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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小說全集 封面

郁達夫小說全集

郁達夫

1.1萬人在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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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本書彙集了郁達夫的31篇短篇小說和7篇中篇小說。郁達夫是現代中國著名小說家,在新文學運動中有着重要地位。他主張文學作品是作者的“自敘傳”,在作品中毫不掩飾地勾勒出自己的思想感情和人生際遇,還大膽描寫兩性關係,反映被摧折的女性命運和底層知識分子的深切苦痛。文學超越時空,作者誠懇的心理描寫和大膽的兩性題材,那沉鬱傷感的文風,散文般的筆觸和癡情的描述,不僅在當時引發了許多青年的共鳴,在今天也足以令人傾倒。該書附錄了郁達夫給當時素有杭州第一美人之稱的王映霞的書信選,情詞哀哀,情真意切,有相當高的文學藝術價值,讓今天的人們可以穿越半個多世紀的時空,體會到可以爲她而死的真心真情。

讀者書評

★★★★★

郁達夫(1896年12月7日—1945年9月17日),男,原名鬱文,幼名廕生,字達夫,浙江富陽人,中國近代小說家、詩人、革命烈士。

★★★★☆

爲什麼所有主人公都生的同樣的肺病,爲什麼都喜歡調笑戲子或包養妓女,爲什麼都覺得別人家的妻子格外有吸引力的。如果真的藝術源於生活,那作者寫這本書到底是想告訴我們什麼還真是細思極恐[撇嘴]

★★★★★

郁達夫先生的筆法很細膩,人物場境的描寫很逼真,雖然大部份作品表達的都與鬱先生的經歷與體驗有關,表達的確是那個時代人的生活方式與狀況。讀一讀能讓現在的人更好的瞭解江浙一帶人們在民國時期的生活,尤其是小知識分子的生活和思想狀況、觀念。

★★★★★

看了比較經典的篇目《沉淪》《銀灰色的死》《蔦蘿行》《春風沉醉的晚上》《遲桂花》 我就當我看完了🤡 沒啥好評的,不管我喜歡不喜歡總要看看擴展下閱讀面 不過確實後期的《春風…》《遲桂花》和前面的要沉穩樸素太多了,也在樸素中看到些清新

★★★★★

其實看這本書是比較煎熬的,因爲它的故事情節並不是緊湊的,邏輯性也不強,更有可能的是看到後面已經忘記了前面的故事了。 而且這本書真的很敢寫,無論是放在當時的那個時代還是現在,對於性慾,同性戀,慾望與渴求來說都很大膽,並且在我看來很多章節的主人公思想很病態,而且都有一些通病。 這本書中不僅寫自身的迷茫,也寫了祖國病患,從個人到家國,用極其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來了,更讓我讚歎的是描繪景色的語言,有些寥寥幾筆就能把人代入那種場景中,身臨其境的感覺。 總之,這本書很多章節都還是值得去細細體會的。

★★★☆☆

東梓關爲文樸提供了暫時的避風港。在名醫徐竹園的照料下,身體康復有了希望;在田園環境中,那顆焦躁的心也獲得了片刻安寧。文中那句“譬如是一隻在山野裏飛遊慣了的鳥,又從狹窄的籠裏飛出,飛回到大自然的懷抱裏來了”,正是這種心境的寫照。 在藝術風格上,《東梓關》體現了郁達夫後期創作的一些轉變: 散文化的結構與詩意的筆調:小說不追求戲劇衝突,只是順着文樸的行程和心緒慢慢展開,結構鬆散,但情緒連貫。大量的景物描寫融情於景,讓作品充滿古典詩詞的意境。 感傷但趨於平淡:不同於《沉淪》時期直白大膽的自我暴露,這裏的感傷是內斂的。它多了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甚至透露出對田園隱逸生活的某種嚮往。

★★★★☆

我是懷着一種極其功利的心態來閱讀這本書的,故只讀了《沉淪》、《過去》、《春風沉醉的晚上》、《遲桂花》四篇,甚至沒有《迷羊》。我想這四篇大體上可以看作是郁達夫創作歷程的縮影,現代文學的老師也曾說過,《沉淪》是他的成名之作,《遲桂花》是他的成熟之作,而《過去》便是這二者之間的轉折點。我不是一個能隨時沉下心思來讀書的人,這樣的注意力缺失尤其體現在短篇合集的閱讀之上,當一個故事還在嘴裏咀嚼的時候,片刻不歇地吞下另外一個,於我而言是很困難的,因此短篇小說我讀來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但經典也不可不讀。而同樣是文豪的作品,《故事新編》有多令我回味無窮,郁達夫的作品就讓我有多煎熬。這種煎熬集中體現在《沉淪》這一篇上,郁達夫對情慾外露的渴望、對祖國羸弱的失望、對外界病態的敏感和對自身憂鬱的不加掩飾共同構成了一種沉鬱的氛圍,讀來雖不似“溺水模式”那般窒息,卻也確是煎熬的。而從《過去》開始,這樣的沉鬱有了好轉,二姐成了過去,老三成了過去,李白時的“受虐”成了過去,那樣露骨的敘述方式也成了過去,他的描寫開始向隱晦轉變,《遲桂花》無疑是他成功轉型後的作品,也是其中我最喜歡的一篇。除開我對桂花沒有理由的偏愛,我欣賞的是文中的剋制,我向來不是一個保守的人,但是郁達夫的不加剋制,尤其是對沉鬱氣氛營造的不加剋制,還是讓我感到不那麼舒服,這樣的剋制,反倒是恰到好處的。(我是誰……我在哪裏……我在說什麼。。。卒)

★★★★★

淺評一下郁達夫筆下的男主。 他們大多是瘦削的知識青年,臉上往往是憂鬱的。或許內心向往romantic的彼方,卻難以在這個世界自渡,只能不斷的掙扎,不斷的彷徨,無論是因爲情感上的挫折,還是異國人的“仇視”,到底是自我精神上的苦悶,一種憂鬱的孤獨。sentimental的獨特氣質,讓他對一切都神經敏感,人際圈中的孤獨更加劇了內心的多愁善感,他想要在這個墮落世界尋求同情和安慰而不得,難以自我和解,那就像古代的理想家一樣早早地奔赴極樂天國,那纔是他心的歸處。 從情感上,他簡直是一張白紙,純潔而稚嫩。他對女性的情感,只是一種生物本能上的依戀,其實是一種病態的性慾。回眸的眼波,碰到手指的觸感,便是無盡的快意了。然而他的生活,沒有風吹雪的海市蜃樓般的浪漫,沒有兩人漫步回家路的心照,只有看完淫穢小說和“伊扶”遺類後的幻想,只有被成熟女人欺負後的悔恨。當自己最後餘下的喜歡的人結婚了,生病逝去了,總之從他的生命裏消逝了,便覺得生無可戀,年輕的生命也走向終結。 或許我們覺得郁達夫筆下的男主爲何如此怪異,但他的不羣和最後揪心的結局確是多方面促成的。首先,自我孤獨的特質。封閉了自我,斷絕了與外界的關係,就難以走出自我糾結和心理掙扎的循環。他應該大膽走出,積極和人溝通。其次,生活背景中難以站在同一條線上的他人。他其實也無法走出。身處冷漠的異國人中間,而國內是軍閥混戰造成的餓殍遍野,像他這樣的青年又該何去何從。然後,過度的神經敏感。不斷地想要在這世界尋找同情與安慰而不得,不斷陷入苦悶。 人物和小說都有一種淺淺透露出的悲哀,似是微雪的早晨給人帶來的感受,或許是那個時代青年獨特的苦悶和心境的反映吧。

★★★★★

起初是在大學的文學史課堂上了解到的郁達夫,當時也有去看他的小說《沉淪》,但是由於對他了解不多,他的小說又沒有具體的情節,且行文中總是充滿着抑鬱與傷感,所以讀完之後並沒有什麼好感,印象也並不深刻。 如今又重新閱讀文學史,再次走進郁達夫的文章,耐着性子慢慢的讀下去,也從中瞭解到了他文章裏所要表達的深意。 首先,他的小說並不追求曲折的情節和周致的構思,只是寫自己的情緒流動和心理變化,或借那些所謂的“零餘者”來進行自我解剖,由這些病態的青年來揭示黑暗的病態社會。 其次,郁達夫也實在是太敢寫了,他毫不避諱地寫病態的性慾、情慾、同性戀等,這些描寫一再顛覆了我的認知。而在當時那個年代,這種描寫更是起到了驚世駭俗的作用,其屢遭非議也在情理之中。 此外,閱讀他的小說會發現,他前期的小說多寫頹廢變態的心理言行,病態性慾等,且多以第一人稱或者以自己的化身的第三人稱來抒情,如《沉淪》、《蔦蘿行》、《青煙》、《春風沉醉的晚上》、《過去》《銀灰色的死》《南遷》等;後期他的寫作對象慢慢的轉向平民,底層小人物等,如《薄奠》中寫車伕的艱苦生活;《遲桂花》寫女主人公的純潔無瑕的人格美,實現了由傷感美,病態美向寧靜美,人性自然美的轉化。 最後,ennnnn我還是比較喜歡有故事情節的小說🤣說實話鬱的小說,特別是前期那些沒有任何故事情節,且充滿壓抑的小說我真的很難集中注意力讀下去,甚至有時候讀着後邊的內容會忘記他前邊所寫的東西,還有一些文章如果沒有一口氣讀完,打斷之後再讀時也會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或許也可能是我太菜問題🤪

★★★★★

2024年1月14日 星期日 祝福早安 天氣大霧 氣溫5℃ 《郁達夫小說全集》 祈願   窗外頭在下如拳的大雪,埋在北風靜默裏的這北國的都會,彷彿是在休息它的一年來的煩劇,現在已經沉睡在深更的暗夜裏了。 室內的電燈,雖在發放異樣的光明,然而桌上的殘餚杯碗,和老婢的來往收拾的遲緩的行動,沒有一點不在報這深更寒夜的蕭條。前廳裏的爪子們,似乎也倦了。除了一聲兩聲,帶着倦怠的話聲外,一點兒生氣也沒有。 我躺在火爐前的安樂椅上,嘴裏雖在吸菸,但眼睛卻早就想閉合攏去。銀弟老是不回來,在這寒夜裏叫條子的那幾個好奇的客人,我心裏真有點恨他們。 銀弟的母親出去打電話去了,去催她回來了,這明燈照着的前廂房裏,只剩了孤獨的我和幾陣打窗的風雪的聲音。 “……沉索性沉沉到底,……試看看酒色的迷力究竟有幾多,……橫豎是在出發以前,是在實行大決心以前,……但是但是……這……這可憐的銀弟,……她也何苦來,她彷彿還不自覺到自己不過是我的一種Caprice的試驗品……然而這一種Caprice又是從何而起的呢?……啊啊,孤獨,孤獨,這陪伴着人生的永遠的孤獨!……” 當時在我的朦朧的意識裏迴翔着的思考,不外乎此。忽而前面對着院子的旁門開了,電光射了出去,光線裏照出了許多雪片來。頭上肩上,點綴着許多雪片,銀弟的娘,臉上裝着一臉苦笑,進來哀求似的告我說: “廣寒仙館怡情房裏的客人在發脾氣,說銀弟的架子太大,今晚上是不放她回來了。” 我因爲北風雨雪,在銀弟那裏,已經接連着住了四晚了,今晚上她不回來,倒也落得乾淨,好清清靜靜的一個人睡它一晚。但是想到前半夜廣寒仙館來叫的時候,銀弟本想託病不去,後來經我再三的督促,她才拖拖挨挨出去的神情,倒有點覺得對她不起。況且怡情的那個客人,本來是一個俗物。他只相信金錢的權力,不曉得一個人的感情人格的。大約今晚上,銀弟又在那裏受罪了。 臨睡之前,將這些前後的情節想了一遍,幾乎把脫衣就睡的勇氣都打消了。然而幾日來的淫樂,已經將我的身體消磨得同棉花樣的倦弱,所以在火爐前默坐了一會,也終於硬不過去,不得不上牀去睡覺。 蓬蓬蓬蓬的一陣開門聲,叫喚聲,將我的睡夢打醒,神志還沒有回覆的時候,我覺得棉被上,忽而來了一種重壓。接着臉上感着了一種冰冷冰冷的觸覺。我眼睛還沒有完全打開,耳朵邊上的一陣哀切的斷續的啜泣聲就起來了。 原來銀弟她一進房門,皮鞋也沒有脫,就拼命的跑過來倒投在牀上,在埋怨我害她去受了半夜的苦。暗泣了好久好久,她才一句一句的說: “……我……我……是說不去的……你你……你偏要趕我……趕我出去,……去受他們這一場輕薄……” 說到這裏,她又哭了起來: “……人家……人家的客人,……只曉得慰護自己的姑娘……而你呢……你呢……倒反要作弄我……” 這時候天早已亮了,從窗子裏反射進來的雪光,照出了她的一夜不睡的臉色,眼圈兒青黑得很,鼻縫裏有兩條光膩的油漬。 我做好做歹的說了半天,賠了些個不是,答應她再也不離開北京了,她纔好好的脫了衣服到牀上來睡。 睡下之後,她倒鼾鼾的睡去了,而我的神經,受了這一番激刺,卻怎麼也鎮靜不下去。追想起來,這也是我作的孽,本來是與她不能長在一塊的,又何苦來這樣的種一段惡根。況且我雖則日日沉浸在這一種紅綠的酒色裏,孤獨的感覺,始終沒有脫離過我。尤其是在夜深人靜,歡筵散後,我的肢體倦到了不能動彈的時候,這一種孤寂的感覺,愈加來得深。 這一個清冷大雪的午前,我躺在牀上,側耳靜聽聽衚衕裏來往的行人,覺得自家彷彿是活埋在墳墓裏的樣子。 伸出手來拿了一枝煙,我一邊點火吸着,一邊在想出京的日期,和如何的與她分離的步驟。靜靜的吸完了兩枝煙,想了許多不能描摸的幻想,聽見前廳已經有人起來了,我就披了衣裳,想乘她未醒的中間,跑回家去。 可是我剛下牀,她就在後面叫了: “你又想跑了麼?今天可不成,不成,怎麼也不能放你回去!” 匆忙起來換了衣裳,陪我喫了一點點心,她不等梳頭的來,就要我和她出城去。 天已經晴了,太陽光照耀得眩人。前晚的滿天雲障,被北風收拾了去,青天底下,只浮着一片茫茫的雪地,和一道泥渣的黑路。我和她兩人,坐在一輛馬車裏,出永定門後,道旁看得出來的,除幾處小村矮屋之外,盡是些荒涼的雪景。樹枝上有幾隻烏鴉,當我們的馬車過後,卻無情無緒地呀呀的叫了幾聲。 城外觀音潭的王奶奶殿,本來是衚衕裏姑娘們的聖地靈泉,凡有疑思祈願,她們都不遠千里而來此禱祝的。 我們到了觀音潭廟門外,她很虔誠的買了一副香燭,要我跟她進去,上王奶奶殿去誠心祈禱。 我站在她的身旁,看了她那一種嚴肅的臉色,和拜下去的時候的熱誠的樣子,心裏便不知不覺的酸了起來。當她拜下去後,半天不抬起身來,似在默禱的中間,我覺得怎麼也忍不住了,就輕輕的叫她說: “銀弟!銀弟!你起來罷!讓我們快點回去!” 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三日 原載《達夫全集》第三卷《過去集》 過去 空中起了涼風,樹葉煞煞的同雹片似的飛掉下來,雖然是南方的一個小港市裏,然而也象能夠使人感到冬晚的悲哀的一天晚上,我和她,在臨海的一間高樓上喫晚飯。 這一天的早晨,天氣很好,中午的時候,只穿得住一件夾衫。但到了午後三四點鐘,忽而由北面飛來了幾片灰色的層雲,把太陽遮住,接着就颳起風來了。 這時候,我爲療養呼吸器病的緣故,只在南方的各港市裏流寓。十月中旬,由北方南下,十一月初到了C省城;恰巧遇着了C省的政變,東路在打仗,省城也不穩,所以就遷到H港去住了幾天。後來又因爲H港的生活費太昂貴,便又坐了汽船,一直的到了這M港市。 說起這M港,大約是大家所知道的,是中國人應許外國人來互市的最初的地方的一個,所以這港市的建築,還帶着些當時的時代性,很有一點中古的遺意。前面左右是碧油油的海灣,港市中,也有一座小山,三面濱海的通衢裏,建築着許多顏色很沉鬱的洋房。商務已經不如從前的盛了,然而富室和賭場很多,所以處處有庭園,處處有別墅。沿港的街上,有兩列很大的榕樹排列在那裏。在榕樹下的長椅上休息着的,無論中國人外國人,都帶有些舒服的態度。正因爲商務不盛的原因,這些南歐的流人,寄寓在此地的,也沒有那一種殖民地的商人的緊張橫暴的樣子。一種衰頹的美感,一種使人可以安居下去,於不知不覺的中間消沉下去的美感,在這港市的無論哪一角地方都感覺得出來。我到此港不久,心裏頭就暗暗地決定“以後不再遷徙了,以後就在此地住下去吧”。誰知住不上幾天,卻又偏偏遇見了她。 實在是出乎意想以外的奇遇,一天細雨濛濛的日暮,我從西面小山上的一家小旅館內走下山來,想到市上去喫晚飯去。經過行人很少的那條P街的時候,臨街的一間小洋房的棚門口,忽而從裏面慢慢的走出了一個女人來。她身上穿着灰色的雨衣,上面張着洋傘,所以她的臉我看不見。大約是在棚門內,她已經看見了我了——因爲這一天我並不帶傘——所以我在她前頭走了幾步,她忽而問我: “前面走的是不是李先生?李白時先生!” 我一聽了她叫我的聲音,彷彿是很熟,但記不起是哪一個了,同觸了電氣似的急忙迴轉頭來一看,只看見了襯映在黑洋傘上的一張灰白的小臉。已經是夜色朦朧的時候了,我看不清她的顏面全部的組織;不過她的兩隻大眼睛,卻閃爍得厲害,並且不知從何處來的,和一陣冷風似的一種電力,把我的精神搖動了一下。 “你……?”我半吞半吐地問她。 “大約認不清了吧!上海民德里的那一年新年,李先生可還記得?” “噢!唉!你是老三麼?你何以會到這裏來的?這真奇怪!這真奇怪極了!” 說話的中間,我不知不覺的轉過身來逼進了一步,並且伸出手來把她那隻帶輕皮手套的左手握住了。 “你上什麼地方去?幾時來此地的?”她問。 “我打算到市上去喫晚飯去,來了好幾天了,你呢?你上什麼地方去?” 她經我一問,一時間回答不出來,只把嘴顎往前面一指,我想起了在上海的時候的她的那種怪脾氣,所以就也不再追問,和她一路的向前邊慢慢地走去。兩人並肩默走了幾分鐘,她才幽幽的告訴我說: “我是上一位朋友家去打牌去的,真想不到此地會和你相見。李先生,這兩三年的分離,把你的容貌變得極老了,你看我怎麼樣?也完全變過了吧?” “你倒沒什麼,唉,老三,我嚇,我真可憐,這兩三年來……” “這兩三年來的你的消息,我也知道一點。有的時候,在報紙上就看見過一二回你的行蹤。不過李先生,你怎麼會到此地來的呢?這真太奇怪了。” “那麼你呢?你何以會到此地來的呢?” “前生註定是喫苦的人,譬如一條水草,浮來浮去,總生不着根,我的到此地來,說奇怪也是奇怪,說應該也是應該的。李先生,住在民德里樓上的那一位胖子,你可還記得?” “嗯,……是那一位南洋商人不是?” “哈,你的記性真好!” “他現在怎麼樣了?” “是他和我一道來此地呀!” “噢!這也是奇怪。” “還有更奇怪的事情哩!” “什麼?” “他已經死了!” “這……這麼說起來,你現在只剩了一個人了啦?” “可不是麼!” “唉!” 兩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走到去大市街不遠的三叉路口了。她問我住在什麼地方,打算明天午後來看我。我說還是我去訪她,她卻很急促的警告我說: “那可不成,那可不成,你不能上我那裏去。” 出了P街以後,街上的燈火已經很多,並且行人也繁雜起來了,所以兩個人沒有握一握手,笑一笑的機會。到了分別的時候,她只約略點了一點頭,就向南面的一條長街上跑了進去。 經了這一回奇遇的挑撥,我的平穩得同山中的靜水湖似的心裏,又起了些波紋。回想起來,已經是三年前的舊事了,那時候她的年紀還沒有二十歲,住在上海民德里我在寄寓着的對門的一間洋房裏。這一間洋房裏,除了她一家的三四個年輕女子以外,還有二樓上的一家華僑的家族在住。當時我也不曉得誰是房東,誰是房客,更不曉得她們幾個姐妹的生計是如何維持的。只有一次,是我和他們的老二認識以後,約有兩個月的時候,我在他們的廂房裏打牌,忽而來了一位穿着很闊綽的中老紳士,她們爲我介紹,說這一位是他們的大姐夫。老大見他來了,果然就拋棄了我們,到對面的廂房裏去和他攀談去了,於是老四就坐下來替了她的缺。聽她們說,她們都是江西人,而大姐夫的故鄉卻是湖北。他和她們大姐的結合,是當他在九江當行長的時候。 我當時剛從鄉下出來,在一家報館裏當編輯。民德里的房子,是報館總經理友人陳君的住宅。當時因爲我上海情形不熟,不能另外去租房子住,所以就寄住在陳君的家裏。陳家和她們對門而居,時常往來,因此我也於無意之中,和她們中間最活潑的老二認識了。 聽陳家的底下人說:“她們的老大,彷彿是那一位銀行經理的小。她們一家四口的生活費,和她們一位弟弟的學費,都由這位銀行經理負擔的。” 她們姐妹四個,都生得很美,尤其活潑可愛的,是她們的老二。大約因爲生得太美的原因,自老二以下,她們姐妹三個,全已到了結婚的年齡,而仍找不到一個適當的配偶者。 我一邊在回想這些過去的事情,一邊已經走到了長街的中心,最熱鬧的那一家百貨商店的門口了。在這一個黃昏細雨裏,只有這一段街上的行人還沒有減少。兩旁店家的燈火照耀得很明亮,反照出了些離人的孤獨的情懷。向東走盡了這條街,朝南一轉,右手矗立着一家名叫望海的大酒樓。這一家的三四層樓上,一間一間的小室很多,開窗看去,看得見海里的帆檣,是我到M港後去得次數最多的一家酒館。 我慢慢的走到樓上坐下,叫好了酒菜,點着菸捲,朝電燈光呆看的時候,民德里的事情又重新開展在我的眼前。 她們姐妹中間,當時我最愛的是老二。老大已經有了主顧,對她當然更不能生出什麼邪念來,老三有點陰鬱,不象一個年輕的少女,老四年紀和我相差太遠——她當時只有十六歲——自然不能發生相互的情感,所以當時我所熱心崇拜的,只有老二。 她們的臉形,都是長方,眼睛都是很大,鼻樑都是很高,皮色都是很細白,以外貌來看,本來都是一樣的可愛的。可是各人的性格,卻相差得很遠。老大和藹,老二活潑,老三陰鬱,老四——說不出什麼,因爲當時我並沒有對老四注意過。 老二的活潑,在她的行動,言語,嬉笑上,處處都在表現。凡當時在民德里住的年紀在二十七八上下的男子,和老二見過一面的人,總沒一個不受她的播弄的。 她的身材雖則不高,然而也夠得上我們一般男子的肩頭,若穿着高底鞋的時候,走路簡直比西洋女子要快一倍。說話不顧什麼忌諱,比我們男子的同學中間的日常言語還要直率。若有可笑的事情,被她看見,或在談話的時候,聽到一句笑話,不管在她面前的是生人不是生人,她總是露出她的兩列可愛的白細牙齒,彎腰捧肚,笑個不了,有時候竟會把身體側倒,撲倚上你的身來。陳家有幾次請客,我因爲受她的這一種態度的壓迫受不了,每有中途逃席,逃上報館去的事情。因此我在民德里住不上半年,陳家的大小上下,卻爲我取了一個別號,叫我作老二的雞娘。因爲老二象一隻雄雞,有什麼可笑的事情發生的時候,總要我做她的倚柱,撲上身來笑個痛快。並且平時她總拿我來開玩笑,在衆人的面前,老喜歡把我的不靈敏的動作和我說錯的言語重述出來作鬨笑的資料。不過說也奇怪,她象這樣的玩弄我,輕視我,我當時不但沒有恨她的心思,並且還時以爲榮耀,快樂。我當一個人在默想的時候,每把這些瑣事回想出來,心裏倒反非常感激她,愛慕她。後來甚至於打牌的時候,她要什麼牌,我就非打什麼牌給她不可。 萬一我有違反她命令的時候,她竟毫不客氣地舉起她那隻肥嫩的手,拍拍的打上我的臉來。而我呢,受了她的痛責之後,心裏反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滿足,有時候因爲想受她這一種施與的原因,故意地違反她的命令,要她來打,或用了她那一隻尖長的皮鞋腳來踢我的腰部。若打得不夠踢得不夠,我就故意的說:“不痛!不夠!再踢一下!再打一下!”她也就毫不客氣地,再舉起手來或腳來踢打。我被打得兩頰緋紅,或腰部感到痠痛的時候,才柔柔順順地服從她的命令,再來做她想我做的事情。象這樣的時候,倒是老大或老三每在旁邊喝止她,教她不要太過分了,而我這被打責的,反而要很誠懇的央告她們,不要出來干涉。 記得有一次,她要出門去和一位朋友喫午飯;我正在她們家裏坐着閒談,她要我去上她姐姐房裏把一雙新買的皮鞋拿來替她穿上。這一雙皮鞋,似乎太小了一點,我捏了她的腳替她穿了半天,才穿上了一隻。她氣得急了,就舉起手來向我的伏在她小腹前的臉上,頭上,脖子上亂打起來。我替她穿好第二隻的時候,脖子上已經有幾處被她打得青腫了。到我站起來,對她微笑着,問她“穿得怎麼樣”的時候,她說:“右腳尖有點痛!”我就挺了身子,很正經地對她說:“踢兩腳吧!踢得寬一點,或者可以好些!” 說到她那雙腳,實在不由人不愛。她已經有二十多歲了,而那雙肥小的腳,還同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的腳一樣。我也曾爲她穿過絲襪,所以她那雙肥嫩皙白,腳尖很細,後跟很厚的肉腳,時常要作我的幻想的中心。從這一雙腳,我能夠想出許多離奇的夢境來。譬如在喫飯的時候,我一見了粉白糯潤的香稻米飯,就會聯想到她那雙腳上去。“萬一這碗裏,”我想,“萬一這碗裏盛着的,是她那雙嫩腳,那麼我這樣的在這裏咀吮,她必要感到一種奇怪的癢痛。假如她橫躺着身體,把這一雙肉腳伸出來任我咀吮的時候,從她那兩條很曲的口脣線裏,必要發出許多真不真假不假的喊聲來。或者轉起身來,也許狠命的在頭上打我一下的……”我一想到此地飯就要多喫一碗。 象這樣活潑放達的老二,象這樣柔順蠢笨的我,這兩人中間的關係,在半年裏發生出來的這兩人中間的關係,當然可以想見得到了。況我當時,還未滿二十七歲,還沒有娶親,對於將來的希望,也還很有自負心哩! 當在陳家起坐室裏說笑話的時候,我的那位友人的太太,也曾向我們說起過:“老二,李先生若做了你的男人,那他就天天可以替你穿鞋着襪,並且還可以做你的出氣洞,白天晚上,都可以受你的踢打,豈不很好麼?”老二聽到這些話,總老是笑着,對我斜視一眼說:“李先生不行,太笨,他不會侍候人。我倒很願意受人家的踢打,只教有一位能夠命令我,教我心服的男子就好了。”在這樣的笑談之後,我心裏總滿感着憂鬱,要一個人跑到馬路去走半天,才能把胸中的鬱悶遣散。 有一天禮拜六的晚上,我和她在大馬路市政廳聽音樂出來。老大老三都跟了一位她們大姐夫的朋友看電影去了。我們走到一家酒館的門口,忽而吹來了兩陣冷風。這時候正是九十月之交的晚秋的時候,我就拉住了她的手,顫抖着說:“老二,我們上去喫一點熱的東西再回去吧!”她也笑了一笑說:“去喫點熱酒吧!”我在酒樓上喫了兩杯熱酒之後,把平時的那一種木訥怕羞的態度除掉了,向前後左右看了一看,看見空洞的樓上,一個人也沒有,就挨近了她的身邊對她媚視着,一邊發着顫聲,一句一逗的對她說:“老二!我……我的心,你可能瞭解?我,我,我很想……很想和你長在一塊兒!”她舉起眼睛來看了我一眼,又曲了嘴脣的兩條線在口角上含着播弄人的微笑,回問我說:“長在一塊便怎麼啦?”我大了膽,便擺過嘴去和她親了一個嘴,她竟劈面的打了我一個嘴巴。樓下的夥計,聽了拍的這一聲大響聲,就急忙的跑了上來,問我們:“還要什麼酒菜?”我忍着眼淚,還是微微地笑着對夥計說:“不要了,打手巾來!”等到夥計下去的時候,她仍舊是不改常態的對我說:“李先生,不要這樣!下回你若再幹這些事情,我還要打得兇哩!”我也只好把這事當作了一場笑話,很不自然地把我的感情壓住了。 凡我對她的這些感情,和這些感情所催發出來的行爲動作,旁人大約是看得很清楚的。所以老三雖則是一個很沉鬱,脾氣很特別,平時說話老是陰陽怪氣的女子,對我與老二中間的事情,有時卻很出力的在爲我們拉攏。有時見了老二那一種打得我太狠,或者嘲弄得我太難堪的動作,也着實爲我打過幾次抱不平,極婉曲周到地說出話來非難過老二。而我這不識好醜的笨伯,當這些時候心裏頭非但不感謝老三,還要以爲她是多事,出來干涉人家的自由行動。 在這一種情形之下,我和她們四姐妹,對門而住,來往交際了半年多。那一年的冬天,老二忽然與一個新自北京來的大學生訂婚了。 這一年舊曆新年前後的我的心境,當然是惑亂得不堪,悲痛得非常。當沉悶的時候,邀我去喫飯,邀我去打牌,有時候也和我去看電影的,倒是平時我所不大喜歡,常和老二兩人叫她做陰私鬼的老三。而這一個老三,今天卻突然的在這個南方的港市裏,在這一個細雨濛濛的秋天的晚上,偶然遇見了。 想到了這裏,我手裏拿着的那枝紙菸,已經燒剩了半寸的灰燼,面前杯中倒上的酒,也已經冷了。糊里糊塗的喝了幾口酒,喫了兩三筷菜,夥計又把一盤生翅湯送了上來。我喫完了晚飯,慢慢的冒雨走回旅館來,洗了手臉,換了衣服,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終於一夜沒有閤眼。我想起了那一年的正月初二,老三和我兩人上蘇州去的一夜旅行。我想起了那一天晚上,兩人默默的在電燈下相對的情形。我想起了第二天早晨起來,她在她的帳子裏叫我過去,爲她把掉在地下的衣服撿起來的聲氣。然而我當時終於忘不了老二,對於她的這種種好意的表示,非但沒有回報她一二,並且簡直沒有接受她的餘裕。兩個人終於白旅行了一次,感情終於沒有接近起來,那一天午後,就匆匆的依舊同兄妹似的回到上海來了。過了元宵節,我因爲胸中苦悶不過,便在報館裏辭了職,和她們姐妹四人,也沒有告別,一個人連行李也不帶一件,跑上北京的冰天雪地裏去,想去把我的過去的一切忘了。把我的全部煩悶葬了。嗣後兩三年來,東飄西泊,卻還沒有在一處住過半年以上。無聊之極,也學學時髦,把我的苦悶寫出來,做點小說賣賣。然而於不知不覺的中間,終於得了呼吸器的病症。現在飄流到了這極南的一角,誰想得到再會和這老三相見於黃昏的路上的呢!啊,這世界雖說很大,實在也是很小,兩個浪人,在這樣的天涯海角,也居然再能重見,你說奇也不奇。我想前想後,想了一夜,到天色有點微明,窗下有早起的工人經過的時候,方纔昏昏地睡着。也不知睡了幾久,在夢裏忽而聽到幾聲咯咯的叩門聲。急忙夾着被條,坐起來一看,夜來的細雨,已經晴了,南窗裏有兩條太陽光線,灰黃黃的曬在那裏。我含糊地叫了一聲:“進來!”而那扇房門卻老是不往裏開。再等了幾分鐘,房門還是不向裏開,我才覺得奇怪了,就披上衣服,走下牀來。等我兩腳剛立定的時候,房門卻慢慢的開了。跟着門進來的,一點兒也不錯,依舊是陰陽怪氣,含着半臉神祕的微笑的老三。 “啊,老三!你怎麼來得這樣早?”我驚喜地問她。 “還早麼?你看太陽都斜了啊!” 說着,她就慢慢地走進了房來,向我的上下看了一眼,笑了一臉,就彷彿害羞似的去窗面前站住,望向窗外去了。窗外頭夾一重走廊,遙遙望去,底下就是一家富室的庭園,太陽很柔和的曬在那些未凋落的槐花樹和雜樹的枝頭上。 她的裝束和從前不同了。一件芝麻呢的女外套裏,露出了一條白花絲的圍巾來,上面穿的是半西式的八分短襖,裙子系黑印度緞的長套裙。一頂淡黃綢的女帽,深蓋在額上,帽子的卷邊下,就是那一雙迷人的大眼,瞳人很黑,老在凝視着什麼似的大眼。本來是長方的臉,因爲有那頂帽子深覆在眼上,所以看去彷彿是帶點圓味的樣子。 兩三年的歲月,又把她那兩條從鼻角斜拖向口角去的紋路刻深了。蒼白的臉色,想是昨夜來打牌辛苦了的原因。本來是中等身材不肥不瘦的軀體,大約是我自家的身體縮矮了吧,看起來彷彿比從前高了一點。她揹着我呆立在窗前。我看看她的肩背,覺得是比從前瘦了。 “老三,你站在那裏幹什麼?”我扣好了衣裳,向前挨近了一步,一邊把右手拍上她的肩去,勸她脫外套,一邊就這樣問她。她也前進了半尺,把我的右手輕輕地避脫,朝過來笑着說: “我在這裏算帳。” “一清早起來就算帳?什麼帳?” “昨晚上的贏帳。” “你贏了麼?” “我哪一回不贏?只有和你來的那回卻輸了。” “噢,你還記得那麼清?輸了多少給我?哪一回?” “險些兒輸了我的性命!” “老三!” “…………” “你這脾氣還沒有改過,還愛講這些死話。” 以後她只是笑着不說話,我拿了一把椅子,請她坐了,就上西角上的水盆裏去漱口洗臉。 一忽兒她又叫我說: “李先生!你的脾氣,也還沒有改過,老愛吸這些紙菸。” “老三!” “…………” “幸虧你還沒有改過,還能上這裏來。要是昨天遇見的是老二哩,怕她是不肯來了。” “李先生,你還沒有忘記老二麼?” “彷彿還有一點記得。” “你的情義真好!” “誰說不好來着!” “老二真有福分!” “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也不知道,好久不通信了,前二三個月,聽說還在上海。” “老大老四呢?” “也還是那一個樣子,仍復在民德里。變化最多的,就是我嚇!” “不錯,不錯,你昨天說不要我上你那裏去,這又爲什麼來着?” “我不是不要你去,怕人家要說閒話。你應該知道,阿陸的家裏,人是很多的。” “是的,是的,那一位華僑姓陸吧。老三,你何以又會看中了這一位胖先生的呢?” “象我這樣的人,那裏有看中看不中的好說,總算是做了一個怪夢。” “這夢好麼?” “又有什麼好不好,連我自己都莫名其妙。” “你莫名其妙,怎麼又會和他結婚的呢?” “什麼叫結婚呀。我不過當了一個禮物,當了一個老大和大姐夫的禮物。” “老三!” “…………” “他怎麼會這樣的早死的呢?” “誰知道他,害人的。” 因爲她說話的聲氣消沉下去了,我也不敢再問。等衣服換好,手臉洗畢的時候,我從衣袋裏拿出表來一看,已經是二點過了三個字了。我點上一枝菸捲,在她的對面坐下,偷眼向她一看,她那臉神祕的笑容,已經看不見一點蹤影。下沉的雙眼,口角的深紋,和兩頰的蒼白,完全把她畫成了一個新寡的婦人。我知道她在追懷往事,所以不敢打斷她的思路。默默的呼吸了半刻鐘煙。她忽而站起來說:“我要去了!”她說話的時候,身體已經走到了門口。我追上去留她,她臉也不迴轉來看我一眼,竟匆匆地出門去了。我又追上扶梯跟前叫她等一等,她到了樓梯底下,才把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向我看了一眼,並且輕輕地說:“明天再來吧!” 自從這一回之後,她每天差不多總抽空上我那裏來。兩人的感情,也漸漸的融洽起來了。可是無論如何,到了我想再逼進一步的時候,她總馬上設法逃避,或築起城堡來防我。到我遇見她之後,約莫將十幾天的時候,我的頭腦心思,完全被她攪亂了。聽說有呼吸器病的人,欲情最容易興奮,這大約是真的。那時候我實在再也不能忍耐了,所以那一天的午後,我怎麼也不放她回去,一定要她和我同去喫晚飯。 那一天早晨,天氣很好。午後她來的時候,卻熱得厲害。到了三四點鐘,天上起了雲障,太陽下山之後,空中颳起風來了。她彷彿也受了這天氣變化的影響,看她只是在一陣陣的消沉下去,她說了幾次要去,我拼命的強留着她,末了她似乎也覺得無可奈何,就俯了頭,盡坐在那裏默想。 太陽下山了,房角落裏,陰影爬了出來。南窗外看見的暮天半角,還帶着些微紫色。同舊棉花似的一塊灰黑的浮雲,靜靜地壓到了窗前。風聲嗚嗚的從玻璃窗裏傳透過來,兩人默坐在這將黑未黑的世界裏,覺得我們以外的人類萬有,都已經死滅盡了。在這個沉默的,向晚的,暗暗的悲哀海里,不知沉浸了幾久,忽而電燈象雷擊似的放光亮了。我站起了身,拿了一件她的黑呢舊斗篷,從後邊替她披上,再伏下身去,用了兩手,向她的胛下一抱,想乘勢從她的右側,把頭靠向她的頰上去的,她卻同夢中醒來似的驀地站了起來,用力把我一推。我生怕她要再跑出門,跑回家去,所以馬上就跑上房門口去攔住。她看了我這一種混亂的態度,卻笑起來了。雖則兀立在燈下的姿勢還是嚴不可犯的樣子,然而她的眼睛在笑了,臉上的筋肉的緊張也鬆懈了,口角上也有笑容了。因此我就大了膽,再走近她的身邊,用一隻手夾斗篷的圍抱住她,輕輕的在她耳邊說: “老三!你怕麼?你怕我麼?我以後不敢了,不再敢了,我們一道上外面去喫晚飯去吧!” 她雖是不響,一面身體卻很柔順地由我圍抱着。我挽她出了房門,就放開了手。由她走在前頭,走下扶梯,走出到街上去。 我們兩人,在日暮的街道上走,繞遠了道,避開那條P街,一直到那條M港最熱鬧的長街的中心止,不敢並着步講一句話。街上的燈火全都燦爛地在放寒冷的光,天風還是嗚嗚的吹着,街路樹的葉子,息索息索很零亂的散落下來,我們兩人走了半天,才走到望海酒樓的三樓上一間濱海的小室裏坐下。 坐下來一看,她的頭髮已經爲涼風吹亂;瘦削的雙頰,尤顯得蒼白。她要把斗篷脫下來,我勸她不必,並且叫夥計馬上倒了一杯白蘭地來給她喝。她把熱茶和白蘭地喝了,又用手巾在頭上臉上擦了一擦,靜坐了幾分鐘,才把常態恢復。那一臉神祕的笑和炯炯的兩道眼光,又在寒冷的空氣裏散放起電力來了。 “今天真有點冷啊!”我開口對她說。 “你也覺得冷的麼?” “怎麼我會不覺得冷的呢?” “我以爲你是比天氣還要冷些。” “老三!” “…………” “那一年在蘇州的晚上,比今天怎麼樣?” “我想問你來着!” “老三!那是我的不好,是我,我的不好。” “…………” 她盡是沉默着不響,所以我也不能多說。在喫飯的中間,我只是獻着媚,低着聲,訴說當時在民德里的時候的情形。她到喫完飯的時候止,總共不過說了十幾句話,我想把她的記憶喚起,把當時她對我的舊情復燃起來,然而看看她臉上的表情,卻終於是不曾爲我所動。到末了我被她弄得沒法了,就半用暴力,半用含淚的央告,一定要求她不要回去,接着就同拖也似的把她挾上了望海酒樓間壁的一家外國旅館的樓上。 夜深了,外面的風還在蕭騷地吹着。五十支的電光,到了後半夜加起亮來,反照得我心裏異常的寂寞。室內的空氣,也增加了寒冷,她還是穿了衣服,隔着一條被,朝裏牀躺在那裏。我撲過去了幾次,總被她推翻了下來,到最後的一次她卻哭起來了,一邊哭,一邊又斷斷續續的說: “李先生!我們的……我們的事情,早已……早已經結束了。那一年,要是那一年……你能……你能夠象現在一樣的愛我,那我……我也……不會……不會喫這一種苦的。我……我……你曉得……我……我……這兩三年來……!” 說到這裏,她抽咽得更加厲害,把被窩蒙上頭去,索性任情哭了一個痛快。我想想她的身世,想想她目下的狀態,想想過去她對我的情節,更想想我自家的淪落的半生,也被她的哀泣所感動,雖則滴不下眼淚來,但心裏也盡在酸一陣痛一陣的難過。她哭了半點多鐘,我在牀上默坐了半點多鐘,覺得她的眼淚,已經把我的邪念洗清,心裏頭什麼也不想了。又靜坐了幾分鐘,我聽聽她的哭聲,也已經停止,就又伏過身去,誠誠懇懇地對她說: “老三!今天晚上,又是我不好,我對你不起,我把你的真意誤會了。我們的時期,的確已經過去了。我今晚上對你的要求,的確是卑劣得很。請你饒了我,噢,請你饒了我,我以後永也不再幹這一種卑劣的事情了,噢,請你饒了我!請你把你的頭伸出來,朝轉來,對我說一聲,說一聲饒了我吧!讓我們把過去的一切忘了,請你把今晚上的我的這一種卑劣的事情忘了。噢,老三!” 我斜伏在她的枕頭邊上,含淚的把這些話說完之後,她的頭還是盡朝着裏牀,身子一動也不肯動。我靜候了好久,她才把頭朝轉來,舉起一雙淚眼,好象是在憐惜我又好象是在怨恨我地看了我一眼。得到了她這淚眼的一瞥,我心裏也不曉怎麼的起了一種比死刑囚遇赦的時候還要感激的心思。她仍復把頭朝了轉去,我也在她的被外頭躺下了。躺下之後,兩人雖然都沒有睡着,然而我的心裏卻很舒暢的默默的直躺到了天明。 早晨起來,約略梳洗了一番,她又同平時一樣的和我微笑了,而我哩!臉上雖在笑着,心裏頭卻盡是一滴哭淚一滴苦淚的在往喉頭鼻裏咽送。 兩人從旅館出來,東方只有幾點紅雲罩着,夜來的風勢,把一碧的長天掃盡了。太陽已出了海,淡薄的陽光曬着的幾條冷靜的街上,除了些被風吹墮的樹葉和幾堆灰土之外,也比平時潔淨得多。轉過了長街送她到了上她自家的門口,將要分別的時候,我只緊握了她一雙冰冷的手,輕輕地對她說: “老三!請你自家珍重一點,我們以後見面的機會,恐怕很少了。”我說出了這句話之後,心裏不曉怎麼的忽兒絞割了起來,兩隻眼睛裏同霧天似的起了一層蒙障。她彷彿也深深地朝我看了一眼,就很急促地抽了她的兩手,飛跑的奔向屋後去了。

書籍信息

作者郁達夫
出版社哈爾濱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3-02-01
ISBN9787548412540
分類文學-經典作品
格式TXT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