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哲生
雨水不斷降下,被隔絕在朦朧雨景中的愛情,讓安靜的眷村少年無數次來到心儀女孩梁羽玲的家門前。月亮重複升起,被籠罩在殘存黃昏裏的愛情,令雕刻匠建興仔一直無法成功打造出莊嚴的佛像。他刻出的雕像輪廓始終近似傾心的對象小月娘,過於豔麗。他們都是深情的人,但一往而深之後的愛情,究竟能多美好?若註定無法尋得,又能如何靠近?
低眉垂首而活的衆生,重壓他們,使他們扼殺個人熱望,放棄追求更可喜生活的,往往是人世裏的情感絆結。因爲不忍離異親者,人選擇認命;而在退讓一刻,人對彼此,展現出近於神的質地。(閱讀時間:2019年4月25日;自評:7.8;推薦指數:★★★★)
這不是一個嶄新的世界,如同這不是一部能讓人平靜着讀完的作品。 這是2026年的夏天,對現在的我來說,它異常短暫。童年時,“夏天”這兩個字,似乎就意味着“漫長”,每天與同伴們見面,在家附近瘋玩,熱了就坐在棗樹下鋪展的涼蓆上,嘴裏一邊叼着棒冰,一邊商量着接下來的遊戲。 終於,在一個沒有人能夠意識到的瞬間,時針融化,蟬鳴不再讓人回想起童年的快樂,湧進頭腦的只有壓力與悶熱。夥伴們的身影我已分辨不清,如作者所言,『好像一場露天電影的布幕上打出了“再會”之後,我的腦袋裏只依稀捲動着一長排演員表上的名字。 』 一切都結束了,在一個沒有人能夠意識到的瞬間。 然而,這並不是獨屬於我自己的夢境,再多的物是人非,再多的因果循環,再多的悲歡榮辱……世界到底是運轉着的,哪怕如夢幻泡影。
1、喜歡《雨》的氛圍感,一個溼漉漉的、安靜的、小小的世界,別有幽愁暗恨生。 2、以前讀袁哲生,最大的感受是寂寞,讀這一本時始終爲暴力所驚擾,到了害怕的程度。只能說,袁對讀者不留情,對自己也不留情。 3、關於宗教和愛情那段論述很巧妙,宗教和愛情,同樣追隨者衆,同樣層次豐富。 閩臺那邊的神明文化由來已久昌盛至今,在文藝作品中看到很多,也聽閩南的好友講過不少。我個人的生活環境與宗教毫無關係,因爲我國不是宗教國家。不過世界上的宗教國家可不少。雖然我沒有在宗教文化中生活過,只通過文史作品瞭解過宗教的一些面貌,在我有限的瞭解範圍內,宗教這顆古樹已經發散了數不清的枝丫了。 至於愛情,誰都可以談論這個主題,發出屬於自己的見解,無論識字與否。我還挺喜歡看網上的討論,看散落的陌生人各自表達愛情的邏輯與面貌,層次太豐富了。愛有沒有條件,真正的愛是什麼,愛會帶來怎樣的發展,愛給予人什麼,有時我看到兩段差異很大的表述,會驚訝於這兩個陌生人竟然都是“人”,是同一物種。沒有罵人的意思,就是純粹的驚訝,感覺有點難以想象,再一想就會“啊,很正常”。 被創造、被解釋、被表達、被歪曲、被再創造,是宗教和愛情的共同宿命。 4、有點憎惡一些角色言行,憎惡一些思想與投射,因爲女性完全是被剝削的客體符號。想了下,上學時班裏的男生確實那個樣子,很多男的就是那個樣子,真實的現實世界如此。 5、袁的修辭很巧妙。文筆一點都不華麗,但那些近乎白描的文字絲毫不可輕視。
無論是月娘、猴子,還是羅漢池三篇,逃不脫一股清寂的孤獨感,有始無終,從初戀暗戀到沉淪,美好幻想均覆滅,始終不得圓滿。雖是白描式寫作,很乾淨,甚至簡陋到幾個字成行,卻是有色彩的,故事性也行,是兼有散文風格的小說。羅漢池中,小和尚與小月娘的請媒,相對汪曾祺的受戒,一個是清寂無奈,一個充裕着滿滿的幸福,真的是文如其人,單從這一篇對比,似乎命運可知。
像陳哲藝鏡頭下寂寞的水,那些熱帶連綿的雨絲像多舛的命運打在九里香上,而少年人的十幾歲是滑過落葉的一枚流浪雨珠,爭先恐後作犧牲狀砸在地上聚成湧向暗流的漩渦。多希望她是她自己,不是誰遺憾青春,懦弱心事的一個註腳。他們試圖把她寫成詩,鑄成悼詞,甚至化在觀音的面容裏,但流光轉來轉去只有眉目,她的血淌幹了你也不曾聽一聽她的心跳。火柴亮起的幾秒很短,剝去尊嚴的痛苦像雨回到天上一樣漫長。
袁哲生的文字是一種籠罩,如雨。 ——“我”仍在靜止般的矇昧童年裏,如裸命一條,如蕈菇或遊魂,得以安享藏身於角落的寧靜。直到再一次,當“我”察知人世的傷逝,開口說話那刻,“我”無可挽回地,被捲入“我”已長久觀望的生命雨瀑中。 循環“安河橋”,嘗一口秋天的酒,在這個夏天。
色與性作爲世人所追求的外在表象,總是在人最孤獨時最被需要,少年與嫖客們都在追尋自己心中的情,有人是愛情,有人卻是色情。等到最後,直到生命的盡頭,衆人才發現,普渡衆生的不是佛祖觀音,而是心中的善與正義,帶着心中對世界的熱愛活下去,纔是活在這個世界中最大的幸運。
袁真的不太會寫愛情,他追求的是高度意向化的女性形象,因此在《猴子》裏,梁羽玲幾乎就是爲了給“我”和榮小強提供意淫對象而生的,她在小說結尾的“墮落”寫得太典型、太隨意,這樣的“男凝”視角太容易讓人懷疑起作者寫作的動機——以及“猴子”幾乎代指的就是小說中的“我”——使我強烈懷疑這就是一部帶自傳性的作品,因爲“猴子”其實就是“袁”嘛。總之這篇是寫得非常糟糕的,我也get不到這種“青澀愛情”,可能生活場景不同,我的少年時代不是這樣的。 《羅漢地》要稍微好一點,大概是我喜歡小和尚的視角,比較有意思,建興仔塑造得好。但小說內核與《猴子》無二,甚至寫得更幼稚——都多大人了還在“求而不得,舍爾不能”,未免把愛情想得太單純了。
袁哲生的文字如果配着雷驤的聲音,那應該是極美的。 我真的是很愛讀臺灣作家的文字,有一種古典的,滑潤的氣質,更有臺灣電影人鏡頭下的美感,讀的時候似乎可以聞到溼漉漉的陽光的氣味。 作家寫細節也是淡淡的,情緒也是淡淡的,你很難捕捉,可一旦品出來,就得消化很久。
這本書不適合速讀,以至於我讀了一遍後又一字字重新讀了一遍,好在書很薄,每個短篇都很短。讀第二遍時纔多少感受到一點點作者語言的力量和留白的魅力。 《雨》通篇瀰漫着東南亞的氣息,雨打芭蕉,一句“下雨了”道出少年的驚恐與童真。《猴子》把隱祕愛戀攤開來撕碎,霸凌和屈服,軟弱與投降。早就註定的悲哀,只能短暫擁有那一陣自欺欺人的幸福。“我”懷想一個“多麼無聊而愉快的夜晚”,因爲那個晚上樑羽玲跨過紙張跨過童年和哀傷向我而來。 《羅漢池》表面上也是一個關於初戀和暗戀的故事,分爲《月娘》《羅漢池》《貴妃觀音》三篇,小人物的悲歡離合,改變命運的無力。 讀罷此書,才知道作者已經自縊離世,想到胡遷,他們的文字裏都有一種疏離地孤獨感,而文字的底色也一樣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