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夢

這本書從去年7月份開始看，那會兒正值工作調動，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心像熱油滾過一樣，看一半就放下了。 今天休息，做完核酸在屋子裏發呆，看塵埃透過光柱在房間似晃似蕩，心裏特別安靜，然後就把這本擱置近一年的書又翻開了。 朱天心的風格，真像一張綿密昏暗的情網，你得用近似禪定的心情，一百二十分耐心，不跳頁、不快進的定力，穩住心神，聽她把這些冗長細碎的故事娓娓道來。心不靜是讀不下去的。 三十三年間，櫻花開又謝，一個人和一座城市的悲歡離合，在古寺邊、在鴨川畔徐徐上演。她和天文第一次去京都由胡蘭成陪同，1981年胡蘭成離世，1986年謝海盟出生，一直到朱西寧和橘子去世，羣居獨行又文采斐然的一家人，每隔段時間，都要去京都一趟，儘管在這場旅途中，生死從不善待誰，不斷有人加入，也有人退場。 單從閱讀體驗來講，並不很流暢。我從中間部分開始看，看到結尾以後，又返回去把前半部分看完。這期間像經歷一場漫長素淨又參雜一點荒涼感的夢魘，沒有折損於宏大敘事的溫度，卻耽溺在人影憧憧的細節裏。 57歲以後，朱天心就經常聽唐諾說：“以前你坐窗邊喝咖啡，寫稿放空看外頭，可能入眼的是一雙美腿。可你現在的生物性不在乎，你看到的可能是一隻貓、一隻狗、一個在乞討的老人，或者就是單純的天光、雲影。世界好豐富，以前爲什麼只看一雙腿呢？”

自胡蘭成始，至橘子終，櫻花已經開了三十三次。 前天早上給裕美阿姨安利了18年就認識卻一直沒讀完的此書。書中出現的濱田教授是本書的日譯者，但谷歌雅虎找不到鏈接，裕美阿姨說也許只能去神戶大學圖書館才能找的到。 阿姨有興趣，一來因爲她對當年日本對臺灣所作所爲感到抱歉，是故驚訝於有臺灣作家會以三十三年京都之夢爲內容寫回憶；二來她愛是枝裕和（誰不愛？），我狡猾的告訴她書裏有寫是枝的大偶像侯孝賢。 但我講錯的一點是，天心老師也許和裕美阿姨同歲。我真的以爲天心老師才五十多。 實際上，貓媽媽今年六十六了，大鬍子妖怪同歲。阿城七十五，侯導患阿茲海默靈魂已去了吧？ 我真的希望時間能夠不那麼公平，在某些名字上多駐留一些。 三十三年京都の夢。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起初，因爲胡蘭成而不太想讀下去。後來因爲書裏寫的正是我玩耍的京都以及附近的宇治奈良（還有一小部分東京），讀來很親切，竟陰差陽錯地把它當旅行指南讀。然而它有別於旅行指南的地方就在於，作者無意當個導遊。她自己說的，全憑記憶，娓娓道來。日本歷史/建築專家（唐諾、盟盟、阿城等），三十三年，她只安心的做個一知半解的觀光客，做一個鄰家啜茶忘喧，手搖蒲扇的敘事者。偶爾閒逛的時候我就在想，人們說喜歡一座城市，討厭一座城市，這些判斷到底是怎麼得來的？書裏，她引用格里寫家鄉的話剛好可以拿來解釋：所謂家鄉，無非就是那幾條街，幾家店、幾個人，但若沒了這些，頓成陌生之地，是可以離開的地方了。所以我感覺喜歡一座城市也不出如此吧，幾條街，幾家店，幾個人，或許還該加上，幾間廟宇。這種親密或許來自空間上的熟練。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裏建起一小塊地圖：從住處往前走五十米那家咖啡店，老闆娘個子小小聲音甜美，她家黃油可頌最好喫；左轉兩個街區，公園裏有長凳，可以坐下喫完可頌，不過要快點喫，很多麻雀會兩眼巴巴圍繞左右；週中的公園裏，只有老人和帶小孩的主婦，小孩一起玩沙子，主婦得以休憩，聊一聊最近的電視劇；諸如此類。地圖一面擴張（去了更多更遠的地方），一面縮小（開始偏心並且重複），終於超越旅行指南，形成附着回憶與情感的私人地圖。記憶是有時間的，更是有空間的。

呵……終於讀完了。像是從一場冗長的、疊加的、連綿起伏的、加了灰色濾鏡的夢境中醒來，坐在一支京都特有的紅色巨傘下喝茶乘涼，身旁愛人與好友三兩，知道天色漸晚，必須很快啓程返回，衆人卻又默契地踟躕不動。那細微且涼的山風吹過樹間，刷刷的葉子合唱聲和遠處溪水的流淌聲更加深了這夢境的不真實。知道自己幸福、歲月沉靜，卻也有滿身的風霜與疲憊、孤獨與不甘。是謂走過了漫漫坎坷無法一語言明的前半生，停下來喘口氣，又唯恐停歇太久而耽擱虛度了這一生之感。人生能有幾個三十三年，唯一能慶幸之事或許是可在略略懂了世間事後依舊能保持一份清明爽朗的心境吧。無論在那一層面，我都是羨慕天心的。

2024年10月27日讀完，這是一篇真誠抒寫的文字，正如書中所言：“你知我知用文字的人真誠爲要，品行也就如此，我喜愛的作家都是那些寫文章對得起自己的人”。 前半段是一遊山玩水和對往事如胡蘭成，朱西寧，家人交往的回憶，後半部分更接地氣，現實意義更值得一讀。 與大陸作家還有臺灣文藝界的蔡琴，龍應臺，侯孝賢，張大春真誠交往也是這本書一條主線，比如阿城，莫言，陸灝，孫甘露，沈宏非，毛尖，馬家輝，王安憶，虹影，馬家輝和胡洪俠等等

這本書，原本是計劃用旅遊參考書的，但是一開頭作者就直接跟你說了此路不通。幾十年間，去了京都33次，任誰都會以爲她是個日本/京都通了吧？看完之後也幻滅了，她直接說了對日本，京都乃至佛教的歷史，典故，人文種種，並不熟悉且不感興趣。 雖然如此，縱使在她認定的“文學的廢墟”時代，些許的江湖地位也並非隨隨便便能得到。她擁有驚人的記憶力，能夠把33次行旅以及當中引發，觸動的文壇掌故一一記錄在案，了不得。想來將來有文科博士生要用做論文底料。 書的章節雖然清清楚楚按每次出行的具體行程劃分，實際上裏面的內容包羅萬有，是一個好記性細節偏執狂阿姨的前半生回憶錄。在跳過了書中有關她參與寶島民主運動、動物保護等社會實踐內容的章節之後，在亂毛線團般噴湧的敘述海洋裏我還能有點印象的包括以下： 千夫所指渣男胡蘭成。有一雙善傾聽耳朵的老好人應該都有的經驗，A和B兩個都挺好的人，對C的看法可能大相庭徑。胡文人本身的作品沒興趣和耐心看的話，只能旁觀其他人的描述了。肯定是漢奸，（現代意義上）的無情的情人，但另一方面，他的一生足夠幸運，歲月靜好一輩子。Why! 朱家爸爸作爲一個百分百純正的中國人，山東籍國軍，不愛日本的一切，竟然僅僅在課堂上聽到胡某出現在臺灣的消息，就馬上費勁心力將之定位並延請到家裏給女兒們上課。原來看中的是他的“舊學”造詣。藝馨，德就不考了。十幾歲的小女孩們據說就是由胡師傅引導進入中國傳統里美好的那一部分。因爲足夠愛美，他的做派也是不吝讚美，七十多的人還能自然而然地對十幾歲的小女孩各種恭維，令人忍俊不禁。這麼正派的把妹功夫確實爐火純青。 憑藉他的“藝”，他在日本也有一票弟子，還有又強大能幹又美貌的最後伴侶--“好男人上天堂，壞男人享豔福”。 眷村一代的故事。 寶島眷村二代裏的人才很多，他們的作品和影響力就不提了。本書裏寫的朱家爸爸的人生歷程，跟大陸親友血濃於水的親情羈絆，老國軍的形象栩栩如生。那一代人我也熟悉的。 中年人的友誼。 本書出版時最大的“宣傳熱點”就是作者毫不遮掩地把自己跟圈內有頭有臉的舊友的前世今生都攤開來說，佔據了頗大的篇幅。老實說，可能如她所預料的，後來人並不見得會對此感興趣。過度的傾訴欲真是災難。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反而是那些業已路人的舊友貌似並無一人對她這樣事無鉅細地展示私事表現不滿，如果換了娛樂界早就雞犬不寧了吧，朱老師在這方面還真是一個幸運的天真的中年人，一直生活在愛和包容中。侯大導演在裏面也一直是“侯子”，但提得多了，世故的讀者如我還是覺得顯擺了。 這裏面有好幾次寫她跟詹宏志一家冬遊北海道及其他偏僻小地方的記敘，蒼茫大雪裏的見聞，算是比較有特色的導遊吧。 徒步路線。 是的，她只是一個從青年走到老年的京都徒步愛好者。真要從中獲得有用的指引，得攤開一個筆記，把那些人事廢話拿掉，好好濃縮，應該也是一個不錯的導遊小冊子。

#四月讀書記#之前看書的速度，雖不能一目十行，但也不慢。三月裏完成的閱讀，也不算少。唯獨這本《三十三年夢》，讀得斷斷續續，拿起又放下，現在想想，既有自己對書中人物固有的偏見，也有對臺灣社會的完全斷層的缺乏瞭解。誰都知道朱天心朱天文心心念唸的胡爺，就是那個胡蘭成。我不算張迷，但對這個既失民族大義又無個人私德的男子，天然的帶着偏見。以致《今生今世》也每每讀了又停。然而人的緣分，在對的時間相遇，就顧不得世間的公議了。胡爺老了，姐妹倆還小，老人惜少年，少年尊長者，加上對傳統文化共同的篤愛，忘年交也不是不可能了。至於臺灣那些年，我承認，臺灣文學我熟知的部分，大概僅僅是從大陸到臺灣的那些作家，或者所謂外省人的作品居多，而臺灣那些年，三三也好，藍啊綠啊也好，族羣平權也好，我都一無所知。這本書裏的碎片也實際顯現我知識的匱乏。我二十幾年前喜歡朱天心的短篇《愛情》，前幾年看了《擊壤歌》，而《三十三年夢》讓我認識了謝海盟，想起了邱妙津，又順藤摸瓜讀了礦工之子的《這些人，那些事》。天心真的很帶種啊，喜歡與不喜歡捋得明明白白，堅持不寫的自由，也依然葆有年少的單純與尖刻。讓我彷彿回到瘋狂熱愛文學的歲月，那時我曾爲了敦煌的被掠奪在課室失聲痛哭，寫了一張紙條“好恨啊”傳給大一屆的學長，他明顯比我理智，洋洋灑灑告訴我，感性的恨與理性的慶幸。我們班和另一班較勁做張愛玲作品解讀，一人板書領一人講解，出現分歧課間剋制而分毫不讓的探討。時光恍惚間，也唯有文字，能讓你記得，曾經的自己。

三十三年夢，這種心境，也已早早被張愛玲寫盡了“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溼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坦誠、耿直、愛憎分明，字裏行間迴盪着真純飽滿的元氣，彷彿聽得見她言語間急促的喘息，感受得到她心裏那股子熱忱。因此也明白了唐諾那句“我們家會惹事，都是因爲朱天心”。一家人爲保有自由而過着無欲則剛的生活，卻始終心懷知識分子的責任感，有時不惜賭上個人信譽。天心與唐諾朝夕相伴數十年，彼此互爲讀者或編輯，沒有陷入中年夫妻的雞肋婚姻，恰同學少年般無話不談，把對生活的另一種想象悉數放入小說世界。家事國事天下事，友情親情貓狗情，書中充滿文壇影壇政壇的舊聞八卦，大大滿足好奇心之外，也不由感慨人的複雜多變。由衷感佩天心天文身體力行地救助流浪貓並促成動保法律頒佈與機構建立，哪怕耽誤寫作也不計較。假如能和天心共遊一次京都該多好，從早走到晚的那種。

第一次看朱天心的書。 2013年着手書寫《三十三年夢》，以自1979年5月開始的29次京都漫遊爲主線（她視京都爲“一個生活裏甚至生命裏最想去的地方”），回望串聯其1/3人生三十三年的夢般回憶。喜歡這本散文她獨特的回憶方式，也被她及她的一些家人好友的魅力所打動。全書904頁，但我看得津津有味。即將的6-7月全家第一次京都遊，甚至抽出書中29次京都漫遊整理成篇，供出行參考。 楊照序評到位，此書“重點不在遊記、不在旅情，甚至也不在或喜或悲的懷舊。”“記錄了一個人如何忠實、忠誠地穿過多變的時代，穿過不變的京都地景，尋找並看守自我靈魂“自由”的過程。” 好書，即推薦給女兒，很高興她也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