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洵
讀書是令人愉悅的事,在買書、淘書和閱讀的過程中,所見、所聞、所思,都會成爲有趣的文字被作者訴之於筆端,平實地記錄下來,成爲生活的重要內容。其間有歡笑,有哀傷,有輕鬆抑或沉重的思索,亦有自在抑或拘謹的心靈放飛,這纔是書式生活的五彩繽紛的呈現,讀之是讓人自然地有所思的,情何以堪。
本書作者講述自己在閱讀中與書藉作者碰撞出的火花和隨想。 作者的敘述,視覺獨特,觀點新穎,語言清新明快。 以書爲徒,以書爲伴,以墨香眠。 作者認爲:"紅樓夢"是不朽的,它爲一代又一代讀者介紹種種的高層次的生活體驗。 "紅樓夢"所寫的生活,是社會的一個羣體,在物質達到極大滿足,精神生活又極大豐富的生存寫照。 作者對張爰玲的評述,整整佔了七個章節:看張,再看張,還看張,又看張,看張之後,蒼涼的美,念張。 張愛玲的奇特在於她的小資氣質,海派腔調,衣着品味,遠遠超過她的文字,深深地鏤刻進張迷們的心靈。 一位癡情的女子,卻深受政治的影響,她的人生又有着悲劇性的濃彩。 胡蘭成於1981年75歲時去世,張愛玲於1995年75歲時去世,她被發現躺在美國洛杉磯公寓門內,身旁的包中有着她的身份證件,以及對自己後事交代的書信。
楊鵬老師說,寧讀經典百遍,不讀雜書一遍,他這麼說是因爲他是思想家,而人間煙火需要旁觀者,讀雜書就是旁觀。 就像網友“時間樹下的芷”所說,看見屠格涅夫只是靜靜的聽,靜靜的記錄,沒有打擾,不多言語……《獵人筆記》是一個旁觀者,沒有怒吼,不是法官,只有傾聽和沉默……平常日子,就是大多數人說完一句話接着幹活,沒有那麼多的高潮迭起…… 經典往往是從萬萬種平淡中提煉出來的。
本可以速讀,但終究認真一句一句讀完。 都喜歡知堂、孫犁、鍾叔河。曾國藩《遺囑》,不搜索真還記不得,慎獨、主敬、求仁、習勞。 理洵喜歡張中行的文字,卻嫌他太精明,“他的好多文集中的篇目都是重複的”。其實,這類作者不少,不僅一雞多喫,還不換火鍋底料。出書全是新篇的作者,我印象中只有張宗子。 鍾叔河談鳥籠經濟,“大約是說市場經濟雖然要開放,要自由,但開放和自由都得有限制,得守規矩,得有個鳥籠子裝着,不然就雞飛蛋打了。經濟既然如此,社會、文化當然亦是如此,尤其是政治和意識形態,恐怕更不得不如此,看來我們這一輩子也只得在鳥籠裏過了,但願這籠子能夠稍微做大一點纔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空不過是更大的牢籠。 “子夜已過,遠處燈影迷濛,犬聲不絕,我突然想到亂世文化恰似路燈柱子,雖說照亮了幾個夜行人的歸途,到底禁止不了貴婦牽着的狗在柱子上撒尿。”董橋文字真漂亮,久別會想念,久讀會膩味。 “男兒臉刻黃金印,一笑心輕白虎堂。”“文章信口雌黃易,思想錐心坦白難。”“我以我詩行我法,不爲人弟不爲師。”聶紺弩三冊詩集買回兩年,竟然一直以爲讀過。 理洵嫌電子書不便批註,但那是十多年前的體驗,如今電子書的功能提升太多,不可同日而語。
被這個作者安利了一些名家,還有各種知名作家當年的軼事,書中很多內容看起來都很熟悉,他的觀點和文風我也很喜歡。唯獨有個疑惑是——最近看到賈平凹和賈淺淺曝出抄襲的新聞,這個作者當年是真心推崇賈平凹的,不像是那種爲了利益盲目吹捧的人。賈平凹現在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閱讀此書最深的感觸是人家閱畢一本書,能有一些文字代入自己對此次閱讀的思考。而我讀完一本書,或也有思考,然後……就翻開了下一本書。再然後,前一本書讀過什麼,就被忘的七七八八了。
本書的初衷大概是模仿“知堂老人晚年做小品文章”,「大多從別人書上摘錄,自己再說些相關的不相關的話,看似閒閒落筆,娓娓道來,實際上他的選料是很講究的」。效果可能不如預期,個人認爲主要有三點: 第一,前後矛盾,有悖情理。本書第12章《所見》,把胡蘭成和孔子並舉成“兩位聖人”,稱讚其“善於駕馭文字”,是“扛鼎之筆”,相關原文如下: 「他年輕時熱衷於女人和政治,到老來奔波流浪,卻大談禮樂文章和天道人世,總說着中國古典的好,如同孔聖人老來修《易》,很有悔晚的意思了,然而,我又一回總覺得,兩位聖人之嘆,還是異曲而同工的,孔聖人是政治不喜歡他了,所以他才那麼說,胡蘭成是政治和女人都不喜歡他了,所以他才那麼說。」 「他的文字,感性是多於理性的,他的感覺敏銳而細膩,又善於駕馭文字,在同時代的文人裏,他的文字是非常個性化的……」 「書中《隨筆六則》一篇也是挺有意思,把中國人的名字和號說的那麼好,既熱鬧又酸苦,只有他扛鼎之筆才能寫出。」 到了第67章《看張之後》,突然變臉,怒斥胡蘭成是漢奸,章中原文: 「胡蘭成的文字我幾乎就不想讀,一個漢奸的文字再好能有怎樣的好?因了張愛玲的關係,我僅限於讀了他的《今生今世》和《中國文學史話》,其他大作曾經見過,但沒有翻,現在也並不覺得後悔。」 個人的見解發生改變,很正常,欣賞或者不欣賞胡蘭成的文字,都可以有相應的原因。但在半本書裏如此“豹變”,忽而令人尷尬地吹捧,忽而大義凜然地指斥,嚴重悖離常情。何況作者推崇知堂,也不像是會在意漢奸身份的。在編訂過程中也沒想着前後統一,只能讓人懷疑出書的誠意。(但凡通讀一過,都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此外,書裏引用的一些話也顯然沒經過校對,是在記憶裏隨手撈出來的,就不一一列舉了。僅說一點:范成大“老境增年是減年”被誤記爲「老來增年是減年」(第37章《看止庵》),作者不通格律。 第二,部分內容失考,也有一部分內容趣味不高。張愛玲身高接近170公分,即便是在上世紀下半葉的美國,也遠超成年女性的平均值,作者在第63章《看張》卻說「她人瘦小」。瘦是瘦的,與“小”無干。 書裏談張愛玲的文章也有七八篇,但都不是從她的作品出發的,每每拉拉雜雜扯到胡蘭成,在《知音》《家庭醫生》的趣味裏偃仰。大把如「她在心裏只想做個普通的人,她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一個癡情的女人」的口水話來回軲轆。——這些話,甚至不用閱讀張愛玲的作品就能說,無法體現愛書者的趣味。 作者還動不動故作姿態地「不說也罷」「太複雜,不好說,不說了」「以後再不說了」「讓自己儘量不說話」,搞得好像大家苦勸他寫書似的。到了談翁帆楊振寧、張愛玲胡蘭成、易吟先儲安平、周穎聶紺弩等人家庭隱私的時候,又來勁了。選入“松下褲帶子與龜頭正雄”、“依山盡”諧音“衣衫盡”的笑話(第25章《起名》),把“一次性生活補助”曲解爲“性生活”相關(第80章《斷句》),“省專業技術培訓學院”可簡練地說成是“省專業妓院”(第81章《簡練》)還以爲有趣,太無聊了。 第61章《讀史》: 「我們年少時在課本上讀哲學,世界觀哦方法論的,總是絞來絞去,以至於要否定之否定,說世界要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進啊,什麼前進性和曲折性的統一啦,都似乎能於知堂的觀點,起些否定的作用,至少不應“過去曾如此,現在是如此,將來要如此”了,但我想,“如此”中的許多,“過去、現在、將來”仍會有不可變的部分在,這不是所謂的哲學原理能夠改變過來的,也許,亦如魯迅先生所說“永久不變的人性”也未可知。」 ——同樣,對馬克思主義哲學接受與否都是個人自由,但既然在出版物裏引用了,要有起碼的瞭解,要能說出點道理。這種一知半解的話在短視頻評論區說說算了,寫書太露怯了。看起來作者總在贊成或者反對一些他不瞭解的東西。 第99章《情難勒處尚聞香》認爲賈平凹“坐看婁水顧亭林,起拾崑玉歸有光”是「上好的對聯」。這是作者不通格律的又一例證。此聯平仄不協,對仗不工,能不能算嚴格意義上的對聯還兩說,稱不上好。 第三,文字缺乏打磨。作者在張愛玲那裏學到一個“蒼涼”就到處用,以至於在第70章《有情無思》裏出現「蒼涼之氣瀰漫了整個人間,倒有種滑稽的蒼涼」——也是實在沒詞了,看起來很無助。 第78章《家常話是大文章》:「我自詡自己能夠出口成“章”」。第99章《情難勒處尚聞香》:「究其根源,是他獨好《史記》,深追韓、歐的結果。」都是典型的病句。第123章《我與閒閒書話》:「我心裏的味道是五味雜陳的。」也不怎麼規範。類似的問題還有一些,也不一一列舉。 以上談到的三點問題,都是在成書過程中,但凡作者本人或編輯嚴謹認真一些,就可以避免的。 作者在政府機關工作,大概是70後。他是學數學出身,後來在西北大學中文系念過書,現當代文學方向。 他比較推崇周作人、孫犁、鍾叔河。
有人曾經說過我是一個書癡,別人來到家以後,第一時間會感嘆,你家書太多了,這得看多久啊。這幾年確實是大量的購書,通過各種渠道,知道是好書以後,都會想方設法的購買,不買回來就茶飯不思那種,這不是一個好習慣。而自己讀書,電子書又偏多,這些年來,讀文學作品略多,但現在發現,越是這樣,越又感覺沒有讀,而文學中的人性,冷暖早在《春秋》《史記》中都可以看的,許多的道理都能在《莊子》《老子》這些偉大的書籍中找到,所以現在閱讀上,也在逐漸的做轉向。 這些年來,在別人眼裏,似乎我真的閱讀很多,但是有時候讀到朱光潛,宗白華,周作人,俞平伯這些先生的書時,又發現自己的閱讀量真的太匱乏,記得蔡志忠說他讀書超過30萬本,自己就又更加的自卑了,看到作者對許多書,許多自己都沒聽過的作者的推薦,自己就又更加的汗顏了,也總是感覺,好書太多,太多了,真的一輩子都讀不完,所以也是儘量抽時間,除了正常工作生活以外,多花些時間,用在閱讀上,去豐富自己,去提升自己的知識。 同時,也告誡自己,紙上得來終覺淺,書是獲取知識的一個方面,但也切不可迷進書裏,買書,讀書可以作爲自己對於生活,興趣愛好的其中的一方快樂淨土,天地,但一切也還是得學會從實際,當下的生活出發,有一天也能儘自己所能,給身邊的人,爲社會做出自己微薄之力,去用這些知識去爲大衆做回饋與風險。
2023年2月23日 星期四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1℃ 《與書爲徒》 讀魯迅 農曆乙亥年,今年丁亥,該是一九九五年吧,我在清明次日買了一本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魯迅雜文全集》,字體特別小,但卻和磚頭一樣的厚,扉頁右下角我寫了這樣一句話:愛魯迅,並非愛書。時間寫作“農曆乙亥清明次日”,這讓我可惱火,因爲每次翻這書時都要換算它的公曆紀年,還要想想當時購書的情與景,但實在也想不出什麼來,它只是我無數次買書經歷中最平凡的一次罷了,可人就是這麼怪,越是認真,越是自己和自己較勁兒,自尋煩惱。我乾脆把“1995”的字樣大大地寫在扉頁上面,不讓自己神經了。 這本書放在辦公室,是非常方便的,體積小,空閒時可輕輕鬆鬆地拿出來讀,有一段時間,我曾要求自己每天讀一篇,現在翻翻,也知道自己大致上通覽了一遍,自己認爲寫的好的篇目,目錄上已用紅筆畫出,是讀過好多遍了。家裏還有一套浙江文藝出版社的上下兩冊魯迅雜文集子,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四卷本魯迅文集,都是很喜愛的,還有些零散的魯迅詩歌、散文、小說等不同版本的冊子,也常翻翻。沒有一個作家讓我這樣喜歡過他,不厭其煩的重複購買他的集子。 讀魯迅,於我來說,是讀人心,讀中國人的人心。尤其先生後期的文章,把中國人的心理拿捏得非常準,不容易。要看透一個人的心,是不容易的;要看透一羣人的心,就更不容易了;要看透一個民族的人心,就更更不容易了。 讀魯迅,於我來說,是讀精氣神。元氣淋漓,真宰上訴,文字間充斥的血與火的氣息,常讓我精神爲之一振,勾起我與生活周旋的勇氣,強大的氣場使我置身其間而難以自拔,期盼着生活的永生。 讀魯迅,於我來說,是消遣。張潮說,世間之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之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魯迅文字是匕首,是投槍,我玩不得真刀真槍,就只好以它來消遣了,以容忍世間之不平事。還有,就是消遣他的文字的美,他是中國一流的文字大師。 除此之外,要還有什麼意義,於我,是沒有了。我忽然記起一個故事,一位大人問小孩子,長大後的理想是什麼?小孩說,想退休,像爺爺一樣。我的心震撼了,這人世間到底有了怎樣的變故,如果魯迅先生在世不知有何想法,——我怎麼也有了小孩子的心思? 施先生說 施先生說,我生於一九零五年,松江府人,我的學名是德普,名舍,字蟄存,號北山,別署舍之,齋名有無相庵、北山樓。另外用過幾個筆名:施青萍、安華、曾敏達、陳蔚、薛蕙、柳安、陳玫、李萬鶴。其中“施青萍”是最初向鴛鴦蝴蝶派刊物投稿用的筆名。我生肖屬蛇,“蟄存”取《易經》中“龍蛇之蟄,以存身也”之意。“無相庵”取佛經中“無人相亦無我相”,是我在抗戰以前用的書齋名。“北山”見《文選·北山移文》,我不參加一切政治活動,故另署北山。 施先生說,人生談不上什麼意義,不過是順天命、活下去、完成一個角色,角色的“階段”性很強,都是一段一個時期,“角色”隨之轉換。 傳聞戴望舒和其妹施絳年有過感情糾葛,施先生說,幾十年前的舊事,不值得一提。一個是我的大妹,一個是我的親密朋友,鬧得不可開交,亦純屬他們自己私人之事,我說什麼好呢?當年此事發生時,我就不管此事,一切採取中立態度,不參與也不發表態度,更不從中勸說或勸阻。絳年和望舒分手後,和一位常熟人叫周知禮結婚了,生活的很好,絳年於一九六零年十月病逝在臺灣。 施先生說,從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七七年我做了二十年的“元祐黨人”,文章無處發表,書也無法出版,就沉下心來又回到古典文學的閱讀和研究,同時開始了金石碑版學的研究和收藏,當然這亦是我逃避現實之一法也。我從不把人與人之間的是非當成一回事,白天被鬥,晚上就爬上閣樓看書、寫文章,久而久之,我就把這種例行公事看成一種慣常的上班與下班的程序。 施先生說,我一般在十年左右的時間裏,集中從事一方面的工作,在二十年代我基本上在學校求學,三十年代的主要精力都在新文學創作與編輯,四十年代從事古典文學的研究和教學,五十年代大部分時間在翻譯外國作品,六十年代的興趣治金石、藏碑拓,七十年代在研究唐詩和詞學,八十年代主要是編書、寫散文,九十年代做總結工作。這樣我想到把自己所做的工作概括爲是開了“四扇窗”的工作,所謂“四窗”的“東窗”是古典文學的研究和教學,“南窗”是現代文學的創作和編輯,“西窗”是外國文學的翻譯和研究,“北窗”則是金石碑版的考索。然而前些年陸谷葦說我似乎忘記了“一扇窗”,應該在東南西北“四窗”之外,還要加上一扇“氣窗”。所謂“氣窗”是指我在幾十年中寫了許多雜文、隨感、小品文字。 上面的文字我抄自遼寧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書《世紀老人的話·施蟄存卷》,我作了一回文抄公,前些年我看這本書的時候,上面的文字用紅筆劃下來了,今天再讀,仍覺新鮮,就抄了一回。 還有,施先生一九二八年和陳慧華女士結婚,她比他大一歲,是他妹妹的同班同學,她在年輕時“是很趕時髦的”,很清秀,他們不離不棄,香草相依,牽手走過了七八十年的滄桑歲月。先生長壽的祕訣是,每天八顆紅棗,一個雞蛋。 清玩 有心無心地想弄清蘭和蕙的區別,真讓我茶飯不思,回家用功甚勤,翻陳從周,翻鄧雲鄉,還有四川文藝社的本子《清玩》,忙得不亦樂乎。不忙了,卻躺着發呆,青笑着說,至於嗎?連我也不理了?我還是看着她發呆。 鄧雲鄉《草木蟲魚》中有篇《話蘭》的文章,說《紅樓夢》大觀園裏香菱鬥草,喊叫“一箭一花爲蘭,一箭數花爲蕙。凡蕙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爲兄弟蕙,有並頭結花者爲夫妻蕙。”似乎說明白了。鄧考證說看了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後,才覺得曹雪芹的說法是來自黃山谷的,而李時珍批評這種說法“不識蘭草、蕙草,遂以蘭花強生分別”。我終於雲裏霧裏,不想明白了。還是水流雲在讀的書多。 《清玩》輯錄了宋明清及現代人有關琴棋、茶酒、花草、鳥獸、拼圖等“受用清福”的“玩”法的代表作,都是些清暢的文字。明高濂的《蘭譜》看過一遍,讓人神清氣爽,有時暗自裏偷偷地想笑,他給蘭花起了那麼好的名字,陳夢良,吳蘭,仙霞,趙十四,夕陽紅,名弟,黃八兄,等等,實在好玩。後有種蘭奧訣,言簡意賅,澆水肥泥分花等都說到了,“花盆畢竟兩三日一番旋轉,取其日曬均勻,則開時四面皆有花。若曬一面,則一處有之。”豈不是養花人心中密語?後附《雅尚齋重訂逐月護蘭詩訣》,讀着也不錯。 沈復《浮生六記》裏說自己愛花成癖,好友張蘭坡臨終時贈他荷瓣素心春蘭一盆,不可多得,他外出,妻子芸孃親爲澆灌,一天忽然死了,“起根視之,皆白如玉,且蘭芽勃然,初不可解,以爲無法消受,浩嘆而已。事後始悉有人慾分不允,故用滾湯灌殺也。從此誓不植蘭。”我看着也心疼,不分就不分,也不應有置花於死地的狠心呵。人常謂爲愛所傷,沈三白可一嘆歟? 玩是人之常情,但清玩就十分不易,人世間凡事都講個境界,玩而又能做到清玩,芸芸衆生裏,大致是能數得來的。我是十分嚮往了。 行樂,還要及時 餘冠英先生《漢魏六朝詩選》一九五八年十月就出版了,一九七八年有了第二版,文字上作了些小修改,一九九七年又印了一回,餘生也晚,手裏握着的就是九七年的本子。這書好,好在詩選的好,註釋注的好,該選的大致都選上了,該注的基本上都注了。今天讀了《古詩十九首》的第十五首,全詩是:“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爲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詩淺顯易懂,說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不行了就晚上加班,打着燈光遊樂,得道昇仙的事都靠不住,爲後世子孫的生計發愁就更爲後人恥笑了。 讀兩漢魏晉人的作品,嘆人生苦短的很多,但無名氏的突發奇想、及時行樂卻還是讓人耳目一新的。說《古詩十九首》中有消極的思想存在,這一首恐怕就躲不過。太複雜,不好說,不說了。其實人就是應該活得高興些,世界上的任何政府,最終目的都應該是致力於這個目標的,除非它不是人民的政府。作爲個體的人來說,中央臺有一檔節目的開篇詞是,快樂是一天,不快樂也是一天,與其不快樂,還不如快樂。大意是這樣的,可能我不如它表達得好。但也何其難也,人生不如意者常十之八九,自我調整的效果終究有限,以我領會無名氏的意思,管他呢,能到什麼程度就到什麼程度吧,反正我要行樂。 及時行樂的方法,中國人最懂行,李漁的《閒情偶記》就很經典了,很有意思的。但人的行樂,終究還應該積極一點的好,黃永玉在嶽麓書院講演,好像說過一句,吵也不怕,親吻也不怕,沒有文化我怕。我的意思,行樂,有些文化,也是挺好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論語·先進》)孔子帶着弟子們春天裏在河裏沐浴,唱着歌回來,是他理想中的行樂方式了,我覺得是不錯的。我此時能清茶一杯,讀着《古詩十九首》,也是不錯的,我也在行樂,有沒有文化,管不了了。 起名 我的一位年長的同事給我說他女兒的名字是從《詩經》上取的,我也覺得很有詩意,正合了女子的心性。我聽好多人對我說,給男娃取名,翻《莊子》,給女娃取名,讀《詩經》,我認爲很有道理,中國終究是中國,一些看起來是不起眼的事,輕輕翻動,都成文化。青常對我說“楚圖南”這個名字起的太好了,我也找不出它的不好。不過中國有十三億人,要取一個獨特的名字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其實名字二字,名是名,字是字,現代人不講究那麼多了。《說文》:“名,自命也。從口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見,以口自名。”說晚上人看不見人的時候,就用語言來表明自己的存在。道出了人起名的原本意義。《儀禮·喪服傳》又說:“子生三月,則父名之。”孩子出生三個月以後才取名字,因爲他(她)和人有了簡單的交流了。而“字”,是在名之後新增的稱呼,因而《說文》釋字爲“乳也”,《曲禮》上則說“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許嫁,笄而字”,中國人講究多,男女成人以後,就不宜在祭祀等社交場合直呼其名,一是尊重,二是避諱。有意思的是女子只有出嫁纔可以取“字”,因而有成語說“待字閨中”。 取名也有很多講究,如根據出生時上天的授意,祥瑞之事,出生後的相貌特徵,身邊的物品之名,家族及長輩的期望等等,是非常嚴格的。字是名的衍生,和名可同義、反義、近義、相同等等。名只有一個,字就可以多個。名字之外,中國人還有官稱,地望稱,諱稱,謙稱,諡號,別號,室名,諢號等,作爲他的商標或標籤。 我祖母一直沒有名字,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全國人口普查時,叔父纔給她取了一個,這位從民國年間走出來的小腳老太太,去年離開人世,活了九十歲。一個人幾十年一直沒有名字,想起來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中國人的名字問題包涵了很多社會內容,可研究的地方較多。 拿中國古代的四大名著來說,我覺得就命名學而言,《三國演義》用“字”情況突出,《水滸》用“號”情況突出,《西遊記》用“諢號”情況突出,《紅樓夢》像是回到了真正的人間,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作一篇文章,想必也不錯。 說點搞笑的。賈平凹有篇文章裏說一個男子問一位女子叫什麼名字,女子說叫松下褲帶子,男子說,他叫龜頭正雄。有點意思,兩人名字都起的好。前幾天還聽了一個故事,說是一位女作家請一位知名的甄作家給她取一個筆名,甄作家說,除了“依山盡”三個字你不要叫,字典裏的字隨便可以取的。女作家半懂不懂地去問和甄作家相熟的劉作家,劉一笑說,你甄老師是爲你好呢,你讀過王之渙的詩吧,他怕別人老佔你的便宜。女作家有些生氣,臉上的表情明明在說,甄老師怎麼能開這種玩笑呢。 或恐 鄭曼青作畫老對人說:“這一筆是二十年;要懂這句話,那也要十年!”我在半夜裏纔讀到這句話,是在董橋《今朝風日好》的冊子裏,正好就有兩張插頁,四張圖像,一張明代紫銅羅漢坐像,一張明代銅鎏金釋迦像,中間夾着清代黃楊木花鳥筆筒和竹雕填詞圖筆筒圖象,莊嚴裏有些輕鬆,和我讀鄭曼青的話感覺彷彿;還有就是覺得他說這話時的神態,一定是自負裏有些調皮的。這話其實是家常話,但要慢慢地思索卻還是想也想不完。 書中還有兩張插頁我也喜歡,四張畫,豐子愷《今朝風日好》扇面,張大千荷花,臺靜農墨梅,溥心畬《秋江荷影》,清淡,清和,清恬,清暢,清得沁人心脾,不想有了一絲的邪念,只是想着人世間的種種的好。大抵好畫總是以“清”字爲最要,除此種種,都是多餘。“這一筆是二十年;要懂這句話,那也要十年!”大師不說,話卻在畫中,不信你慢慢地尋思看。 人說吳魯芹文章,“芹老大作無非遣興之作,遣興之作!”面有不屑,董橋心裏說,你也“遣”兩下讓我長長見識。也許說者不在意,其實私下以爲他真是道出了一切藝術的真諦。才之一字,所以粉飾太平,世間的一切繁華皆爲虛妄,終極目的不過是想讓人家或者自各兒“遣興”罷了,都是“遣興之作”,如果藝術果真是相通的,那造原子彈的也應作如是觀。 鶯飛草長,春風煦煦,懶洋洋地在春陽下翻檢着收藏的小品,想起過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心裏就有說不出的快意,這時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有句子說,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就多了些理解人讓人理解的念想,今朝風日好,後邊的一句是或恐有人來,要把心裏的暗角拿出來在春陽下曬曬,那“或恐”二字就真是風月無限,趣味無限的。 人生真是有太多的“或恐”了,——怕人打擾了他。 一點念想 三聯一九八三年孫犁的本子《書林秋草》和我相依相伴至少有二十年了,我受益匪淺,一直有着感恩的心。是一本書話集子,第一部分就是“書衣文錄”,我喜歡這樣的文字。到後來北京出版社的《孫犁書話》,文字又大多重複,再到一九九八山東畫報的《書衣文錄》,文字雖又重複,但我仍不覺累,還是買着它,讀着它,原來我是太愛它了。 這是一些孫犁寫在包裝的書皮上的文字,與書有關,也許與書無關,只是他當時心事的記錄,好多是非常感人的。如《司馬溫公尺牘》書衣所記:“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一日燈下。世界輿論:亞洲一盞明燈熄滅了。謂周之逝。強忍熱淚聽廣播。共同社題:北京市民靜靜地剋制悲痛的心情,排隊購買訃告。”等等。書衣文字已經是孫犁的獨特的標誌,也是他文學成就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文字,古代少有,現代也不多,作爲書話,孫犁確實是很獨特了。不過,前些天讀汪曾祺的時候,似乎也看到了沈從文先生類似的這樣的文字。汪文《沈從文先生在西南聯大》雲:“沈先生讀過的書,往往在書後寫兩行題記。有的是記一個日期,那天天氣如何,也有時發一點感慨。有一本書的後面寫到:‘某月某日,見一大胖女人從橋上過,心中十分難過。’這兩句話我一直記得,可是一直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大胖女人爲什麼使沈先生十分難過呢?”先生有這樣的學生真是麻煩,管得着嘛?汪先生實在是太好玩了。 我想,沈先生的藏書可能還在,有慧心的編輯家如果能夠爲沈先生編一本類似孫犁先生《書衣文錄》的本子,如《從文跋語》或是《從文書後小言》一類的文字,實可謂功德無量焉。這是我的一點念想。 擔心 吳小如的書我喜歡看,最早買過他的一本《書廊信步》,是遼寧教育出版社“書趣文叢”中的本子,覺得言之有物,很實在,後來進書店每看到他的書,就買回來了,相繼購回的集子有:《古典詩詞札叢》、《讀書拊掌錄》、《綺霞隨筆》等。但也有例外,有一回看到他的一本厚厚的談戲曲的書,沒有買,因爲我對戲曲總是找不到感覺,雖然以前也曾從劇本和唱腔方面嘗試過,許是天分所限,不盡人意,就放棄了。 不過我還是喜歡他的一本書《莎齋筆記》,東方出版中心一九九九年七月出版,他所涉獵的學問,幾乎都在裏面了。他是通才,是北大的名教授,做了一輩子的教書育人工作,在文學史、詩詞研究、書法、碑版、戲曲等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詣。幼承家學,他的父親是清末有名的書法家吳玉如。他一直在北大工作,有很好的做學問的氛圍,自己又很用功,因而成就是多方面的。《莎齋筆記》這本書,分爲十卷,是作者精心選編的有關詩詞、書法、碑帖、治學、戲曲、雜談等內容的集子,各方面的篇目都不十分多;作爲學術筆記,各卷篇目,文字精短,想說的問題也都在很短的篇幅裏說透了,隨便翻翻,是很能讓人愜意的,像我這樣把讀書作爲消遣的人,讀這類書是最合適不過了。 我喜歡讀他的書,因爲他有學問,涉獵的面很廣,而且說出的道理很紮實,他也很喜歡教人怎樣做學問,說得也很具體,《書廊信步》中的幾篇,《讀書要點、面、線結合》、《多讀·熟讀·細讀》等,是值得大家深思的。他的做學問,總是關注細處,擘肌分理,闡幽發微,一定得把問題說清。他喜歡糾正別人文史方面的過失,但始終保持着做學問的態度,沒有絲毫的貶低別人尊嚴的言辭,有古君子之風,有着大家的胸懷,是當今學人的典範。 前些年在西北大學聽韓理州先生講唐詩,課間休息時說到吳小如,韓先生說他認識,有一回在北京開研討會,還被吳先生邀請到他家裏聊過天,他很讚賞吳先生的人品和學問。吳先生生於一九二二年,今年也有八十六了,韓教授也退休多年,聽左大說,先生的腿腳已不好,有段時間還不能下牀,這些老先生,翻着他們的書的時候,就讓人想起他們,替他們擔心。 盡意 最近晚上總是在睡前翻翻張中行的《負暄瑣話》,黑龍江的本子,前多少年都讀過了,現在讀,體會還是有所不同的,人隨着年歲漸長,認識問題和感知時世的能力變化較大,昨日是難保不今日非,是不能以一貫之的。 張先生筆下的人物,大致都讓人能有所感動,他們在人世,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予人多而予己少,慮人多而慮己少,不管是有沒有事業,這樣的心卻總是一定有的,因而才能感動了張先生,才能在張先生的筆下永恆起來。人物大多是和北大有聯繫的,大多也是中國文化史上重量級的人物,他們身上的特質,也許正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所在,中國傳統文化正是在這些人的言傳身教下,才得以傳承的。張先生用筆多用白描,草草勾勒,人物形象就能躍然紙面;手法之外,關鍵還有老先生的一顆淡然的心,他平和地打量着他眼中的人,眼中的人世,總能在複雜的人物性格之中,提煉出最純粹、最突出的一點,輕輕用筆,就讓人物活了起來,有力透紙背之效。 這樣的文字讀得多了,往往能讓人感到古風的玄妙,嚮往的心情時時在心頭跳動,恨不能穿越了時空的羈絆,與古人談笑于山林之間,會心一笑,亦抵人間萬種風情。走出文字,時時有失緣之憾,失人緣,失世緣,失機緣,不能快意於當時,不能快意於當世,落寞無盡,鬱鬱寡歡,縱使有千鍾美酒,亦不能墜其嚮往之志,人生有難盡之意,豈不可嘆歟? 《負暄瑣話》之後,又有續話三話,有人說是當代的《世說新語》,讀一讀,會覺得此言不虛。人生之難盡之意,人世沒有,卻在書中找到了,也是一種幸福吧。 讀汪 上海遠東出版社今年五月出版了紀念汪曾祺的集子《永遠的汪曾祺》,收錄了不同作者的懷念文章七十七篇,以時間爲序進行編目,汪先生是一九九七年五月去世的,到二零零八年五月就整整十一年了,時間的流逝終究難以融化往日的風華,先生音容宛在,雕刻進了文字的時空裏,與文字不朽了。 在去年,山東畫報出版社在五月間也出過一本這樣的集子,《您好,汪曾祺》,篇目大致沒有後來的這本多,但那時,帶給喜愛汪曾祺的人們的驚喜是不一般的,因爲在它出版前後,該社還出版了幾個汪氏的專門的集子,談師友,談戲劇,談喫,以及書畫談書畫等,儘管都是從汪氏生前的文字中分類選擇出來的,但是編輯家的理念還是相當別緻的。真是滿堂花醉了。一方面汪氏有實力讓編輯家這樣來分類,另一方面汪氏的文字是實在的好,都是無可奈何的事。 兩本書到手的時候都是昏天黑地地讀,好就好在重複的篇目不是太多。真是想不來,汪氏生前,竟和那麼多的人有着這樣那樣的來往,竟讓他們有那麼多、那麼真的關於他的話要對世人說。一個人活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可以掰着指頭算一算,古來至今,能有多少人有這樣的榮耀。《永遠的汪曾祺》收文七十七篇,說汪氏活了七十七歲,文章的篇目數不能超過七十七的,這樣就有好多的文字沒有被收錄的機緣了,在後記中讀到編者這樣的意思時,我也覺得有些意思,東方人的文化心理真是莫名其妙,對一個人的崇拜有時竟能鬧出讓人匪夷所思的舉動。想一想,文章真的好,超過七十七篇又會怎麼樣?書前還印上鐵凝與賈平凹的字,一點兒都不好,都沒有放在合適的位置上,讓一本好好的書偏要留下些許的遺憾。愛他,就以正常的心態對待他,沒有什麼。 馬識途和鄧友梅的文章寫得好,林斤瀾的文章也寫得不錯,尤其是馬識途,懷念自己西南聯大的學長的文章是寫絕了,不只寫了他性,更是寫了我性,把一般人看來不宜說的心裏的隱私的話都說出來了,放在大的時代的背景下,對汪先生的人與文,應該說,有很中肯的評價,他衝破了個人交誼的侷限性,懷念文章往往這一點是最難突破的。如果用這個標準來衡量其他的文章,則有很多篇目都是靠不住的,七十七篇這個數,顯然定的不很客觀。 汪曾祺先生生前曾經對自己有一個定位,他說自己願意做一個文體家。這是一個很高的標準了,沒有什麼人敢這樣說話,他能這樣說,自然有他的道理在,自然有他的文字在。瀟灑、散淡、自然、布衣心態,等等,相同或相近的詞,從詞典中拿出來,堆積在他的身上,他都能夠撐得起來,文學,現代以降,有幾個人真正能撐得起來呢。這也許就是汪曾祺之所以是汪曾祺的原因罷,惟斯人斯有斯文,他只能是他,別人,想學恐怕很難企及了。
書是最好的老師,放眼我們的世界和感知,教會我們如何做一個優秀的人,更懂得生活中的有趣和快樂,與書爲伴不是偶爾,選擇了書就選擇了一切,書是越看越喜歡,越買越多,樂趣從來都沒有減少,希望有一天拜訪理詢老師的書房,那一定是精華的味道[偷笑]
每天就這樣早起,等着,等着蓮花盛開像是等着遠方的信函,像是等着心愛的圖書出版的消息,這一生,就這樣等呵等呵,等着看那蓮花開。(理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