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翳禮讚

《陰翳禮讚》數年前已知其存在。而《春琴抄》或是與《陰翳禮讚》同期知曉的吧。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20年，因疫情，時間陡然慢了下來，那時在微博上偶遇了止庵老師的文字，而後也就大概知曉了三島、川端康成、谷崎潤等名。島上人名最早知曉且印象至深的應屬“藤野先生”，一位嚴謹治學的教書先生，他畢竟是打小時候就背誦過的名字。話說在讀完《春琴抄》後又觀看了三兩場據《春琴抄》改編的影劇（原聲中字幕），然始終不曾開解心中疑惑：谷崎潤爲何要寫《春琴抄》。直至讀到谷崎潤的《陰翳禮讚》，此文於《春琴抄》猶如那板房壁縫隙射進的那束陽光。

本篇點評僅推薦第一篇。其他都不必看。 “美，不存在於物體之中，而存在於物與物產生的陰翳的波紋和明暗之中”。 “黃金般沉痛的美”。 私以爲以上兩句爲全書最佳。 但不妨從“陰翳”說起吧！ 自小我對陰暗、光線模糊不清、彷彿能折射太陽細小紋路和遊走軌跡的地方和物事十分偏愛。躺在牀上時喜歡看被陽光捉住的細小灰塵們玩魷魚遊戲；夜中又愛掏出熒光如月的擺件，眼睛緊抵着那塊溫潤的光源，彷彿被邀進月宮般滿足。 此時我的關注點在光，在光下各個事物獨有的游龍般的姿態。 長大一點了，開始注意到光的身側彷彿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如小櫻裏光和暗是一對姐妹般，此時的我已然意識到光能如此出色，還得虧了她身邊這位靜悄悄不言一語的雙胞胎。 有光，就有暗，而光暗之間遊走球般擊打出的空間、振出的氣浪所形成的地方，就是陰翳。 它藏在深夜與父母屋中燈光水火不容的夾角、容下我們偷聽的耳朵；它藏在高牆碧瓦深門朱戶斜陽草樹 的尋常巷陌，風吹過、蕭瑟處；它藏在佛堂廟前一注燃香的煙火和低垂的佛眼之間的祈禱中… 我們走近陰翳，走出黑白分明的世界，隱入不在陽光下、彷彿被摺疊出的一個空間夾層，得以從光或暗中退出一步，靜靜收斂思緒、旁觀、而後定心定性，再度踏進黑或白的世界。 陰翳收容了我一瞬的失神，心魄剎那的搖擺不定，如淋雨時給小女孩舉傘的龍貓，只一片荷葉，足矣。 我確實是獨愛陰翳的，尤其在佛前，愛那燈火曖昧、允許人肖想非非的時刻，愛那一瞬的篤定和脆弱，愛那片刻包容和寬宏，人在期間喘息，看到不屬於現世的風景，而後迴歸現世中去。 陰翳禮讚。

谷崎潤一郎對東方美學乃至文化內核的看法大概是“不卑不亢”的反義——既自卑、又驕傲，其中“卑”的部分或許源於對比。在“西風壓倒東風”的背景下，西洋的確是“文明”的；相比之下，“不文明”的東方無疑需要用“卑”來內省一番，以此達到“文明”的境界。於是乎，作者用了許多今人多半會略感不適的事例來佐證這點，如以牙齒的整齊與否、或是女性的步調姿態來定奪文明，這無疑是荒謬的文明野蠻二元對立論，的確有失偏頗。 但是，作者也無時無刻在說明西方文化也是“醜惡”的——“文明”的電燈驅散了黑暗，也驅散了東方的陰翳之美。這種“先進”剝奪了東方文化的定義權乃至主體性，於是美的變醜了，而醜的卻變“美”了。正如《癡人之愛》中，主角將自己對西方的一切幻想投射到了Naomi身上，想讓她更美，想讓她更像個西洋人，而最後也成功了——Naomi別於東方文化的放蕩和無賴讓主角喫上了終身的惡果。與之相對，《春琴抄》同樣是雙方的相互塑造，但更加唯美，也更加圓滿，從精神內核上闡述了東方之美。兩篇內核同樣是“女性崇拜”，但閱讀觀感卻是天差地別，谷崎對文明的“偏愛”可見一斑。事實上，“不文明”的東方就算對着西洋“文明”照貓畫虎、照單全收，也不可能成“文明”的精確複製品，總會有格格不入之處，而這些差異才是東方文化的精髓、和東方人的精神所在，所以“亢”其實也是源於對比。如果爲了“文明”執意將其磨平，那纔是真正對文明的毀滅。可以說，谷崎的“悲”和“亢”，缺一不可。 作者在《懶惰之說》的註釋中引用辜鴻銘《上德宗景皇帝條陳時事書》道：“竊謂西洋列邦本以封建立國，逮至百年以來風氣始開，封建漸廢，列邦無所統屬，互相爭強，民俗奢靡，綱紀浸亂，猶似我中國春秋戰國之時勢也。”現在看來，或許並非是什麼懷舊謬論。“毋自暴自棄，毋固步自封”，我們東方人理應祛魅，意識到被塑造的“文明”不是真正的“文明”，從而端正自己的地位，既不要仰視，也不要俯視；但侮辱自身文化，崇洋媚外到毫無底線之徒則是真正自輕自賤的“野蠻”，我們須抵制和排斥之。 不過以上妄言暴論僅限於選文前三篇，而後幾篇就沒必要上這種價值了。最近剛好在計劃出行，《旅行雜話》就很有啓發性。

陰翳之美體現了東方文化中“含蓄”與“內斂”的哲學。與西方追求明亮、清晰、直白的美學不同，東方美學更注重“隱”與“顯”的平衡。在陰影中，事物的輪廓變得模糊，但卻因此更具想象空間。這種含蓄的表達方式，讓人在觀察與感受中，逐漸接近事物的本質。 在東方美學中，陰翳並非單純的黑暗或缺失，而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靜謐。它像是一種“留白”，在暗淡中孕育無限的可能。谷崎潤一郎在書中提到，日式房屋中的紙門、屏風、庭院的陰影，都讓光線變得柔和而富有層次，這種光影的交錯讓人感受到時間的流動與自然的呼吸。 這種靜謐之美，不僅是對視覺的滿足，更是對心靈的撫慰。它讓人在喧囂的世界中找到一片寧靜的棲息之地，重新與自然、與自我對話～～

看到有書友摘錄一段書中對美國人的比較刻薄的言論，還奇怪，我看過的這篇裏沒有啊，原來，這是其中的一篇，後面還有好幾個獨立的篇章。各有千秋。

忘記在哪裏看到的了，說看日本文學，要從谷崎潤一郎看起；看谷崎潤一郎，要從《陰翳禮讚》開篇，這是把谷崎潤一郎看成是日本美學的開拓者。我不知道這個說法有沒有道理，因爲看過的日本書籍有限，但又有點懷疑，薄薄的一篇《陰翳禮讚》能當此重任嗎？不過谷崎潤一郎的散文看起來確實舒服，行雲流水。 這本書的譯者衆多，我特意挑了陳德文的譯本來看。對陳德文的瞭解，是從三島由紀夫作品開始，在陳德文的譯作中，三島由紀夫作品也確實佔據了最大部分。但如果說哪部譯著代表了陳德文的水準，我可能還是推薦這一本。這本書在我看來，陳德文已經和谷崎潤一郎合體了，絲絲貼合，完全看不到一點生硬造作。如果不是書中的各種日本人名地名，我幾乎把這當成了中國文學大家的作品。

讀書應當發揚拿來主義的精神。從文學史與文學理論的角度來看，《陰翳禮讚》無疑是優秀的作品。谷崎縱貫古今東西的廣博學識、纖細幽微的美學思想，令人讚歎。“尤其是《陰翳禮讚》和《戀愛及色情》兩篇，集中體現了作家對東西方（尤其是日本和國外）文化、文學藝術的獨特視點。” “《源氏物語》的主人公，因爲有衆多婦女作爲妻妾，形式上看是把女性當做玩物，從制度上應當說是‘女人是男人的私有物’​，而從男人的心情上可以說是‘尊敬女性’的，這兩者未必產生矛盾。”這句話精要地揭示了平安朝的男性心理，也映射出谷崎內心的真實感受。他癡迷女性，宛如信徒膜拜一尊私有的佛像。這種物化女性的觀念貫穿於六篇散文中，令人不適。 唯美也好，卑猥也好，這是我所瞭解的谷崎潤一郎的一角。讀完還是收穫良多。

我覺得後記裏這一段話的內容，對整本書做了很好的概括： “這個集子裏的六篇文章的確是谷崎散文的代表之作。尤其是《陰翳禮讚》和《戀愛及色情》兩篇，集中體現了作家對東西方（尤其是日本和國外）文化、文學藝術的獨特視點。作者對於這兩者的差異，進行了深入而細緻的剖析。 應當承認，谷崎的這些分析是中肯的，令人信服的。作者的筆墨也觸及了中國文化和中國人的生活層面，雖然年代已很久遠，中國早已今非昔比，但讀一讀這些文字，對於認識我們的歷史文化和開創新的文明生活也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我讀的時候，感受最深的也是有關於東西方文化對比的內容，有很多地方的分析都覺得頗有道理。其中至少有一點，他是懷念傳統文化的那種含蓄之美的，並且在中西方文化發生碰撞的時代洪流中，希望有一部分傳統之美得以存續。（考慮到谷崎潤一郎生卒年份是1886-1965年，本書發表是1934年，因此其中一些觀點，尤其是對我國的看法部分，需要放到當時的時代背景理解） 除此之外，還有多處涉及女性的描寫，背後也體現了谷崎潤一郎自身創作的特色。 “谷崎是一個唯美主義者、藝術至上者。 以人性本能意識的快感和美感作爲生命的源泉，這正是他作品的真正意義。 人類的真實生活包括作爲社會秩序中的人的生活和作爲個體的人的內心世界的生活。谷崎是一位社會意識淡薄的作家，但他揭示了存在於人類心靈深處固有的本性，即潛藏於每個人內心的對性與美的不爲人知的夢想，他的作品使人們反觀自身，進一步認識自我。 比起肉體受虐，男人們更陶醉於精神的受虐；而從女人的角度講，征服男人的心比征服他們的肉體更有吸引力，‘夫人的憤怒，與其說是失去了丈夫的愛，毋寧說是失去了支配丈夫的心的力量’。 對女性的跪拜，以及對超越了倫理想他的美的追求，是谷崎潤一郎文學生涯中鮮明的主題。他尤其讚賞日本平安時代文學中所反映的崇拜女性的精神。 無論是表現他惡魔主義的‘以醜爲美’的美學世界，還是追求日本古典傳統美的東方文化，谷崎潤一郎在其短篇小說中部滲透着濃厚的人類情感心理意識。這種情感或表現爲非常態的心裏變形，或追求一種靜溫典雅之美。” 【這部分內容源自於百度百科】 之前讀過了《細雪》，感受到其中嫺靜典雅的傳統日式女性之美，以及當時的風土人情之貌。而在這本書裏，再次感到了他對女性之美的那種推崇（但從自身感受出發，我並不完全認同他的觀點。他的態度也並不完全公正，只能說，需要選擇性地參考） 雖然在讀這本的過程中，也產生了類似於“讀得人難受，總感覺不得勁，前面一大段洋洋灑灑讓你忍不住就要誇了，結果下一秒又轉回去說幾句讓你彷彿吞了蒼蠅”這種感受，但放到日本文學作品上，倒也正常…… 整體還是值得一讀。

美麗的事物，總是讓人流連忘返。有時候，儘管我們說不出那是一種怎樣的美，但是卻能知道那就是美，因爲看着舒服，也因爲眼睛不會說謊。而這種美往往具有着民族特色，並隨着時間的流逝，形成一種不可忽視的文化元素。 在日本，唯美派文學代表作家谷崎潤一郎就提出了一種“陰翳美”。他說：“美，不存在於物體之中，而存在於物與物產生的陰翳的波紋和明暗之中。”換而言之，這是一種由光與影形成的奇妙視覺體驗，就像古代的夜明珠，只有在黑暗中，纔有散發出迷人的光亮。 爲了讓更多人瞭解這種美，谷崎潤一郎著作了《陰翳禮讚》一書。雖然書籍的內容篇幅短小，但是卻詳細地描述了日本整個民族與陰翳美的淵源。然而，想要呈現美，僅僅通過文字的表述是遠遠不夠的，若是能夠加上清晰的實照說明，纔是真正的相得益彰。 於是，就有了大川裕宏的這本歷經40年拍攝而成的《陰翳禮讚》（攝影集）。作爲日本攝影大師，大川裕宏善於捕捉生活中那些安靜地美好。在本書中，他就以百餘張照片展現了日本房屋、風景、服飾和器具的多種面貌，也令谷崎潤一郎所描述的那種陰翳美變得呼之欲出。 發現陰翳之美 相信很多人，都曾在影視作品或者照片中，見到過日本人居住的房子，有的甚至還親眼看到過。那麼，這些日式房屋給人的印象究竟是怎樣的呢？沒錯，就是簡樸。它通常沒有多餘的裝飾，所到之處一目瞭然。 有些人不理解，這樣的房子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答案就是陰翳之美。當外部的光線照進昏暗的房子裏，那種光與影的巧妙結合，就是最動人的地方。這些日式房屋雖然看上去簡樸，但卻很別緻，人身在毫無違和感，且又增添了別樣的生活情趣。 不過，隨着現代文明的侵入，這種美卻遭受了破壞。要知道科學的進步，對這個世界的影響也是有好有壞的。正如谷崎潤一郎在文字中所描繪的那樣，當越來越多的燈光照亮黑暗，人們在過節時看到的不再是單純的月光，而是觸目可及的燈光，這的確是一種美的缺失。 陰翳美的特質 單一的顏色，多少會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試想一下，每次去醫院，那種到處是潔白的牆壁，是不是即使沒有生病，也會感到不舒服呢？因此，在我看來，陰翳美就是光與影的互補，如同畫家畫畫那樣，爲了呈現出柔和的線條而需要進行調色。 在這裏，還有一個趣聞：大概是說一個女傭將不容易包漿的銀器刷的閃光鋥亮而遭到主人的責罵。按理說，女傭是在恪守自己的本分，但實際上，這種過度的清潔方式卻破壞了銀器本身的那種歲月痕跡。 從這一方面來講，日本人和我們一樣，喜歡的都是那種古樸的事物。它們歷經時間的沉澱，漸漸地具有了一種厚重而溫潤的美感。無論是身處這樣的建築中，還是使用這樣的器物，都很有親和力，能夠達到舒緩心緒的作用。 陰翳美的暗黑色彩 不可否認，當陰翳美使用於器物或者舞臺表演中，會呈現出驚人的藝術效果。不過，若是把陰翳美與日本女性聯繫在一起，那麼就不是美了，而是社會地位的缺失。我不明白，爲什麼爲了體現美，需要女性把自己的牙齒染成黑色，只能說是時代的陋習吧。 當日本武士可以身着豪華服飾裝扮自己的時候，女性則只能把把全身包裹於暗色的和服中，就連谷崎潤一郎自己都說他只對母親的臉和手有印象。那麼，這時，這種所謂的宛若幽鬼之美，我覺得其實更多的是恐怖。 當然，任何一種對美的認知，都不是完美的。谷崎潤一郎對陰翳美的這種認知，很明顯就受時代大環境所影響，這實在是女性的悲哀，也是我不敢苟同的。不過，在其他方面，陰翳美確實有值得讚賞的地方，這也是不容抹殺的。 總的來說，《陰翳禮讚》（攝影集）是一本不錯的文學集。透過它，讀者可以更多地瞭解日本文化，也能重新審視生活中光與影的互補之美。

借標代珂譯 2019.8.13最後他說:“我害怕與你分別，更怕你永遠存在；正如害怕美的消逝，而美只存在於陰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