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禾主編
在過去十多年中,資本主義全球化伴隨着對文明身份的重新強調,再一次把經久不衰的文明和歷史議題凸顯出來。《世界秩序與文明等級》一書尋根溯源,對這些議題做了研究。它揭示出,歐美國家宰治的世界秩序在過去五百年之間是怎樣形成的,“西方”文明又如何將其治組織和知識形態上升爲普世的標準。這些標準所設置的時空等級將非洲以及大洋洲(還有其他土著人)等無國家的社會置於“化外”,將亞洲社會定義爲“半文明”,而歐洲和北美的資本主義社會則處於文明。正如本書的主編在序言中所指出,這一套文明標準到了20世紀演變爲世界各地人羣的自我認識。而今歐美國家的霸權開始遭遇挑戰,其文明霸權的地位也重新受到質疑,隨之而來的則是人們對未來世界秩序的呼喚。
論目光的現代化與被觀看的痛苦: 1、1851水晶宮世博會:目光的現代化,把人與工業品同場展出 1851年英國水晶宮世博會,史上第一屆,這種傳統,源於中世紀香檳集市,我從馬爾克斯《百年孤獨》中那個吉卜賽商人梅爾基亞德斯的“稀奇屋”中也能看到幾分影子。 與普通集市不同之處在於,世博會把人種與工業品同場展出,似乎人也是一種可被觀看被獵奇的商品。 《世界秩序與文明等級》中說,19世紀40年代早期,帶有商業性質的有色人種展覽開始打出廣告。 而鴉片戰爭中兩廣總督葉名琛就是被逮到加爾各答,關在籠子裏展覽,絕食而死。恐怕就在這一波被觀看風潮中。 更早,讀過《哥倫布日記》,據說哥倫布第一次航行回國後,帶回了他綁回來的10名活着的印第安人,這些人跟鸚鵡、獅子和各種千奇百怪的動物、鳥類一起在西班牙的大街上游街,以展示他呈獻給西班牙伊莎貝拉女王的貢品。 但英國爲什麼會舉辦1851年的水晶宮世博會?恐怕因爲日不落帝國的殖民地遍佈世界,就像一場世界子民的朝覲儀式,來參見女皇! 頗像乾隆的萬國來朝! “英國皇室與水晶宮博覽會的關係也極爲密切。不僅水晶宮的建成是基於阿爾伯特親王的設想和構思,而且維多利亞女王也大力支持夫婿,親自主持水晶宮的開幕盛典。” 《傳統的發明》中談到英國皇室禮儀在皇室權力下降時,迴光返照式地強化了它的儀式感,象徵性。類似日本武士道,在武士消失的危機中,從實用哲學變成了生活美學。 1851年率先完成工業革命,並且靠東印度公司間接征服了印度的大英帝國,正是最後的輝煌時分。 不過與乾隆萬國來朝的傳統奇珍異寶朝貢不同,世博會是工業品的盛會。 《英使謁見乾隆紀實》中,從北京到熱河行宮,隨團的植物學家收集了上百種植物標本,礦物學家分析了土地中含鐵量,軍事學家對於長城垛口槍眼尺寸及弧度都有明確的丈量,乃至對於國外罕見的青磚,用火燒以測試其膨脹性……完全不是傳統的觀光遊記,而是專家的知識生產。這是目光的現代化! 水晶宮建築的設計者是一位園藝師,爲了養植南美大王蓮而發展出玻璃溫室的製造技術,水晶宮正是大號溫室。它的透明,輕便,快速生產週期,無一不是現代性的標誌。如今燈火通明、無季節性的辦公室,正相當於養殖打工人的一間間溫室。 在我看來,玻璃的透明性,意味着一種藉助光學的更有穿透力的目光,透入事物內部,條分縷析,絲毫畢現。 2、蠟像與壁畫:媒介技術爲權力作秀,吸引大衆目光流量 1886年英國的殖民印度博覽會現場,還有各種土著的人體模型…… 人體模型的技術應該老早就有了,用於解剖學吧?但這時候用於殖民主義低等土著人種的展覽,很有意思,今天杜莎夫人蠟像館,則把商業模式變成了名人蠟像,太有意思了! 就像我在《肖像藝術》中讀到,從19世紀繪畫領域中的天才論,變而爲尼采超人哲學,到了20世紀攝影誕生,名人替代了天才,作爲表現對象! 說明什麼?媒介改變了,從油畫到攝影,大衆傳媒時代到來,名人就是流量效應! 我聽過有關王爾德的講座,感到他是早期的網紅,講究腔調,口爆金句,就是陳丹青說的“我就是裝逼啊”,一種媒介策略! 1851英國水晶宮世博會,“還有油畫般的背景……” 這種壁畫我比較在意,就像如今動物園和博物館也都會有,做得很真。 我曾看過西岸美術館一個展覽,法國後印象派畫家拉烏爾杜菲,早期曾爲1937法國巴黎國際博覽會畫聲光電的世紀大幅畫,《電氣精靈》,飛機火車,歌舞昇平……他的繪畫到了晚期,有幾幅畫,當中一個黑太陽高懸,遮天蔽日猶如日蝕,極爲詭異壓抑。顯然,技術樂觀主義遇到了二戰的災難,一蹶不振了。 可以說,蠟像,壁畫,都是一種仿真的表達技術,試圖讓權力的秀場吸引更多大衆的目光。 這是目光的統治術。 3、魯迅:被觀看的痛苦是目光中的不平等 《世界秩序和文明等級》中談到世博會的進化論意識形態,使得像大清這樣的落後國家與民族:要麼作爲西方文明的對立面出現,要麼在人類學這一學科的幌子下成爲被“研究”、被觀察、被透視的對象,要麼在大衆娛樂秀中扮演“奇人怪物”的角色。 特別是1903年大阪世博會:當中國人將會出現在人類館的消息傳到中國後,一名中國遊客的反應一語中的:中國人就要像動物一樣被人圍觀了! 除了中國人以外,人類館最初計劃的人種展還包括北海道的阿伊奴人、中國臺灣地區的生番、琉球羣島的居民以及朝鮮人、印度人、爪哇人和非洲人。 這計劃引發留學生和國內抗議,最終取消,魯迅當時正在日本仙台留學(1902-1904),恐怕深深感受到了“被觀看”的時人普遍之痛,課堂上看日俄戰爭中國圍觀羣衆的麻木,只是直接刺激因素。 同樣作爲落後民族的印度人也不遑多讓,一位來自孟加拉的上層貴族寫的世博會日記,說印度集市前總是圍着很多人,這些人看到印度人用一些簡陋的工具製造出精美的工藝品的時候,就像印度教民看到一個大猩猩在主持葬禮,並誦讀在它面前打開的梵文經書一樣不可思議。這位孟加拉貴族還寫道:我們被人們的凝視一次又一次地穿透,這些凝視多來自女人,她們的眼珠綠藍灰黑什麼顏色都有。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再平凡不過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會引起她們興高采烈的大呼小叫。 我在《森林如何思考》中讀到過被觀看就是被客體化,i變成了it。就像產翁制下,印第安男人會假裝孕婦,把自己看作孕婦,發生孕吐反應,也是變成了it。 像葉名琛被當奇珍異獸一樣展覽,的確是難以接受的。 長期以來,依靠信息不平等進行統治的中國一直防範外國人的目光潛在的挑戰,視其爲間諜,比如馬戛爾尼使團中的畫師威廉亞歷山大畫有“牆頭上的自畫像”,因爲使團被禁錮在牆內,士兵把守,好奇地踮着腳向外看,就會被喝止。那爲什麼英國人不必這樣防諜一樣防範呢?就像馬斯克的火箭發射也不遮遮掩掩,想偷技術也不能。 1904年,慈禧太后終於放下面子,把御容畫像送到了美國的世博會展出。 在屢屢的目光挑戰中,驕傲與自卑都脫落,才能更好地看清自己與他者,平等的溝通才是可能的。 4、對皇帝畫像與御座三跪九叩 1904年慈禧太后御容送世博會展出有多意義重大? 《儒林外史》:是仁宗皇帝的御書。馬二先生嚇了一跳,慌忙整一整頭巾,理一理寶藍直裰,在靴桶內拿出一把扇子來當了笏板,恭恭敬敬,朝着樓上揚塵舞蹈,拜了五拜。 有人說迂腐,其實並不,這是古代最基本的禮儀,必須的,1793年馬戛爾尼訪華使團《英使謁見乾隆紀實》記載在寧波:有些人進到“獅子”號艙房,看見牆上掛着一張中國皇帝的畫像,他們立刻恭敬地跪在地上磕頭。 在北京:如果皇帝不在時他們都向御座行禮,那在謁見皇帝時行跪拜禮的恭敬程度更是不言而喻了。 《萬曆十五年》:輟朝,得以休息的僅是皇帝一人,百官仍須親赴午門,對着大殿行禮如儀。 對着皇帝畫像與御座三跪九叩,是必須的禮儀。 5、艾略特,高更與世博會:他者的目光是一面鏡子 《世界秩序與文明等級》中寫到:從1851年英國水晶宮世博會開始,參加世博會的人數衆多,其中不乏藝術界的名流,像著名的法國畫家高更,和後來享譽歐美文壇的大詩人T. S.艾略特就躋身其中。 艾略特的《荒原》也是世博會進化論思維影響? 還是少年的他參觀了1904年聖路易斯世博會,那一屆也是大清第一次正式參與,慈禧太后專程送了畫像。世博會的意義是通過展覽界定了野蠻與文明的種族成就,是達爾文1859年進化論後社達氾濫的思想。有趣了! 高更是看了世博會去塔希提的,還是相反? Ai給我的回答是:雖然他在1889年巴黎世博會期間看到了塔希提村落,但這並不是他前往塔希提的主要原因。高更在1891年前往塔希提,主要是爲了追尋他在祕魯的童年記憶中的異國情調,並逃避巴黎的藝術圈生活。 不可否認,1889年巴黎世博會期間看到了塔希提村落,激發了高更!高更是把不穿衣服的塔希提當作了伊甸園美化了吧?他只是代表殖民主義的人種學圖像,還是在反思工業文明與野蠻的粗暴劃分? 這裏的問題實質是,他者的角色是什麼?他者是被觀看者,同時也作爲一面鏡子,從其目光之鏡中看到我自己,兩者同時並置。猶如楊凡艾克,把自己畫在鏡中,和新婚夫婦在一起,主客共在。 早期世博會上展出的中國人,小腳的,抽鴉片的,或泥工,苦作,肩挑,貿易,娼妓,囚犯,乞丐,洋菸鬼等類…… 其實,我們去看非洲部落,也是如此的視角,誰要看他們用現代設備啊!小紅書上充斥着非洲人喫猴子肉,恩西瑪,越南老表生吞活魚,印度阿三街頭竄稀小喫……不就是爲了取悅我們的刻板偏見嗎? 當我們罵西方種族主義,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的歷史問題,也該問我們自己有沒有種族歧視心?恐怕大多數人皆有之!批判西方他者,是國際政治鬥爭的正確,不過,難道不應該也借鑑反思我們自己嗎?
非常精彩的論文集[強][強][強]後面孟悅老師這篇講植物學和文明等級的文章兼具高學術價值和閱讀趣味性,令我印象深刻。強烈推薦!
文明等級論是瞭解西方發達國家心理和行爲的關鍵鑰匙。
會議論文集,兩口氣讀完感覺好累T_T,幾乎窮盡了文明(等級)論這個話題,看在女神主編的份上多加一星吧。
學術味比較重的一部論文集,前面的兩篇在觀感和寫作上做的比較協調,後面的就未免在深度和寬度上點到爲止,寫作也更偏向於論文口氣,非專業人士看起來絕對會感到難受。
看到賈晉京老師的推薦來的。讀世界史之前要先看這本書的話,會少走很多思想的彎路。
知識性比較強,所以相對來說會難讀一些。其中幾位老師的切入點很有趣也很獨特,並且闡述內容時也清晰易懂,收穫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