗎？我在給什麼人，甚至我自己，帶來快樂嗎？”作爲一個存在主義評論家與作家，桑塔格要求人對自己的存在負起責任。她拒絕語言表面的、有限的一致性，而去尋求一種“豐富的感受力”。這種“感受力”首先要求人直面自己的存在中種種的非理性，而不以習俗、道德的律令來壓抑自己。正如小說裏希波賴特所說的：“譬如，我們不必去決定什麼時候死。我們的死亡會隨時被賜給我們，也談不上什麼公正不公正。這是一切事情所能有的惟一真正的結局。”《恩主》表面看是一些關於夢與釋夢的故事，實際上主題仍然是關於人的自由選擇。正如“我”在小說中承認的：“我對我的夢感興趣，因爲我視之爲行動，視之爲行動的樣板、行動的緣由。我是從自由的角度對它們感興趣。”在“我”自由的選擇下，主人公希波賴特可以不負責任的尋歡作樂，出賣他人。“我”可以跟安德斯太太成爲情人，浪遊幾個月；然後又可以跟安德斯太太的女兒柳克麗霞上牀做愛。在《恩主》的結尾，希波賴特很平靜地說：“你不妨想像我坐在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裏，腳靠着火爐，身上裹了好幾件毛衫，黑髮變成了灰白，我就坐在那兒，享受着主觀性帶給我的即將結束的苦難，享受着真正的私人空間帶給我的一份從容。”桑塔格反對闡釋，但不得不說，她的小說《恩主》必須闡釋，否則無從明白小說的真正意義。

這本書看的很慢，也很困難，中途有幾次有了放棄的想法。雜亂的情節加上穿插了十幾個更加荒謬的夢讓讀者無所適從，虛幻和現實糾纏在一起，如果不是文中不時出現精彩的哲理思考的金句可能我是不會讀完的。當讀完最後一章時才驚喜的發現作者之前敘述的夢纔是現實，而之前的所謂現實則是夢中的故事。閱讀中許多疑問和不解也突然豁然開朗了。想起了羅貫中的一首五言絕句可以做此書的註腳。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宏觀讓人費解，微觀讓人沉迷。 “我”是個狠人，那種剋制的頹廢比我還狠：你說他邪惡，似乎有失公允；若要說他善良，又有點兒虧心。 他寄居於行爲，投誠於事件，難論對錯，也難論勇敢或懦弱。

整本書都是以自省的基調來敘述的，自我剖析充滿自我滿足的真實，但又是不能解的苦澀，由此讓我驚訝又佩服的是，蘇珊女士在敘裏說，這不是她自己，連主人公也不要完全相信。這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自嘲，對象關乎誰，不那麼重要了。最後一章裏，我被主人公搞得有點糊塗，但又爲他高興。自我是哪個，真實是如何，它們複雜多變，但是高興，卻可以確定。管它的。爲主人公高興，爲蘇珊女士舉杯，爲自省與自嘲灌酒。 恩主就在這裏。

《恩主》是蘇珊·桑塔格的第一篇長篇小說。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意識流手法早已不算創新，文化革命即將掀起巨浪，喬伊斯、卡夫卡等人已將虛實交雜的、超越經典敘事的實驗性文學推向主流，作爲從小天生麗智難自棄的大才女，第一部小說自然也不會安分守己。有中國讀者曾將這部作品對照李敖的《北京法源寺》，“除了讓人再一次見證他的博學，實在算不上好的小說”。當她晚年回憶時，也承認這是一本怪書。無論是對比她的其他作品，特別是那些經典的散文、評論，還是對比符合我個人審美的那些小說，這部作品確實不算優秀。但如何先讀她的日記或傳記，預先知道這是獻給第二位情人艾琳的自我調侃的黑色喜劇，瞭解到她的寫作動機，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告別或消解青春期以來的迷茫和困惑，或許就找到了閱讀密碼。桑塔格說~“《恩主》探討某種遁世的天性，事實上是非常虛無主義的~一種溫柔的虛無主義”。桑塔格將精神碎片投射到法國男子希波賴特身上：其人設是從早慧大學生到遁世老男人，不斷做夢，找人解夢，基本姿態是逃離，旅行時把情人賣掉，情人逃回來，不惜縱火殺人來擺脫，未遂又閃婚，爲求心安，送她豪宅，及時來的戰爭徹底擊垮了情人，而在結尾處情人再現，最後希波賴特不知何故走向了平靜。當時讀的時候，除了摘錄一些金句之外，確實不太懂，但如果把桑塔格的經歷代入，我猜，那個躲不掉的情人指代的就是她的前夫菲利普。思想無限奔放，身體逃不開現實，於是寫一本長篇小說來吐槽，真有文化呀。 點評和摘錄~ 2023/8/5 發表想法 看上去行爲藝術，但實際上是把人生當做科學的思索 >> 個踏上精神之旅的人並去追求真正的自由——擺脫了陳詞濫調之後的自由，會是怎樣的情形 2023/8/5 發表想法 看到後面說是獻給第二任情人艾琳的，有點懂了 >> 希波賴特不是作家，卻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表現出一個作家的意識。所以，他認爲，他自己的生活由“一個完全是自投羅網之人的兩難和煩惱”所構成。這部小說可視爲對“自省工程”的一個諷刺。我猜想，從某種意義上講，我是在拿自己開涮，取笑自己的嚴肅認真。我想，當時，我也透露了許多有關自己的信息；同時，我發現，不管我對世界有着怎樣的認識，我總感到世界具有無限的複雜性和矛盾性，爲此，我感到痛苦，並在小說中加以表白。 2023/5/2 發表想法 桑塔格化身一個男子 >> 與往常一樣，我每天仍如飢似渴地看上好幾小時的書，儘管現在看來，自己在看書的過程中究竟有多少思考，值得懷疑。多年後，我纔算明白，這樣看書要不得。但是，我確實放棄了寫作。自從我年少氣盛時發表過那篇論題不重要的哲學論文後，我只寫過一個電影腳本、一些日記，還有大量的信函，此外根本就沒有動過筆。我是說，什麼都沒寫，直到現在。現在，我又艱難地重新拿起筆。閱讀之外，我那時主要的樂趣就是與人聊天。 2023/5/2 發表想法 真相也是主觀的 >> 真相總是大家講出來的某種東西，而不是大家知道的東西。要是沒有人說出真相、寫下真相，就不會有關於什麼事的真相了。有的僅是存在之物。 2023/8/5 發表想法 佳句 >> 誰又能夠參與到別人的夢裏去呢？ 2023/8/5 發表想法 一輩子都逃不開對性別的探究 >> 生下一個雙性同體的孩子，叫黛安努斯。 2023/5/4 發表想法 節制是個標尺 >> 任何行爲都可以節制或者不節制的方式做出來。世上存在節制的謀殺，同樣，也存在沒有節制的河畔散步。 2023/5/4 發表想法 ““個性”就是失去平衡的結果。我們有“性格”，因爲我們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引力中心。個性充其量只是面對失衡的問題的一種途徑” >> 個性是我們把自身呈現在別人面前的一種方式。我們希望別人遷就或者非常遷就我們、滿足我們的需要、聽我們傾訴、幫助我們消除恐懼。 但是，如何才能擺脫掉個性呢？我倒願意去做一會兒中國人，去感受一下傳說中的他們的泰然是不是不同、內心是不是更輕鬆。 2023/5/4 發表想法 這… >> 是精神手淫。 2023/8/5 發表想法 這是關於電影和戲劇最妙的對比分析 >> 我喜歡演電影，不喜歡演戲，還另有一個原因，即演電影時除了劇組同行沒有觀衆在場，也沒有人鼓掌。事實上，不僅沒有觀衆，真的是連表演都沒有。電影裏的表演與戲劇中的表演不一樣，後者排練時不管怎麼打斷，表演總是連續性的、累積起來的，並且充滿了無懈可擊的動作和情感。相反，電影裏所謂的表演更接近靜止，更接近於擺好姿勢、讓人拍攝一系列靜止的照片，跟女店員和家庭婦女看的每月攝影小說一樣。 2023/8/5 發表想法 將情緒和身體實施碎片化控制就可以了 >> 我這裏談的不是觀衆的體驗，而是演員的體驗；在演電影的過程中，演員必須忘掉激情，而代之以一種極端的冷靜。這容易做到，甚至有這個必要，因爲場景不是按照邏輯順序連續拍攝的，在攝影機面前表演的演員並不受到在任何一場表演中積聚起來的半真半假的情感的驅策。 2023/5/5 發表想法 與衆不同，收穫的也是優越感 >> 你的生活不妨說是反平庸組成的博物館。但我不明白，平庸何罪之有？” 2023/8/5 發表想法 蘇珊桑塔格的媽媽只有兩個女兒 >> 我父親只有兩個兒子。不管耽擱了多久，一個人能夠成爲父親的獨子，那是多麼開心的事情啊！ 2023/5/5 發表想法 妙論 >> 改變我的生活去適應我的夢，這個難題並非解決不了，它要比改變我的夢，讓它適應我的生活來得容易。但無論改變哪一方，都不是單單靠意志的努力就夠的。 2023/5/6 發表想法 “關於愛的標準，大家都能同意的一條即強烈” >> 愛令精神升溫，它是一種發燒。愛是爲了感到活着。 2023/5/6 發表想法 自我的發射或反射 >> 因爲從骨子裏講，愛是一種合併的慾念。愛一個人並非是去尋找一個被愛的，而是尋找一個更大的自我。可是，他因此加重了自己的負擔。他現在也得擔負起另一個人的重量來。 對愛的這個問題，一個可能的解決方法是恨。恨的時候，我們把這一負擔置於一邊。但是，這樣的話，我們就變渺小了，只有慣常的一半分量。 更好的一個辦法是超脫——既不愛別人也不恨別人，既不承受負擔，也不卸下負擔。愛與恨惟一的對象是人自己。 2023/5/8 發表想法 死亡僅與夢相仿，夢不能修正——只能繼續做夢，然後析夢。死亡也一樣，不能修正——世間只有更多的死亡，然後是我們關於死亡的思考。 >> “無邪的祕密在於蔑視。罪犯和純潔靈魂均是。罪犯蔑視社會秩序——純潔靈魂蔑視自然秩序。兩者均超越其軀體而崇尚——意志。 “因此，罪犯之死——以及純潔靈魂之死——均屬自願死亡。 “我們這些被留在塵世中間地帶[插圖]的人——我們誰敢於在天堂和地獄之間作出選擇呢？——這兩者看似迥然不同，實則上——我告訴你們——這不是祕密——一樣。” 2023/8/5 發表想法 靜態和動態 >> “生命是電影，死亡是照片。” 2023/5/8 發表想法 狐狸對小王子的馴服 >> 儀式的內容就是這樣。儀式嚴禁那種能讓行爲一次完成，或者做得百分之百圓滿的事：即在突出個人重要方面有突破、注意力集中、達到高潮。儀式的精髓在於重複，即一個行爲決不能一次做得圓滿，因而永遠要重複。儀式是履行這麼一個行爲的方式，它要確保再來一次的必要性。 2023/5/8 發表想法 對笛卡爾沉思的詰難~“一個人要達到某種確定性就是去發現他不存在” >> 他肯定自己存在，因爲他思考；否認這一點，本身就是一種思考。 2023/8/5 發表想法 最後爲什麼叫恩主呢？ >> 《我的趣夢》、《可憐的希波賴特》、《木偶手記》、《在家父房子裏》、《答泳者》、《歡迎回家》、《一個自我沉溺者的懺悔錄》、《做夢人的夢札》和以一種難得的我希望是幽默、但可能只是靦腆的口吻起的書名——《你讀的東西別全信》。 2023/8/5 發表想法 父親死時，她也是五歲。 >> 母親死時，他已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