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畢飛宇
這部由我國當代著名作家畢飛宇親手編定、按創作時間排序的文集共一百餘萬字,收錄了包括《上海往事》《青衣》《哺乳期的女人》在內的作者所有重要作品。本套文集中收錄中短篇,主要是短篇作品。這四卷本的畢飛宇文集在某種意義上成了他“正本清源”的一帖靈藥。
頭一回見你我就傷心。 鏡子是當代都市中最偉大的世俗哲學家,它的世界觀與方法論無不體現出無中生有這一精神實質:做所有的承諾,不負任何責任。 人的一生只不過是活給人看。活得成功,完全取決於別人看得順眼。 她的長髮在鄉野的風裏有一種世俗跳躍,紛亂了男人的視線,同樣紛亂了男人的內心世界。 雨說來就來,說止就止,不更事的少年初入溫柔鄉的樣子。 優秀男人都有這種本能,盤問女人適可而止。 生活這東西真是被人慣壞了,處處將就它,順着它,還能說得過去,一旦不如它的意,它翻臉就會不認人的,弄到後來只能是你的錯。 煙是個好東西。這個和事佬逮住誰就安慰誰。 人的一生真的太短,三四個晚上就能把人的一生說光了。 聰明人做事不想事,傻瓜想事不做事——別和自己過不去。 所謂藝術,就是男女交歡之前的華美藉口和精神準備。結了婚,藝術家就是商務會計。生活一旦出了問題,會計又會成哲學家的。 沒經廚師手,一身醬瓣氣,你四兩力氣二兩膽,逼你造反你也不敢反。 其實上哪兒去對我們來說並不要緊,那是機車和鐵軌的事,重要的是,在哪兒都必須有我們的生活。 深夜三點是都市的一個哈欠,這樣的時刻路燈們既有靈犀卻互不往來,它們不動聲色,靜靜悄悄拉出了都市之夜的斑斕縱深和繽紛透視。 感情喫出來了,事情就好辦了。在一張桌子上一起醉過三次,醒來就是親兄弟。 因與果在風中。
和你分開這麼久 我總想找個人替代你 可我總覺得他們都差點意思 後來我恍然大悟 我的語氣 做法對待他們的方式 就像當初你希望我的一樣 都逐漸靠近你 原來和你最像的是我 你帶走了原來的我
細細讀,每一篇都有令人怦然心動的文字,回味無窮。我喜歡他的短篇。
每個小說家都希望自己才思泉湧,畢飛宇也不例外,他一直在日常與創造之間困惑並遊移,忖量再三,他明白了,不論我們多麼富有想像力,多麼想出奇制勝,總有一些東西是恆定的,它伴隨着創新,一同構成了常識,構成了價值。“正是這個最簡單的圓支撐在那兒,汽車才成爲了汽車。這個基本的事實在想像力之外,在創造力之外,在更新與發明之外。我們必須像尊重想像力和創造力一樣尊重它。”因此,畢飛宇的筆下才出現了那麼多接地氣的作品,人們也因此熱愛它,並樂在其中。
《輪子是圓的》是畢飛宇文集的第三卷,書中收錄的短篇《8牀》、中篇《生活邊緣》、短篇《美好如常》、短篇《受傷的貓頭鷹》4部作品系首次閱讀。 1.《8牀》:講述了一位鰥寡老人以住院爲藉口逃避現實生活的故事。“當爹的”是一位鰥居多年的退休老幹部,女兒和倒插門女婿即將赴歐洲考察兩個月。他不想去親家暫住,便藉口“沒像城裏人那樣住過醫院”,決定住院體驗一番。他精心挑選了“4病區,9樓,朝南,靠窗,8牀”,像領導視察般入住,期待享受一段清淨時光。然而,病房的對角1牀住着一位瀕死的病人,僅剩“一顆與死神決一死戰的瘮人獠牙”。“當爹的”被恐懼籠罩,整日目睹死亡逼近,聽着深夜的哭嚎,精神逐漸崩潰。他變得沉默寡言,甚至迷信占卜,用水瓶蓋“打卦”自欺。女兒歸來後,發現父親憔悴不堪,幾乎認不出來。“當爹的”抓住她的手哭求:“乖,帶我回去,快。”女兒含淚答應,但醫生卻建議繼續住院,暗示老人狀況不佳。小說以冷峻筆調和平淡敘事展現老年人在現代社會的孤獨與無助的困境,以及親情在現實壓力下的無奈妥協。畢飛宇通過“當爹的”住院經歷,展現了一個曾經強勢的老人如何在死亡陰影下變得脆弱。小說沒有激烈衝突,卻在細節中暗藏張力——老人對病房的“視察”姿態與最終的恐懼崩潰形成鮮明對比,諷刺了現代養老的荒誕。醫生的冷漠建議(“還是住在這裏好”)更凸顯社會對老年人的忽視。畢飛宇鋒利的筆觸,讓讀者在平靜的敘述中感受到沉重的現實:當子女忙於生活,老人只能以“住院”爲藉口尋求存在感,最終卻被孤獨吞噬。這篇小說是當代老齡化社會的真實寫照,發人深省。 2.《生活邊緣》:小說講述了剛大學畢業的年輕情侶小蘇和夏末在城市邊緣掙扎生活的故事。兩人租住在鐵路旁的破舊閣樓裏,夏末是個懷揣藝術夢想卻不得志的畫家,小蘇則打零工維持生計。儘管生活拮据,他們仍努力經營着這個小家,小蘇精心鋪上海藍色的牀單,夏末則掛上窗簾,試圖在這個臨時住所裏營造出家的溫暖。然而生活的重壓很快打破了這份平靜。小蘇意外懷孕,兩人陷入更深的困境。夏末的畫作無人問津,整日焦慮不安;小蘇則默默忍受着妊娠反應的折磨,最終去醫院做了人流手術。手術後,她瞞着夏末應聘到汪老闆家裏做一份“和時間比耐心”的工作(每天工作一小時),後來被安排陪客戶喫飯喝酒。當夏末發現後,兩人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夏末指責小蘇不信任他,小蘇則哭訴着生活的無望,曾經相濡以沫的感情在現實的重壓下逐漸出現裂痕。 房東耿師傅一家是另一條重要的故事線。耿師傅靠鐵道維修勉強養家,妻子阿娟是個傳統的家庭主婦。他們有個啞巴女兒小鈴鐺,在弟弟出生前,夫妻倆對她百般溺愛,幾乎滿足她所有要求。小蘇見小鈴鐺整日孤零零的,曾嘗試教她說話,但收效甚微。當阿娟終於生下期盼已久的兒子後,全家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新生兒身上。小鈴鐺突然從掌上明珠變成了被忽視的存在,她常常一個人蹲在牆角,看着父母圍着弟弟忙碌。在一個悶熱的夏夜,壓抑的小鈴鐺做出了極端舉動,她用剪刀剪掉了弟弟的小雞雞。小說沒有給出明確的結局,只是留下一個沉重的疑問:在生存的重壓下,這些生活在邊緣的小人物,還能守住心中最後的那點光亮嗎? 畢飛宇以冷峻的筆觸剖開了城市底層生活的真相。小說通過兩對普通人的命運交織,展現了物質貧困對人性與情感的摧殘。小蘇和夏末的愛情在現實面前節節敗退,而耿師傅一家的悲劇則揭示了傳統觀念造成的家庭裂痕。作者特別擅長用細節傳遞深意:海藍色牀單象徵逝去的希望,反覆出現的火車暗示無法逃脫的命運。小鈴鐺這個角色尤爲震撼,她的極端行爲是對“重男輕女”觀念的血淚控訴。 3.《美好如常》:盲眼算命師仙人李破例收了個同樣失明的少年爲徒。師徒二人以氣味感知世界,在棉田邊的茅屋中過着看似超脫的生活。仙人李靠算命爲生,聲稱“慧眼在心中”,能通過聲音和手紋看透命運。他帶徒弟外出討飯,途中遭遇陷阱、暗箭和捕獸夾,卻以荒誕的方式化險爲夷,並又迷路走回到了茅屋。當徒弟問及“黑暗”時,仙人李反駁:“我天生瞎,從未見過黑”,暗示感知的侷限性。返回後,仙人李外出被雷擊中身亡,身體在瞬間“通明如眼”,最終化爲田間一具焦屍。徒弟發現後誤食其肉,又驚恐吐出。村民圍觀屍體時,徒弟一語道破:“你們看到了他的死,他的瞎眼卻盯了你們一生”。故事在黑色幽默與殘酷詩意中結束,展現命運的無常與認知的荒誕。 畢飛宇通過《美好如常》構建了一個充滿寓言色彩的盲眼世界。仙人李的“慧眼”說顛覆了視覺霸權,那句“我天生瞎,從未見過黑”堪稱神來之筆,將認知困境轉化爲哲學頓悟。小說用算命、陷阱、雷擊等意象編織命運隱喻,尤其是仙人李死時“身體通明如眼”的描寫,將悲劇昇華爲存在主義的閃光。語言上,畢飛宇融合鄉土俚俗(“屁眼就是腸子的頭”)與詩意玄思(“氣味不撒謊”),在粗糲中見精妙。結尾徒弟的警句點題:所謂“美好如常”,不過是常人對苦難的麻木凝視,讓讀者在荒誕的殘酷童話中窺見生存的本質。 4.《受傷的貓頭鷹》:講述了一個村莊因紅薯豐收而加工粉絲,某天一隻受傷的貓頭鷹突然降臨,引發村民恐慌。貓頭鷹外形怪異,左肩有槍傷,卻始終棲息在苦楝樹上,冷眼觀察村民。村民迷信地認爲它是不祥之兆,爭論是否該驅趕它。一位老者歸咎於滿村白花花的粉絲,年輕人則反駁。不久,一隻大膽的田鼠出現,貓頭鷹迅速捕食,村民更加恐懼,認爲它“搶了貓的活兒”。最終,村支書兼民兵排長開槍射殺了貓頭鷹,羽毛四散如“自撒的紙錢”。故事以貓頭鷹的死亡結束,諷刺了人們對未知的盲目恐懼和殘忍。 畢飛宇以冷峻的寓言式敘事,揭示人性中的愚昧與暴力。貓頭鷹本是無害的傷鳥,卻因村民的無知和迷信被妖魔化,最終慘遭殺害。小說通過荒誕的情節,批判了羣體盲從心理和對異類的排斥。貓頭鷹的死亡象徵自然與理性的潰敗,而村民的愚昧則映射現實社會中非理性的集體恐慌。
讀到太美的語言,一下子淚水就溢滿心窩,酸,又十分地難受,沒有故事的人根本寫不出這麼惟美的語言,不是句子是語言,沒有故事的人根本無法感受這麼惟美的語言。 很不喜歡短篇小說,因爲期望這故事就像真實存在一樣,繼續下去像時間一樣長,用真實代替想像,用故事代替想像。短篇小說留下了太大、太大的想像空間,令人急於瞭解前段,又想知道後段,然而沒有,只有這一段,太痛苦了,沒有想像的人很討厭閱讀短篇,像一位很熟悉的筆友,突然就搬家了,那個舊地址再也沒有寄回來信件,郵票堅硬得碎裂一地,郵戳找不到落腳點。 很難受地讀完整本書,一個短篇集子,本身就是拼湊起來的故事,短篇的本身就是不完整的,一個橫截面。自己沒有故事的人,根本無法讀懂這樣的集子,讀了之後難受是由心到身的,一整顆淚珠無法融入流動着的血脈,由自由浮動着的走向牽制。太美的語言,根本也不知道在講什麼故事,只知道讀完這一本書了,那種難受只能通過找到這位作者的另一本集子來閱讀,欺騙自己故事還在繼續,其實故事早就結束了。 短篇集子來說,惟美的語言,記得只有納博科夫可以與這位作者媲美,故事情節來說,記得只有特雷弗可以與這位作者媲美,但就惟美語言、故事情節、中文語境三個方面來說,我只想讀畢飛宇的作品,一本可以讀哭的短篇小說集子。 書中寫下,人們的臉上做好了城市人的預備表情,像城市餐桌和病牀前的花蓇葖,呈現出開放與欣欣向榮的好神態。鐵軌靜臥在城市邊緣,鐵軌同樣靜臥在生活邊緣。這個世界上只有它們瞭解世界的來龍去脈。但它們不語,恪守金屬品格。火車在她的凝望中靜止不動了,仍在旅途的是他們自己。 自尊在病態洶湧。如果人們連自己都已經顧不上了,同時也顧不上這座偉大的城市了。被無感和忽略,對於這個城來講,無疑是痛苦的,因爲其不單不甘心被無視,其所追求的也不是被重視,而是那種以虛無自我爲中心、爲主宰,控制一切,一切都以其爲軸的單一。一切的努力,這城都是在不改變序列的前提下所做出的無關痛癢。 沒有,人們順遂。大海再巨大,永遠也掙不脫岸的概念。正如人,再掙扎,你只能是自己。十分具象地無影無蹤。
序言就很吸引人,意想不到的博爾赫斯同好,但經歷了不再喜歡他的一個瞬間,對小說創作有了更深層次的感悟。隨後讀第一篇因與果在風中,讀得道心破碎,語言鮮活靈動,敘述紛繁複雜,相當學院派,這是在莫言的作品中都見不到的(畢竟拿過首屆魯獎,短篇整體水平在其之上也是合理的),很難想象這樣的風格受到了博爾赫斯的影響。第一篇受戒,後面幾篇就怪起來,到了生活邊緣就平庸地記敘兩段交錯的婚姻生活。同名短篇寫的是留守兒童,讀完會覺得題目奇特,不叫旺旺也不叫惠嫂,意味着指涉的是在場和不在場的兩位母親。除此之外沒啥意思。好的故事一篇又是極其隨意的標題,讓人想到大觀園的繡春囊和治理,故事很無聊。家裏亂了出自托爾斯泰,城市女孩風塵記。哥倆好是被城市生活迷亂的倆兄弟。後面幾篇有不少作者老家的影子。頻繁的男歡女愛的情節大概有昆德拉的影響。
《寫字》讓我想起了五年級的時候,大概是八月份吧,在我家附近的水利局院子裏,發現樹林邊有一株西瓜秧,結了幾個小瓜蛋,其中一個有茄子那麼大。我很是驚喜,隔兩天就去觀察一下,看長大沒有。這樣常常去探看,還是怕被人摘了,就在九月初自己把那個大的摘了,滿懷希望打開,結果只是微紅而已,勉強能喫。但是那近一個月的關注探看還是記憶至今。
喜歡其中的幾篇《生活邊緣》《家裏亂了》和《好的故事》。
力道足夠而美感不足,小聰明遍地開花而大信仰和大智慧蜻蜓點水俄爾無痕,被肢解被擱置。是野心不夠還是能力不足?我想還是由於主觀能動性的缺失。(想想偉大的野心勃勃的博爾赫斯吧!) 有很多相同的寫作模式雷同出現,書頁背後作者狡黠的目光不可謂不可憐可惡(參照偉大的真誠無華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結構和層次性過於單調,鬆弛過度而緊張不足,一馬平川讀過去盡是中年客並不高明的私語。 《好的故事》還可以,《家裏亂了》《林紅的假日》兩篇中對於昆德拉“生活在別處”觀點的致敬和再闡釋與我不同,而通過這種“不同”再去讀這兩篇時卻會陷入矛盾,這種完全由文本內部關係所導致的分歧值得特別注意。 對中國現當代作家來說,最好的小說幾乎均出自他們創作之初。尖銳、自由、野性。彼時的他們確是蘸取個人精液孜矻以求,但最後難逃所謂歷史鐵律,一股腦兒扎入富貴溫柔鄉,爲自己的寫作生涯如阿Q般畫一個完滿的圓。(讀讀隱於書後的殘雪吧!哪怕是出於這種即時而起的衝動。但如獸的我的閱讀和生活除了猜度與衝動還剩下什麼?) 個人的扭曲慾望(陽明心學),地道的中國故事、中國敘事、中國語言、中國思維。閱讀的貼膚之感自不必說,沒有任何嚴重蓬勃到自成世界的障礙。大量的現代性語彙與中國式生活的排列組合是最大特色 ,這又是一個借外國語言寫中國故事的中國小說家。許多細節能夠涉筆成趣,也達到了陌生化的效果,但是整個小說卻呈現出蒼老模糊的糟糕輪廓,讀完後心頭塊壘難消,無法讓人建立起生活信仰(可能與短篇小說的體例原因有關)。個人私情與時代紀事之間的迷人、痛切關係。小市民微知春秋的神聖和悲劇的結構性原因作家從不知曉,因爲他們無法擺脫囿於自己身份侷限性的命運。 通過讀畢飛宇這本書帶來的直接官能不悅(多麼諷刺而短視的需求決定論啊!我爲此抗拒多年卻仍不時深陷其中,因爲無知、懦弱和彷徨。但墮落應該成爲一種舊日頹敗歷史的清算書和判決單而非新生的允諾和體認。),我對我個人小說寫作中與其類似的因素有必要反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