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守謙
山水畫向來被視爲中國藝術對世界文明的特有貢獻。它對自然所表現的尊崇與不斷企求迴歸的態度,配合着繪畫形象的展示,被認爲呈現了一種“西方所無”的精神,甚至是“東方文明”的代表。中國山水畫的高度成就,也被由它對日本、韓國等鄰近國家影響的論述,予以強化。本書以更審慎的態度,嘗試在風格學的研究取徑之外,在理念、知識、人物與繪畫相關物品等不同層次的往來移動中,重新評估過去論者以漢文化爲中心論述中國山水畫的有效性,並以中日韓互動的事實爲架構,探討10至16世紀山水畫在東亞的發展,及其所共組成的文化意象,找回過去被一元論述所犧牲之重要的歷史訊息。
石守謙的《移動的桃花源——東亞世界中的山水畫》以東亞整體視野重審10-16世紀山水畫的跨文化流動,突破國別史侷限,揭示中、日、韓藝術互動的深層脈絡。優點在於視角宏闊,融個案考據與理論思辨,如“桃花源”意象的東亞流變、摺扇西傳引發的創作革新等議題兼具新意與深度,推薦關注跨地域藝術交流與意象傳播的學者,爲理解山水畫的“文化共享性”提供範式。
懷疑作者對中國藝術史的瞭解深度遠大於日韓。論桃花源及瀟湘八景主題兩篇不錯,後幾章材料支撐力度不足,寫得勉強。宋人摹搗練圖中的扇面圖式這一旁證比文章本身有趣。
收集中日韓山水畫相關文獻資料,是一項極大的工程和挑戰,很了不起。 可惜的是,作者的切入點並非傳統繪畫概念中的山水畫,而是桃源和瀟湘八景,並舉出大量例證以明確這二者的圖畫意象。 我在文中筆記提到,“中國山水畫”於日韓,如“白居易”於日本。這是衆所周知的東亞文脈東漸的情況。 這就把“東亞山水畫共同意象”界定到了極小的範圍內。日韓對中式山水畫從最初的描摹參考和仿照爲主要的藝術形式,到此後在此基礎上進行原創創作,都未曾徹底脫離過中式山水畫風格。這樣一來,反而凸顯出各國不同的“在地化”,而非共同的山水畫意象。正如我文中筆記所說,倘若真要論及東亞山水畫(非狹義的)的意象,那一定是儒道禪的圖像表現。只不過,這個共同意象所必須面對的問題是,文人畫和院體畫的全然不同。 石先生的研究強調雪舟只受到明朝院體畫影響。然而從雪舟的作品來看,並非如此。這是我閱讀本書最大的疑惑之處。
以小見大,視角還是比較有趣的,看着看着覺得是多年論文合集,只是研究母題一致,看到後記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