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人（譯文經典）

【陰渠裏寫作的作家——讀《都柏林人》& 喬伊斯】 讀完第二篇時，已看有書友直接用 DS 來分析文本，讓我驚訝之餘，感嘆喬伊斯不愧天才名聲在外，其書寫的深度令人頭腳開裂，隕石般的文字似天外來物，反強引書友各顯神通來靠近這位愛爾蘭國寶級作家。 我首先承認自己的無知——對愛爾蘭這個國家本身就不甚了了，更不用說它複雜的殖民史、地緣和宗教……但初讀，我還是希望用自己的直感在他多重暗流湧動的地下水系裏，找到一個着力點。 他的確是個把控文字與文字表現的天才，他有一雙普魯斯特描述的那種波堤切利式人物的「沉思的手」，手指節裏蘊含憂鬱；還有頂級作家專屬的敏感柔軟的天性。他的文字如銀灰雙色雪，淨化漫籠、輕落即景，天然低溫、結構精妙，又如隕石頑韌重創、招人頓離頓悟。他是一個烘焙文字的人，懂得如何翻烤，熱度幾分，最終質地都在他舉重若輕之間。同馬爾克斯，他也是文字成色的藝術家。我常驚異歎服其收束之巔。 初讀，他的文字表面乾燥，不在地上，而在地下。越往後讀，似乎把我拉入了都柏林的下水道。 這本短篇合集寫的是都柏林。如何寫盡一個城市？譬如舉世聞名的巴黎，是引無數作家讚譽的城市——海明威稱它是一席流動的盛宴，茨威格愛“只知道對立的事物可以並存，不知道什麼上等和下等”的巴黎，並把巴黎作爲禮物奉獻給年輕的自己；喬伊斯的同鄉兼迷弟——諾獎作家貝克特22歲從都柏林移居巴黎，不少拉美作家如馬爾克斯、科塔薩爾等年輕時也都選擇在巴黎創作追夢……但如若要聽聽看真正的法國人、法國作家怎麼說和寫，少不了在光影中執筆的大文豪雨果，他說那個模範城市、城市之國，集巴比倫和科林斯之大成者，也是一場“嘔吐出來的盛宴”。而面對千年歐都的故鄉都柏林，喬伊斯則希望寫出“都柏林的腐朽氣味”——1905年，他在給出版人的一封信中猜想人們也許樂意拿錢買那種瀰漫在他故事中的特殊的腐朽氣味。所以聽到他筆下的“成功人士”加拉赫說：“自從在親切而骯髒的都柏林上岸，我感覺好多了”，我也不感驚奇。 巴黎的腸子是什麼？雨果說就是巴黎的下水道——“巴黎在它下面另有一個巴黎，一個陰溝的巴黎”。正如巴黎的“腸道文明專家”雨果熟悉巴黎的每一條街及其對應之下卻不爲人知的下水道，將冉阿讓揹負馬呂斯艱難求生的跋涉描繪得兇險萬分，熟悉都柏林每一條街道而身處千里之外卻“總是試圖覈實都柏林的所有細節”的喬伊斯，是視察都柏林文明的腸胃——陰渠的作家，他甚至聲稱如果都柏林被毀，依舊可以照他書中的描述重建。爲喬伊斯作傳的美國國家圖書獎、普利策傳記獎得主理查德·艾爾曼說這座城市將因爲他（喬伊斯）的不朽而永存，我贊同，因爲在我看來喬伊斯描寫的不是具體哪一條帶名字的街或劇院，而是都柏林的髒筋骨腹腸脹氣。《都柏林人》更像是一場身居陰渠的孤獨的寫作，一場深埋與再現的寫作，一次找對了觀察媒介的陰渠中的城市攝魂。 他要寫盡都柏林人的麻木癱瘓，擊中都柏林文明社會的一切無用卑醜之物，就要在那壁上長滿了畸形的菌的、連“石頭本身彷彿都是有病”的陰渠之中說明它們的污垢，那是盛放都柏林真相的地方，如雨果所說，是“社會上衆多日漸變壞之物的終點”。他開篇即寫買賣聖職、手捧聖盃入棺的精神、肉體雙重癱瘓的神父弗林和一個精神污濁、暴🍄力腐墮的萎廢老者對童年的“我”的精神敲擊，而那宗🍄教的污物持續不斷地從消化不良的文明的腸胃中反衝倒流到城市的喉頭，都柏林就充斥着它的污泥的回味，除了教人窒息麻木，就是盲目服從，相信那便是聖🍄恩。 他寫得隱祕又鋪張。酒徒柯南的朋友們大費苦心、煞有其事地幫他策劃了一場靜修活動以求聖恩拯救他。然而那場聲勢浩大的宗教儀式上，信仰“收支”被量化，神父自稱“靈魂的會計師”，這一切還不如被喬伊斯隱藏在暗處描寫的他老婆一張訓斥的嘴和一個耳刮子更能使他清醒。 雨果形容巴黎的陰溝裏有大老鼠，“就像巴黎分娩出來的一樣”。喬伊斯同樣寫都柏林分娩出的鼠耗蟲蟻：“一羣骯髒的孩子佔據了街頭。他們站在馬路上或者在馬路上奔跑，或者在敞着門的門前臺階上爬來爬去，或者像耗子一樣蹲在門檻上。小錢德勒不理睬他們。他敏捷地找着路，穿過那羣聚集如蟲蟻般的生命…” 他寫都柏林的年輕人——那是懸在都柏林陰溝裏的人形標本，是無法掌控的世界牌局的最慘輸家，是寄居在街上、持久而盲目漫步的浪漢。他們高興昏暗麻木會掩蓋他們的愚笨、物質與精神的貧乏，喜做金錢的門徒，愛躲在昏暗寧靜的街道，在與己無關的解讀中排解鬱悶——偶然的思想活躍來自觀享他者的痛苦和刺激，茫然是固定的臉式。 “人們在陰溝裏辨不出方向，在城市中意見也不能一致；上面是無法理解，下面是無法理清”，喬伊斯寫都柏林的中年人——他們是“生活的囚徒”。他寫中年已婚男人小錢德勒先生的怯懦之樂——他性格的主調憂鬱是信念、屈從和單純歡樂的循環，因爲“他感到與命運抗爭毫無用途，這是千百年來歷史留給他的智慧的重負。是什麼妨礙了他呢？他不幸的怯懦性！”憑詩作成名的幻想總是抵不過襁褓裏孩子的哭聲帶給他的手足無措而化作羞愧悔恨的淚水。幻想是污井中升起的假太陽，溝渠裏引出的假月亮沒有清輝。 海明威《老人與海》寫海上的老人總是自言自語，告訴自己一定行的——那種極致的自驅力就像海流一樣推着他前進。推着喬伊斯筆下中年人前進的，是陰渠裏的暗流——酒精。它如盤據在都柏林陰渠裏的瘴癘，教都柏林的中年人醉倒在地下黑暗的脈管裏。“人怕落蕩，鐵怕落爐”，喉頭乾渴如柴、眼白渾濁不清的職場打工人法林頓深感他一生中所有的屈辱都在激怒他；酒醉斷篇滾下樓梯撞破腦袋、喝得口滑咬斷舌頭失語的老派推銷員柯南先生在現代商業裏難有作爲，自願墮入酒精彀中，靈肉皆漂流。終於把工作喝掉了。 雨果寫冉阿讓揹負馬呂斯在巴黎陰渠中遇到的最大危險是被文豪稱之爲“像女人，狡猾又奸詐”的流沙。那是一種“如原野般呈現”着、“像波濤般伸展”着、卻無法碰觸到實地的危險地帶，是一種“深淵的欺詐”。在喬伊斯都柏林的下水道里，我嗅到了同一種可怕的地陷。他將這種隱祕的危險寫得不動聲色卻不失盛大——民族氣概出走，思想如酒瓶真空，曾經帕奈爾的追隨者們——如四處彈射的酒瓶塞——爲了現時薪酬“搖脣鼓舌”（《委員會辦公室裏的常青節》）；借宗教維繫關心與社交的朋友們送出心靈的膏藥（《聖恩》）；歡聚一堂、相親相愛的聚會之人是彼此熱情的受害者（《死者》）。表面和樂的公衆生活，被麻木和機械浸透，腳底是精神的空虛，成爲流沙陷阱，每分鐘都在進行毫不容情的埋葬。 研究了陰渠古代史的雨果指出人類的歷史反映在陰渠的歷史中——瘟疫曾在那兒爆發，那是腐爛物的溫牀，也是駭人的死亡的搖籃。喬伊斯也在都柏林的陰渠裏暗育着終結——無處可去的意亂情迷、無望之愛的埋葬吟詠伴隨女工瑪利亞的人生終了（《泥土》）；人形乾冰杜菲先生在拒絕西尼考太太的瞬間榨乾了她的熱量和生命（《痛苦的事件》）；加布裏埃爾驚憤與太太之間隔了一位死者（《死者》）……臨近結尾，死亡的意象疊加，一切都在向死亡靠攏，收束在城市的安魂處——陰渠。 “陰渠，就是城市的良心，一切都在那兒集中，對質。”喬伊斯顯然也安排了一場文學覺察的終極對質——他自己曾闡釋所謂頓悟：“這是指一種突然的性靈顯現，可以表現爲粗俗的語言、身體姿勢，或以一段永志難忘的心靈感受方式出現”，他認爲頓悟是對象本質的突然呈現，是“靈魂從其表象的外衣中向我們躍然而出”。污穢溝自有它的哥倫布，喬伊斯在陰溝裏頓悟，讓我在兩處“心靈永志難忘”： 第一處《痛苦的事件》——精神上循規蹈矩的杜菲先生，像一塊乾冰，將試圖靠近他的西尼考太太“汽化”，強行逐出自己的世界，以撫平內心精神的混亂。在報紙中得知她的死訊後，杜菲先生先是對她的懦弱和墮落進行嚴厲批判，隨後承認自己判定她恥辱有罪，使她羞慚致死。他覺得遭到了生命盛筵的拋棄。 我感受到他的精神自戕，他也總能在精神的巴別塔上覆活。他本身無害，可對周圍意欲靠近他的人產生輻🍄射。對他也無可厚非，因爲他對自己之極端遠勝過對他人——他承認自己的孤獨卻仍舊堅定地守護那份不可救治的孤獨。他極端麻木冷漠，我卻也不能否認那是一種與世界對抗的姿勢。他是一個戒掉了痛苦的人，這次的事件如天外來物，不幸侵襲了他。於他而言，痛苦僅可以以事件命名。 “他的臉是都柏林街道的那種棕色，顯現出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喬伊斯並沒有描述杜菲先生走路的樣子，但我不由得聯想起茨威格對喬伊斯本人的形容——“在他的身上總有一股抱成團的陰暗力量，每當我在大街上遇見他時，他總是緊閉着薄薄的雙脣，快步走着，好像正往一個特定目標趕去。” 第二處近乎殘忍的頓悟時刻是最後一篇《死者》： 加布裏埃爾得知妻子祕密後——“發現自己成了一個滑稽的人物，扮演一個爲姨媽跑腿掙小錢的人，一個神經質的、自作多情的感傷主義者，一個對一羣庸俗的人大事演講並把自己小丑般的慾望理想化，一個他在鏡子裏瞥見的那種可憐而愚蠢的傢伙。” 從死者身上得到的驚懼（彷彿死者因逝去而變得完美）、自我良好的破滅帶來的難堪，讓加布裏埃爾瞬間涼透，原地坍塌，腦子變成了可怕的流沙，而溫馨聚會上親人的音容笑貌尚未散去，無一倖免在他的思想流沙中陷落、陪葬，他看見親人們化作幽靈，一切都變得虛無……加布裏埃爾那種燃燒的羞辱與痛感也順着與文字接觸的引線燒到了我這裏，喬伊斯的文字在那幾秒一併抽走了我思想和心靈的保護罩，文學的覺察在那一刻同時穿透我和無數個加布裏埃爾，讓我把那場西方世界最有名的雪都給燒化了。 雨果說：“巴黎的陰渠是一個可怕的老傢伙，它曾是墳墓，它曾是避難所。罪惡、智慧、社會上的抗議、信仰自由、思想、盜竊，一切人類法律所追究的或曾追究過的都曾藏在這洞裏”。而在大學時代一篇題爲《戲劇與人生》的演講中，喬伊斯曾借對易卜生的推崇表達過這樣一種文學觀念：“我們必須接受我們在現實世界中見的男男女女，而不是我們所理解的生活在童話世界中的那樣”——喬伊斯是展示陰溝現實的作家，展示了道德困境中的男女與社會現實的荒謬。 《都柏林人》中有兩位讓我印象深刻的女性，精明是她們的共同點。一位是《公寓》裏像法官一樣精明的公寓經營者穆尼太太，她用適時的沉默和隱祕的注視暗中經營着女兒的婚姻，等待一個干預的最好時機——多倫先生入她母女彀中，以結婚作爲對女兒名譽的補償。喬伊斯寫得很直白：“她處理道德問題就像屠夫切肉”，道德被如此拿捏，道德陷入如此困境。喬伊斯開啓主副駕轉換的同謀視角，把母女兩人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尷尬挑開： “母親尷尬是因爲她不想過於爽快地接受這個消息，或者說不想使人覺得她有縱容之嫌；珀麗尷尬不僅因爲一提起那種事就使她不自然，而且還因爲她不想讓人覺得以她的聰明天真她已經看穿了母親寬容背後的意圖。” 無獨有偶，12年後，另一位表現主義大師卡夫卡在《城堡》中也描寫了一位深不可測、暗中操控、堪稱“微型城堡”的旅店老闆娘，始終是 K 無法繞過的棘手的對手和冷峻的現實。 另一位《母親》——浪漫主義者基爾尼太太爲女兒簽了八個基尼的音樂會演奏合同，在遭遇音樂會被減場、承諾報酬未付、協會工作人員冷漠敷衍踢皮球后，基爾尼太太終於放下自持的教養，頂着對方“我過去還覺得你是位有教養的夫人呢”的規訓攻擊，不惜斷送女兒藝術生涯，堅持討薪抗爭。 我同樣想到了卡夫卡《城堡》 K 的抗爭與困境。在都柏林畸形的陰渠，基爾尼太太的才能與堅持反把她逼到最陰暗的社會邊緣，她堅守的浪漫主義和正義的抗爭註定會讓她心疲力竭，那個背後操控的、隱祕的都柏林某協會，不正是 K 窮盡一生而不得見的隱祕的城堡和克拉姆嗎？ 不能忘了那個在訃告裏被融掉的精神空心的女人——被精神容不得一絲混亂的杜菲先生切斷精神養分、被家人拋棄在冷漠荒原，也是陰渠式陰暗社會的犧牲品。 臨尾，不得不提喬伊斯是諾獎作家中的作家。喬伊斯傳記作家理查德·艾爾曼提到威廉·福克納受喬伊斯令人歎服的寫作技巧啓發，在《喧譁與騷動》中以同樣令人歎服的技巧描摹了一個傻兒的意識，我認爲這在福克納獨特視角構建裏堪稱神而明之；另一位諾獎作家——都柏林“四傑”中的塞繆爾·貝克特曾擔任喬伊斯《芬尼根守靈夜》速記員，對喬伊斯的作品瞭如指掌，並在其早期作品裏模仿喬伊斯筆下的人物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裏遊蕩。同樣爲貝克特作傳的艾爾曼提到，兩人的交流常常是共享一份沉默無言，進入無知無覺的以太中。貝克特曾在短劇《即興的俄亥俄》記錄了他們的友誼——他們沿塞納河漫步，一直走到天鵝島：“他們不談一句話，兩人成了一人。” 如果說劉慈欣的科幻將我的想象力拔節送去宇宙飛行，那麼喬伊斯就是把我想象力的門檻都給拆了——神父溼漉漉的紅黃奶酪排骨臉、奧萊恩的雞蛋頭、克羅夫頓的小牛表情、加拉赫的透明臉、小錢德勒雪白的幼兒牙齒、腳跟旋來旋去的少女……那樣日常的圖案、畫面，我彷彿覺得喬伊斯握着我的手作畫——以他爲半徑，以他的表現力去畫圓。而他正是用“藝術的統治權”，使那個“曾經被迫歸屬於帝國的城市重獲力量”，影響都柏林、愛爾蘭和整個世界。 他以一種視察、挖掘都柏林陰渠的行動，試圖創造這個“悲慘族羣”的良知，使“都柏林人”這幾個字，終究比“倫敦人”和“巴黎人”這一類字眼，更意味深長。

新年第一週，同事從貝爾法斯特和都柏林聖誕旅行歸來，隨口問我： “你的《都柏林人》讀完了嗎？” “還沒有，”我答道，“我因爲 ‘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翻開這本書，所以，也許我在等一場雪。” 不久，氣溫驟降，寒潮從英格蘭北部一路南下，席捲威爾士。在那個週末的午夜，2025年的第一場雪落下，悄悄覆蓋了庭院和街道，模糊了夜色的輪廓。 也正是在這個雪夜，我來到了《死者》，終於到達那場“西方文學史上最著名的雪”。 都柏林的人與事，街道與夜色，彷彿也被這場雪輕柔地掩蓋，只留下一片寂靜和揮之不去的迴響。 最近兩年，我刻意嘗試與曾熟悉的文學保持距離，試圖從構築短暫人生體驗的敘事中抽身，去思考它在現實中的深層意義。《都柏林人》或給出了一種答案：證明文學的意義不在此時此刻，而在於它能在未來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喚起迴響。 最近偶有讀到一些社會新聞，與朋友談論時，突然意識到幾乎每一個被歸類和概括的個體畫像，幾乎都能在《都柏林人》中找到對應形象。 於是，我一面感嘆喬伊斯那近乎無情的社會洞察力，他以目空一切的天才與傲慢將中下層社會的人物刻畫得精準而刺骨；另一方面，作爲描寫二三十年代都柏林中下層人民生活橫斷面的文字，《都柏林人》就像一個“片刻一羣人”的縮影，將這座城市的癱瘓和麻痹呈獻給無動於衷的公衆。而百年後，這些影像竟然依然與現代社會重疊，彷彿社會變遷不過重複輪迴。讓人感嘆人性的複雜永遠無法擺脫歷史的鏡像，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那些隱藏於社會深處的孤獨、掙扎和麻痹，始終如影隨形。文學的價值，或許正在於它讓我們通過這樣的凝視，不斷回溯與反思自身和環境的關係。 縮影於15個短篇故事中的都柏林，不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城市，更是一座由宗教、文化、政治和人性交織而成的精神之城。每一卷故事都像一幅線條鋒利、色彩冷暗而陰影對比強烈的拓印版畫，將停滯的瑣碎日常定格，寂靜中透露出一種壓抑的倦怠與無言的痛苦。 就像我最終購入的紙質版《都柏林人》封面： 冷綠和灰色爲主的冷峻色調使整個畫面顯得蒼白而疏離，狹窄的城市街道兩旁列着高高的建築，街道上雜物混亂無序地堆放，以及彼此陌生、套在厚重的衣物裏表情嚴肅的人們，遠處是象徵着歐洲現代化浪潮的煙囪，天空中厚重的雲層阻隔光線到達人間，整個畫面讓人感到壓抑、沉悶……癱瘓停滯的社會，分散疏離的人們，這座城市如此擁擠又如此孤獨。 喬伊斯在雨天的倒影中觀察城市，《都柏林人》就是發生在天色漸暗，晝夜交錯，“逢魔時刻”的故事，而主要場景街巷化爲現實與寓言交織的舞臺。書中呈現的生活，就是一場漫長而持續的封閉與麻木，然而在這深刻的停滯中，暗流湧動着微妙的覺醒。 —— 原本15個故事都整合筆記後寫下一些個人解讀，排列出數萬字分析後，突然覺得沒意思。“公平地”面面俱到更像是刻板完成任務，乏味且累人，這也是這篇書評從這一段磨磨蹭蹭寫了一週，依然沒能完成的原因。不如選擇幾篇對我個人印象最深刻的，摻入個人特質，拌勻了再端上來。 Chapter1 《The Sisters》這幅畫大約是昏暗窗簾上的燭影——屍體的頭部一定會放着兩支蠟燭。 在第一個故事裏，貫穿全書的“paralysis”第一次出現（即“癱瘓”或“麻痹”）。《都柏林人》以人物年齡與心靈層次爲隱約的“編年”，從《The Sisters》中孩童的視角開啓敘述，最終在《The Dead》中以成熟的生死觀完成全書的收束。而這一切，都從孩童模糊的目光和靜謐的觀察開始。 被神父教導的少年，在面對亦師亦父的神父之死時，扮演着一位空間外冷眼旁觀的“觀察者”的角色，又隱含着一種難以言明的內在糾葛。神父生前那些帶有腐朽氣息的細節——從因散落的鼻菸而褪色的綠色袍子、大而發黃的牙齒，到窗簾花邊透過的金色餘暉，以及死者房間裏濃烈的花香——在少年的回憶與現實的交錯間，逐漸將這種怪異而壓抑的、若即若離的關係鋪陳開來。死亡的陰鬱氣息籠罩着這些碎片，而神父的行爲與言語似乎透露着一種不穩定的灰色。少年尚不具備足夠成熟的視角去判斷這些回憶中的細節是否源自神父的劣行、宗教的腐敗，還是死亡本身的陰鬱氛圍，但這些模糊的印象，悄然展露了愛爾蘭社會與宗教錯綜複雜的面貌。 最近在讀Simon Van Booy《愛，始於冬季》，第二篇《虎，虎》中，研究兒童心理的菲力克遜醫生寫下如此洞見： “沒有回到童年一說，除非你同它藉由某種方式聯繫在一起，你能夠感受到它壓在你身上的重量，就好像有一個風箏從一個看不見的世界拉拽着你。” 回憶孩童時經歷的某件事時，畫面極少是連貫的、邏輯清晰的，它總是由光怪陸離的碎片拼湊成模糊的印象，這份印象由有極深色彩的局部畫面、循環的一節旋律或某種深刻的味道共同構成。 這些印象不一定是真實的，或者，與其說它們真正發生過，不如說在回憶者的記憶裏以那樣的意象感受固執存在。 《The Sisters》便是由這些碎片化的意象拼接而成：神父的房間、少年心底的恐懼、窗簾上散射的微光，以及死亡的寒冷氣息。喬伊斯用一種殘酷而細膩的筆觸勾勒了這樣的圖景，也將我的記憶引向了那些深夜幽暗處模糊的瞬間——高中獨自租房居住在外時，那些凌晨後靜極了的夜裏才能聽到的聲音：隔壁房間復讀的女孩子細而不連續的哭泣，街道上煙花客的溼而黏稠的低聲調笑，或者，樓下辦喪事縷縷幽幽的梆子歌聲，伴有守靈公雞劃破長夜的尖銳悽鳴…… 這些深夜裏生死悲歡的隱祕，纏繞作一頭熱血但終究單色調的17歲中詭祕的圖案，也似乎滲入蔓延在今後人生的底色中。 此外，出於故事中神父的身份，在這裏讀出paralysis時，口中唸誦也不禁移向paradise，聖經中的伊甸園。本是宗教虔誠與權威的象徵的神父，卻在精神和道德上走向崩壞，“癱瘓”不僅是弗林神父肉體的僵化，更是都柏林社會、宗教和人性的滑落。 初讀喬伊斯，常有一種在文字迷障中摸索前行的困惑感。尤其最後一頁倉促的戛然而止，這種非典型性的沉默結尾，一如文中有許多被省略號吞噬的對話，留下斷斷續續的隱晦和未竟之言，令我感到驚異又悵然若失。這種沉默的終止，初讀時難免突兀，但隨着後續幾篇故事的展開，漸漸習慣這種隱晦而壓抑的表達方式。故事中那些未明之處，那些未能說出口的真相，雖無法通過有限的語言加以闡釋，卻通過無形的壓抑感傳遞了社會的複雜性。作爲敘述者的少年“缺席感”也使讀者更多提心留意細節，自覺挖掘文字中的暗示，重建可能被埋藏的真相。 這也算精熟運用文字的體現了。 ——讀了三遍後，我如此解釋。 Chapter4 《Eveline》“家”，實在是很有誘惑力的字眼，卻也攜帶着重重束縛。它既可能成爲情感的歸宿，亦可化作約束個人自由的牢籠。爲了逃離，也爲了重新建立秩序，我總是選擇走得更遠、更久，即便偶有不捨，甚至對某些瞬間生出依賴的情緒。其中不乏無法被提前計劃的未知困境。我討厭不確定性，也厭惡失控。可我知道我得離開。遠方雖然沒有空間意義上的家，可是能夠提供一種相對平靜繼續存在的方式。 在這裏，對Eveline來說，家是責任的象徵，也是壓迫的來源。從母親平凡而耗盡的生命中，她看到了一種女性在家庭中被禁錮的宿命，或者說，母女之間傳承式的詛咒。而這樣的羈絆讓Eveline既無法割捨對過去的依戀，又深陷於幾乎毫無指望的未來。母親在記憶中既是付出與愛的象徵，也是對自由的壓制。Eveline的痛苦在於，她渴望掙脫，但又被過去深深束縛。 這樣的故事，太容易走向一代又一代的循環宿命。 Frank的出現爲Eveline提供了一個逃離的出口，他成爲自由與新生活的象徵。然而，這種依賴於他人的救贖，本質上是一種脆弱的幻象。Eveline對Frank的愛夾雜着對他見過“廣闊世界”的仰望。但這種基於未知和幻想的情感，未免太過廉價。無論是自己不曾去往的遠方，未曾見過的風景，或者當下得不到的物件等等，這些都不算什麼真正難得之物——儘管我們對未知報以崇拜甚至敬畏實在是很輕易的。 那些叫人仰望的特質，與其寄希望於他人，我會注視着，直到自己也能做到。祛魅的良方從不是盲目依賴，而是自身的成長。 比盲目崇拜的愛情更可怕的是，Eveline將婚姻和愛情當作逃離當下生存困境的避難所，將獲得救贖和幸福的希望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期待通過進入別人的生活來改善處境。這樣的選擇無疑是對自身獨立意識的否定，等同於屈服於從父權到夫權的轉移。軟弱的依附無法構建獨立的生命秩序，而作爲他人的附庸，也從不是唯一的選項。 還好，她潛意識裏仍對這種“無依託的期待”感到不安。 選擇來臨的那一刻，全世界的海洋在她的心中翻騰激盪。 她對Frank的愛意就像吊橋效應一般，在急於擺脫當下困境的緊張與壓力中迅速升溫，卻在離別的碼頭瞬間冷卻。她逐漸意識到，通過這個看似見過廣闊世界的男人改變自己的命運是不可靠的，而這樣的覺醒也讓她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更加清醒的判斷。 我發現一些不知算不算得上是時代變化的誤解。此前不知在哪裏看到過對於這篇的解讀，Eveline選擇留在原地是因爲無法捨棄過去，對未知的恐懼和對舊環境的依戀讓她無法出逃到新世界，放棄了開始新生活的勇氣。 然而，我讀這一篇，看到Eveline的放棄，看到她瞬間愛意退去，變得漠然，意識到她的留守是一種拒絕。比起認爲她是屈服於舊環境，我更相信留下來，反而是她拒絕將自己的命運從父親的掌控交託到丈夫手中。這不是屈服，而是對女性角色的一種抗爭。她選擇留下，是決絕地斬斷了從父權到夫權的交接鏈條。這一選擇，並不是爲了守住過去，而是爲了一種獨立的覺醒。 Chapter5 《After the Race》在以個體角度寫過都柏林的困頓、迷茫和覺醒啓蒙之後，這一篇將視角拓展到整個歐洲，出場的各國青年成爲隱喻的國家代表，賽車作爲當時歐洲工業技術與現代化興盛的象徵，喬伊斯以此爲切入點剖析愛爾蘭內部矛盾及階級困境。 在這片貧瘠而無生氣的土地上，看臺上的愛爾蘭人被動地望着歐洲大陸的財富與工業疾速呼嘯而過，像錯過時機、被遠遠拋在歷史列車尾部的乘客，無力追趕現代化的腳步。 作爲接受過英格蘭高等教育的愛爾蘭青年，Jimmy似乎擁有了進入歐洲上層社會的入場券。然而，無論是他個人的主動社交，還是愛爾蘭整體在歐洲現代化的地位，都顯得無比尷尬。他的努力更多是以附和和討好爲手段，試圖通過盲目順從來獲取尊嚴和地位，但這一切只是表面化的虛榮。就像社交圈中的附庸身份無法帶給他真正的認同，他對於賽車比賽的參與，也僅僅是停留在外圍的資本投資上，從未真正接觸到核心技術或掌握實質性的進步。這一角色恰如愛爾蘭在現代化進程中的地位——雖試圖爭取，但始終處於邊緣，甚至無法明確通向核心的路徑。 “穿過空間的高速運動使人飄飄欲仙；聲名狼藉也同樣如此；而擁有金錢也產生同樣的效果。” Jimmy在晚宴和賭博的喧囂中迷失自己，短暫感受到通過金錢和物質揮霍帶來的快感。但盛宴總會結束，喧囂過後，獨自站在甲板上的Jimmy，被冷冽的海風喚醒，麻木的歡場散去，空虛和失落隨之湧來。他試圖靠財富和酒精進入上流社會的努力，終究只是淪爲一個自欺欺人的虛幻美夢。這種“穿過空間的高速運動”和“聲名狼藉”帶來的飄飄然感，與冷風下的清醒形成鮮明對比，反映出他與歐洲現代化核心之間的本質差距。 作爲Jimmy的對照角色，匈牙利青年Villona以另一種方式面對邊緣化。他同樣來自歐洲大陸，但匈牙利在英法主導的歐洲圈中地位類似於愛爾蘭——都是邊緣的存在。然而，與Jimmy在喧鬧中盲目附和的姿態不同，Villona展現了對藝術和精神的純粹追求。他對晚宴的喜悅是質樸的，甚至帶有一種大智若愚的天真。在物質追求之外，他通過鋼琴彈奏、自得其樂的行爲，成爲喧囂中的一抹清醒。即使沒有財富支撐，他也選擇用自己的方式享受生活，而不是盲從虛假的繁榮。 Jimmy和Villona的選擇構成了對比：前者在物質追求中迷失自我，後者在精神與藝術中找到內心的安寧。通過這種對比，喬伊斯揭示了同樣處於現代化邊緣的國家與個人，如何以不同方式面對強硬的社會規則。Jimmy是盲目附和的象徵，試圖通過討好上流社會找到歸屬，但最終發現自己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丑角；而Villona則是清醒與獨立的象徵，他接受自己邊緣化的身份，轉而以精神和藝術來抗衡現實。 這個故事不僅是Jimmy個人的虛榮與幻滅，更是愛爾蘭社會的深層困境——作爲一個被殖民化的國家，愛爾蘭既試圖融入歐洲，又被歐洲現代化邊緣化，像一個永遠找不到門路的局外人。這種夾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困頓和矛盾，恰是喬伊斯筆下的愛爾蘭在歐洲的真實寫照。 在歐洲現代化的洪流中，愛爾蘭人既是觀衆，也是失落的參與者。他們站在歷史的邊緣，看着財富與速度呼嘯而過，卻始終無法找到自己的位置。這種困境在Jimmy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也通過Villona的反差讓人感受到另一種可能性——即使在邊緣化的現實和強硬的社會規則下，也可以選擇精神上的自由與清醒。 Chapter11 《A Painful Case》如果說這本書中大多數故事，我都在以讀者視角冷觀，那麼這一篇則是讓我感觸最深、最能產生共鳴的一篇，彷彿在感受自己的一部分被書中角色鏡像化。 開篇居住環境的描寫，便初步刻畫了這樣一個形象：冷漠、疏離、極度自律，Mr. Duffy對維護生活秩序有幾近嚴苛的堅持，對一切可能造成混亂的事物都明顯表現厭惡。爲了避開都市的喧囂，他選擇定居郊區，孤獨地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 這一形象在他的內心獨白中進一步得以強化： "He lived at a little distance from his body, regarding his own acts with doubtful side-glances." “他彷彿遊離於自己的身體之外，以懷疑的眼神旁觀着自己的一舉一動。” 這是一種自我疏離的狀態，既不完全信任自己，也難以與外界建立聯繫。這樣的他，在那個“entrusted its morality to policemen and its fine arts to impresarios”的社會中顯得更加格格不入。遲鈍而盲從的中產階級既無獨立思考，又審美欠缺，將社會道德和藝術鑑賞的責任外包，依賴警察和演出商來替他們做出被動選擇。這些讓他愈發堅守自我獨立的意志，但他的自我孤立也意味着缺乏真正的社會歸屬。 而他那 “一見鍾情”的所謂愛情，更像是一場被壓抑過度後慾望失控的短暫愛戀。自欺欺人的“思想糾纏”，實則是權威者向另一方單方面灌輸自以爲是的意識，而非真正的平等交流。 可悲的是，這樣的情感模式古今中外屢見不鮮。 魯迅在《傷逝》裏寫涓生和子君的相處： “我的心寧帖了，默默地相視片時之後，破屋裏便漸漸充滿了我的語聲，談家庭專制，談打破舊習慣，談男女平等，談伊孛生，談泰戈爾，談雪萊……。她總是微笑點頭，兩眼裏瀰漫着稚氣的好奇的光澤。” 一個沉浸於高談闊論的理論，一個卻只是微笑聆聽，用生活化的回應試圖走近他的世界。 這樣的關係，並非註定無法和諧，關鍵在於雙方是否能夠主動走入彼此的世界，並以平等共享的態度去建立聯結。否則，所謂的愛情終究難以擺脫以一方佔主導、另一方被動承受的失衡狀態，只會加速彼此的分裂和孤獨。 當Mrs. Sinico試圖主動走近Duffy的內心世界，卻被他視作對自己道德潔癖的玷污。他感到原本堅守的理性立場岌岌可危。無論是恐懼回應的情感需求，還是逃避面對的道德與責任審判，都叫他不得不從這樣一段見不得光的關係中迅速落荒而逃。他立刻逃離，迅速切斷關係，甚至不惜對她的感情需求保持冷漠和無情。 在我看來，一直以來Duffy高談闊論的並非真正的思想深度，而更像是僞裝自由和理性的工具。切割關係後，他閱讀尼采，似乎在標榜自己的獨立和反傳統姿態，但實際上，對理性的極致追求並不等同於對人情世俗的冷漠。他不屑於庸碌的同時又對愛慾有生理性的隱祕渴求，他沾沾自喜於清高孤傲卻不惜以毀滅他人爲代價，這些都使他淪爲一個荒誕而矛盾的角色。 他的孤獨，並不高貴。 文學中必須迅速創造一個衝突來打破這種自欺欺人的平靜局面。情人Mrs. Sinicocd的“意外”死亡，將這個外在道貌岸然、內裏荒誕滑稽的傢伙極力維持的體面撕開。 這樁沒有任何人被譴責的悲劇裏，誰纔是真正的殺手？ 冷漠的丈夫，不親近的孩子。這樁不畏世俗道德認可的愛情一度成爲Mrs. Sinicoc全部的生命支點。她也許並不懂得Duffy的高談闊論，只是將無法排解的孤獨轉化成所有柔軟溫情獻上。當這份渴望被殘忍拒絕，痛苦之後她便選擇自我放逐。 固然她的過度依賴與柔弱品性釀成了個人悲劇。可所託非人之外，冷漠又傳統的家庭和社會也成爲被宣佈無罪的加害者。 除了《死者》，這一篇是這本書裏我停留時間最長、也最讓我有避無可避可怕熟悉感的篇章。理性判斷上，我實在該發出譴責，可太多感到共鳴的心理敘述讓我不忍誠實地使用冷酷字句進行批判。 Duffy在現代心理學應該可被歸爲迴避型依戀。 這體現在：對外界時常生出厭倦甚至牴觸心理，主動退出社交，用距離感來維護心理狀態的穩定和可控；具備極強烈的邊界感，對保持可控距離的、理性的、不涉及個人隱私的對話有一定接受度，而但凡這種關係越過了對親密關係的定義，那麼這種突破邊界的行爲就會被視爲對私人空間的侵犯、對個人理性的威脅，進而迅速冷卻關係退回安全距離。 總的來說，對親密關係的防禦心理遠遠高於對陪伴的渴望，個人心理秩序的穩定維護有絕對優先級。 Duffy的迴避型依戀人格，讓他在面對親密關係時選擇逃避，甚至冷酷地切斷一切。他用距離維繫心理的可控性，卻因此失去了與他人建立深層連接的能力。 在這裏，具備這種心理的Duffy主動建立關係，沒能在這之前就認識到自己的性格特質可能會對他人造成傷害，從而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如果說這種道德潔癖可以不僅限於個人，而將對外的責任也放到同等重要的位置，對自己有更清晰的認知，同時擁有更多的同理心，那麼從最開始就不應該邁出這一步。 Mr. Duffy在拒絕關係時，說到—— Every bond, is a bond to sorrow. “任何羈絆，都終將通往痛苦。” 讀到這裏，我開始隱隱覺得在《小王子》中似乎也讀到過相關的句子： “You become responsible, forever, for what you have tamed. You are responsible for your rose...” “你必須對你所馴服的一切負責到底。你要對你的玫瑰負責……” “If you tame me,then we shall need each other.To me,you will be unique in all the world.To you,I shall be unique in all the world.” “You run the risk of weeping a little if you let yourself be tamed.” “你要是馴服了我，就會彼此需要。你對我來說是世界上唯一的，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唯一的。” “可你要承擔讓自己流淚的危險。” …… 如何在建立親密關係的同時，既遵守個人的道德信念，又對他人負責？ 親密關係中的權責劃分、心理邊界和個人意志，如何在彼此碰撞中找到平衡？ 這實在是終身課題。 Chapter15 《The Dead》最後一篇，《死者》，是全書篇幅最長的一篇，也以最深邃的情感與主題爲《都柏林人》畫上句點。表面上，它講述一次年終家庭舞會，實則將愛爾蘭民族獨立與傳統文化、個人自我認同、愛情與記憶、生死交融的多重主題融匯其中。故事通過Gabriel，一個看似循規蹈矩的中產知識分子，從晚宴上的細膩敏感與隱隱焦躁，到風雪中浪漫情懷的迸發，再到面對妻子的“舊情震撼”，最終在漫天大雪中達到一種“醒悟”。這短短的冬夜意外地觸發了他對自我與世界更深層次的反思。 “死者”不僅是那些在各懷心思的晚宴和舞會中爲了防止冷場被提及的故人，也寓意於精神層面或情感世界中保持的“paralysis”。成爲愛爾蘭社會縮影的在場之人都爲過往記憶或消逝傳統所束縛，難以真正地敞開心扉。 Gretta關於Michael Furey的回憶成爲關鍵轉折點。這個年輕人在生命盡頭“熱烈地愛過而死”，而Gabriel卻發覺自己不過是妻子這段至死不渝的浪漫記憶中的局外人。這一發現令Gabriel的內心被嫉妒、惆悵以及深深的敬畏所震撼。他意識到自己的情感從未觸及過這樣熾熱而純粹的高度，這種對比讓他在痛苦中開始重新審視自我。 然而，這一夜的體驗超越了個人的情感波動。Gabriel對“死者”的懷念與敬畏進一步引發他對“生者”的思考。回憶中的Michael雖已逝去，卻因曾經燃燒般的熱情而充滿生命力，而Gabriel則發現，所謂的“生者”纔是那些情感麻木、精神凍結、迷失於平凡與庸碌之中的人，與其說死者受限，不如說“生者”才更處在情感的冰封之中。 故事在風雪中結束，Gabriel的視角擴展到整個愛爾蘭。他的醒悟似乎不僅僅是個人的，也是對整個社會的隱喻：一個陷入傳統與歷史束縛中的民族如何真正迎接改變，擺脫“癱瘓”，走向生機？喬伊斯藉助這一場大雪，模糊了生與死的界限，讓Gabriel在覺醒中感知到生死交融的同一性，也讓整個故事的餘韻籠罩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詩意與哲理。 “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雪落在陰晦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沒有樹木的山丘上，輕輕地落在艾倫沼地上，再往西，輕輕地落進山農河面洶湧澎湃的黑浪之中。它也落在山丘上孤零零的教堂墓地的每一個角落，邁克爾·福瑞就埋葬在那裏。它飄落下來，厚厚地堆積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積在小門一根根柵欄的尖頂上，堆積在光禿禿的荊棘叢上。他聽着雪花隱隱約約地飄落，慢慢地睡着了，雪花穿過宇宙輕輕地落下，就像他們的結局似的，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雪花靜靜落在整片愛爾蘭的土地上，落在活着的人們和那些墓園裏長眠的死者身上。大地上的生者與死者被一視同仁地籠罩，就像所有人都會被自然與命運所平等對待，個人在終極意義上難以逃脫孤獨與無常。 我終於看到了這場西方文學史上最有名的大雪，也到達了由Gabriel 引導的Epiphany：生與死之間並無根本的隔閡，人們都逃不出時間、記憶與生命無常的覆蓋。 這也讓我聯想到東方文學史中另一場經典的雪：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中西方文學在這裏殊途同歸：雪覆蓋一切，模糊界限，抹平差異，讓生與死、生與生之間都歸於一種終極的平等與和解。 —— 《都柏林人》的前言中提到，白先勇《臺北人》的創作受其啓發，這一點我尚未去考證，但在讀最後一篇《死者》時，卻隱約地在心裏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聯繫，這裏大致整理一下。（不涉及對比，只作個人感觀上的連接。） 同爲短篇小說集，首先從書名便有故事背景設置上的共同點： 《都柏林人》置景於二三十年代的都柏林，英殖民與歐陸的人與事存在感強烈地影響着愛爾蘭人民的物質和精神生活，書中截取中下層人民生活的橫斷面，15個故事彙集作一座城市麻木與悲哀的內核。這裏有傳統文化與現代/外來文化的衝突，有政治與宗教對個體獨立精神的壓迫，有市井衆生迷霧夜行的倦怠與迷茫……一個片刻即是一羣人。 而《臺北人》則將物理環境放置於臺北，遙遠地與上海、南京等大陸城市建立記憶上的聯繫。14個短篇聚焦於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戰後經濟騰飛的臺北，這裏有曾經滿載榮光的國民黨軍官，有從風光無限墮落塵泥的軍官眷屬，有鬱郁不得志進而扭曲放浪的讀書人，有似仙似鬼掠過人間的交際花也有泥淖裏摸爬滾打的賣腰舞女……這些生活片段，共同組合成“臺北人”的時代剪影。 兩座城市，不同身份、不同階級、不同年齡的公衆生活都被精準毒辣又暗含慈悲的筆調描繪成一幅畫卷。 《都柏林人》的內核，“癱瘓”（paralysis），以都柏林爲代表的整個愛爾蘭，在民族獨立、現代化、殖民侵蝕、黨派爭權，以及宗教控制下，人人呈現出一種麻木、迷茫，或者說停滯不前的狀態：《The Sisters》、《An Encounter》、《Araby》與《Eveline》是渴望又畏縮的兒童/少年探索生存環境，卻被困在冷漠又混沌的成年人世界駐足不前；《After the Race》、《Two Gallants》、《The Boarding House》、《A Little Cloud》、《Counterparts》、《Clay》、《A Painful Case》則是都柏林中下層市民在經濟困窘、社交倦怠的生活日常後放任沉淪或自我放逐；《Ivy Day in the Committee Room》、《A Mother》與《Grace》則是所謂的上流精英，政客與貴族們在空洞生活中自欺欺人地維持體面人設；最後一篇《The Dead》，將人物齊聚，將以上感情昇華，茫茫雪景裏，大地上的生者與死者被一視同仁地籠罩，就像所有人都會被自然與命運所平等對待，個人在終極意義上難以逃脫孤獨與無常。 而我們更熟悉的歷史背景下，新的“臺北人”無法忘記舊日在大陸生活的風光，無法排遣的鄉愁遇上境遇突變的失落，無論是政治上的威壓、文化上的水土不服，還是經濟騰飛時代竭力趕趟兒的緊張氣氛，都讓這一羣時代背景下的“異鄉人”感到慌亂不安，精神狀態同樣“停滯”。就像在讀《死者》宴會上人人表演舉杯歡聚又在宴會後走入凜冽風雪時，我不斷地想起《遊園驚夢》裏高亢婉轉的唱腔與消散於夜色裏的笛聲…… 都柏林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尚且精神流浪，臺北人在異鄉更是難以安頓靈魂。 城市中的每一個人都在不同程度上與孤獨抗爭，也都在割裂的環境中竭力辨別自己的文化認同，卻都無可避免地沉溺舊夢，迷失虛無，在夜色中踽踽獨行。 我們會記得都柏林的黃昏時的街道、迷醉放縱的酒館、煤渣微弱火光中的委員會辦公室、覆滿整個愛爾蘭大雪中聚會的家庭……同樣也會記得臺北，有小朱青和師孃的眷村、尹雪豔蹁躚而過的公寓、金大班紅燈酒綠的舞廳、血一樣的杜鵑花圃…… 每一個短篇似乎都是獨立的，兩位作者都不曾投入宏大敘事，可每一個小市民的故事拼貼起來，就成爲整座城市，或者說整個社會的公共生活畫像——他們都在時代交替的裂縫中或墮落或衝擊或掙扎失意或心存希望地艱難維持着生活。 喬伊斯以都柏林爲標本，探討愛爾蘭民族在歷史與宗教捆綁下的種種麻痹，指向一個“個人難免被大時代所困"的命題。 白先勇在《臺北人》中亦反映了國民政府退居臺灣後所形成的“異質文化羣體"與“本土化進程”的碰撞，個人的懷舊與時代的前行形成強烈反差。其核心依舊日是：政治/歷史變動往往裹挾個人命運，形成無可挽回的缺憾。 而故事之外，意識流的寫作捕捉住紙頁另一端的旁觀者，讓這些微妙心態也鑽入讀者的心底。事實上，社會動盪或轉型時期人們的迷茫或彷徨都是相通的。這也是明明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時代，我卻仍能從文字的餘音中感受到深深震撼的緣由。

★《都柏林人》作爲喬伊斯的第一部重要作品，於1914年出版，這部短篇小說集包含15個故事，以愛爾蘭首都都柏林爲背景，描繪了20世紀初都柏林中下層人民的生活圖景。儘管這是喬伊斯創作生涯的起點，但作品已經展現出了他日後成爲文學巨匠的所有潛質。 ★《都柏林人》的文學價值不僅在於其開創性的藝術手法，更在於其深刻的思想內涵。通過這部作品，喬伊斯試圖揭示愛爾蘭社會的精神困境，展現都柏林人在政治、宗教、文化等多重壓力下的"癱瘓"狀態。 ★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看，《都柏林人》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它被125位歐美重要作家票選爲"二十世紀十大文學典籍"第五名，中國作家莫言在讀到最後一篇《死者》時，曾驚歎爲"神來之筆"。這部作品不僅奠定了喬伊斯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也爲後世的現代主義文學發展開闢了道路。 ★"癱瘓"是《都柏林人》的核心主題，也是喬伊斯對愛爾蘭社會的總體診斷。喬伊斯直言不諱地指出："都柏林是癱瘓的中心”這種癱瘓並非肢體的殘缺，而是精神枷鎖下的集體麻木。以上“癱瘓”在作品中表現爲多個層面。首先是政治癱瘓。其次是宗教癱瘓。第三是情感癱瘓。第四是心理癱瘓。 ★與"癱瘓"主題相對應的是"頓悟"概念，這是理解《都柏林人》的另一個關鍵。在《都柏林人》中，頓悟時刻往往出現在故事的結尾，成爲照亮人物內心黑暗的瞬間閃光。然而，喬伊斯筆下的頓悟與傳統意義上的"啓示"或"覺悟"有所不同。正如一位研究者所指出的，"許多批評家聲稱喬伊斯所說的頓悟是一種領悟，但我認爲喬伊斯所說的頓悟僅僅是一種未揭示的體驗"。 ★《都柏林人》在敘事技巧上展現了喬伊斯從傳統現實主義向現代主義過渡的重要特徵。喬伊斯採用了他所謂的"審慎的吝嗇"風格，這種風格"指的是一種極其複雜和高度暗示性的風格，決定了《都柏林人》的閱讀方式"。 ★《都柏林人》標誌着"喬伊斯從現實主義向象徵主義轉變的開始"。這種轉變不僅體現在敘事技巧上，更體現在對現實的理解方式上。喬伊斯不再滿足於對外部世界的客觀描繪，而是試圖通過象徵和隱喻來揭示隱藏在表面之下的精神現實。正如評論者所說，喬伊斯的"現實主義與象徵主義相結合"，細節具有更深層的意義。 ★喬伊斯對象徵手法的運用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顏色象徵是其中最突出的例子。"黃色不僅代表金錢，還具有警告、衰敗和疾病的含義。這種腐敗總是與愛爾蘭天主教會聯繫在一起"。而"棕色"則貫穿全書，象徵着"衰敗和死亡"。通過這些顏色的反覆使用，喬伊斯創造了一種視覺上的單調和壓抑感，完美地烘托了都柏林的"癱瘓"氛圍。 ★中國現代主義文學作品的力作《深空之臉》也具有濃烈的象徵主義色彩，這爲作品增添了很強的寓言以及哲思特徵，體現了作者“以象怔心”、 “以象怔理”的核心創作理念和獨特的寫作傾向和風格。 ★《都柏林人》在多個方面突破了傳統短篇小說的模式，展現了現代主義文學的重要特徵。《都柏林人》是一部具有多重價值的文學經典，它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在思想上的深度、在藝術上的創新、在文化上的意義，都使它成爲了一部值得反覆閱讀和深入研究的作品。正如喬伊斯所期望的，這部作品不僅是"愛爾蘭道德歷史的一章"，也是人類精神史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將繼續在未來的歲月裏發光發熱，爲人類的精神文明做出貢獻。

彷彿一場從未融化的大雪，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百年前溼漉漉的石板路，馬車碾過積水，濺起一片灰濛濛的寒意。一座寂寥頹靡的首都，一條條走不出的死巷，一間間憋悶的客廳，棲居着一顆顆在酒精、宗教和庸常裏慢慢石化的大腦。喬伊斯不動聲色地把它們掰開，露出裏面僵死的肌理。在以往的經典文學閱讀旅途中，我見過廣袤粗礪的俄羅斯原野，聞過普魯斯特手中綿長的茶香，但遺憾的是，不曾見喬伊斯把他的故土描繪得多麼美麗動人，他筆下的都柏林是一種病，以一種溫和而徹底的癱瘓示人。沒有繁華璀璨，只見骯髒破敗的城市一隅，不作謳歌讚美，所感皆是虛無與幻滅後的精神困境。憑藉對幽微人情的體察，市民生活瑣細的勾勒，以及對於生死境遇的玄思，這種癱瘓在都柏林的底層羣像間展開，又超越時空，直抵人心，寫成了一篇隱約觸碰到殘酷現實的悲壯史詩。 剋制是一種詩人的美德，喬伊斯筆下欲說還休的深意，都體現在這本小說集裏，使他的小說可以同詩歌一樣抵達永恆。他太擅長留白，如天外飛仙，一擊即走，了無痕跡，燈光次第亮起，將積攢已久的光明推向了頂峯，卻又在剎那間被無形的手拽回黑暗，把故事掐斷在一個祕而不宣的時刻。隨之而來的頓悟和發現並由此對讀者情緒的擊打，形成一個所謂結尾，而強烈的情緒被一次次壓抑，化作幾聲嗚咽，最後把一切重新摁回滯澀的死寂。喬伊斯的作品，或者說意識流小說給人共同的印象是，情節性弱，筆觸剋制，加之存在一定的文化隔閡，很多人讀起來會倍感枯燥，不知所云。它們不急於將鋪開情節，甚至不執着於完整的故事，無所謂開篇，更無所謂結局，卻極重氛圍的堆疊。就像走進初冬裏的一場薄霧，不見來時路，不見去時路，影影綽綽間，隱約聽見哨笛吹奏着動聽卻憂傷的曲調。衆生喧譁着，在都柏林的時空中共存，或彼此交集，或擦肩而過。凡塵生命，紛紛沉入生活的怪圈和情感的魔方中，欲罷不能，欲解無方。 《都柏林人》是一部漸沉的交響曲，精心排布的十五個短篇，看似歧出的命運回音，最終都收斂於那片亙古沉落的大雪，歸於同一種浩大的岑寂。隨着各色主人公年齡的遞增，十五個短篇從不知名的小男孩到半醉半醒的加布裏埃爾，小販，醉漢，情人，政客，都在喬伊斯的筆墨裏漸漸顯出晦暗斑斕的形象。各式各樣的人在街頭巷尾不斷地錯過、相遇、交談，集中表達着徒勞、厭倦和絕望。心靈的波動和轉折從實入虛，講述看似不同卻又相似的故事。從某種意義上說，每個故事都展現了“可愛、骯髒”的都柏林的一個側面，包羅政治、宗教、新舊時代交替、代際思想碰撞、女性處境、以及個體的孤獨。每個故事又都是一則微型戲劇，講述一個靈魂的挫折和失敗。人物都有最洶湧的壓抑和最無聲的激情，以一種相當平靜的姿態下沉，表達某種不幸與痛苦，某種被剝奪後的憎惡，最後默默順從地沉入漩渦，甚至像死者一樣平靜。喬伊斯擷取各色人等、各式存在的截斷面，各有獨立的生命，又在主題、背景、結構、風格上達成了完美的藝術統一。所有故事合在一起展示了道德墮落的全過程，以靈魂的死亡作結。而那覆蓋衆生的大雪，便是最後一聲低沉、悠遠、覆蓋了所有音符的鐘鳴。 《姊妹們》 一個男孩面對神父的死亡，困惑多於悲傷。神父傳授男孩繁複難解的教會規章、背誦彌撒對答，讓男孩明白傳教士肩負着何等重大且神聖的職責，也讓他看到長者亦有失檢之處。當觸及到真實生活和死亡時，這套認知體系暴露了它的空洞，它只解釋了規則，卻無法爲男孩的疑惑與判罰提供參考。對於死亡和信仰的不解讓他對那扇窗簾後的陰影本着一種混雜着敬畏、恐懼與隱祕好奇的渾濁情緒，等到訃告張貼出來，他只覺得一種“淡淡的、詭異的自由”。而弗林神父的精神崩潰，可能始於某件不起眼的小事、某件心中無法抹去的過錯，這些事改變了神父的想法，讓他認爲不被宗教所接受，而破碎的聖盃成爲決堤的缺口，在懷疑的洪流中積鬱而死。神父死了，但他生前就已死去多時，和他的聖盃、他的教會、他那些碎掉的聖器一同腐朽，而生前那點關於儀式的執念、聖職買賣的醜聞，全都被棺木壓得悄然無聲。 《一次遭遇》 整個過程以逃跑開始，以逃跑結束。一個嚮往冒險的男孩逃學路上遇到的一位老紳士，此人與神父一樣自顧自向年輕人灌輸奇怪、無用的知識，一面離自由如此之近，一面又抽出鞭子開始規訓。他在背叛與加入中最後呈現出的懦弱，這種懦弱讓他的思想注滿了最後的惡意。當他拄着柺杖穿過都柏林的河岸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在一個孩子的眼中，像是一個矛盾而荒誕的怪物。少年心性在被訓斥的羞恥感和對冒險的渴望之間搖擺，漫無邊際的西部幻想沒有肉體可以實現，和幻想中的冒險相比，現實的遭遇既寡淡又粗鄙。這兩次逃離，是孩童的視角中對紀律的反叛、覺醒。課堂上的訓斥讓西部荒野的榮光暫時失去了光澤，但真正的冒險非得到外面去不可，他不會在原地等待黃昏的到來。最終他還沒有真正走出去，這或許是都柏林人註定要經歷的殘酷命運。 《阿拉比》 微言大義的一個篇章。懷揣朦朧愛意的男孩，渴望着去那個帶有東方幻想色彩的集市爲心儀的鄰家姐姐買一件禮物。在基督教文化的長期壓抑下，男孩每日每夜腦海中都浮現着少女的倩影，這種情愫與“我端着聖餐杯，在一羣對頭中間穿過”的浪漫幻想伴隨，正是這些鬼影重重的象徵統統交織在一起，當少女向他說起這個單是名字就帶有遙遠東方的神祕與浪漫的市集，男孩對阿拉比的期待被推向頂點，這種渴望除了與自己對少女許下帶東西的諾言外，還有幾分對未知世界的美好憧憬，好像到了那個帶有東方韻味的集市就可以和現在所處的這個麻木冷漠的世界截然不同一般。 前往的過程充滿艱辛，他不敢與任何人透露真實想法，姑父失約後只留下了輕飄飄的道歉。辛苦抵達阿拉比之時不僅暮色冥冥，那裏煙塵飛揚、混亂不堪，且臨近打烊。是夢就總有清醒的時候，本以爲圓夢的阿拉比，現實卻將他從雲端扯下來。他面前是昏暗的大廳，媚俗的掛燈，門衛般的水缸，聽到的是硬幣掉落在盤子裏的聲響，看到的是女售貨員與男青年的調情景象。除了因無法兌現承諾的失望加劇，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的對話也使他倍感虛無。尋找阿拉比的旅途因這一切事情的累加，使得男孩產生了極端的幻滅感。最後時刻男孩對於自己幼稚愛情的頓悟凸顯出這種懵懂由虛幻的愛慕之情讓人變得虛榮、物質、脆弱進而失去自我。 《聖經》有言：“凡事都是虛空。”許多事物都是短暫的，那麼人們必將"從塵土中來到塵土中去"，或許只有精神世界才具有永恆的意義和價值。所謂希望的死亡後，男孩迷失了精神指引的方向。理想破滅必然有很多客觀的因素，年少時的愛慕被男孩誤當作恆久的，宗教般的信念，卻也是一種短暫而不熄的生命能量。從這個層面上講，信仰價值存在着，但是它並不容易被捕捉到。生命的長河是無止境的，人的一生無時無刻不在在理想與現實的永恆撕扯中，即使身處俗世，仍有理想主義者願意仰望“紫蘿花”般瞬息萬變的蒼穹，從失樂園走向復樂園。 《伊芙琳》 一個艱辛工作以維持家庭的女孩，在與男友私奔的前夕，內心陷入兩難的掙扎，自由世界的誘惑和艱辛的現實生活，這種兩難的命題無情的出現在了一個飽受生活摧殘的女孩面前。伊芙琳還年輕，有機會藉着情人的肩膀看看世界，她對已知的痛苦是感知過的，而對未知的快樂是不可想象的。她的船票買好了，卻在碼頭停住身形看着古銅色的水手離岸，她決定留下來。也許弗蘭克的瀟灑深情沒有打動她，大海的浪漫恣肆沒有說服她，比起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她最終仍舊選擇迴歸家庭，繼續麻木空洞的生活。也許她害怕即使離開了，在她心裏她始終認爲自己是不道德的。她害怕離開後的懲罰，她意識到她將永遠被困在這座島上，被囚禁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裏，終將如母親一般，在麻木中耗盡生命，在丈夫的醉拳與孩子的啼哭中度過每一個癱瘓的夜晚。 對讀者而言，伊芙琳的出走不僅是自我意識的萌生，更是令人振奮的反抗。可喬伊斯筆鋒一轉，讓她對秩序的反抗迴歸到麻木遵守，她在最後依舊懦弱地選擇了滯留，懦弱的背後寓意着主體意識的消亡，反映抗爭的最終失敗。她被困於都柏林，如無數民衆被困於精神荒原。整個篇章從一個女人想要逃走的角度，寫出都柏林生命的荒涼和錯亂。敘事蜿蜒向前，人流黯然，如同細密的紅線。而民族是那樣一座石砌的建築，固執地不朽，光榮地沉默。人們生活，人們改變了一切；人們亙古，人們卻是模糊的。 《賽車以後》 幾個年輕人都代表着各自國家的氣質和心理。塞古安代表驕傲、浪漫、愛冒險、高雅、朝氣蓬勃，是法蘭西風度的化身。維洛納貧窮卻樂天，帶着中歐邊緣地帶的散漫。青年電工裏維埃爾踏實而無憂，沒有卑微的攀附，象徵着一種依託於實務的安穩。寡言少語的英格蘭人魯思，開口便似在制定規則，那是島國長久積累出的從容與傲慢。遊艇主人法利，來自美國的工業新富，擁有一種沒有歷史包袱的資本歡樂，和愛爾蘭的舊殖民傷痕無關。 而那個年輕人吉米則代表了暮氣沉沉、漸漸落伍的愛爾蘭。作爲弱勢文化語境下的吉米，想融入更高級的圈子，但總有一種自慚和扭捏的心理作遂。他對原本的愛爾蘭人身份不夠篤定，於是需要一個“更高級”的文化組合來爲他提供一種體面的、可穿戴的自我，宴席上以透支的代價獲得的陶醉與幻視，就是一種通過諂媚地模仿來美化自我的渴望。這也反映了當時都柏林精神面貌的某種特質，對待自己的文化是不自信、滯後的，本土的、日常的部分，是需要被遮蔽或是被升格的。人們往往羞於展示本土日常的粗糲，急於用外來的光鮮來粉飾自我。歐洲大陸的賽車挾着財富與科技，穿過這條一貧如洗、暮氣沉沉的車道，一路駛進都柏林。於是，作爲心懷感激的邊緣羣體，要開始似是而非、敗絮其中、庸俗虛無的歡愉生活了。 《兩個浪漢》 一個是被城市嚼爛、仍在幻想翻盤的都市遊魂，一個是披着浪蕩子外衣、實則靠家族蔭庇的落魄少爺，兩個男人爲了一個女人鬥嘴，像兩隻開屏的孔雀。他們都不創造任何價值，只是在現有的殘羹冷炙中互相傾軋。科爾利一出場就帶着一種表演性的步態，他不是底層無產者，父親曾是都柏林的高官，如今家道中落，卻留下了一層褪色的體面外殼。即他身上殘留着一種“體面人”的傲慢，這種傲慢讓他不屑於從事體力勞動，卻又沒有足夠的資本維持體面，於是只能走上倚靠女人週轉的路子。他對那個姑娘的態度極其輕蔑，讓姑娘等待着，自己卻和萊尼漢慢悠悠地晃盪，享受這種掌控感。這種赤裸裸的掠奪心態，被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調情動作掩蓋。萊尼漢是全篇的視角人物，也是喬伊斯筆下令人唏噓的樣本。他在不停地搖擺和掙扎，因爲他確實懷揣追求美好生活的念頭，實際上是厭倦了現在這種需要耍手段、搞詭計的生活的。相比於科爾利，他更願意反思自己的現狀，他能夠感受到自己在物質和精神上的貧乏。但是他缺乏實際行動的勇氣，在解決溫飽後，他纔會想到要過個安穩日子，而在酒館的喧鬧和同伴的慫恿下這些想法隨即煙消雲散。這種週期性的掙扎，比徹底的麻木更顯悲劇。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腐爛，也知道科爾利是靠不住的，但他缺乏切斷這種生活的勇氣和力量。他的勞動幻想，更像是一種面對生存危機時的應激反應，而非真正的行動意志。他在科爾利面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被敷衍後的尷尬掩飾，構成一個精神上極度匱乏、只能靠仰人鼻息來獲取存在感的寄生蟲形象。 《公寓》 充斥着炸火腿味與廉價香水氣的寄宿公寓，是都柏林無數逼仄人生的縮影，而穆尼太太，則是這方寸之地裏不動聲色的女王。她那雙灰白的眼眸像兩枚生鏽的釘子，早已把女兒珀麗的命運釘死在了婚姻二字上。在那流水般進出的年輕職員裏，她要篩選的，是一個家世清白、性格軟糯、足以覆蓋她們母女灰色歷史的補丁。於是她有策略地任由女兒去接近男人，並以道德要挾對方接受婚姻。然而，對婚姻的渴望並不能帶來幸福的婚姻，穆尼太太本人亦如此。 珀麗是這盤棋局裏最懂事的棋子。她太瞭解母親那雙在後腦勺上長了眼睛的凝視，也太清楚自己待價而沽的身份。她那異樣的舉止並非全然的羞澀，而是一種混合着表演性質的慌張，成了投向多倫先生的餌料。那個不知死活的倫敦藝術家，僅僅因言語上對珀麗略有輕薄，便惹得哥哥傑克如野獸般暴怒，咆哮着要用牙齒咬斷對方的喉嚨。那一場幾乎掀翻屋頂的鬧劇，是一次預演，一次公開的武力威懾。如今，面對與妹妹有真正逾越了分寸的接觸的男人，傑克卻出奇地平靜，這種反常的沉默是一種勝券在握的篤定。喬伊斯在此處展示了一種驚人的心理透視。他沒有寫穆尼太太如何威逼，也沒有寫珀麗如何哀求，而是通過這一段關於暴力的回憶，將一個家庭的生存策略刻畫得入木三分。 多倫終於明白，從他在餐桌上接過珀麗那羞怯的一瞥開始，從他在夜裏踏入那間臥室起，他就已經踏進了這家人聯手編織的羅網。在這個連玩笑都成爲禁忌的時代，一個體面的年輕職員，除了用婚戒來彌補這場過失別無選擇。樓梯間的光線晦暗正如多倫此刻的心境，這個試圖在異鄉尋找些許溫存的年輕人，最終發現自己不過是這間寄宿公寓裏最新鮮的祭品。 《一小片陰雲》 嚴肅古板的文員擁有一顆詩心。小錢德勒的悲劇，不在於他寫不出美妙詩句，而在於連打開詩集的勇氣，都在八點的晚餐前被消磨殆盡。他品嚐着廉價的威士忌，試圖在那短暫的眩暈裏把自己從都柏林那個狹小的辦公室裏抽離出來。他想起大學時代的朋友加拉赫，那個在倫敦報界混得風生水起的成功人士。邀約像一根火柴點亮了他心底早已蒙塵的幻想，也許那條通往文學聖殿的路並未完全堵死。然而這朵在胸臆間升騰的浮雲依舊是虛幻的。 當他坐在酒吧裏，聽着市儈之氣濃郁的舊友用粗礪的嗓音談論版面費、編輯部和倫敦的夜生活，那些關於藝術的神聖光暈，瞬間被現實的油煙燻散了。加拉赫的成功不是詩人的成功，而是生意人的得志。小錢德勒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他賴以自傲的敏感與憂鬱，在對方眼裏不過是矯情；他可憐的文學抱負，在生存面前輕得像一聲嘆息。推開家門，嬰兒的啼哭像一把錐子刺進太陽穴，妻子的抱怨如潮溼的霧氣裹住全身。這間散發着奶腥味的屋子，就是他全部的現實生活。喬伊斯在這裏極盡細膩地描摹了一種意志的癱瘓，有足夠的教養去仰望星空，卻沒有足夠的膽量去掙脫引力，這是以小錢德勒爲代表的整個愛爾蘭中產階級靈魂的寫照。那朵陰雲終究沒能釀成甘霖，只是在都柏林沉悶的天空中，留下一抹蒼白的痕跡。 《何其相似》 酒後男人的拳頭，是都柏林大街小巷裏最常見，也最令人作嘔的一種風景。那拳頭首先在辦公室裏捏緊。面對蠻橫的老闆，他只能把腰彎得更低，把反駁的話咽回肚裏，任由羞辱像髒水一樣潑在臉上。這種無處發泄的屈辱，像一團火在他胸腔裏悶燒。在酒館裏，那團火變成了試圖證明自己男子氣概的酒精。他吹噓自己的力氣，卻在掰手腕時被輕易擊敗。圍觀者的竊笑，像針一樣扎進他膨脹的自尊。這第二重羞辱，讓那團火燃得更旺，也更虛張聲勢。於是，這拳頭必須找到一個出口。當他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踉蹌，影子被路燈拉得扭曲變形，他已經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如何呵斥不聽話的幼子。家，是他唯一能行使權威的領地，妻兒，是他唯一能宣泄情緒的弱者。這種暴力不是強者的憤怒，而是弱者的歇斯底里，它擁有一個完美的傳遞鏈條。帝國壓迫愛爾蘭，僱主壓迫僱員，男人壓迫女人，最後，醉鬼父親內化了這種壓迫，轉而成爲了家庭的宣泄者，開啓了新的循環。這套通用的法則每一環都在向下轉移痛苦，直到最底端那個無法發聲的孩子，成爲整個結構罪惡的最終承擔者。 《泥土》 瑪麗亞的幸福，是那種被都柏林的溼冷空氣反覆漂洗過後只剩下的一點溫吞的暖意。瑪利亞既是聖母之名，但又附着女巫的陰影。她一生未婚，卻養育了兩個兒子。她被推上自我奉獻的寶座，再也沒有下來。她具備聖母的形象和奉獻，卻被賦予了人的慾望。她的世界很小，一張牀，一個鐵皮糖罐，還有去養子家聚會的慣例。這趟行程對她而言，就是一次盛大的巡禮。她出門前的準備，細緻得近乎殘忍。她換了手套，生怕弄髒了裙襬，在電車上緊張地護着那包用黃油紙包好的蛋糕。這種過度的鄭重暴露了她的邊緣位置，她不是歸人，只是一個被允許的訪客。在養子家，孩子們的喧鬧、喬的大嗓門，都把她擠到了角落。大家是抱有尊重的，但是這種不平衡是無法消弭的，她笑着應和，像一件擺設安靜地吸收着這戶人家旺盛卻與己無關的煙火氣。 占卜遊戲是全篇最令人心悸的部分。在普遍的解讀裏，水意味着飄洋過海的遠行，戒指象徵好事將近的姻緣。而瑪麗亞，這個一輩子沒走出過都柏林、也沒走進過婚姻的女人，顫巍巍地伸出手，摸到的卻是一小塊溼軟物體，它像命運的實體化，瞬間擊碎了房間裏的歡聲笑語。衆人慌忙的圓場，急於用宗教的溫情去粉飾那赤裸裸的死亡預告。她並未崩潰，反而順從地矇眼重摸，甚至配合着大家唱起了歌。那首歌唱的是對安穩居所的渴望，而瑪麗亞的現實，是她連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拱門”都沒有。她在這個世界上就像那塊泥土，無聲無息，任人踩踏，最後歸於塵土。喬伊斯沒有給她任何頓悟的機會，她甚至連覺醒的痛苦都無須承受，因爲在她的認知裏，這種邊緣的、被遺忘的狀態就是她認知中生活的全部。那一塊泥土不是命運偶然的玩笑，而是她一生沉默的註腳。死亡，唯有死亡能結束她的慾望。 《痛苦的事件》 杜菲先生像一座自我流放的孤島。年輕時熱衷公共事業，曾在公共辯論社團裏高談闊論，被一羣“面目醜陋的現實主義者”嗆聲後憤然離場，退守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裏過着循規蹈矩的生活。他的孤宅裏，書按重量排、牆不許掛畫、麪包用直尺量，居住環境、生活習慣與個人品性都透着近乎病態的整潔、精確。然而他並非鐵板一塊，西尼考太太的出現像是一次恩典的降臨。她主動觸碰杜菲，代表了一種來自他者的愛與聯結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本可以打破杜菲的封閉循環，拯救他脫離精神的乾涸。但杜菲不需要愛，比誰都無可救藥。他大談靈魂的孤獨、社會的愚蠢，太太偶爾抬頭看他，眼裏有一種他受用的熱土般的仰慕。而當西尼考太太表現出熱情、依賴、甚至輕微的肢體接觸時，他感受到的不是親密，而是自我邊界被入侵的恐慌。他說出了那句 “每一種聯繫都是導致痛苦的聯繫”，斬釘截鐵地退場。 這四年的斷裂，他過得滴水不漏，避開音樂會，避開她可能出現的每一條街，生活退回直尺與賬簿的軌道。得知對方的死訊後，他的第一反應是生理性的厭惡。那個曾與他保持過那麼親密無間的情感交流的女人，後來酗酒、深夜買醉、跌進慢行的列車輪下，在他看來這是“缺乏堅強意志，屈從於不良習慣，成了人類文明的蛀蟲”。 這些有些誇張甚至無厘頭的指控是他那一貫強烈的自我意識的牴觸。此刻的杜菲，仍在用當年的尺子丈量她的屍骨，把自己切割得乾乾淨淨。但頓悟像毒一樣緩慢滲入，隨後在短暫的愧疚中，杜菲把“她的孤獨”移情爲了“我的孤獨”， 嘆世間無人懂我之孤。他沉浸在一種悲壯的自我憐憫中，這種情緒比愧疚安全得多。但西尼考太太的死顯然具有更大的摧毀力。杜菲先生在想要排解這種噁心感的茫然遊蕩中，經歷了對過往愛戀的回憶、對自己所作所爲的辯解和對西尼考太太生活與死亡的追想，顯然，他那道堅不可摧的牆出現了裂縫，無法自圓其說。 冬夜的冷風灌進腫脹發熱的大腦，情慾如盛夏的幻覺般轉瞬即逝，請問冷靜獨立的杜菲先生，你是否看清了鏡中的自己，是否看清了自己的所作所爲，是否看清了你的孤獨和死亡？雪落下來，蓋住鐵軌、蓋住她、也蓋住他剛排演過的悲憫。旋渦打過一個彎，死水依舊是死水。 《委員會辦公室裏的常青節》 常春藤日是爲了紀念那位曾險些改寫愛爾蘭命運、卻因私德有虧被各方拋棄、最終憤懣而死的領袖帕內爾，他的倒下讓追隨者們的運動分崩離析。在充斥着溼外套氣味、劣質菸草和威士忌酸臭的委員會辦公室裏，一羣無所事事的助選員聚在這裏，不是爲了籌劃起義，而是爲了分發競選傳單，爲了那點微薄的車馬費，爲了在這溼冷的冬夜裏蹭一口熱茶和一杯酒。 不着邊際的圍爐夜話，逐漸揭露這場選舉的滑稽本質。聽聽他們的談話吧：看守人痛斥着愛爾蘭年輕人的現狀，爐火和他那酗酒的兒子一樣蔫頭耷腦，怎麼撥弄也燃不起精神。一位助選員坐在那兒捲菸，動作機械，神情倦怠，隨手抄起僱主的名片，就着爐火點燃了自己的香菸。又一人進來時帶進一股寒氣，他開始怒斥金主的腐敗和可疑的聲譽，並讚揚對手陣營的藍領候選人，甚至難以置信地聲稱，這位僱主正在考慮在外邦君主訪問都柏林時致辭獻媚。緊接着衝進來的另一位同事，再次抱怨他們沒有拿到薪水，並加入了詆譭僱主的行列。前者離開後，同伴將閒話轉向了他，暗示他是反對派的間諜。這哪裏是同志，分明是互相提防使絆的對手。他們的“主義”，在幾先令的工錢面前脆得像一張薄紙。 一位神父的闖入像一陣穿堂風。他神色慌張，話不成句，進來找人又匆匆離去，這鬼祟的舉動反倒成了三人的最佳談資。一個被解職的教士，和一個聲名狼藉的政客攪在一起，這便是都柏林政治生態的縮影，神聖與世俗在此處一同腐爛。他們咒罵僱主是“擦鞋童”，卻幻想着自己身居高位，甚至拿裙帶關係開着下流的玩笑。 直到那箱烈性黑啤被送進來，氣氛才陡然轉變。酒入愁腸，話匣子重開，那位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保守黨人全程沉默，用緘默築起一道牆，根本不屑於融入這場鬧劇。高潮來得突兀又結束得潦草，有人不知深淺，在領袖的忌日這天影射起死者的私德，觸了衆怒。幾位助選員瞬間從醉意中驚醒，情緒激動地捍衛死者的榮光。那位先前怒斥金主的同事被推上臺前，不情不願地背誦起那首催人淚下的輓歌。 詩句讚美着爲自由倒下的勇士，詛咒着僞君子，在昏黃的煤氣燈下，在劣酒的麻醉中，這朗誦聽起來悲壯，卻又顯得那麼不合時宜。掌聲落下，屋裏陷入一片死寂。帕內爾死了三十年，這羣追隨者的熱血也跟着那具屍體一起涼透了。他們唯一剩下的，就是坐在這間屋子裏談論那些曾經讓他們激動過、如今只剩下灰燼的東西。爐火依舊半死不活，捲菸的同事低下頭，又開始卷另一支菸。一切都沒有改變，先驅依然躺在墳墓裏，僱主依然拖欠着工錢，愛爾蘭依然癱瘓在泥濘中，靜候天空降落的禿鷲將之啄食殆盡。 《母親》 喬伊斯寫女性，很少給她們長篇內心獨白，更多是把她們放在男人的敘述夾縫裏，讓沉默本身變成一種控訴。《兩個浪漢》裏被男人哄騙去偷主人錢財，連名字都沒被提及的女傭，僅僅是科爾利狩獵的對象，是萊尼漢眼裏的甜頭，是兩人賭局裏的籌碼。她甚至沒有一句臺詞，最後的鏡頭是把金幣遞給男人，然後消失在夜色裏。《痛苦的事件》中不被家人注意情緒變化，不被關心有什麼煩惱，把精神痛苦病理化爲酗酒，被送去戒酒協會的西尼考太太同樣是沉默的。她在沉默中死去了，無人關心她的痛苦，死後還要被報紙肆意曲解，聲音被覆蓋，連定義自己死亡的權利都沒有。除了她們，都柏林還有無數這樣的年輕女性，無人在意她們的遭遇。 科爾尼太太似乎是個例外，她最鋒利的一件武器不是鋼琴，不是法語，而是那張寫在紙上的合同。她年輕時才情逼人，讓同階級的男人望而卻步，後來賭氣地嫁給了一個留着棕鬍鬚、虔誠、沉默、能供她體面生活的制靴商。此後她把未竟的野心，全移植到長女凱瑟琳身上。教會學校、法語、鋼琴、愛爾蘭語、皇家音樂學院的路子，一層層把女兒養成一件可展出的藝術品。愛爾蘭獨立運動方興未艾，她聞到了臺階的氣味，這是中產家庭借“民族文化”往上挪半層的機會。 可演出正如都柏林的復興，從來是溼柴假火，徒有其表。觀衆寥落，贈票居多。科爾尼太太在後臺聽見菲茨帕特里克用扁平的都柏林腔大聲嚼舌，看見所謂藝術家不是未熟就是過氣，心裏那點體面開始剝落。直到雨夜最後一場，白紙黑字規定的全額報酬沒有如約奉上，太太在演奏會後臺現場所有人據理力爭、毫不退讓。可規則在都柏林只是糊牆紙，後面全是溼爛的泥。她越緊握合同，越顯出孤立；她越替女兒爭取權利，越被指爲潑婦。都柏林的男性圈子用“藝術”“民族”“委員會”這些大寫詞互保，賴掉四先令也賴掉責任，而一個女人把大寫詞拆回“基尼”和“先令”時，便被逐出紳士的語法。她越據理力爭，越被邊緣化，最後只能帶着女兒憤然離場，女兒尚未長出反抗的器官，全程溫順地跟在母親身後。在都柏林的雪落下之前，女人的聲音最先被凍住。她們不是沒有痛苦，而是痛苦不被允許命名；她們不是沒有反抗，而是反抗被重新定義爲瘋狂或貪婪。科爾尼太太的反抗，是雪地裏最後一聲不甘的迴響，隨即被風雪吞沒，正如所有試圖在男權話語裏搶過麥克風的女性，最終只換來一句“不像女士”。 《聖恩》 故事始於一場尷尬的宿醉。鬱郁不得志的柯南先生在酒館裏受了意外傷，他的朋友們爲了帶他從失落中走出來，巧妙地說服了他去參加某修會的靜修活動。然而柯南先生選擇加入，更多是出於社交壓力而非虔誠信仰。講道溫和、圓滑，甚至帶着幾分商人的精明。他談的是佈道中的溫情，卻避而不談具體的罪孽；他鼓勵大家改過自新，卻把這種改變描繪成一種對社交圈子的迴歸，而非靈魂的滌盪。他與衆政商界人士沆瀣一氣，用教義的個性化解釋來美化世俗追名逐利的行爲，以期保持教會對世俗生活的控制。當他說到“我們要像紳士一樣對待彼此”時，宗教的神聖性崩塌成了一套世俗的禮儀規範。這種“恩典”，不是自上而下的赦免，而是同儕之間的互相寬慰，一種大家都體面的社會契約。教義已經輕易地被商業邏輯籠罩，人們對於信仰的弱化無不昭示着在都柏林亦或在整個現代社會中人的精神匱乏從而使得理想愈發世俗化。爲了拯救酗酒的人，而寄希望於宗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沉溺和精神麻痹。教堂裏的佈道聲迴盪不止，讀者們昏昏欲睡、心不在焉。恩典溫吞、乏味，像一場沒有落下的雨。 《死者》 一個從生到死的篇章，始於一場盛大的、賓主盡歡的晚宴。加布裏埃爾並非一個乏味的人，他幽默風趣，善於社交，風度翩翩。他批判中產紳士的虛僞，卻又在姨媽家的客廳裏享受着那種被衆人仰視的優越感。他覺得自己是文明的、現代的、有品位的，甚至在面對姨媽們的迂腐和傭人的粗魯時，還能居高臨下地施捨一點寬容。卻被舞伴揭露以往悄悄的提筆之作，挖苦他對被賦予的、沉重的愛爾蘭身份的逃避。對於祖國的情愁被餐桌上的演講沖淡，他娓娓的發言告盡對往日的追溯，鏡頭帶給歡聚一堂的親朋好友，廳內的晚宴也在淅淅瀝瀝地展開。沒有可以形成情節高潮的事件，平靜流淌，人們不經意地進行回憶，熱情地歌頌過去，又感激當下的美好民俗。慣常的對話，還有那些刻意爲晚宴添飾美好幸福的元素，都不得不讓人暫時忘記那些暗巷與陰雨，忘記那些暗揣悲傷的漫步者與久經靜寂的墓中人。 加布裏埃爾終於又有了星星點點的希望，他以爲妻子會走向他、配合他、和他懷有共同的情慾，然而這層虛假的光暈，在樓梯上被一首古老的歌謠輕輕擦破。妻子格麗塔聽着歌，眼神越過丈夫投向了遙遠的過去。加布裏埃爾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引以爲傲的現代生活，在一段陳舊的、充滿犧牲的往事面前是何等蒼白淺薄。當他追問那歌謠的緣由，格莉塔談及一個他從未聽過，也從未想過要去聽的名字。一個時空遠端的逝者用死亡凝固了青春和愛情，刺穿了加布裏埃爾作爲丈夫的驕傲，這個活着的人，卻活得如此瑣碎、平庸、充滿算計。 加布裏埃爾逐漸由憤怒變爲自我認知，他意識到了自己從未如此熾熱的愛過一個人，自己的心靈和靈魂都已經乾涸的無可挽回，在妻子的熟睡中，他的思緒一路向西，飛奔向那素未謀面，卻遠比他真切、熱烈的年輕人墓邊。當大雪紛紛揚揚覆蓋平原與山丘，覆蓋生者與死者時，就像最後的彌撒一般，落在一代又一代愛爾蘭人身上。在這種終極的寂靜面前，加布裏埃爾那些關於西方世界、精神勝利的談資，全都顯得可笑起來，他意識到自己一直活在一種狹隘的、自我中心的癱瘓裏。而那個早夭的少年，卻以一種極端的方式，擁有了他永遠無法企及的激情與純粹。 加布裏埃爾感到的不再是嫉妒，而是一種巨大的、近乎悲憫的謙卑，生命是如此脆弱，而死亡是如此強大，它將所有人都納入同一個永恆的懷抱。在喧囂中見孤寂，在死亡中見永恆，在最深刻的沉醉之中，加布裏埃爾聽見雪斜斜地穿過宇宙，像在下末日的最後一道帷幕。這雪，是寬恕，是遺忘，也是最終的歸宿。於是他不再掙扎，選擇融入這片巨大的虛無。 在雪夜的安魂曲裏，在人歌人哭雪聲中的宏大意境裏，喬伊斯的語流緩慢地傾瀉而出，蒙太奇拼接轉換的場景連接起生命和死亡的畫面暗線。灰淡的文字氛圍攏住青年的心，隨着草蛇灰線的顯現，致以夢囈、暗諷和頓悟。喬伊斯將個人的渺小悲歡昇華爲對全人類命運的共情。 一代又一代無足輕重的人曾在愛爾蘭的雪夜中成長，也曾在愛爾蘭的雪夜中衰亡。人羣中那些索然無味的臉龐，活着也像雪夜裏寂寂站立的幽靈，撐着病體，一本正經地仰望。沒有淚水，萬象乾澀，幽靈從燈燭的陰影中閃現，又潛滋暗長。如期而至的大雪收束了衆聲喧譁，生者與死者再度聯結，泥土與天堂都在白雪皚皚中融爲一體，像一種不分彼此、遲到已久的和解。宇宙感的視角，讓紛飛的大雪也有了純真的詩意，在世相與背景的重合中，蔓延的痛苦被暫時遺忘，彷彿又重現了舊時代的靈暈。

都柏林人 我不能理解的是，靈魂深處的虛無，它飄飄緲緲，忽隱忽現的掠過人生的每一個階段，童年，青年，成年，以及公共生活。在都柏林天空的上方呈現出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故事，都有一些情愫，不明瞭，不清晰，不痛快，孤獨又欣喜，上進又頹唐，陽光又陰鬱，虛僞又真誠，可笑可悲又可愛，如青青的長藤，悽悽哀哀，纏纏綿綿又愛的無始無終，見過失望，絕望，亢奮和死亡，沉醉在雪一樣潔白無瑕的意境中。然而，這也許就是人類真實的生活特質和情感的縮影吧！ 我喜歡這樣的文字，迷離中帶着幽深的思考，狂放中即可進入個人意味的暢想。也許不是很能捕捉文字內在的一切深意，然而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就像懂你的人會一直懂你，而不懂你的人，也沒什麼！ 做爲讀《尤利西斯》的鋪墊吧，我佔足了情緒的空隙，有時候在清晨的某個剎那，有時候在午間的某個情景的觸湧，有時候在夜半黑暗的那絲溫情的生髮～ 就譬如：“抬頭向黑暗中凝視，我看見自己成了一個被虛榮心驅使和嘲弄的動物；於是我的雙眼燃燒起痛苦和憤怒。” 再譬如：“他聽着雪花隱隱約約地飄落，慢慢地睡着了，雪花穿過宇宙輕輕地落下，就像他們的結局似的，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所以，我不想告別，只想說，意猶未盡，餘味悠長。 ——我會再來，我會再來的！

今天出門的時候，我想的是要把《都柏林人》的最後一篇《死者》讀完，我已經拖得太久太久。 去的路上有些渾渾噩噩，到達寺廟，然後對寺廟裏的一切指指點點，裏面有很多好看的花，三角梅開在河邊，非常茂盛，繡球裝在盆裏，好看但是侷促，草叢裏有很多不知名的黃色或玫紅的小花，但卻沒有開了滿城的藍花楹，到處都是綠色的樹，令人索然無味。我看到很多人在朝着佛像跪拜，不太理解，總覺得這種做法非常貪心，佛教不應該講求無慾無求嗎，可是除此以外，來寺廟還能做什麼別的呢？寺廟把商業化簡直開發到了極致，承接奇奇怪怪的活動，賣各種義烏小商品。我在萬佛殿門口看到標註的供奉佛像的價格，竟然還分中間和四周，想到《紅樓夢》裏賈府給寺廟供奉香火，很古怪的味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自欺欺人呢。這裏也有一些免費的活動，誦經和讀書會等等，在老戒堂的門口有兩處石刻，米芾和光緒的字，都不算好看，不過光緒寫的“福”字胖得很可愛。我最不理解的是賣小金魚和烏龜的鋪子，因爲這些小金魚和烏龜顯然是從旁邊的湖裏撈上來的，被放在那麼狹小的魚缸裏，接受太陽的曝曬，一點慈悲心都沒有的好吧。這裏還可以抄經，我上次來這裏抄經的時候，把紙戳了好幾個洞，像我這樣粗糙的人，大概是沒有什麼佛緣的。 忽然看到天色開始陰沉，有雨滴落下來，緊接着就是連綿不斷的雨，我壓根沒帶雨傘，趕緊找了個賣手串的小店避雨。雨越下越大，我看了眼天氣預報，雨要一直下到晚上，我知道自己完了。坐在小店裏開始讀《死者》，舞會亂七八糟的，好多人物出場，紛繁繚亂，我對那些插科打諢和熱切寒暄都沒什麼興趣，甚至對愛爾蘭、宗教和婚姻也索然無味，夜晚的雪沒有落在我的身上，只有窗外的瀟瀟暮雨。我只想知道雨什麼時候會停，我想我爲什麼不帶傘呢？ 守店的是一個姐姐，她站在門口看雨，看了好一會兒，雨都沒有停的跡象，反而噼裏啪啦越下越大。她只能坐下來，在我的旁邊，和我開始聊天。我問她是這裏的工作人員嗎，她說上班很痛苦，她辭職了，在這裏做義工。我又說了幾句話，但我的聊天水平過於低下，我們之間總是陷入沉默。好在這時有另外一個做義工的大哥過來了，他帶來了花生，寒暄了幾句，說在寺廟做義工能讓人心靜。後面又突然來了個做義工的姐姐，人非常外向，滔滔不絕地講着話，自顧自地笑。我低頭胡亂地看着書，在有陌生人的場景裏我從未真正學會如何應對，在我成年之後才知道這是AS的典型症狀。不過書也並不好看，我被裏面衆多的人物弄得暈頭轉向，在我不經意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那個守店的姐姐用一隻手撐着下巴，看着我輕輕微笑，她的臉很白淨，沒有一點瑕疵，像瓷器。我只好低下頭去繼續看書，胡思亂想，希望這樣的微笑能夠將我照亮得更久一些。在我生活的許多時候，我都會遇到這樣溫柔的姐姐，又或者對於臉盲的我來說，她們總是共享同一張面孔，讓我在人羣中能夠瞬間識別出來。她們給我特別的感覺，甚至在那些格外沉默溫順的時候，我都覺得她們似乎已經無師自通地理解了生活的全部真諦，而我始終是個不入流的旁觀者，只能惹人發笑。 雨是忽然停的，我走出店的時候，看到稍稍明亮的天，所有被沖刷的建築物看上去不那麼灰撲撲的了。我想，雨能不能再下一會兒，不過，還是不要下了，趁這個停雨的空檔，我得趕快回家。我跨過門檻，回頭看了一眼，沒有看到那個姐姐的身影，所以沒能說再見，等我跑到景區出口的時候，忽然覺得她長得很像我之前參加讀書會時的一個姐姐，我甚至想她們會不會是同一個人，但這些似乎不重要，畢竟我也沒法驗證。景區門口有好些人在擺攤算命，招搖撞騙，都是貪念作祟。 我坐上一輛回家的公交車，重新打開《死者》，無聊的晚會終於結束，所有的人都在努力讓一場平庸的聚會看上去像那麼回事，可就是這種努力讓所有人都顯得可笑，所有行動、語言和想法都可笑，都毫無意義。譯者的翻譯錯誤之多，令人歎爲觀止。加布裏埃爾在衆人離去之後，看到他的妻子格麗塔正在出神，輕盈而美麗，他忽然渴望和她獨處，他想起他們之間那些過往的溫存，情慾開始湧動。紛紛擾擾，紛紛擾擾，他們終於回到旅館，加布裏埃爾想要做什麼，他沉浸在那種壓抑不住的情慾裏，但他的妻子卻在獨自疲憊和哀傷，這哀傷顯然和他無關。 我看到車窗外的一家飯店裏，有隻小貓正懶洋洋地躺在板凳上睡覺，非常可愛。坐在我後面的那個人一直開窗關窗，窗戶玻璃撞到我的後腦勺，我寧願忍受疼痛，也不願與人交流。我想到一些別的事，傷感的幸福幾乎要溢出來了，衝昏我的頭腦。 從這裏開始，喬伊斯有些犯規。 他問起那些事，格麗塔講起那個死者，那個許多年前爲她而死的少年，加布裏埃爾有點兒嫉妒，他的妻子竟然經歷過這樣浪漫又傷感的故事，卻從未被他知曉。人與人之間的憐憫之心戰勝了嫉妒，他安慰他的妻子，在他妻子睡着後想着亂七八糟的事，所有人都將變成幽靈，愛爾蘭的雪會落在這些生者與死者身上。 故事結束。 可是，格麗塔怎麼會將這個故事告訴他呢？這應該是加布裏埃爾永遠無法觸及到的地方。這樣的關於死亡的美麗故事，只會被人永久地私藏起來，我們是不能觸碰到別人的心的，所有的交流都是在積累誤解。而這一次，爲了得到真理，加布裏埃爾竟然奇蹟般地從妻子那裏聽到了從未被言說的真心話。喬伊斯常常因爲不夠冷酷，而犯這樣的錯誤，不敢想象，第二天醒來，加布裏埃爾和格麗塔該怎麼面對對方呢？他們畢竟不是可以說真心話的關係，丈夫與妻子之間這樣的錯誤不可原諒。 我下了公交車，走進小區，進電梯的時候看到兩隻毛絨絨的大狗，其中一隻大狗離開電梯時豎起粗粗的尾巴，讓我想到雪豹，雪豹也是這樣又粗又長的尾巴，接着想到雪豹的眼睛，非常美麗、安靜而神祕的眼睛，然後又想到海明威的書，一切都紛紛擾擾地湧動，沒有章法。 直到現在，雨都沒有再落下來，當時我應該在寺廟裏多待一會兒的，可要是真下了第二場雨，我又該怎麼辦呢？這個世界上大概有兩種人，對生活充滿熱情的人和對生活總是很冷淡的人，普魯斯特屬於前者，而喬伊斯屬於後者，所以對待世界會更輕柔些，會有更少的破壞性，在《阿拉比》裏，在《痛苦的事件》裏，以及在《死者》裏，都是如此。而《母親》則稍稍不同，那種恰到好處的力量感讓我非常喜歡。如果我是個對生活充滿熱情的人，我一定會在寺廟裏待得更久些，與那個溫柔的姐姐尷尬地聊天，耗盡彼此的耐心，直到第二場雨落下並在寺廟裏潰濫成災，我帶着滿心抱怨溼漉漉地回到家，遺忘掉今天發生的一切，卻又在第二天信心滿滿地出發。然而我不是，喬伊斯也不是，所以喬伊斯早早離開了都柏林，開始了自我的流亡，通過這種方式，他將都柏林永遠地完好保存下來，像是從不會在時間中變形那樣，無論是變好還是變壞。

「雪落都柏林——再回首，喬伊斯筆下的精神凍土」 雪從《死者》的窗欞飄進來，落在利菲河岸的煤氣燈上，那些昏黃的光暈在霧靄中浮動，像浸在威士忌裏的方糖。喬伊斯用十五個故事醃製這座城市的靈魂，擺在現代主義的標本架上——浸泡於福爾馬林溶液般的宗教、酒精與回憶裏，都柏林人是精神癱瘓的代名詞。 讀至中途我查了下現代主義文學的定義：20世紀資本主義文化的一部分，不主張用作品去再現生活，而是提倡從人的心理感受出發，表現生活對人的壓抑和扭曲。在現代主義文學作品中，人物往往是變形的，故事往往是荒誕的，主題往往是絕望的。在《都柏林人》中，15個短篇經過喬伊斯精心地排列，可看作人生的四個階段，童年、青年、成年、以及公共生活，從失望的童年到生命的結束，貫穿其中的主題是身不由己的苦悶、精神遊離的日常、社會牢籠的壓抑與不過如此的麻木。頻頻出現的雪與酒，更加劇這個頹喪虛無城市的蒼白與昏黃。 都柏林人被一道道無形的荊棘籬牆所禁錮，處處瀰漫着有形和無形的廢墟。宗教、家庭、社會習俗、民族歷史……都是束縛這個城市靈魂的牢籠。然而最可怕的還不是牢籠，而是人們開始用牢籠的欄杆丈量世界。都柏林人不是被雷霆擊中，而是在潮溼中慢慢發黴。他們的痛苦沒有悲劇的崇高，只有瑣碎的難堪：一個未兌現的承諾，一次沒勇氣實施的逃離，某個在威士忌杯底突然浮現卻又被嚥下的質問。這些瞬間像城市角落的煤氣燈，照亮方寸之地，卻讓周圍的黑暗顯得更加濃稠。 關於《都柏林人》的文學手法，在《喬伊斯評論集》裏，龐德的那篇評價應該是最爲人所知： 他（喬伊斯）呈現在我們面前的都柏林大概就是它本身的樣子。他沒有沿用鬧劇形式。也沒有依賴狄更斯式的漫畫手法。他寫出了事物的本來面目，不僅僅是都柏林，而是所有的城市。假如去掉那些帶地方味的名稱、幾個具體的地方性典故和爲數不多的歷史事件，再換上幾個不同的地名、典故和事件，這些短篇小說可以說成是任何一個城鎮的故事。 我想這也許是這部作品的偉大所在。它意味着作家不僅具備描寫身邊事物的能力，能用直截了當的方式描寫，而且有能力把隱藏在細節下面的普遍性挖掘出來，不讓這些細節佔據他的頭腦。當喬伊斯在蘇黎世咖啡館寫下最後一個句點時，或許聽見了利菲河冰層斷裂的聲響。這十五個故事是十五把冰鎬，鑿開二十世紀所有城市的精神凍土。 百年後的今天，我們依然在這面都柏林之鏡中辨認自己的面容。當加布裏埃爾凝視窗外的大雪時，他看到的不是愛爾蘭的冬天，而是人類永恆的困境：總在清醒與麻木之間搖擺，在改變的衝動與妥協的慣性中消耗生命。都柏林的雪從未停歇，它只是換了個名字。 / 又是篇懸置已久的書評，敲完最後一個字長舒一口氣。不必諱言《都柏林人》於我算是本難啃的書，大多故事讀過一兩遍還是不夠的。據說《都柏林人》實際上是《尤利西斯》的母體，短期內應是還沒有勇氣翻開後者。

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麼今年纔讀到喬伊斯，但他帶着一身蕭索落葉的氣息，突然就給我的很多個午後帶上了灰黃慘綠的濾鏡。《都柏林人》，一座寂寥頹靡的首都，一羣惶然庸碌的人，彷彿這個城市命中註定就該被大雪覆蓋。喬伊斯有一種讓人上癮的、超世代的留白感。雷蒙德·卡佛也是話說一半的留白師，但喬伊斯的結構背後，隱藏着更復雜的意識流動與象徵密度。卡佛是“戛然而止”，喬伊斯是“欲言又止”。他不是不告訴你，是欲辯已忘言，是故事已講完。甚至人物自己也意識到了、卻已不必再說。那糾結的濃度讓人心碎，頗爲欲罷不能。 《姊妹們》：男孩在神父死亡後的靜默中試圖拼湊真相。神父姊妹們守夜的低語、病態的回憶、教會的威嚴像迷霧一樣環繞着他。他第一次從縫隙中窺視死亡，意識到離神很近的靈魂也會腐朽。 《一次遭遇》：逃學的少年和田野裏獨白的老人。一切都在靜默的午後。童年的秩序在這個午後悄悄鬆動，在城市邊緣尋找冒險的出口。兩代人的人生只有那麼一段交集。 《阿拉比》：情竇初開的男孩爲了一句承諾奔赴夜市，帶着愛的幻象跨越都柏林的黑夜。昏黃燈光下，突然瞥見現實世界的冷漠與無聊。 《伊芙琳》：港口對於少女而言，是壓抑家庭與未知誓言的二選一。伊芙琳想改變，卻被宗教、習慣、社會秩序和內心恐懼壓住了。撕裂與麻痹是都柏林的咒語，她選擇了臣服。 《賽車以後》：首都的面具下，是青春的幻覺。虛僞的光鮮一夜後，青年還能不能搭上駛向未來的客船? 《兩個浪漢》：都柏林的精神腐爛。兩個浪漢遊走在夜色裏，吹噓、等待、幻想、嫉妒、盤算。他們的自尊是一枚剝削來的銀幣，玩笑裏只剩腐朽。 《公寓》：姑娘一直在等待，等待總結在別人的決定中，成爲某種人。 《一小片陰雲》 ：我很喜歡這篇。白日的辦公室和公務、夜晚的書房和詩集，錢德勒的生活是在格子間與嬰兒啼哭裏被壓縮的卑微文青夢。藝術在另一間房裏。這篇文風頗爲佩索阿，像幽嘆一句“可以濫情於區區一個墨水瓶之微，就像濫情於星空中巨大無邊的寂冷” 。 《何其相似》 ：首都的中年生活是一套殘忍的副本，被社會捏扁搓圓的中年男人，在酒精也拯救不了的恥辱感裏，選擇把暴力的螺旋傳承下去，鞭笞在最柔軟的地方。 《泥土》 ：瑪麗亞穿過街道、地鐵、熟悉的門鈴聲，帶着節日的笑容參與他人的生活。遊戲中她摸到泥土，唱歌時她走調了，她還沒有死，只是慢慢褪色下去。而我們，旁人們，在我們看到衰老、孤獨、死亡、殘忍靠近時，我們不會安慰或面對——我們只會裝作沒看到。 《一個痛苦的事件》：我愛杜菲先生，他有一種平靜的瘋感。形單影隻、生活教條，與世界、與他人、與自己之間有着刻意爲之的距離。在報紙上讀到與他有過露水姻緣的已婚女士謎一般的死亡，才突然不得不面對自己內心突然出現的真空。空殼下的失落，被機車節奏帶得失真的精神世界——原來是活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委員會辦公室裏的常青節》： 壁爐邊的幾位中年人聊着政治舊事。房間悶熱，空氣停滯，話語像溼柴一樣冒着煙。一切都散發出舊傢俱的氣味。 《母親》：男人到底有什麼用？只有一些抽象價值。說實話——和那些令人乏味的男人打交道還不如喫點甜食——比如土耳其軟糖。 《聖恩》：男人在酒館樓梯口摔下時，牙齒磕進地面，彷彿靈魂被小小撞醒。太太要求救，朋友要幫忙，教堂裏的佈道聲迴盪不止，他坐在長椅上打盹，聖恩像一陣沒有落下的雨。 《死者》：這篇美到我想報警。加布裏埃爾在節日晚宴上週旋於恭維與羞怯之間，妻子聽見一首舊曲後沉入回憶。他在愛情裏躊躇滿志，心裏被丘比特的梵音論語擊中。卻聽他的穆斯說起那個爲她早逝的少年。突然間他知道了原來整個愛爾蘭確實都在下雪，大雪覆蓋全愛爾蘭的活人與死者，愛沒愛過又如何？愛多愛少又如何？窗外莽原暮雪，青山似鐵，而雪只是沉默，像是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另：雖然是名作，但翻譯一般，說實話原文超美而且沒有翻譯得那麼拗口。

如果要挑出兩本一直想帶在身邊的英文版的外國文學書，一本我會選擇梭羅的《瓦爾登湖》，是我精神的心靈導師；另一本書就是喬伊斯的《都柏林人》，遣詞造句極其上乘，是寫作、模仿的典範。 《都柏林人》的十幾個短篇小說寫了在都柏林不同身份的小人物的生活瑣事，展現了他們的精神荒蕪與無奈。他們想衝出世俗的羈絆，卻都失敗了；即使心中曾經有理想有夙願，但終究被現實所磨滅。他們缺乏足夠的對抗世俗的勇氣，但又難以過分苛責，人往往會在不知不覺，陰差陽錯和時代環境中，被推向了平淡，繁瑣，又悵然若失的一生。 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具有永恆的價值，他揭示了現代生活的支離破碎，缺乏秩序和無能爲力之感，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與隔閡。小說中的人物想給混亂的生活加以秩序，但都失敗了。故事處處映射着當代社會，我們也都是一個個“都柏林人”。 無數次，我感覺自己就是一個“都柏林人”，生活中有很多無奈與彷徨，無數次想衝出現實的侷限性，雖有一些成功，但始終沒有得到一個自己真正滿意的結果吧。但是，我依然不願屈服於時間，屈服於世俗，哪怕它一次次拷打我的耐心和激情，我依然情願用心底最強勁的勇氣來對抗這股邪惡之風。倘若我有一息尚存，我都會堅決地邁着大步朝既定的方向走，抵制山路上的雪雨風霜。 如果不把一個階段的事情只當做一個階段的成果，而是放在人生漫長的旅程中逐漸積累，書中所學就永遠不會丟失，它們會永遠永遠照亮我前行的路，從而變得更加寬廣深厚，向下紮根，又向上生枝，最終形成參天巨木。

「死者的臉是無人一見的沼澤 荒原中的沼澤是部分天空的逃亡 遁走的天空是滿溢的玫瑰 溢出的玫瑰是不曾降落的雪 未降的雪是脈管中的眼淚升 起來的淚是被撥弄的琴絃 撥弄中的琴絃是燃燒着的心 焚化了的心是沼澤的荒原」 商禽《逃亡的天空》 ​​​ 💌💌 新年的第一本書，“一般”打給翻譯，很多錯誤出現在這本書裏就像是一千尺滂沱的日光下擠出的一份空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