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西甯
《旱魃》是朱西甯先生的長篇小說經典,以遙遠世界裏的華北老黃河爲背景,講述鄉里鬧旱災,到處缺水,唯獨唐家油坊的那口水井源源不絕地湧着清泉,村裏傳言出了旱魃怪物……作家從當地的古老傳說取材,以雜耍班女子佟秋香和土匪頭子唐鐵臉的愛情故事爲主線,感情的熱和天地的旱燥互爲呼應,成就了這部悍厲的小說。《旱魃》是一部繼承了中國古典小說寶貴的白描傳統的傑作。人物的話語,都是聞其聲如見其人,那個寄託了朱先生全部理想的金長老,那殺人如麻而又能迷途知返的土匪頭子唐鐵臉,那勇敢潑辣、有膽有識的佟秋香,那雖然窮困落魄、依然頑強保持着自己尊嚴的雜耍班主佟老爹,人物羣像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朱先生的語言強悍、飽滿、意象豐富,像從李賀的詩裏化出,猶如亂石砌成的牆壁,佈滿尖銳的鋒芒。這部寫於半個世紀之前的先行之作,是朱西甯先生現代主義文學探索的代表作。
初次看到書名,很好奇是什麼意思。讀完故事,恍然大悟,甚至感到驚悚、恐怖。然而正是這樣一個令人驚悚的故事,卻讓一切善與惡、得與失站在精神的天平上,令人震驚。 小說的作者是臺灣作家朱西甯(níng)。其在抗戰勝利後考入杭州國立藝專,後投筆從戎, 1949年隨國民黨軍隊去臺灣。女兒朱天文、朱天心都是作家。 這個故事從一場前所未有的乾旱導致人們去祈雨開始。通過人物的語言“新墳溼,出旱魃(bá)”暗示故事的結局。作者將斷斷續續的回憶穿插在佟秋香一天的時間裏。這些回憶都是意識流般的自然過渡,並不顯得生硬。對見慣了受外語句式影響的我們來說,初次看到這樣既有傳統文學語言傳承味道,又極富生活氣息的語言,會感到漢語言的陌生和鮮活。 1.基督的救贖與無力救贖 佟秋香對基督教的歸依是在金長老在福音堂治好了唐鐵臉的魔怔之後。在金長老救治之前,佟秋香花費了大量金銀財寶請各路神仙、做法來驅魔,但都未奏效。金長老利用爲唐鐵臉治病的契機,爲其心靈驅魔,指出只有完全放下當強盜、將金銀財寶用於拯救災民,並重新開始生活,纔算真正治好。後來,唐鐵臉和佟秋香聽從了金長老的建議,解散寨子,將積存的金銀財寶全部散盡,併到紅馬埠重新生活。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基督教救贖人心靈、扶危濟困的社會現實意義。 但是,在後來佟秋香明明做盡善事,唐鐵臉也明明棄惡從善了,卻還是遭到了過去仇人的突然追殺。在村子面臨一百天的乾旱之際,村民還是迷信地認爲有旱魃,並將矛頭指向孤兒寡母的佟秋香一家。這時,佟秋香對基督教產生了懷疑。金長老的引導讓唐鐵臉棄惡從善,真正救贖了唐鐵臉的靈魂,但卻無力在亂世保全他的性命,保護行善者。 2.生命的強與弱 一個不經意的場合,唐鐵臉和佟秋香偶然相遇了,可以說是一見鍾情。靠了唐鐵臉的強力,兩人終於成爲親人,相互依靠。兩個孤苦伶仃的人,在相遇之前,都以各自倔強的方式求活。一個跑馬賣解,一個馬賊。佟秋香自小被請爹孃賣給以流動玩雜耍求生的人,跟着這個“爹”學雜技,耍雜技,四處漂泊,在一次次危險表演中辛苦掙錢。而唐鐵臉成爲盜賊,攔路搶劫,在一次次的火併中積得無數財寶。生存艱難,生命柔弱,他們都以頑強的心力過活,都展現了底層百姓在艱難歲月裏的強悍生命力。 唐鐵臉在放棄當馬賊之前,帶領同夥攔路搶劫,看上的女人順手搶來,甚至還手撕過一個女人。然而,這樣強悍的一個人,卻也這樣弱小。當他因爲佟秋香又殺掉一個女人時,內心的罪惡感幾次三番讓他變成一個有魔怔並時常發作的人。甚至後來的突然暴斃,被指認爲旱魃,都盡顯生命的渺小纖弱。小說最後佟秋香不敢相信曾經那麼強悍的一個人,卻這般任人欺凌,塵歸塵,土歸土,不再有一絲笑意和聲響。作者直面死亡,直面生命的脆弱的勇氣,讓人看到了生命在自然規律前的渺小無力。 3.矇昧與科學 對多年難得一見的旱災,龔家寨的村民想到的是請各路神仙,通過各種做法來祈雨。然而求神拜佛,並未換來上天對人世旱災的憐憫。當請完各路神仙,依然沒有下雨時,村民就開始往人事上想——出旱魃了。唐鐵臉過世的時間剛好與乾旱的時間重合。然而即使找旱魃,打旱魃,也並未緩解旱情。可以想象旱災對人的折磨與考驗。 然而對於如何緩解旱災,村民要麼通過祈禱的方式請求神仙降雨,要麼通過傷害弱者的方式來發泄焦慮與憤怒。無論哪種方式,可以說都是迷信、矇昧的代名詞。村民意識到了自然之力的不可違抗和人的渺小,但只是被動等雨來,去掉不下雨的阻礙,以此讓神開心,讓雨降臨人間,並沉浸在這種暴力的狂歡、喧囂和興奮中,很少去思考緩解旱情的解決之道。 幸運的是,在衆人盲從之際,還有爲數不多的幾個人保持着清醒——佟秋香和信仰基督教的金長老。但面對這樣勝似“救星”的人,一衆村民卻在迷信中傷害他們的感情。唐鐵臉被仇人槍殺,佟秋香肝腸寸斷,好容易熬過新寡後的一百天,卻遭到村民那樣無情的“欺負”與對待。面對可能要發生的抵抗與暴力傷害,她選擇退讓,任那些村民在她心中的傷口上翻出新傷,並打破她關於唐鐵臉的所有美好回憶。即使一再不能忍受,她還是頑強地堅持着,並按原定的計劃建學堂,修教堂。也許在他們看來,這是真正改變人的思想,破除迷信,減少傷害的最好解決之道吧。 4.“老陽”的意味 故事中的“老陽”更像是一個超然者。無論人間正在進行的是溫情脈脈的事情,還是悲慘、難熬的生活,它都恆常如一,一如那句“天道恆常,不爲堯生,不爲桀亡”。 但在旱災時期,熱辣辣的老陽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這片乾旱之地上近似煉獄般掙扎的人心。而正是這種炙烤,折射出人間的百態人性。都說天道無情,但人世可以有愛。而這需要生存在這片大地上的人自我覺醒,自生髮出愛人之心。 原文選摘: 01 時令是立秋的時令,太陽還是三伏的太陽。饕餮了整一個長夏的饞老陽,仍然不知還有多渴,所有的綠被咂盡了,一直就是這麼嗞嗞嗞嗞地吮吸着彌河兩岸被上天丟開不要了的這片土地。 真不能教人相信這是青紗帳的季節;整個華北和關東,都是通天扯地的到處覆蓋着發怒的高粱和玉米,只有彌河兩岸,扯開五六個現地,無告地陷落在百日苦旱裏。 一百個老陽,爍爍生煙的一個緊跟一個打這裏滾過。一百個老陽,直燒乾了彌河這條旱龍和旱龍身上每一片鱗甲。龍多主旱,人多主亂,今年十二龍治水,旱是旱定了。 從金八嶺元冥古祠接來雨師老神,一簇簇的旗幡,蜿蜒成行,遠遠看過去,時不時翻起星星點點,綢緞和金繡的閃亮,沿着乾裂的河堤,沐在黃蕩蕩的土霧裏蠕動,,一副僕僕的行色。被燒乾的地殼,隨土質各有差異,有些地方是深可沒進踝的熱砂,有的則像老泥竈裏燒熟了的土塊那樣堅硬。 祈雨的長隊沿着河堤匆匆奔行;任腳趼子多厚多硬,也耐不住像燒紅了的烙鐵的火地。一片大紅大綠和金黃的擁擠,燻熱的香菸,以及亂草一般吹打的鐃鈸鑼鼓,天是給吵鬧得越發的熱燥。所有這些成串嘈亂的聲色和氣味,使得炎炎的日頭平空多出九個;后羿已曾射死的那些老陽,又活過來了。 “肅靜”,“迴避”,桐油抹色的木牌,挺在最前頭開道。木牌的污黑,已經顯不很出那上面肥得挺有福氣的黑漆老宋字。隨後雖是整對整本該鮮亮的旌旗、長幡、華蓋、高燈等等,但和一律被香火煙子燻成火棍一樣的鋼叉、月斧、墜着響環的鏜鐮,以及大皮鼓種種響器,都是一樣的污得教人喪氣。 一張張的長臉,苦楚地皺緊了,甚至抽搐着,汗吸了上去一層可見的黃沙。口是爲難的幹得閉不上,口裏的牙齒都很壞——雖說跟天氣無干,任教人覺得是被旱天旱得上火,旱成樂那種樣子。日頭靠近晌午,直上直下澆淋着火雨,被憂苦的模子塑成一個式兒面型的長臉,日光打頭頂上直射下來,苦臉上一窩窩的凹黑。 原就是要用赤腳走在烙人的火地上這種苦行,才討得到上天憐憫的。 大鑼是取火的火刀火石,一股勁兒擊打着,迸出一團團的火星星。八抬神龕,一聳一聳地過去,裏面端坐着雨師老神,也是被煙火燻得黑污污的好似烏金鑄的,然而滿不在乎地微微笑着。祈雨的長隊所過之處,黃蕩蕩的土霧揚起得更高了,騰騰而上地停在空裏。渾糊的混沌,屬於沙場上的那種騰騰殺氣。 02 唐家宅子前的大水塘,已涸得板硬。黑深的裂縫,該已裂進陰間去了。燙底下捲起乾魚鱗一樣的土皮。那裏殘留着冬臘天裏暖魚的枯辣椒秧子,草草亂亂,團團的狼藉,髒黑裏翹起白骨一樣粼粼的老莖子,到像整堆子糜爛的魚屍骨。 往日,油綠的青紗帳裏,總是蒸籠那樣地噴着騰騰的熱氣,一種含有大量水氣的蒸發。如今塘外面只是一片火燥,剛秀穗就枯槁了的莊稼,給炕得過了火候,白扎扎地凌亂在地裏,抓一把到手上,搦(nuò)就搦一把粉碎。只要落上一顆火星兒,不愁不一下子席捲千頃,焚到天涯海角。 繞着幹水塘的岸邊,有整行同齡的楊柳,半樹的秋黃,遍地是夭折的落葉,可仍是一樹的知了,近乎叫苦地爭吵,把天吵翻了——本該生得出雲和雨的那一面天,被吵翻了過去。 柳塘北岸,宅子高上去,龔家寨子東梢上的唐油坊,一座孤凋凋的小土圩。碾房的煙囪吐着直直的煙柱,傳說熰狼煙就是這樣子,好沒韻致。天是一絲兒風也沒有。 油坊的年代看來還新,土圍牆和牆裏尖出來的屋脊,比起老寨子裏擠擠挨挨的房舍,要少經多少風雨;棱歸棱,角歸角的,屋草繕得切糕樣整齊,叫春的貓子都不不曾到那上面踢蹬過。 方亭子架式的大碾房底下,一對一人高的石碾緩緩地滾動着,一前一後,像有知覺的什麼活物,滾着滾着滾進黑黑的碾房深處,滾着又滾到亮處這邊來,震動着地面微微地打顫。 老油把式打黑深的碾房底下出來,倦倦地望着一點雲意也沒有的老天。兩隻污手不經心地勾到腦後去,緊一緊鬆了的白大布首巾。那一對松噹噹的眼皮,不知斷了哪根吊筋,低垂着,臉要仰得很高,纔看得到天。 天是沒什麼可看的,望到天邊還是天。可窩在深黑的大碾房裏,總是覺乎着天陰下來了。蹲在碾房裏,應該最知道天要不要變;青石碾只要一泛潮,儘管外邊大晴響亮的天,不出一個子午,就準定來雨。 可青石碾盤也得了老旱病,就也不肯出汗兒…… 03 人是數着日子,數着日子盼,一百天沒見雨絲兒。 天是旱到露水也都絕跡的地步。 莊稼戶跟老天允的願,隨着旱日子一步步退讓下來。 棒子要吐纓兒的那個時節,正要雨水,忠厚的莊稼戶要一點兒也不敢非分地妄想什麼,只跟老天乞求:賞些雨水罷,不敢多要,只要一犁雨。口上這麼禱告着,可以了,只要一犁雨,壓住不讓那些偷偷巴望着一場好雨的妄想出來,免得觸怒老天。 能有一犁雨,也就街上土層底下的潮氣了。那個時節,地表只幹下去小半尺深的光景,犁頭耕進田裏,倒還能翻上來一些氣色深些的鮮土。 然而一天數着一天,一天旱下去一天,地面兒幹得更深,人們反而只求一鋤雨了,一步又一步地退讓,求着老天慈悲比,一鋤雨,給地裏喫進兩三存的潮溼,將將就就的,棒子總還有一線指望,總比就此枯在地裏,當柴火燒都不熬火要多落住一點兒。 後來這樣的乞憐還是落空了,老天背轉過臉去不理人,高粱梢子也蔫葉兒了,剛秀穗子就乾癟了,人臉上絕望的苦紋更深,大豆葉子也耷拉下來,旱火在莊稼戶的心上燒剩一片灰,只得妄想天上能有幾朵雲,老陽兒能不天明燒到天黑,靠着一宿過來的夜露潤一潤,好歹灰沙裏還有耐旱的地瓜,往後長長的冬臘,長長的春荒,得靠着地瓜去接明年的新糧。 可天是死了。天是石女,生不出一朵雲,一滴水,決計不給人一點點回生的指望。莊稼戶認命地一再退讓,一直退讓出一百個火毒的太陽。 老天死去,莊稼戶堅韌的盼望不肯這就死去,把一線隱隱約約的生機寄託在地瓜和香火上面——這是最後死守的一點點盼望。 香火一直不曾斷過——只剩這個去套取神明慈悲。 堅韌的盼望是一根愈繅愈細的生絲,臨到不曾斷絕的邊口兒上…… 地瓜秧子栽下去,天天要搶在日出之前,每一株上搦起一個土包包,把兩三寸長的秧苗埋進泥土的襁褓裏;日落前後,再趕着扒開一個個土包,好讓軟耷耷的秧苗抿一點夜露,滋潤滋潤。從來沒有什麼莊稼要這樣子勞神;幾畝、十幾畝、幾十畝的地瓜,就這麼樣大把大把花着心血和勞力,只爲着一絲兒生機——地瓜的一絲兒生機,人的一絲兒生機。 這是一種葉子也喫得,梗子也喫得,根子也喫得的口糧。好一些的年成,這都是豬飼料兒。 短短的紫綠色秧苗,是在地瓜壟上點的一柱柱香火,給莊稼戶點起一線隱隱約約的生機。 也是最後的一線線盼望,多少菩薩、羅漢、龍王爺、城隍廟,全都請過,龔家寨和左近幾個村子,這又聯莊兒到遠地去迎接雨師老神。 寨子裏頭,初初聽到老遠老遠那一絲隱隱約約的鑼聲,只像一隻馬蜂在附近那兒嚶嚶地飛繞。就有那樣的遠法兒。 真還夠遠的,寨子裏渴等了兩天的人家立刻驚擾了。有些香案昨天前天就擺到寨子口上等着迎神,夜裏都沒有收進去。 日子是數着過的,日子記得很清楚;穀雨那天來了一場雜着雹子的壞雨,過後一直就沒有落過一滴滴水。一百整天了。都說那場古怪雹子不是個好兆頭。 祈雨是老早就開頭了,一直沒斷過。村童跑去涸乾了大半邊的彌河河底挖來一些淤泥,塞着捏把出一條比一條花哨的盤龍、長龍。各色的碎碗碴子黏成鱗鰭,抬在條凳拼搭的神輿上,走村串莊子去祈雨。 孩子頭上箍着楊柳條子編的圈圈——那時柳枝兒還是翠綠的——敲起不成套的響器,柳枝兒沾着桶裏渾水,一路灑,唱着那個唱老了的歌子………
短篇的量,硬是活生生地拉扯成了長篇,大量無關主旨的旁枝末節,顯得臃腫不堪,徒有其表,好看是好看,但一看就感覺營養不良。很難喜歡這種過度裝修的東西,不是說它不漂亮,只是於我性情難接受,我向來認同越是簡樸的設計越顯高級,淡極始知花更豔,而這本書裏有太多讓人敬而遠之的講究,語言確實精妙,老派文人的高雅風采,有時很美,可是寫小說又不是選美,“老陽灑落在那麼一大片胭脂土上,愈是紅得像要湮出山楂水來。”一大老爺們寫這樣的句子寫得再多再美,又有什麼意思,朱天文朱天心寫寫無可厚非。
陡然推向高潮的最後一章寫的真是精彩,雖然前面謀劃醞釀、結構精巧的時空交織閃回的手法,讀起來是有些艱澀的。臺灣文壇和胡蘭成淵源很深的朱家大家長,海峽彼岸的外省鄉土方言寫作,寫作風格和選材,無論是小說發表的六十年代還是當今臺灣,感覺都穩居不討好的隊列中。而書中的基督教救贖開啓民智的人文關懷,是否又限制了可接受的讀者範圍?香縵兒因爲唐小爺死於非命對上帝存在的幾句質疑,被莫言定爲文學的現代性,不知是否爲混圈客氣話。另外,覺得作者的語言過於雕琢了,所以一開始讀的很累。 ,
精彩紛呈,一定要讀的好書!讀作者的短篇小說集,覺得不過癮,而這個長篇依舊意猶未盡。作者以極深厚的積累和功力,入木三分的刻畫出一個個生動的形象,語言鮮活,人物呼之欲出。閱讀的過程,就彷彿看到這些人羣和畫面,令人入迷;小說描寫了一個土匪瓤把子與一個賣藝姑娘,從相遇、相識、搶人到娶親、相愛,直至信教、重生,是一個極具傳奇的故事。五星評價,推薦。
心靈的北方:從朱西甯看人性的光輝 這部小說中,朱西甯的寫作風格令人印象深刻。他通過大段景物的描繪,賦予了作品一種魔幻現實主義的色彩,這些細節似乎源於他對中國北方農村的深刻記憶。朱先生從小生活的環境無疑對他產生了影響,這些記憶被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骨子裏,反映在他的作品中。 故事的第二部分開始後,人物變得簡單而突出。男女主人公的外貌描寫令人難以忘懷,多次出現,爲故事增添了豐富的色彩。朱西甯筆下的北方農村閉塞,人的生存狀態被真實地展現出來,沒有任何評價或干預,只是純粹地展現。 作品中也不乏思想的衝突,如洋神父、土匪和賣藝姑娘的結合,這種傳奇色彩爲故事增添了深度。對於抵禦旱災的真正解決方法,作者沒有讓讀者陷入簡單的求雨坐以待斃的情節,而是給出了更爲深入的思考。 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我跳着讀了一些段落和章節。儘管如此,我仍然能夠感受到人性的光輝和溫暖。朱西甯的語言有着五四時期的老文字的味道,讀起來讓人彷彿穿越到了那個年代。他的三個女兒朱天心、朱天文三姐妹鼎鼎有名,這也從側面證明了朱西甯的作品有着獨特的魅力。 聽完豁然開朗的播客後,我受益匪淺。播客中的內容爲我打開了一扇窗,開拓了我的思路,讓我原本閉塞的思想得到了開闊。我開始重新審視一些我認爲必須的事情,同時也爲我提供了不同的解讀。這也讓我更加理解孩子在投入他們喜歡的事情時,那種自主和成就感對於他們成長的重要性。 對於生活中不滿意的事情,我現在開始嘗試對自己說“這也很好啊”,以此來減少分別心和不滿的情緒。這種心態的轉變讓我能夠更加坦然地面對各種狀況,不再自己傷害自己。我意識到這是自我解放的第一步。
很喜愛這本書,但不推薦閱讀,主要是障礙太多,分析如下: 1、具有年代感的北方鄉土語言,外加獨特口語習慣和不常用的生僻字(涉及農活、農具),讓人一路看一路查,很喫力。即便是大段的對話,都不會寫明“某某說”,閱讀起來得仔細分辨。 2、敘事結構非線性,不適合快讀。文章通過聲音、物件、對話中的某個關鍵詞插入回憶,引出前情故事(故事中還套故事,真心散得遠了點),雖然轉場絲滑、收場自然,枝枝蔓蔓也都交代清楚了,但大篇幅的插敘完成在女主人“一天”(喪夫第100天)的日常生活中,節奏稍慢又顯囉嗦。 3、文中不止一次暗示佛、道施法的儀式勞民傷財不親民還無甚作用,基督教纔是講實質不鋪張的救人教。呃……不引戰,但會勸退一些人吧。 當然,喜歡的點也很突出: 1、白描手法出神入化,精彩比喻處處可見,就不摘抄了,莫言作的序裏有,文裏更多。 2、人物形象塑造成功,不管討不討喜,人設一直立得住。特別女主人公心裏描寫很詳細真實,小動作和語言趣味橫生,和她土匪丈夫之間的對話甜度爆表。個性有些反套路,……要劇透了啊……比如:被土匪搶了,一頓博弈之後嫁了;窮的做夢都在抓銅板,居然捨得捐出鉅額贓款、和丈夫白手起家;打定守寡卻在兒子(被迫)喪失對生父的好感時,改口他親爹在紅馬埠。(這是同意再嫁了)另外,金長老的智慧發言總會引人深思。 3、很欣賞小說的立意:家要自己創造,求不來也搶不到,用愛去結交,無血緣也可以勝似親人。 孤兒夫妻一個跑馬劫道,一個四處賣藝,最盼的是有個家,皈依基督也算是有了精神家園。重新做人本是好事兒,可惜落腳的龔家寨這年遇上大旱,村民的愚昧兇於旱魃,寡婦被欺亡靈被擾,只嘆教化路長、人生苦短。
幾天前讀完的書,又用幾天去沉澱,最後發現留在心裏的主題依然是關於一個女人的悲壯史詩。 讀了很多書評,覺得說得都對,但又都沒說到自己心裏去。最後還是自己來說:這是一個關於女人在男權社會里掙扎,不屈,卻又無奈,直至滿身泥淖,遍體鱗傷的故事。 朱西甯給了她宗教的救贖,而我願意給每一個這樣善良熱情的她和她還有她以最心疼的憐愛和最誠摯的目光。
小說結構非線性,穿插回憶與傳說,碎片化敘事追尋人物意識起伏跌宕追憶過往,也完全不同於意識流寫法的求索旁白,時空錯亂、意識失序的留白代入感還原了人物內心變化軌跡。“當下”一天內發生的:八福看祈水、金長老到訪、寨民們掘唐家墳地;二是“過去”數年間發生的:佟秋香街頭賣藝、唐鐵臉搶親、佟秋香與唐鐵臉皈依基督教。鄉土氣息中的愛、恨、情、仇、德,土匪唐鐵臉的迷途知返、佟秋香的潑辣果敢、金長老的宗教理想,老百姓生活中交織着信仰、救贖與人性掙扎。朱西甯的語言風格強悍飽滿,人物塑造白描刻骨的性格極致,莫言形容其“猶如亂石砌成的牆壁,佈滿了尖銳的鋒芒”。鄉土味的(恩)情、(天)理、(禮)法裹挾下的佟秋香,道義味的良(心)、德(行)、義(氣)隨性而爲的唐鐵臉,窮困落魄、依然頑強保持着自己尊嚴的雜耍班主佟老爹,打趣逗樂處處實心待人的皮二爺、強大爺,“法與時轉”與“因俗而治”其價值觀改變的悍厲而悲憫,經歷掙扎後決絕下定的堅韌篤定:人性關係轉換爲良心關係,最後的宗教信仰皈依開闢一條新的精神道路,多數人失去了的錯過的一切,“血性”是這些人骨子裏的戾氣,朱西甯去觀察最糟糕的事物。情感中尋找故鄉,語言創造故鄉,語言就是朱西甯的故鄉,老人、青年、孩子在文化外侵中想法混亂,困在故鄉里,溺水在禮俗舊理中,淹沒到嘴邊的泡沫風攪雪般起起伏伏,生活不安穩如風攪雪般裹挾着佟秋香、唐鐵臉走向覺醒離開心中故鄉,戾氣獲得救贖。 第八章終結了故鄉的老舊氣息,新的精神道路吞噬了一切呼喊,走浪花上的白沫,沸水上的氣泡,風攪雪裏的雪沫子,剛看到就消失殆盡,今天這種熟悉與陌生的共情共振仍舊品咂出滋味兒,讓我久違地想起了“重要的事物”。佟秋香對唐鐵臉的救贖,信仰用另一種生活需求(依賴、心鬼作祟)給予沒有方向感的佟、唐兩人重生(唐重生)和歸屬(《一句頂一萬句》裏牧師辦學堂後剃頭傳教)。 魯迅、吳組緗、沙汀是傳統文學的左翼作家,蕭紅、羅淑、沈從文、朱西甯是現代文學的左翼作家。“對錯不在現世爭位置,而是讓那被救卻不領情的人在某個瞬間,突然看見犧牲者所處的“世界之外的一個點”,這個“點”令他獲得新的視野,良心悄然復甦,而成爲與從前不同的人。”(引用這句話)山東這片大地故鄉味很重,有“根”的情結,又有說是“原鄉”。 八福向金長老問旱魃有沒有?人死不蒙火紙就能看到天成了旱魃?爹打榨房抬到堂屋裏,火紙吹掉過沒有?“以色列人不拜耶和華,偏要造個金牛犢去拜”金長老點明信仰需要抵抗“可見的偶像”誘惑,旱災不是旱魃(替代物不可行使權力)可以解決的,還不如多打幾口井實在。 佟秋香對唐重生散財賑災、安守本分卻被尋仇打死,質疑耶和華(宗教果報)救贖不存在!《聖經·約伯記》的現實質問,金長老否定了這一“質問”存在的合法性,西方人用科學知識在世俗生活,以哲學思考去信仰宗教,這種矛盾且分裂的自洽性,朱西甯以孔孟之道來闡述基督的道義。金長老同樣警示信徒不可試探上帝,人生的寬窄路途都是信仰,可見的神明不是宗教。莫言在“序”中歸於朱西甯基督教徒身份實現宗教圓滿目的。 村人旱瘋了生了歪想,要刨墳開棺打旱魃,“(唐重生)除了他,有誰還能把敗壞的肉體再爲主做工,爲祂的道作見證?古往今來,沒有第二人。”金長老把開棺奉成佈道證道,佟秋香把掘墳改爲遷墳誅心,瘋魔了的人垛子蠕蠕地鬆開,蠕蠕地裂散着。 “什麼心連心那根系子,什麼別想掐斷它……縱是心有多堅實,又怎奈歲月薄情,任那根系子比得上皮搿的繮繩那般韌,有如鐵打的鏈條那般牢靠,也耐不住風吹雨打老陽曬的零打碎敲,慢慢兒也就爛了,鏽了,寸斷了。” “蒙在土霧裏的老陽,雖似生着失血的黃病,依然用那樣的熱病,貪饗地煎熬着這一望無際,生機喪盡的旱荒的田野。 聽得見旱野的胸膛上,被嗞嗞嗞嗞地嘓着幹奶。可田野一滴奶汁也不再有。荒旱的田野上,只有彌留前微弱的喘籲,界於嚥氣的那種囈吟……”
花了快十一個小時纔讀完這本書,可能是書裏有不少生僻字,方言氣息又很濃,看前兩章時真的有點“痛苦”,邊看邊查,看的也是斷斷續續,不過朱先生的文筆確實出衆,人物刻畫得活靈活現,寫景也很有個人風格,在他筆下,真的能感覺到萬物皆有靈。小說雖然主要是圍繞着雜耍班小妞佟秋香和土匪頭子唐鐵臉的愛情來寫,但內容安排上卻是以插敘爲主,小說開篇說的已經是唐鐵臉被仇家槍殺後幾個月村子裏的事情了,之後又不斷穿插回憶慢慢豐富唐鐵臉、佟秋香、金長老等人物角色,這種寫法還挺能吸引我往下看的,我就很想知道這個土匪頭子是怎麼把佟秋香搶來的,之後又因爲啥改邪歸正,做起正當營生來了…… 書裏朱先生借金長老這個理想人物之口說出來的話,不僅點醒了唐鐵臉和佟秋香這兩隻迷途羔羊,我想對於我們這些讀者來說也很有意義,雖然我並不信教,但是人活着一定要有正確的信仰、信念和底線,這些往往是相通的。 “人要是老怕人家閒話,那可寸步難行。” “在理兒不能使一個人得救” “別的鬼附在身上,或許不覺得。魔鬼可是從來不親自露面的。這個蝴蝶鬼容易趕,還有其他的鬼,錢財、女色、仇恨、殺人、貪心、嫉妒,這些看不見、摸不到的鬼,能纏人一輩子,不到臨死不知道。這些鬼才真不容易趕……”
朱西甯的第二部作品讀完,真個就是生猛粗糲的北方風土,繁複糾纏的人物內心和百轉千回的敘事結構最打動人。甚至剛開始讀這樣的文字時,有兜頭蓋臉被打過來之感。只是多了就會覺得有點鋪張膩歪,反而襯的故事略微淡薄,但不能否認構思還是很精巧的。想說的兩點主題:宗教與父權(愛情主線沒甚意思,土匪頭子版霸總愛我罷了),作爲無信仰人士讀起來不會有太大的不適感;但作爲女性身份可能會有一點疙瘩,畢竟文中的“我”是一位不那麼被愚昧無知的封建思想和父權夫權壓制的性格剛硬的婦女,這個主題就不得不提。但總有一種撓癢沒到位的感覺,很多地方會讓你覺得人物表現與人設不太相符,作者的態度也十分曖昧模糊。可能作者也跳不出舊時代宗教信仰人士的立場。整體而言,是一本優點和缺點都很明顯的小說,個人風格之強烈,是可以選讀一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