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伊夫·博納富瓦
博納富瓦的詩宗于波德萊爾、馬拉美、瓦雷裏以來的象徵主義傳統,又融入了現代主義藝術的創新活力,代表了20世紀50年代以來的法國詩歌主流。他的詩優美而繁複,時見玄祕,通過語言的創造從日常經驗上升到空靈無上的境界。他的詩歌創作風格在整個20世紀法國詩壇上獨樹一幟。《杜弗的動與靜》收入博納富瓦早期的四本詩集,包括《杜弗的動與靜》《昨日,大漠一片》《刻字的石頭》《在門檻的圈套中》,均爲詩人代表作。
“真正支撐生命的是敢於直面死亡的生命力,人在死亡中維持,而非逃離死亡”黑格爾說,正確面對死亡,靜爲動蓄勢,生死循環,動後復歸靜,自然的信仰力量,是沉默後而沉默的節律,支撐點的終結是堅持信仰的存在與之希望,照亮、火炬、灰燼,拋棄脆弱,維繫自由的火苗,生或死一體,動與靜的正與反,光與暗之間。
摘文: 伊夫·博納富瓦 1923年生於法國西部。法國著名現代詩人、翻譯家和文學評論家。 1953年問世的《杜弗的動與靜》,震撼了法國詩壇。人們陡然聽見了博納富瓦獨特的詩歌聲音。他在詩中尋找“真正的地點”和直面死亡的“精神的生命”。超現實主義的筆法貫穿在詩行的始終。全詩像一出五幕悲劇,探求抒情的“我”和“杜弗”之間的關係。杜弗是幻變的真實,既是奔跑的女人,又是曠野,又是村莊,又是地下河,還是“真切的在場”。 他深刻地體悟到:詩歌和希望,需要彼此融合,並且重新生成。對一首真正的詩,他的要求非常明確:“語言必須超越於語言之上。”他認爲,“今天真正的詩人”的任務是“努力去建造一種新的希望”。這種新的希望,我認爲,就是博納富瓦畢生探索的一個字:光。 當然,它是詩性之光,也是人性之光,智慧之光,無限之光,救贖之光。 我總是從長者那裏得到力量。最近幾年,我又轉而從兒童那裏得到啓示。 生命的意義,無非是探索真理吧。這位大師,一輩子都在探索詩道。詩,正是真理的一種存在形態。他是高壽的,享年93歲。我以爲,他是不死的,儘管肉身的蠟燭,遲早是供燃燒的物質形體。他留下的詩篇,繼續閃耀着光。 所有好的詩歌之光都會永遠照耀下去! 今晚,彷彿 佈滿星辰的天空漸漸擴大, 接近了我們;夜, 在那麼多的火後面,顯得不那麼黑了。 這裏石頭是孤獨的,有着宏偉而灰色的靈魂, 而你,你往前走,天卻漸漸亮了起來。
以象徵之筆寫存在之靜,於動與靜間抵達法語詩歌的靈魂深處。沉默中藏着永恆詩意,博納富瓦以文字照亮日常與空靈的邊界。
胡蜂不歸 誰來挽回巴旦杏的腰圍 樹梢之上 重新坐滿繁茂的夏日 2020.05.26 ——題記 在門檻的圈套中,截句 1 但是,由於你分享冷漠的閃電, 天空突然變黑, 桌子上,我們的麪包孤獨。 2 是的,憑藉這些日子 滾雷遊蕩,自凌晨開始。 憑藉溼草叢中我的道路 夜晚用石頭輪子將它們壓彎。 3 總是好天氣,美得要死, 四周的村野是荒涼的, 我們只聽見泥土的呼吸 和井繩的呻吟,時間 再次墜入木桶,如同過多的天空。 4 星,水,睡眠 落在這赤裸的肩膀上, 肩膀發抖,然後傾斜, 朝着東方,心在那裏凍住。 ——<夏天的夜> 5 是的,憑藉夜 當夜搖晃色彩的灰燼, 催促 無光的火焰升起。 2020.05.26
我用汗水擋住內心深處苦悶,你用無知娛樂還未開發的花朵;世間過往都是夾雜浮雲敗筆,年輪歲月過去層級殘枝敗葉。
非常推薦這本詩合集!這是由詩人四部詩集組成的一個集子,加上開頭的一篇散文《反柏拉圖》,選了某中一部《杜弗的動與靜》爲題。 對我來說,它刷新了語言的組織方式,是語言的重新創造,特別是樹才老師翻譯的兩部詩集《杜弗的動與靜》、《在門檻的圈套中》,樹才的老師郭宏安老師翻譯的《昨日,大漠一片》、《刻字的石頭》語言相對老式平淡一些,樹才老師的譯文更陡峭新鮮。 人們說,詩歌肩負語言更新的使命,是的,它活躍着語言,讓它富予變幻的彈性,從日常陳規爛調的固化中脫穎而出,讀或寫,都讓人獲得解放和自由之感。相反的,是如《1984》中詞彙和語義縮小的獨裁統治。 與詩歌語言新穎的組織方式相應的,常常又是觀看世界和事物的眼光的更新。博納富瓦的詩歌有修辭的妙用和隱喻的挖掘,且把哲思融入其中,正如樹才老師所說,在生與死“兩個世界之間”,“他創造了一種富於辯證智慧的時空。在那裏,對立轉化爲辯證,虛無卻催生形式,死亡從來不是終結。”是的,這本詩集大多是關於死亡之思的集子。 1,《反柏拉圖》 這首散文詩,博納富瓦描寫了一件蠟制藝術品和藝術創造者之間的關係,對於藝術家來說,他的藝術品融入他的血液、他的筋骨、他的想象、他的全力的人生體驗和感悟,才如此感動和震撼我們。我們先感受一下詩人非凡的語言風格和語調: “一個男人用蠟和色彩形成一個婦人的幻影,把她裝扮得酷似真人,強迫她活着,憑智慧的光照,給她這份猶豫,甚至在她那微笑所表達的動作的旁邊。然後武裝上一支火炬,在火焰的變幻中拋開整個身體,協助肉體的變形和分裂。” 2,《杜弗的動與靜》 這部詩集有令人非常震撼的語言!上世紀50年代寫的,快70年了,超現實風格極具跨時代活力,不管語言的革新,還是表現內容。讀得慢而專注,有時一小節要讀三四遍也未必能全讀懂,不平凡的修飾的句子,出其不意的詞語搭配,好像你在詩中捕捉的就是一股飄逸的氣流。 因爲受莎士比亞戲劇影響,博納富瓦這部詩集借用了戲劇中的“劇” 和“場”,前後連貫,稍不注意就不知所云。不過還好,主題是一致的,大致是作者借杜弗博鬥後的死亡激勵着自己的生,將生與死的界限抹除,用了鳳凰涅槃重生”,及“蠑螈經歷火的灼燒不死”的典故,道出了生與死的辨證關係,如詩前引用的黑格爾的話: “但精神的生命絕不在死亡面前恐懼,並且不是那種純粹的生命。它是支撐着死亡的生命,並且在死亡中維持。” 開篇我們看見的,即是詩人畫面感極強的圖畫藝術,描述杜弗奔跑着的壯美的死亡: “我看見你在平地上奔跑, 我看見你與風搏鬥, 寒冷在你的脣上滴血。 我看見你突然折斷,享用着死亡,比閃電更 美……” “不可戰勝的生命聚攏潰敗的生命, 在寒冷的火把裏重新獲得在場, 永恆的窺視者,我發現你死了, 杜弗說這是鳳凰,我在這寒冷中守護。 ” 是的,死亡是鳳凰涅槃,而“我”充當這個場景的證人和守護人。關於死亡向生者提出的疑問,詩人自問自答: “ 現在眼睛在哪些死亡的行人身上颳起風,是我們,在這風,這水,這寒冷中。 ” 推而廣之,“我們”即是所有生者。死亡不可避免,如風如水般自然,當我們面臨它,卻還是給我們冰冷地一擊,猝不及防的感覺。死亡是“確切的在場,任何火焰都不能縮減它;隱祕寒冷的護送者;活生生的,從這復活並增強着的血裏,詩篇撕爛。”是的,死亡搗毀生命的詩篇,杜弗,作爲一個隱喻,攜帶陰森的死亡氣息,恐怖而㶷爛,這個死而復生者,“你就得這樣在無聲的極限處呈現,而從你的光轉暗的那個陰鬱的地點,你得承受考驗。” 詩人心理上也已準備好了,不再懼怕接近象徵死亡的杜弗,“現在我敢同你碰面,我經受得住你手勢的閃光。”詩人提醒自己,他可不是來觀光死亡,他有重任在身,他來蒐集最後的訊息——死亡的啓示,詩人作爲見證人,是“被扔掉的材料的話語,在源頭和夜晚之上?唯一的證人 ”。 關於死與生,詩人給出了最精彩的辯證,他對杜弗說:“爲了活下去你必須跨過死,最純粹的在場是蔓延的血。 ”血是所有堅苦勞作,跨過死亡,詩篇誕生。 詩人抱着死去的杜弗,彷彿對忠貞的戀人傾訴:“杜弗,我以你的名義說話;我抱緊你 在認知和命名的行動裏。 ” 是的,詩人借靈光和智慧,刷新對世界和事物的認知,並重新命名,這是他們的重要職責,盛滿榮光,也艱難莫名,而藝術或詩歌的創造和道路,無不與杜弗博鬥、死而復生的境況相似,是的,詩人與詞語博鬥,就如同生者與死亡博鬥,當他歷經艱辛,最終完成,像一場血的祭禮,復活過來。 杜弗的死亡給予詩人新的啓示,那個啓示的聲音開始隱而不顯、模糊不清,難於捕捉,詩人仔細傾聽、辨認,聲音時而復現,時而隱藏,詩人用詩歌表現了杜弗死亡之後,詩神隱祕顯現,最後他獲得認知的全過程。在《杜弗的動與靜》裏,“一個聲音……”反覆迴盪在詩篇,好像詩人的職責就是在衆多和寂靜中辨認它,以文字獻禮它的賜予…… 我們常聽詩人說:神在說話,我被抓住,作爲代筆的工具。的確,我不認爲靈感的天賜那麼玄乎,在生活中,確實有某些難得的瞬間,有如突然一束光的臨照,一種新鮮之感,你突然感到驚㤞,一種電擊貫穿之感,好像什麼東西觸通了,更新了你看待事物的眼光—— 對習以爲常的事物,那隻發生於剎那之間,如此迅疾閃亮。就像有時感官的領悟先於語言,電光火石。究竟這種領悟是加入了前語言處理,還是我們要傳遞理解和交流,才用語言來表述?這種瞬間領悟,屬於所有智性賜予,詩性賜予。煙花一瞬,你再回頭探看琢磨反覆回味,覺得是生命中值得記下的瞬間,這就是所謂靈感,我認爲這種瞬間頓悟,仍然包括經驗認知的前累積,是潛意識天時地利人和時,諸多條件偶然促成的聚焦閃現。 “這照亮動詞土地的命運,最低處的婚姻得以完成。 ”這是死亡與詩神的聯姻,或者詩人與詩歌簽下契約。 而詩人也向藝術女神承諾,揭開死亡的真正面紗,去除遮蔽,探索“真”,呈現它:這是作爲詩人的自我要求,也是寫詩的準則和規範: “我會懂得怎樣在你身上存活,我會從你的身上扯掉一切光,一切化身,一切暗礁,一切法。在虛空中我擎起你,我打開閃電的道路,或者生命從未嘗試過的大吶喊。 ” 是的,杜弗是女性身份,和前面那首散文詩裏的女主角一樣,不過,前面那篇,藝術家佔主動地位,他塑造它、完成它、豐富它,他賦予它生命和力量,他在創造中生命和力量也在增強。而女性杜弗,她的形象更豐富,“她是幻變的真實,是奔跑的女人,是曠野,是村莊,是地下河,是真切的在場。” 杜弗作爲死亡,有一種引導詩人的作用,是的,指示和引導,杜弗是死亡,死亡在場,穿過我們,留下了詩人這部充滿哲思的詩篇。博納富瓦特別用了女性這個性別,更能表達一位藝術家對藝術,猶如男性追求性感女神的愛情關係,更能表現出一種吸引和誘惑的色彩,藝術品是不可分割的愛與追求的產物。 杜弗也如此敦促和暗示詩人:“願喊叫的爐膛縮緊,在我們殷紅的詞上。願寒冷通過我的死起身,抓住一種意義。 ” 那個神祕的聲音,杜弗,死亡,向詩人發問:“ 在幽深的不安中難道我不是你的生命,它只有柴堆上的鳳凰作爲紀念碑? ”是的,生承接過去的死亡,死亡涵蓋所有生命。 詩人承認他的工作的艱難,作詩,用聲音和詞語傳遞啓示是他的職責,詩人用於構建他詩歌宏偉宮殿的語言材料非常稀少,也不盡完美,所以對每個詩人來說,詩人桂冠和殊榮並非他能夠輕易受之: “是的,很快就會危險得只剩下話語, 而這是致命的任務和徒然的加冕禮。 低弱的聲音和鳳凰 ” 杜弗或詩神的影像是如此縹緲,幾近虛無,它只有模糊的輪廓顯現,象徵詞語還沒有找到它的主人,它們是分離的: “ 但她仍在熬夜,默默無言, 在爐膛上,她的臉跌進火焰, 她還坐着,卻沒有身體, 她同我說着話,她的嘴脣閉着。 她起身,叫我,卻沒有肉身, 她走了,遺下她描畫過的頭顱, 她總是笑,在已經死亡的笑聲裏。 ” 詩人惟一的線索是她描畫過的頭顱,她對死亡的笑聲是我們作詩的材料,是一種精神遺存。詩人仍在不懈地追尋,求索:“久久探尋的最美麗的國度,在我們面前蔓延成蠑螈的土地。”是的,穿過火的祭禮,杜弗成了不死的蠑螈的象徵,而“我親歷了這個最接近的肉身變成認知的瞬間。火的祭禮是藝術征程,是所有人類辛苦而爲的勞作過程。 於是,有了下面的詩句,死亡也是超越,死亡也勝利,我們歌唱,微笑,陽暗和光明這一對孿生姐妹。 “太陽會轉身,用它強烈的臨終,照徹一切都被揭示的那個地點。 ”這是死亡的光照,在博納富瓦那裏,不是終點,它揭露和顯示生死相互轉化的私密。是的,沒有死亡的參照,何來生的警醒意識?何來對人生更好的規劃?死亡是對生命最誠摯的攤牌。 最後,詩人大聲說:“白晝跨過夜晚,它將獲勝,在日常的黑夜上。呵我的力量和榮耀,你們難道能挖穿死者之牆?”詩人用了一個令人深思的問號,就此結束,沒有答案,但通篇卻讓人感到精神的反抗和召喚…… 是的,這組詩表現了博納富瓦的生死觀:生死相承,互相依偎,它們跨越了隔閡的界限。正如詩人所說:杜弗,你隨時生,隨時死。就如博納富瓦深刻地體悟到的:“詩歌和希望,需要彼此融合,並且重新生成。” 我想,詩人肯定不是不承認肉身物質的終結,而是,尤其在文學功用的召喚下,相信精神不死,和不屈的勝利…… 下面是我特別喜歡的一節詩,我以爲它深刻表達了作者賦予杜弗的意義,關於杜弗、死亡和我之間的關係: 《真正的名字》 我把你住過的這座古堡命名爲荒漠, 這個聲音爲夜,你的臉爲不在場, 當你在貧瘠的土地上跌倒, 我把掠走你的閃電命名爲虛無; 死是你曾經熱愛的國度。我來 但永遠是通過你陰暗的道路而來。 我摧毀你的慾望,形式,記憶, 我是你毫不憐憫的敵手。 我把你命名爲戰爭,從你的身上 我獲得戰爭的自由,在我的手裏 我會有你陰暗而滄桑的面孔,在我的 心中,我會有這被暴風雨照亮的國度。 是的,每個虔誠的藝術家心裏都住着一個杜弗,杜弗在,也不在,杜弗只因精神的反抗而在,這是文學藝術不死的國度。 3,昨日,大漠一片 時隔五年,不同於巜杜弗的動與靜》中積極、反抗死亡的音調,《昨日,大漠一片》這一組詩開始充斥死亡的陰影、恐懼、不安和無助,時有情緒低迷,甚至是屈服於死亡的聲音。因爲真實,閱讀讓每個人能感到死亡陰影的臨近或在場,喚起恐懼而震撼。彷彿題目給出的撒哈拉荒漠一片,無際無邊……昨日,所有活過的日子,所有的生,繼之今日,未來……生命成了一種自然裸露於荒野的象徵,是雨,是水,是江河的奔騰,是山,是霧,是雪,是死季,顯得憂鬱、傷感和沉重。比如下面特別雷擊我的一首: 《整整一夜 》 整整一夜,野獸在房間裏走動, 這不願結束的路究竟是什麼? 整整一夜那條船尋找着海岸, 這些想回來的失蹤者究竟是誰? 整整一夜那把劍體驗着傷口, 這什麼也抓不住的痛苦究竟是什麼? 整整一夜,野獸在房間裏呻吟, 玷污並拒絕房間裏的光, 這什麼也治癒不了的死亡究竟是什麼? 這首詩的成功是自然情緒的觸發,及形象語言極其自然的再現,四個問號一個比一個疊加着詰問的語氣,讓人啞口無言,是的,對於死亡收割人類的頭顱,我們無能爲力,死亡只拋出一個結果:死!然後無可奉告,我們疑問的繩索扭緊,生生打疼了自己…… 當然一般人不會坐以待斃,文學與詩歌更不會,它們手握反抗的利箭,正是這動人的姿態使它生生不息,絢麗輝煌。 這本集子與《杜弗的動與靜》探討的主題一脈相承,甚至,這四本詩集都有一致主題,關於死亡與藝術,它們的可比性。死亡的強烈意識一直主導着詩人數十載,呈現在他的作品裏。事實上,我們可以說,博納富瓦持續不斷寫作的一生就是真正的行爲藝術——與死亡共舞。 4,《刻字的石頭》 在博納富瓦那裏,葉簇象徵亡者,他們回到生者中間。《刻字的石頭》意味着在“外部世界中對死亡的勝利。”有很多首以“一塊石頭”爲題的詩,詩人隱藏在“一塊石頭”後面以各種身份說話,或與之對話。這樣表現的內容就很寬廣,在這個象徵下,幾乎可表達詩人任何所思所感、所有情緒。不過,《刻字的石頭》更多表現的還是與死亡有關的主題,比如死者夢迴尋訪,比如詩人對衰老的接受或反抗,這份死亡報告透露出訊息,“不動的星辰在吮吸,它是愛,是佔有,是死亡。 ”我們來看詩人接受死亡親吻,明亮地迎向它的一首詩: 《一個聲音》 我們都老了,它,樹葉,我,泉水, 它,些許陽光,我,深度, 它,死亡,我,生的智慧。 我接受時間在陰影中向我們呈現 它猛獸的面孔,笑起來不含嘲弄, 我喜歡風吹起來,風帶着陰影。 死是一眼陰暗的泉, 攪渾無底的水供常春藤飲用。 我喜歡,我站在永恆的夢裏。 火光在前 還有一首詩,表達了死亡並不可怕,它與生者融入一體,彷彿死亡是我們生來一直攜帶的基因,彷彿演變成了我們花朵的一生,草木的一生,星辰的一生,影子的一生,在我們的呼吸裏,在觀看裏,在沉思裏,無所不在,是的,死亡是生的對立,又是合一,無所謂死,就無所謂生。 《光,變化的光》 我們不再在同一種光裏見面, 我們不再有同樣的眼睛,同樣的手。 樹更加近,泉水的聲音更加鮮活, 我們的腳步更加深沉,在死者中間。 不在的上帝,把你的手按在我們的肩上, 從你返回的重壓下畫出我們肉體的草圖, 最終把這些星辰、樹林、鳥鳴、影子和陽光 融入我們的靈魂。 一個聲音始終在樹林迴盪,那一直在的聲音是什麼呢?是死亡,是懷疑,是黎明,是開啓的石頭的光輝。是的,最後,死亡變成了光明,它不再是黑暗,柳暗花明,它展現給詩人的,是艱難求索的詩的藝術:死亡被洗淨和召回,就成爲了詩的藝術,藝術是生命純潔的過濾,它洗淨邪惡,最後纔有資格進入詩歌的殿堂。 《詩的藝術》 夜之外目光被清理。 手不動,乾枯了。 人們調和了興奮。人們對心說 成爲心。在這些血管中有一個魔鬼, 它喊叫着逃走了。 在這張嘴裏有一種憂鬱的、滴血的聲音, 它被洗淨,招回。 5,在門檻的圈套中 “他們好像聽到了一個世界被贖回,或者被摧毀的消息。” 這句話引自莎士比亞劇作《冬天的故事》。是的,博納富瓦傾聽世界的聲音,他的理解是獨特的、辯證的,在詩歌中,這形成一種對立或並行的複雜異質矛盾的張力。一個破碎的聲音是摧毀,亦或贖回,二元對立存在,它們更新了我們的理解。而那聲音是使者,是攜光的使者,是光本身,引導我們跟隨,完成藝術,而正是你我他未分的不可見的聚合,是我們能欣賞藝術的共通的祕密,是人的共性決定了我們能理解藝術創造者的個性傳遞的普遍性,爲我們接受、思考。所以詩歌中的傾聽和觀看方式至關重要,它常表現出詩人獨特介入世界的方式。(篇幅限制,未完)
先是語音聽,十分震動,就把杜弗的動與靜做到公衆號去讀, 感覺並沒想象中那麼好。三部詩集,最喜歡1958年寫的《昨日,大漠一片》,比1953年的成名作更成熟,語言感染力更好,《杜弗的動與靜》只是風格發端,算不得巔峯。最後一部《刻字的石頭》發展了更豐富更復雜的音樂形式,更具探索性和延展性,但完成度沒有第二部高。博納富瓦是詞語音樂化的代表,這種詩歌語義並非最重要,重要的是語言的抒情性,和純音樂類似。就像固體的冰融化成水,再蒸騰成汽,彌散開來,形成霧,無處不在,又一無所在。類似的還有誇西莫多,蒙塔萊,達爾維什。詞語的音樂,和特朗斯特羅姆詞語的凝滯化、雕塑化,多麼的不同。這種特別適合抒情,又特別適合引發人的情緒,它本身也和作曲類似,注重的是音色,旋律,節奏,結構構成的抒情性,而不是精細的描摹,強烈深刻的隱喻。在特翁、鮑•帕、阿米亥那裏,高強度的隱喻迫使讀者停下來思考,就像在道路上挖了一個個兔子洞,每個兔子洞都需要你掉進去遊歷一番,才能穿透這首詩,才能在曲折中接近作者的心靈。但這種不用,你只需要動用多種詩的感官來感受節奏和旋律,只需要像水一樣流動,像聽音樂一樣專注的傾聽就好了。相較比較具體的現實描摹,這樣的詩比較抽象。需要把它當純音樂、抽象表現主義的繪畫,狂草來欣賞。
比起灰色,我更喜歡火,可以燃燒,但不能沉默。幾乎沒有讀下去的慾望,相比另兩部沉默的經典,我還是更喜歡露易絲·格麗克《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最深層的需要》和默溫的《清晨之前的月亮》,畢竟普利策詩歌獎很少令我失望,而博納富瓦給我的感覺是語言如同深淵,他自己的深淵,而且並不歡迎外來者,我向來認爲語言應該成爲思想的精靈,不喜歡這種帶着語言學的審視去寫作,他那幽谷之中傳來的迴響太瘮人了。還有,哲思很破壞詩意,處理好了是經典,處理不好就是無頭緒,也可能是翻譯太糟糕了,總之讀不下去。
他畢生致力於體驗生命的鮮活的瞬間,詩人在時間中的“在場”,詩篇在黑暗中擦擊出的一道道光……很少有詩人能像他那樣,在詩歌寫作中如此精細地去挖掘修辭意義上的詩意——他是相信詞語的變化之妙的。 對一首真正的詩,他的要求非常明確:“語言必須超越於語言之上。”他認爲,“今天真正的詩人”的任務是“努力去建造一種新的希望”。 從1947年的詩作《反柏拉圖》開始,他一直視僵硬的概念爲詩的死敵。爲了擊潰這個死敵,博納富瓦日復一日地用生命體驗的一個個鮮活瞬間,打磨成一個個詞,做成一首首詩,直到它們變成一道道光,刺穿圍困生命的黑暗……光閃現的一瞬,黑暗潰散,但一瞬之後,黑暗重又聚攏!光和黑暗的拉鋸式進退,既是博納富瓦對生命“在場”的無限渴望,也是他對無所不在的“死亡”的強烈意識。 在諸多矛盾的兩難之間,在二元對立的困境中,博納富瓦選擇居留在“中間地帶”,以探索“兩個世界之間”的複雜關係。在“兩個世界之間”,他創造了一種富於辯證智慧的時空。在那裏,對立轉化爲辯證,虛無卻催生形式,死亡從來不是什麼終結。 在生命必然毀滅的時間流程中,他耐心地採擷着一朵朵鮮活、滴血的瞬間之花。 在他的詩中,一切都內在化了,象徵化了!現代生活的種種裂變儘管令他恐懼,但他選擇的不是直接的對抗,而是憑藉學者的耐心,以仔細的觀看和熱烈的沉思,守住自己生命的天地,修煉某種“處世的智慧”。 他的作品揭示了寫作的幸福和榮耀,他的詩歌是對生死、對神祕、對愛恨、對存在、對整個世界的見證和質詢,也是對寫作本身的思考。 他的智性是活潑的。他把詩性的直覺和科學的研究結合到一起,去探測處於語言核心的神祕。節奏、音樂、修辭、繪畫、建築等等,都被博納富瓦熱烈而持久的沉思所涵蓋。 他渴望讓詩歌迸濺出:美(修辭之美,想象之美,沉思之美),像光一樣! 他宣稱:“一切教條都是謀殺。”他推開古老的形而上學,思索着如何在敏感的世界中去命名“詩歌的行動和地點”。 他在詩中尋找“真正的地點”和直面死亡的“精神的生命”。 ——摘編自樹才先生的《後記》
伊夫·博納富瓦是龔古爾文學獎、卡夫卡文學獎得主,20世紀法國最重要的詩人、翻譯家、文學評論家,也是“二戰”後世界詩壇舉足輕重的巨匠,很多人將其與波德萊爾、馬拉美和瓦雷裏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上。[1] ·本部詩集收入博納富瓦代表作,譯者精心修訂譯文。 博納富瓦的詩宗于波德萊爾、馬拉美、瓦雷裏以來的象徵主義傳統,又融入了現代主義藝術的創新活力,代表了20世紀50年代以來的法國詩歌主流。他的詩優美而繁複,時見玄祕,通過語言的創造從日常經驗上升到空靈無上的境界。他的詩歌創作風格在整個20世紀法國詩壇上獨樹一幟。《杜弗的動與靜》收入博納富瓦早期的四本詩集,包括《杜弗的動與靜》《昨日,大漠一片》《刻字的石頭》《在門檻的圈套中》,均爲詩人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