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倫馬特偵探小說集

以下內容包含劇透。 迪倫馬特在現代文學史上地位很高，他的作品還是德語區中小學的必讀書。這書的德文題目叫作 Der Richter und sein Henker，也是必讀書之一，甚至後來有人寫反思司法的非虛構文學，題目也戲仿他，叫作Der Richter und sein Opfer，中譯本是《失靈的司法》。 但看這部書雖然名頭很大，其實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迪倫馬特自許這部作品是“偵探小說的安魂曲”，想做一種“反偵探小說”。但在我看來，這書作爲偵探小說全不合格；即便不把它當偵探小說，作爲普通的小說來看，也是不合格的。它最大的毛病在於缺乏現實肌理。 小說和現實的關係固然很複雜。小說當然不需要復現現實中的一切，否則就太瑣碎了。小說往往要超越一點現實，讀者纔會滿意。即便是那些超現實的小說，它內部也必須遵循一種邏輯，有一種“必然的世界觀”在約束它。又如魔幻現實主義，它雖然看起來反覆無常，那是爲了表現一種荒謬，是反理性驅動的。至於偵探小說，如果大家知道那些寫作者的守則——比如不能有雙胞胎，不能會隔山打牛的功夫——就知道它是純粹理性驅動的，至少外表得顯得理性。即便想說明現實世界並不理性，只要不走魔幻現實主義的路子，那人物和情節就不能太隨便。我們拿《大師和瑪格麗特》裏那個發瘋的詩人來比方：他的發瘋在邏輯上是推得準的，他聽文聯頭頭教導時還得憋着打嗝，這樣的人物才立得住。總而言之，小說得符合“情理之中”這四個字，這是小說最起碼的現實基礎。 反觀迪倫馬特的這本小說，許多人物和劇情根本立不住。就這裏的細節來說，警長髮現屍體在駕駛座上，卻把它挪到副駕駛座，自己開着這車回警局，這在現實裏說得通嗎？兇手殺人的動機竟然只是嫉妒同事建功立業和有女朋友，這簡直只能是《名偵探柯南》裏的情節。那位大boss加斯特曼，竟然只爲了一個賭約就連續作惡；警長、作家和加斯特曼之間那些充滿哲學哲理的對話，簡直讓人覺得自己是坐在哲學系的講座裏，而不是在看小說。這種對話即便在電影裏出現，也是極其不自然的。 再看貝爾拉赫的計謀。他派去的劊子手隻身一人，同帶着兩個保鏢去的長期罪犯一夥仨人明着對射。作者沒交待那這個劊子手是什麼會躲子彈的奇人，或者美國片的超級英雄，我們很難相信人少的一方會贏，可事情竟然就這麼成了。更奇怪的是加斯特曼這個老牌罪犯，他作案几十年都能不負責，想必很是聰明，居然面對沒犯過案而調查方向屢屢針對他的奇怪情況，推斷不出調查者內部有人在搞鬼，或者就是那個兇手，並且靠金錢或武力去解決這些。 這就是所謂“觀念先行”（Didacticism）的毛病。迪倫馬特讓角色進行大段的哲學辯論，是把思想赤裸裸地拉到前臺，生怕讀者看不懂，而搞的填鴨式的輸出。在小說裏表達觀念不是決然不可，但必須得寫得好。張大春談隱逸和什麼閱讀方法，卡爾維諾說些購書的內心活動和閱讀的良好姿態，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里布道，我並不覺討厭。而這部書裏的角色實在太德行了些許，沒有肉。加斯特曼不像個活生生的罪犯，倒像個貼着“虛無主義”標籤的人形靶子；貝爾拉赫也只是個貼着“絕望正義”標籤的展示架。加斯特曼只爲了一個賭約、爲了虛無主義就去作案，這根本不現實。也許大部分人要相信“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像“小丑”那樣邪惡的角色，敘事裏也得交待他的人生遭遇，着重的是遭遇的不幸事情。而加斯特曼是個大富豪，只因爲覺得作惡不受罰就去作惡，這種思想即便用“天生犯罪人”的理論也圓不過去。這些懸浮的動機和外行的行爲，讓讀者遊離在劇情之外，沒辦法入戲。一部小說如果連最起碼的真實都做不到，那就是不合格。 或許有人會說，只要思想深刻就好了。我們要看，這書裏到底是什麼思想？加斯特曼就是絕對的惡而已，警長代表正義，這就是簡單的正邪對立。因爲這惡寫得太虛假，也太輕易，這對立也就顯得毫無張力（Tension）。我看真正高級的思想，應該是那種“善與善衝突”的道德困境，那進退維谷之間，纔有價值判斷的厚重。 不過，這部書的一好處，確實出現在結尾。在那場最後的戲裏，這個胃部腐爛、將死的老人貝爾拉赫，卻在瘋狂貪婪地吞噬着沙丁魚、小龍蝦、鵝肝和香檳。這很容易讓人想到硬漢小說的形象，但這裏有很大的分別：貝爾拉赫振作精神不是爲了破案進展，他忍痛是爲了大喫，而暴食其實已經是一種罪孽。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解釋這個結尾：一方面，正義本身變成了一種吞噬性的力量。 貝爾拉赫通過咀嚼的動作，在精神上壓倒了年輕的錢茨。但我們要明白，只有絕對冷酷的人，才能在把人逼上死路的同時還津津有味地品嚐美食。這象徵着正義剝離了人性，變成了一種怪物。另一方面，這也有點悲壯。 這種動物性的爆發，顯示出貝爾拉赫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他如果不把自己也變成一個怪物，就無法戰勝加斯特曼，爲了實現正義，便把自己變成了怪物。這種正義是否還稱得上是正義？這種反思，大概是這部作品裏最值得保留的一點意思。

迪倫馬特《迪倫馬特偵探小說集》食畢。 迪倫馬特是畫面氛圍營造和哲學思辨的高手，文筆極好，充滿戲劇性，更多關注社會現實。借偵探小說的外殼，探討正義、司法、戰爭罪行、社會秩序等重大課題。像是硬漢派、本格派和社會派偵探小說的雜糅，突破了傳統偵探小說的敘事模式，獨樹一幟，適合改編拍成電影。 《法官和他的劊子手》寫了老探長貝爾拉赫偵破謀殺警察少尉施密特案件的故事。故事一波三折，充滿伏筆，結尾揭露真相時，令人擊掌而嘆。《嫌疑》寫了退休養病的老探長貝爾拉赫不改職業病，深入虎穴緝拿陳年兇犯的故事。寫得精彩刺激，人物形象鮮明，批判色彩濃厚。 《承諾》寫了探長馬泰伊離任前遇到疑案，嫌疑犯認罪自殺後他堅信真兇另有他人，並苦苦追蹤兇手的故事。主人公馬泰伊探長有着近乎宿命般的正義感，他的理想追求與社會現實格格不入。這個理想主義在現實中始終堅守的故事，令人十分動容。《司法》寫了律師施派特接受議員柯勒的委託，調查他槍殺溫特教授的可能性的故事。本質上是個復仇故事，卻寫得錯綜複雜，撲朔迷離。 《退休探長》寫了赫希施泰特勒探長在退休後一一拜訪逃脫法律制裁的罪犯的故事。這是個未寫完的“懸案”，讀完讓人意猶未盡，寫完的話應該也很精彩。 翻譯質量各篇着實參差不齊，扣一星。

《迪倫馬特偵探小說集》讀後感 一位有良心的作家不是選擇訓誡與佈道，而是提出問題來供人思考。迪倫馬特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這部《迪倫馬特偵探小說集》讀完太震撼了！迪倫馬特完全是對傳統偵探小說的顛覆，這幾部不是偵探小說的偵探小說，拓展了偵探小說的寬度，挖掘了偵探小說的深度，豐富了偵探小說的維度，讓我們看到，嚴肅文學作家寫的偵探小說是什麼樣子，給讀者提供了更復雜更廣闊的想象和思考空間。 這部小說集中的5篇作品（最後一篇《退休探長》是其未完成的遺作，還看不出其主題是什麼）卻並不以推理演繹的炫技爲主旨。對於一個看了幾十本推理小說、好幾部推理小說集的我來說，第一篇《法官和他的劊子手》，我看到那輛藍色的梅賽德斯，就猜出兇手是誰；第二篇《嫌疑》還是以老警長貝爾拉赫爲主角，退休了，罹患胃癌晚期即使做手術也只有一年的生存時間，但就是因爲作爲一個執法者的胸中丘壑——病魔，暴力，陰謀和死亡都不能把它奪走，很高興它的結尾給了我們一個童話般的美好結局。《承諾》是一個另類偵探馬泰依，正直善良、前途似錦。本已被調去約旦任職，卻在臨走前接手了一個兇殺案，衝動之下對孩子的父母做出承諾，沒想到活成了漫長的季節。通過這漫長季節的承諾，不動聲色地探討了權力的邊界，人性的選擇，感性與理性，法律與道德，理想與現實，罪與罰，隨機事件的偶然與必然，它已經超越了偵探小說的範疇，帶給人的，不僅是關於如何維護正義的思考，更有關於人生、命運的拷問。《司法》大部分敘述是以一個酗酒成性、思維混亂的律師的口吻，真相已被幻象混淆，看起來簡單明瞭的案子經過一系列的科學求證之後，居然變成令人匪夷所思眼花繚亂的一場“羅生門”。這個不可思議的案件結局並不是小說的結尾，小說的最後，迪倫馬特從星空寫到時間，從時間寫到人類殺伐的歷史，從歷史寫到權威、寫到自由……名爲《司法》，實際是對司法的反諷，這在迪倫馬特的中短篇《拋錨》裏也有所體現。 迪倫馬特的偵探小說並不只是偵探小說，借用偵探小說的外殼，是對無序的狀態、混亂的社會、玩笑的司法的批判，是作者對人性和社會的關注。貫穿迪倫馬特所有作品的兩大主題——對“正義與司法”的解讀以及人對世界的認知——在偵探小說中找到了絕佳載體。迪倫馬特借偵探小說之手批判瑞士的社會問題，提出司法制度本身的漏洞，以及在更宏大的層面上，重新思考惡和正義的含義。 文學作家選擇偵探小說的形式，正是對當時社會混亂的反射，在無序中堅持有序，在混亂中尋找正義。借用《熔爐》片尾的一句話：我們一路奮戰，不是爲了改變世界，而是爲了不讓世界改變我們。

迪倫馬特是文學大家，但他所寫的偵探小說同樣精彩紛呈，驚險刺激，並且融入了對社會、法制的思考，加上高超的文筆和特色鮮明的人物，實乃傑作。 《法官和他的劊子手》：“法官”和“劊子手”有雙重含義，直到故事最後揭開真相才能真正明白其含義，故事一波三折，雖有紅鯡魚但真兇並不難猜，伏筆很多，只有最後真相浮出水面之際我纔看清故事全貌，並且深深地被老探長貝爾拉赫沉默而堅韌、兵行詭招而不失正義的人格魅力所征服。 《嫌疑》：本篇延續上作的主角，描寫了退休養病的貝爾拉赫職業病不改，深入虎穴緝拿陳年逃犯的故事，全篇高潮迭起、緊張刺激，人物十分鮮明，既怪異離奇又真實立體，實在令人佩服，簡直可以拍個恐怖片或做成恐怖遊戲了。 《諾言》：作者在本篇中深刻控訴了許多偵探小說中偵探總能一蹴而就、找到真相的套路，他指出實際辦案中存在大量偶然因素，再優秀的探員也可能與真相失之交臂。文中這位嚴肅正直地有些執拗的探長，即將出使國外，走向職業巔峯，但在離任前遇到一樁疑案，他向受害人家屬承諾一定找出真兇討回公道，檢察官提醒他不要承諾這種必須實現的事，當時探長不以爲意，但隨着案情愈發迷離，抓到的嫌疑犯在重刑之下認罪自殺，探長堅信真兇另有其人，爲了這個承諾他犧牲了自己的職業生涯，這是悲慘現實下理想主義掙扎的故事，令人動容。 《司法》：很大篇幅的故事，但我沒看懂，作者似乎想討論司法與正義、資本社會腐敗的問題，但全篇故事混亂，人物衆多，沒明白故事主旨，並且主人公不斷濫交，看到最後每個人幾乎都有一腿，實在讓我凌亂。

這本小說集中的偵探小說真的很精彩! 《法官和他的劊子手》中的反轉是既有一種意料之中又有一種意料之外的感覺。當法律不能制裁屢次逃脫的壞人時，“法官只能運用法律之外的手段。想起了《默讀》中受害者家屬們在犯罪者沒有得到應有審判時組成的屬於他們的“正義法庭”。《嫌疑》，當愛和信仰被打擊到破敗不堪，希望尚可存在。《承諾》中的探長讓人心疼，他堅守內心的正義，放棄衆人看好的前程，佈置陷阱、消耗自己等待兇手的再次出現，一場意外卻讓他所做的一切顯得分外心酸。

雖然很容易猜到結局，但不失爲一部好書

從來沒見過哪一本推理小說講過這麼多大道理，反思社會反思人性，討論時間討論宇宙...推理很一般，道理真好聽

這本偵探小說不是傳統的懸疑推理小說，裏面幾乎沒有推理的內容，側重點在對社會、法制、人性的思考，有點日本社會派推理的味道，這樣的雜交其實有點不倫不類，兩頭都沒寫好。

看了《法官和他的劊子手》和《嫌疑》，前者真的很不錯，但後者挺一般的。不打算看完後三本，就此打住吧。

只推薦《諾言》，這部作品爲偵探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