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米特文集：政治的概念（增訂版）

《政治的概念》提出了一個極具挑戰性的觀點：政治不是追求美好社會的工具，而是人類羣體之間爲了生存而進行的永恆鬥爭。它提醒我們，無論我們多麼希望和平與和諧，衝突和對抗永遠是人類生活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作者：卡爾·施米特（Carl Schmitt，1888-1985），德國著名法學家、政治哲學家，20世紀最具爭議的政治思想家之一。 版本與寫作背景： - 1927年首次發表於《社會科學與社會政策文庫》 - 1932年大幅修訂並出版單行本（最權威版本） - 1963年重印時增加了《游擊隊理論》作爲附識 - 寫作於魏瑪共和國政治危機最嚴重的時期，旨在回應自由主義議會民主制的崩潰與極權主義的興起 一、核心命題：政治的本質是敵友劃分 施米特開篇即提出："國家的概念以政治的概念爲前提"。要理解國家，必須先理解什麼是"政治"。 他認爲，人類生活的各個領域都有其獨特的劃分標準： - 道德領域：善與惡 - 審美領域：美與醜 - 經濟領域：利與弊 - 政治領域：朋友與敵人 "所有政治活動和政治動機所能歸結成的具體政治性劃分便是朋友與敵人的劃分。" 這一劃分具有以下特點： 1. 最高強度的對立：政治是人類羣體之間最極端的對抗形式，其終極表現是戰爭——要求人們做好準備去屠殺敵人和犧牲自己 2. 公共性而非私人性：政治敵人是"公敵"（hostis）而非"私敵"（inimicus）。個人之間的恩怨不是政治，只有羣體之間的生存性對抗纔是政治 3. 獨立性與自主性：敵友劃分不由其他領域的標準決定。道德上的惡人、經濟上的競爭者、審美上的異類都不一定是政治敵人；反之，政治敵人也可能在其他方面與你一致 4. 現實可能性：只要存在戰爭的現實可能性，政治就不會消失。消除了戰爭的可能性，也就消除了政治本身 二、關鍵概念解析 1. 敵人 - 敵人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的、他者的存在，代表着與我們不同的生活方式和生存方式 - 敵人的存在是我們自身身份認同的必要條件："敵對形象越鮮明，我自身的形態勾勒得就越清晰" - 敵人不是必須被消滅的，但必須被識別和區分。政治的首要任務就是在關鍵時刻決斷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2. 戰爭 - 戰爭不是政治的工具，而是政治的終極表現形式 - 戰爭的本質不是爲了經濟利益、道德理想或宗教信仰，而是爲了羣體的生存和自我保存 - 施米特並不"好戰"，他只是指出戰爭是政治不可避免的可能性。一個不願爲自己的生存而戰的羣體，已經不再是一個政治共同體 3. 主權與決斷 - 主權者是**"決定例外狀態的人"**（這一觀點在《政治神學》中提出，在《政治的概念》中得到進一步發展） - 在正常狀態下，法律和規範統治一切；但在例外狀態（如國家面臨生存危機）下，所有規範都失效，主權者必須做出不受法律約束的決斷 - 政治的本質就是決斷。真正的政治家不是那些擅長辯論和妥協的人，而是那些能夠在關鍵時刻果斷做出敵友劃分的人 三、對自由主義的系統批判 《政治的概念》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是批判自由主義政治理論。施米特認爲： 1. 否認政治的本質：自由主義試圖用道德和經濟的標準取代政治的標準，將政治問題轉化爲法律問題、經濟問題或技術問題，從而"中立化"和"去政治化" 2. 人類學樂觀主義：自由主義相信人性本善，認爲所有衝突都可以通過理性討論、妥協和經濟發展來解決，否認人類羣體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生存性對抗 3. 否定主權與決斷：自由主義主張分權制衡和法治，試圖消除任何不受約束的權力，結果導致在危機時刻無法做出有效決斷，國家陷入癱瘓 4. 議會民主制的虛僞性：自由主義的議會制已經淪爲黨派利益鬥爭的工具，不再能夠代表人民的真正意志。"議會民主"這個概念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5. 普遍主義的虛妄：自由主義宣揚"人類"、"人道"等普遍主義概念，實際上是在掩蓋其自身的特殊利益。"誰講人類，誰就是在欺騙" 四、政治神學基礎 施米特的政治理論建立在一種政治神學的基礎之上： - 現代國家理論的所有重要概念都是世俗化的神學概念。例如，全能的上帝對應着全能的主權者，奇蹟對應着例外狀態 - 政治理論的根本分歧在於對人性的不同看法： - 樂觀主義（自由主義、無政府主義）：人性本善，政治是必要的惡 - 悲觀主義（真正的政治理論）：人性本惡，政治是人類生存的必要條件 - 施米特的政治思想深受天主教傳統的影響，他認爲政治共同體需要一種實質性的信仰和價值認同來維繫 五、歷史影響與爭議 《政治的概念》是20世紀最具影響力也最具爭議的政治哲學著作之一： 積極影響 - 深刻揭示了政治的現實主義本質，打破了自由主義的烏托邦幻想 - 對主權、例外狀態、決斷等概念的分析，爲政治哲學開闢了新的研究領域 - 影響了包括列奧·施特勞斯、漢娜·阿倫特、雅克·德里達、喬治·阿甘本在內的衆多當代思想家 - 爲理解國際政治中的衝突與對抗提供了一個有力的分析框架 主要爭議 - 與納粹主義的關聯：施米特在1933年加入納粹黨，併爲希特勒的統治提供了法律和理論辯護。這使得他的思想長期受到質疑和批判 - 極權主義傾向：他的敵友劃分理論和主權決斷論被認爲爲極權主義的興起提供了理論基礎 - 對暴力的美化：批評者認爲施米特過分強調政治的對抗性和暴力性，忽視了政治的合作與和解維度 - 缺乏規範性：施米特的理論是純粹描述性的，沒有提供任何關於"好的政治"的規範性標準 總結：儘管施米特的個人政治立場和理論的極端性備受爭議，但他對政治本質的深刻洞察，使得《政治的概念》成爲任何嚴肅研究政治哲學和國際關係的人都無法迴避的經典著作。

和亨廷頓、福山三條線，同一個終點。亨廷頓是實證政治學視角，從政治制度化和政治參與意願的角度展開分析；福山是歷史政治學視角，從強國家-法治-負責制的角度進行討論；施米特是法哲學視角，從主權和決斷的角度演繹推理，得出了同一個結論，即法治不是政治的起點，而是政治秩序的產物。三者搭配食用甚佳。 施米特同樣對所謂歷史的終結和永久的和平持質疑態度，並且在邏輯上提供了說明：人必然是政治動物，因爲人的存在本身就處於羣體之中，個體總是屬於一個“我們”；我們的存在是靠“他們”來定義的，劃定界限是羣體的生存方式；而“他們”是在極端條件下可以殺死我們的人。雖然戰爭不是政治的目的，但是是政治的極端可能性，而這個“可能”讓劃分敵友成了生死攸關的事，一個“可能”就讓戰爭在邏輯上無法被消除了。

施米特提供了一種“生存式的政治觀”。他認爲，只要人類社會存在差異，敵對沖突就是一種不可根除的本性；試圖通過道德包裝或經濟契約來掩蓋這種衝突，不僅是虛僞的，更是危險的，因爲那隻會讓國家在真正的生死考驗面前毫無防備。對於當下的研究者而言，閱讀施米特並非認同其意識形態，而是爲了理解政治本身那種“殘酷的必然性”——即在高度原子化和技術化的現代社會中，政治統一體如何通過確立邊界與敵人來界定自身的存在。

施米特提供的是使思考政治成爲可能的框架

政治現實主義，施米特好寶寶解我燃眉之急！

施米特是少數能從政治本身出發探討政治概念的人，他的作品作爲揭開事實和政治的本質是完全優秀的，但問題在於它沒必要也不可能讓大多數人理解，所以不再掩蓋敵人的存在基本不可能。由此，統治者也依舊會繼續以和平或其他非政治領域的說辭作爲口號。第二，儘管我從來都屬於專制這一派，也不得不承認“民主”成爲表面趨勢這一現實，施米特對政體的偏好沒有明確表達，但是意思其實很明確。沒有制約的主權者在如今很難存在，即便有，也難以發揮出這種程度的權力。第三，我個人認爲政治的精髓不在於揭露事實真相，反而是掩蓋它。而任何事實的魅力就在於無論你如何揭開它，都依舊很難改變什麼，最多的只是爲少數的人揭祕吧。

僅僅看完了《政治的概念》這一篇論文，也沒有完全看懂，但還是有一點點啓發。 首先，在施密特看來，政治可以被總結爲劃分敵友。只要劃分了敵友，一個政治共同體就出現了。 其次，本書讓我感觸很深的一點是施密特直白地道出並清晰地論證了一些當代政治的現實，即國家會採用一些和平主義或自由主義的話語體系，但依然是要達到其政治目的。“非鬥爭性”的術語依然能夠到達政治的核心。 最後，施密特讓我開始反思我的自由主義觀點，施密特認爲，自由主義對國家和政治的否定，它的中立性、非政治性以及對自由的主張，同樣具有某種政治含義，在具體情況下，這一切便會導致激烈地反對特定的國家及其政治權力；但是，這既非一種政治理論，也非一種政治觀念。儘管自由主義並沒有激進到否定國家，但從另一方面看，它既沒有提出一種實際的國家理論，也沒有靠自己找到改革國家的途徑，它只是試圖把政治限制在倫理領域，並使之服從於經濟。所以自由主義是存在侷限的，即它只在破壞和否定，卻無法到達建構的目的，這就使得它無法在本質上成爲一個政治觀念。然而，我始終相信自由主義是可以與其他政治觀念產生一定的互動的，即在一種質疑甚至是反抗（自由主義）with改進與改革（其他政治觀念）的互動中，找到它的意義。

在道德領域是善與惡，在審美領域是美與醜，在經濟領域則是利與害。問題在於，是否也有這樣一種特殊劃分來作爲政治及其內容的簡明標準。 所有政治活動和政治動機所能歸結成的具體政治性劃分便是朋友與敵人。 政治敵人不一定非要在道德方面是邪惡的，或在審美方面是醜陋的；他也不一定非要以經濟競爭者的面目出現，甚至與政治敵人擁有商業來往會更加有利。然而，政治敵人畢竟是外人，非我族類；他的本性足以使他在生存方面與我迥異。所以，在極端情況下，我就可能與他發生衝突。 在潛在的意義上，只有當一個鬥爭的羣體遇到另一個類似的羣體時，纔有敵人存在。敵人只意味着公敵，因爲任何與上述人類羣體，尤其是與整個國家有關的東西，均會通過這種關係而變得具有公共性。

這是一位大家著作，不敢多做評論。 這類著作的閱讀門檻非常高，如果讀者沒有相當的哲學史、人類學等等極其系統的學習，閱讀這種理論本就會十分喫力。正如《如何閱讀一本書》裏所提到那樣，這類讀物屬於閱讀即爲增益其所不能的讀物，而非休閒消遣，閱讀它就需要投入精力。我得承認，也正因如此，與施密特對話的大部分時間令我感到晦澀難懂、枯燥無味。我明白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大家。這本《政治的概念》是這位德意志傳統學者一輩子學術結晶的一部分，如果閱讀它像翻漫畫一樣簡單那可就太不值當了！

施密特建構其政治概念的一個支撐點 人是一種危險的存在，不是一種無害的生物。由此，基於性惡論而對人的定位——人是一種危險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