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德明 符昆光 [清]黃鉞
本書是在仔細梳理和回眸2016年新詩創作實際後,從中挑選了三百多首詩而成的年度詩歌選本。選入本書的詩歌作品,內涵豐富,語言簡潔,較爲具體地展示了當代詩歌創作的最新實績和最高水平,是當下衆多詩歌年度選本中較有代表性的選本。爲了增加讀者對詩歌的深度理解,該選本還在每一首詩後配有一則簡評文字,簡要概述詩歌的內容與形式特徵,這在年度選本中是不多見的。
2023年4月23日 星期一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8℃ 中國年度好詩三百首 海邊:暮色降臨 阿華 我經常會在暮色裏,一個人 去海邊走走 但我從沒有好好描述過它,也沒有 向人提起那些壞脾氣的海浪 我沒有說,它抓住的全是碎片 是因爲選擇得太多 我也沒有提起那些貝殼,它們都有 濃縮的人生,微小但暗藏着力量 我愛過大海,但愛的也許只是它 表面的繁華:鷗鳥,游魚,藍色的海水 對於那些水底深處的風暴 我缺少一種敏感與智慧 ……但我曾歷經過動盪,知道所有 俱下的泥沙,都將一點點沉於命運的淵底 (原載《山花》2016年第1期上) 簡評: 大海,是客觀存在的。就像一首詩,有着表面的語言、架構、切口;也同樣有着內在的內容、暗指與深度。 一般遊人看到的,總會是它的表層。 那些曾“歷經過動盪”,感受過“俱下的泥沙”的人,卻往往,保持了緘默。 (黃鉞) 花香滿庭 阿吉 習慣了一個人在幽靜夜幕下打坐 仰望天空 與銀河相背 一起消磨年輪 星空越來越明亮 而我卻漸行漸遠 一切的喧囂都在腳下 世界變得安詳寧靜 我想穿越那夜幕的迷茫 遠離蒼穹 去尋找那縷黎明前的曙光 奪魂的霓裳 遠離悲傷 一份屬於自己的暖陽 一把傘能撐起幾許期待 時光如流 錯落有致的思維中 不再寂寞時傷感 讓心綻放出一抹燦爛 送走夜的彷徨 就有晨的希望 未了的前緣 沒有許下的諾言 一針一線的周密 心靈手巧的細緻 編織時間的同時 心中裝滿錦繡 淺紅色加深 天漸黎明 雲霧擴展極盡渲染斑斕的天空 一道弧邊半圓掙脫地平線 與天地連成一片 心中有景 何處不是花香滿庭 (原載《綠風》2016年第3期) 簡評: 整首詩有意境,有氛圍,也有格調。前面一切的述情,都在“心中有景何處不是花香滿庭”的收尾句上得到註腳,獲得提升。另外,詩句的錯落有致,連而不接,也從外在形式上給人造成一種“庭院”式的閱讀直覺。 (張德明) 養老院的大號嬰兒 阿堅 老得又癱又糊塗的人 像嬰兒一樣在牀上拉撒,屎已不臭 也像嬰兒那樣被哄着——聽話啊使勁拉 老得牙都掉光的人 被喂進一勺勺糊糊,又流出嘴角 ——聽話啊使勁咽,能活九十九 老得已經抽抽兒的人 強壯的護士大嫂一把就能抱起來 ——聽話啊洗洗澡,洗得香香的 老得不怕死不知死爲何物的人 幸虧也沒什麼病痛——真乖啊 傻樂了,幸福得就像一個大號嬰兒 (原載《詩潮》2016年2月號) 簡評: 反諷,讓很老的時光,也會變得年輕;讓很髒的場景,也不至於讓人作嘔。詩的質感是細膩的,視角更顯獨特。作者似乎給我們掀開了一個見不得光的旮旯,但“大號嬰兒”一詞,不禁讓我們記起了自己最初的時光,又拋物線般落到了這人生的最後階段。 你,還“傻樂”得起來嗎? (黃鉞) 蜜蠟姑娘 阿毛 穿綠色長裙的蜜蠟姑娘 她的寶貝都是金色 春夏到了秋天 黑色波斯貓 亮着兩顆金色的眼睛 走在罩着蜜蠟的 玻璃櫃上 烏雲流過滿洲里的太陽 她說: 這是世上最輕的寶石 而詩人醉心的流螢和燈火 沒有重量 (原載《漢詩》2016年第4季) 簡評: “詩人醉心的流螢和燈火/沒有重量”,我喜歡這樣的結句,有情感的流溢,也有哲理的思辨。 (張德明) 無人看守的孤獨 阿未 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所有的暗算 都與我無關,正如所有的愛情 都與我無關,我又一次上路,一個人 不用再開口說話了,也不用 面帶虛僞了,這時候,孤獨竟變得高貴起來 沒錯,我一個人走在低處,卻忽然 有了一顆高高在上的心,從此 我恨過的人都留給別人去恨了,我惦記的人 也讓別人去惦記吧,我已遠離塵土 正和這滿目的寂靜默唸一道赦令 我不做誰的俘虜,誰也不是我的敵人 我健步如飛,像鳥,飛在高處 我無聲無息,像死了一樣,靜穆地活着 活在無人看守的孤獨裏…… (原載《山花》2016年第5期上) 簡評: 最大的輕蔑,或不屑,便是沉默。 “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即有什麼,肯定已經發生。 作者卻沒有向上,而是無限地下潛。 他最終發現,這個讓人“憎恨”的世界,“孤獨”,竟是無人看守的…… (黃鉞) 雨比你更洞悉傳奇 阿翔 用雨比喻冬日的夜晚,不同於 用夜晚比喻霧霾的虛無。 遙遠的雷聲,如同巨石從山頂 滾動得更快。任何情況下, 雨比你更洞悉世界的寂靜, 就憑一道閃電,雨就是 你漆黑的裂縫,人生的孤獨 比起全部的理由更充分 集中在它的浸沉裏,彷彿 可以共享祕密的契約。偶爾, 聲音還沒來得及從雨的倒影 拔出來,就迅速在個人處境和 歷史的記憶之間擴展,綿密 如你在雨中奔跑幾乎失效, 甚至錯過只有波浪才能找到的 突破口。僅僅藉助一個角度, 它客居在你的身體裏,試探你 如何比喻它的重新開始。 同樣,你目睹雨的開放性, 不會驚訝於它在夜晚的旋渦中 先於你保持着堅硬的洞悉。 (原載《山花》2016年第10期上) 簡評: 詩句的跨行連綴與三行一節的體式建構,使阿翔的詩歌體現出鮮明的形式追求。自然的雨景與雨的多重隱喻巧妙縫製在一起,撞擊出突出的詩意和深峻的詩思。 (張德明) 河曲馬場 阿信 僅僅二十年,那些林間的馬,河邊的馬 雨水中,脊背發光的馬;與幼駒一起 在逆光中靜靜齧食時光的馬 三五成羣,長鬃垂向暮晚和河風的馬 遠雷一樣從天邊滾過的馬…… 一匹也看不見了 有人說,馬在這個時代是徹底沒有用了 牧人也不願再去牧養它們 而我在想:人不需要的,也許 神還需要 在天空,在高高的雲端 我看見它們在那裏,我可以把它們 一匹匹牽出來 (原載《詩刊》2016年10月號下半月刊) 簡評: 馬羣曾經像驚雷一樣滾過大地。 形容它們的,曾經有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詞:鐵蹄。 秦朝爲什麼能夠統一中國?在“兵馬俑”巨大的墓葬坑中,騎兵,像一幕恐怖的話劇,情景依然歷歷在目。 直至最後的解放戰爭,馬,依然功不可沒。 這首詩令人驚歎的是,作者超異的想象之美。最後四行,把“阿信”這名字,也高高地,舉上了“雲端”。 (黃鉞) 我想通過你的手指到達遠方 艾靜子 通過你的脈搏你的呼吸 你指引的夜色不一樣的黑 順着你的手指 我在這個五月的夜晚 匆匆出發,我想急着告訴你 季節的豐潤,草葉的茂密 趁着夜色,歲月未老 還有急待收割的麥田 需要你的手指你的器具 你採摘世界的方式 那隻五月的鳥從這個山樑 叫到那個坡地,白日叫 夜的聲息更加清晰 它叫着叫着就將時光叫走 我在匆匆的路上 在你手指的方向 (原載《詩選刊》2016年第11~12期合刊) 簡評: 這首詩的主角形象模糊。 但作者似乎是有意的。 就像某些抽象畫。 我們不妨丟開其他,丟開那些公共的、俗常的,只需用心聽聽第三段的那隻鳥的叫聲…… 似乎就夠了。 (黃鉞) 魔術 艾蔻 今夜,翅膀僅用於示愛 欣賞完我的獨舞 你的好奇心轉移到:腦袋上 親愛的,我的腦袋 你咬下去吧 咔擦咔嚓,肥美的青草 親愛的,我不會說疼 空氣裏有草的味道 親愛的,這是上帝的圈套 在康巴諾爾草原 你要喫快一些 超過草原生長的速度 (原載《詩選刊》2016年第8期) 簡評: 羊在喫草,草在示愛。愛與死,就這樣奇妙地交織在一起,交織成人間難忘的生命奇觀。 (張德明) 生命全集 安琪 越過生命黑暗角落,生命全集 究竟是誰無法彌補燦爛陽光,燦爛消失 原來我的心中裝着一隻不翔鳥 不願飛翔的黃昏鳥 是被雨雲漂洗過的鳥,雨的鳥 白色牀單覆蓋下的鳥,白的鳥 已經把語言潑灑,已經走火 已經敲響,未來的鐘。 站在風中會哭,生命的不翔鳥 返回昨天會痛,不敢睜眼的鳥 究竟是誰滿街行走,漫無目的 手提一頁單薄紙片,生命全集。 最小的陰影 白鶴林 一隻八哥 在廣場草坪的陰影裏 散步 我們坐在車上曬太陽 一隻八哥 和我們沒有直接的關係 但它和廣場、草坪、陰影有關係 和午後的陽光有關係 並與車保持着間接的關係 它一身的黑,像晴朗午後 一片最小的陰影 (原載《詩歌月刊》2016年第5期) 簡評: 那麼的簡單,這首詩,也像一塊“最小的陰影”。 那麼,剩下的,就是對“陰影”一詞的解讀。 它肯定是貶義詞,但經過還原,似乎也是中性詞。 再經過詩意的浸泡,我發覺,在這首詩中,它竟變成了褒義詞…… (黃鉞) 無數的春天,一個白瑪 白瑪 上游的榆木疙瘩爛了根呵, 夢中受損的老虎順水而下。 日子亮得晃眼, 舊事不被提及, 木匠和遠親執手言歡。 喜鵲錯報家門。 如果你遇見我, 就停下來, 讓我的小牛犢借用膝蓋哭一哭。 就算土坷垃變成罐裝的金子。 我怕過多的春天染綠牙齒。 我怕被南風改了口音。 如果你遇見我, 靜靜地看我在三步以外現出原形。 (原載《揚子江詩刊》2016年第3期) 簡評: 季節再多也是虛像,人兒親近纔是真實。 白瑪令人無限憐愛。 (張德明) 雪的潔癖 北塔 雪的到來沒有選擇 但她在山頂上留得最久 其次樹頂 其次屋頂、車頂 最可貴的是草兒踮起腳尖 用細胳膊託舉着她 還有樹葉 雖然因爲承受不起她的重量 而墜落 但墜落後 仍然用枯瘦的脊背 馱着她 像豬八戒 揹着俊媳婦 他們都知道 她一着地,就寧願隕滅 (原載《綠風》2016年第3期) 簡評: 如同“雪的到來沒有選擇”,雪的隕滅和消亡也沒有選擇。詩人將雪花寧願隕滅也不願落地理解爲“雪的潔癖”,真的是“無理而妙”。 (張德明) 從前我爲陌生人寫作 北野 從前我爲陌生人寫作 以爲自己的聲音 可以穿透塵埃 像照進天井的光 落在瞎子的油燈上 現在燈滅了 只有地板上盯着我呆看的小狗 匍匐在光中,五體投地 等待我睜開眼睛 究竟有什麼想不開的事情讓你拼命吸菸 我和你在一起還不夠嗎 我可是心滿意足 水在碗裏,骨頭在墊子上 要說的話都在你的詩句裏 爲我寫作吧 爲你身邊的植物和動物寫作吧 爲那些真正欣賞你喜愛你的生命寫作吧 他們愛你的氣味、聲音、懶散的節奏與溫和的天性 真正在乎你的,不是廣大無邊的陌生人 而是數量有限的幾雙,瞌睡的眼睛 (原載《詩刊》2016年8月號上半月刊) 簡評: 很淺白,但很令人喫驚。 因爲他旗幟鮮明地提出了詩歌寫作的指向、題材、意義,你、我,也必定在他的所指之內。 值得思考。 甚至反思。 (黃鉞) 豹 笨水 我看一片雲,是一頭豹子 我看一頭豹子,是一片雲 它們都帶電,會吼叫 雨水打在我的額頭上,濺起水花 在人間,我與豹爲鄰 我也有雷霆之怒,也有豹子之心 豹子看雲時,我也在看 它走進雲霧深處,我也在其中 荒山多,豹子用石子漱口,我在坡上栽下蘭草 月色美,我跟着它在月光下,畫皮 豹紋鮮豔,好像雲霓 杏花落時,豹紋裏會開出桃花 只是殘雪勸歸,豹子,一退再退 退到山中,退至山頂 我退到低處,到退無可退 豹子站在雪山之巔,我低到塵土裏 都喜歡,抬頭 看星空浩瀚,成羣的豹子在天上走動 (原載《揚子江詩刊》2016年第5期) 簡評: 詩歌渲染着仰望星空的生命理想和英雄崇拜的心理情結。我想起一首歌的名字——野百合也有春天。 請注意,“看”是這首詩的關鍵詞。 (張德明 養石 笨水 用水養水仙,養綠蘿,用水,養石頭 用水養魚,魚往大里長,大到漁網將它與水分開,刀砧把它的頭尾分開,我將它的骨肉分開 石頭,只往小里長,小成沙,小得像時光,誰也捉不住 蓮花向上,出水,等待從天而降的菩薩 石頭向下,入泥,到淤泥深處去打坐 撿回來的石頭,我都用水養着,並且記得給它們換水 養石,也是養命 養一塊礦石,就是用水提煉黃金 養一塊能雕羅漢、金剛的石頭,就是在養羅漢、金剛,尤其要養怒目的那個 它們中有一塊隕石,我把它,當星星養着 (原載《詩歌月刊》2016年第10期) 簡評: 這首詩讓人的心“撲撲”亂跳! 我也是愛石的。作者卻超越了一般人的愛好,層層深入:從一塊礦石裏,“找”到了黃金;從一塊玉石裏,“找”到了神(尤其是那個具有喜怒哀樂的神);更高人一籌的是,還能從一塊燒得鐵黑的隕石中,“找”到高懸於頭上的原生態的我們都不能缺失的:星星。 (黃鉞 宰年豬 賓歌 雞叫三聲,殺豬匠二叔起牀 推開門 弦月西懸,寒風倒灌 竹簍裏肉鉤、剔骨刀、細鐵銃棍一應俱全 身上洗不掉的豬屎氣 豬聞到就躲 二叔說是匠氣 四五條大漢揪耳拽尾 一頭莽豬上了板凳 一刀封喉 澡桶裏剃毛鏟飛舞 梯子上開膛破肚 收拾妥當 坐下來喫早飯 殺豬菜、谷燒酒 扯淡,從一頭豬談起 談到美國白宮 爭得面紅耳赤 好像奧巴馬就坐在對面 正喫着殺豬菜 (原載《詩選刊》2016年第7期) 簡評: 這首詩的用詞生動,動作飛快,彷彿也在“宰年豬”。 但無疑,作者在乎的不是過程,不是那頭“豬”,而是奧巴馬一般的那個“匠”。 哦,讓我把它比作時下正時髦的微電影吧。詩的電影化,效果—形象,躍然紙上! (黃鉞) 雨珠 布衣 我只要把手伸出屋檐,把手張開 它們就會被我捉住;在我的手裏 它們已經沒有了形狀,也沒有了色澤 而在青草尖上,或者蓮葉裏,青綠的菜蔬上面 它們就可以重新形成雨珠,彷彿 有一個召喚把它們聚在了一起 彷彿那些植物有了自己的靈魂 (原載《中國詩歌》2016年第8卷) 簡評: 雨和植物之間的相互作用,形成了雨珠的景觀,這是通常的物理現象,詩人卻將它上升到“植物有了自己的靈魂”,這是對自然的重新發現。詩意就蘊藏在這嶄新的發現中。 (張德明) 一隻烏鴉是天空的僧人 曹東 是的,只有天空纔是它的道場 一隻烏鴉是天空的僧人 用烏黑之軀 縫補落日的破碎 野地洶湧,人獸迷失 在懸掛的天空面前 向一隻烏鴉 行跪拜禮 一具人骨也在黑暗中翻了翻身 (原載《星星》2016年2月上旬刊) 簡評: 詩歌透露着某種禪意。 (張德明) 石匠 車延高 能從一塊石頭的沉默,讀出 大山的心思 石匠的性子和鑿出的基石一樣厚實 習慣了被埋在底層 他們手裏的鐵錘和鑿子尋找堅硬 手上繭就是LOGO 鑿出柱墩、基石、門當、石獅和街石 石匠看重的人 會用青石爲他鑿一塊碑 用一座山的重量去刻,像刻一座山 有人要石匠爲他鑿世上最高的碑 石匠在鑿的時候 把這個人視爲鑿去的部分 石匠忙碌一生,刻了很多碑 卻來不及刻自己的墓誌銘 他倒下時 鐵錘和鑿子都累了,靠在牆邊 不說話 (原載《揚子江詩刊》2016年第1期) 簡評: 爲石匠立傳,賦予這類生存方式以某種不能漠視的人生價值。 (張德明) 它仍是一個奇異的詞 陳東東 我知道這邪惡的點滴時間——狄蘭·托馬斯 它仍是一個奇異的詞 竭力置身於更薄的詞典 實質所指並沒有不同 它小於種子,重於震顫着 碾來的坦克。它冷於 燙手的火焰一夜凝成冰 它的顏色跟遺忘混同 但它還在,沒有被刪除 夕陽之下,又一片覆蓋大地的 廣場上,懷念拾穗的人們彎下腰 並非不能夠找到它的一些印痕 它從未生長,甚至不發芽 它只願成爲當初喊出的同一個詞 它擠破巖殼朝地心墜落 拖曳着所有黑晝與白夜 它不黯淡,也不是一個發亮的詞 依然匿藏於更薄的詞典 能夠被一張紙嚴密地裹住 它不燃燒,它也不反射 它扭曲鐵絲纏繞烏有的光線於自身 而當紙張終被刺破 光線鬆綁它那鏽跡斑斑的鐵絲 它仍是一個奇異的詞 (原載《詩刊》2016年3月號上半月刊) 簡評: “時間”,永遠是一個奇異的詞。 它微不足道,又異常強大。 它無影無蹤,又無處不在。 它是我們生命中重要的部分。 感謝詩人,爲我們生動描述了“時間”的真實情態,展示了人類生命中異樣的景觀。 (張德明) 草飛揚 陳光宏 衆草起伏。一場柔軟的狂飆席捲而來 我看見一片白茫茫的海,翻卷着草木的圖騰 我堅信這場大風,是被絕望的蘆葦 攪起來的;我確定這場大風 必定會拯救無數頹廢的靈魂 草遇上了風,就像水找到了傾瀉的出口 風引領着草,草乘勢而上。舞伴般的上演一場 聲勢浩大、繫着繩索的沉重舞蹈—— 草飛揚。風是它們的翅膀。只有在風中 草纔敢忘乎所以、伸展、放縱。只有在浪濤中 泥沙才能躍上潮頭,重見天日 幾千萬只蓬蓬的白鳥飛昇而起,卻被大地的繩索 紛紛拽下。它們一次次摔落,又一次次騰空 在現實和夢想之間反覆激盪。彷彿 要把這片陳舊的山河掀起來,徹底撕爛 草飛揚。只有飛揚,纔有打破,纔有可能 草飛揚。寧肯在高處粉身碎骨 也不願在坑窪裏沉寂一生 (原載《綠風》2016年第4期) 簡評: 這首詩的場面是宏大的。 體積同樣如此。 結尾雖然有些拔高,但也不失爲一種發現。 如果,我們也是“草”,肯定的成分,可能還會更大。 (黃鉞) 再見 陳會玲 “時間過得真快,我又要和你告別” 這是年少的我,在信裏常寫的一句 如今,我又要寫下這一句 我以爲這首詩會一直生長 從春天到冬天,至少到秋天 就像果實壓彎枝頭,秋天所擁有的豐收 一個完美的隱喻,帶着臃腫的喜悅 事實上,在初夏就草草結束 午後變得安靜。不遠處的珠江 遊輪駛過。它的波濤,輕輕盪漾 我盯着屏幕的眼睛,沒有淚水 身上的補丁,被時光修復 在緩慢的癒合中,我送走了童年 那個悲傷的小姑娘 我再也沒有想要到達的地方 所有的遠方,都複製了我的故鄉 (原載《詩歌月刊》2016年第4期) 簡評: 生命流逝的痛感,常令人心驚,從年少的感覺鮮明,直至成人後的日漸麻木。我們尤其懷念童年,因爲那裏的一切,都大寫着“真實”兩個字,那是人生中最寶貴的時光。 自然,這首詩遠不只是對童年的憶念。 (張德明) 懷疑 陳景濤 我懷疑,我的身體裏一直有一個 被流放的中年書生 他在夜裏乘舟,對着兩岸的石壁 一捧月光一捧江水,清洗肉體 白日則騎着馬穿州過府,醉酒 最後,他鑿沉了船,賣馬換得僧衣一件 還替我分擔了父親的一半白髮 白日,在我的骨頭裏爲囚夜裏,就在我的血裏讀經 ——我甚至懷疑,我所有的詩 都只是他撕毀草稿,棄之爐火時的 一點點回聲 (原載《星星》2016年9月上旬刊) 簡評: 《懷疑》頗具新意。世間原本無事,往往是懷疑作怪。 但詩與“懷疑”,僅隔一層窗戶紙。 《懷疑》可當一幅作者的自畫像。而因爲“懷疑”得深,詩中竟出現了故事性的生動場面,妙哉。 最後一句,一石二鳥。用於詩內的同時,在詩外,也讓這篇“小說”,像詩一樣,收住了結尾。 (黃鉞) 在草地靜坐 陳人傑 整個下午 在草地靜坐 風吹來吹去。在一陣風 和另一陣風的間隙裏,草葉 晃來晃去 草深得可以遮住我的眼睛 抬起頭,看天 我發現,天是從低低的草尖 開始藍起來的 一直藍到無窮遠 整個下午,天上的金輪 一直在走下坡路 而我的心在草叢中 潛伏,還沒有哪一陣風 能把它帶走 (原載《中國詩歌》2016年第6卷) 簡評: “我的心在草叢中潛伏”,所以才發現了草地的無數祕密。 (張德明) 曠野裏的飛蛾 陳傻子 曠野裏的飛蛾 一直很彷徨 當你看到 它們成羣結隊 往一個方向飛 你就知道 它們找到了 一盞燈 翻山越嶺 哪怕 死在半途 (原載《詩潮》2016年第4期) 簡評: 找到了一盞燈,生活便有了目標,人生就有了方向,前行就有了意義。 (張德明) 夏季 陳文君 那個夏天,天氣炎熱, 我從一個城市跑到另一個城市,去找你。 亂紛紛的商店門口, 我們道了再見。 地面溼漉漉的,可我明明記得那天並沒下雨。 然後是冬天,然後是春天, 愛情深厚得黑不見底, 讓我大喫一驚。 那麼長的時間裏,我不記得我們是否曾經相愛。 困難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我並非特地想起你, 今天我推開窗,一陣涼風吹進來, 所有的記憶彷彿復活。 (原載《詩歌月刊》2016年第3期) 簡評:“愛情深厚得黑不見底”,既指“我不記得我們是否曾經相愛”,也包括在某一時間,“所有的記憶彷彿復活”。 夏季是四季的“第二”,愛情,也幾乎處於人生的這個點上。這首詩可能並不想表明什麼,僅僅是想和“巧合”這個詞,擦身而過。 (黃鉞) 禮物 陳翔 在我生命中疲乏的時刻 常有偶然的幸福降臨 當夜晚穿過墓碑的工廠 來自未來的風,指引我離開 它乍現,彷彿雲端的靈感 而我的身體是一杆瘦弱的筆 在不死的天空投往城市的 黑色複寫紙上來回移動 我用夜鳥的韻律寫下樹的隱喻 筆直的秩序之間,建築的方塊 被街燈讀着,斑馬線的白色短句 分行。水底的月亮:句號 黑暗中,仍有閃爍的事物浮現—— 一位水晶般脆弱、潔白的 少女,她胸前的金色項鍊 如同一段高貴的真理,教我低下頭去 電梯上升。靈魂像體重秤上的指針 倏然顫動。我攥緊一道銀色閃電: 通往歡愉的臨時入口。輕輕旋轉 鐘錶般精密的藝術在我的手中復甦 在室內,有時我也感到天空的悲哀 當我步入書的叢林,伸出雙手 沒有星辰迎接我。只有 長夜的酒精(這異鄉人的安魂曲) 和窗臺的風。我坐在飄揚的旋律中 如同飛倦的燕子棲在北方的巢穴 江南,此刻小得像一枚分幣 從我的無用的口袋裏跌出…… 但這已足夠。長久以來的 風,教我忍受被剝奪的生活 教我傾聽:即使一無所有 那可能的未來,仍在近處 (原載《詩刊》2016年11月號下半月刊) 簡評: 這首詩被題爲“禮物”,值得一想。 這首詩有一幕幕的影像,會從某個詞中氾濫開去,詩的質感清晰可辨。而與之對比的是,日常生活的俗常與沉悶…… (黃鉞)
這冊2016年度的詩歌選本,終於在繁忙的工作之餘讀完了。我是業餘詩歌愛好者,自己也偶爾動手寫詩,但是與選本中的詩文相比,青澀可見。當然,囿於自己才疏學淺 ,選本中的個別詩作,我是無法讀懂其豐富內涵的,更妄談領悟了。好在我是孜孜不倦在讀,鍥而不捨在琢磨,因此,倒也有所收穫。
沒想到將近10年前就有這麼多蘊含巧思的現代詩佳作,固然與經典有很大差距,但在氣喘吁吁時讀上幾篇也是一件美事,在心靈淨土種幾畝薰衣草,造一所小木屋。
現在終於發現讀詩是需要一個安靜的心還有一個優雅的心態才能明白的晶玉,心態達不到,太躁雜,躁動,像一個飛舞的塵土根本擰不成一塊璞玉
總體來說,這本詩集還是很不錯的,特別優秀的作品不算多,但至少沒有特別差勁的。
很喜歡這本選集,詩選的好,排版也好,點評也沒有喧賓奪主,值得一看。
閒暇之餘,讀讀詩歌,感受現實生活的美好與無奈。
絕大部分詩很一般,所謂的詩評更是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