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日記

爲了人與書的相遇——讀阿城《威尼斯日記》【2/2022】阿城被譽爲“作家中的作家”。新年伊始，總算讀了他寫的書。阿城作品不多，也沒有大部頭的長篇，成名作就是小說三王（《棋王》、《樹王》、《孩子王》）。讀完《棋王》一書，爲阿城的文字所吸引，接着讀這本書。多年前去過威尼斯，好奇阿城筆下的威尼斯是怎樣的？是否與我心目中的印象吻合。     阿城很幸運。威尼斯政府每年從世界上挑選一個作家，免費旅居三個月，1992年他43歲時被選中了，條件是結束時交一部書稿，最好是小說，作爲威尼斯的禮物。意大利人真會經營城市。     阿城很無奈。他變成了“御用文人”，而且有“囚禁”之嫌。他寫到“威尼斯是一個小島，以旅遊來說，一個星期剛好。如果待過半個月，就會開始無聊，以致厭惡，我待了三個月，最後應該是痛恨”。     阿城很聰明。他不寫小說寫日記，日記可長可短，有話多說，無話少說，長則千字，短則一行。好在他隨身帶了一本唐人崔令欽的《教坊記》，可以借題發揮，大談中國民間文化，反正老外似懂非懂。     這本書並非真正的遊記，而是日記體的隨筆，他不做考古學家和史學家，寫的多是閒逛、會友、聚餐、看球等等，是以遊記爲引，以侃大山的方式，聊東西方比較文化。假如你對中國歷史文化不感興趣，不愛看NBA，又沒到過威尼斯，這本書估計提不起你的興趣。     很欣賞阿城在《棋王》扉頁的自我簡介：“阿城，本名鍾阿城，一九四九年生於北京。雜家，文字手藝人。”阿城作爲名人是有資格出一本傳記的，可他的自傳僅僅23個字，比許多名片上印的字還少，阿城惜墨如金，於斯爲盛。人們都說文字越少，內涵越多。這短短的23字，濃縮了他的人生態度和豐富閱歷。我試作如下解讀：其一，阿城是筆名，也是本名，他很樸實，本色出場。其二，他的出生信息包含時間地點，時間屬於建國牌，那是新老交替的年代，雖有新思想，亦有老印記。17歲中學時趕上文革，當知青是宿命。生於皇城根下，自然見多識廣，底蘊深厚。其三，自稱“雜家”，說明其纔多藝博，他當過農民，在雲南大山裏砍過十年樹，他會寫小說，會畫畫，會攝影，會英語，懂音樂，還特迷戀喬丹公牛隊NBA籃球賽，俗話說“人無癖好不可交”，阿城肯定是位特有趣的人。“雜家”還說明他思想蕪雜，集東方儒道釋與西方文化之精華，自成一派。其四，不稱“作家”而自謙爲“文字手藝人”，足見其爲人低調，不肆張揚，如張愛玲所言，低到了塵埃，同時也凸顯出他的最大優勢：文字功夫了得！手藝人古稱“匠人”，德國人崇尚工匠精神，將文字耍到工匠的水準，自然是爐火純青，絕活獨俱，這也是阿城最吸引我的地方。     阿城與王小波都屬於知青作家，他們都是從北京下放到雲南，知青生活改變了他們，鍛鍊了他們，也成就了他們。平心而論，阿城的文筆好於小波，可是，阿城的名氣卻沒有小波大。客觀上，小波的作品以《黃金時代》爲代表，大部頭的東西多，除了作品的數量外，思想的深度與題材的廣度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小波寫愛情，特別是大膽的寫性，而阿城的“三王”幾乎不涉及男女之事，我以爲，一部不涉及愛情的作品，很難成爲偉大的作品。阿城剛剛出名，卻去了美國，不再堅持寫小說，或許他的知青題材寫盡了吧。此外，小波像大鬧天宮的孫悟空，比阿城多了一份玩世不恭的痞氣。     阿城文筆真好，讀來是一種享受。阿城的文筆好，與他深厚的國學基礎有關，他說自己深受《史記》的影響，這個影響己經潛移默化，深入骨髓。他的獨特之處在於：一是文字簡潔，凝練準確，惜字如金，句子短小精悍，很少有大段長長的句子，敘述節奏像詩一樣。二是觀察細膩，本來很平淡的一件日常瑣事，從阿城筆下出來就有着不一樣的韻味。三是阿城的比喻，總是新奇美妙，出人意料，例如“土豆非常新鮮，新鮮得好像自己的嘴不乾淨”、“空氣新鮮，新鮮得好像第一次知道有空氣這種東西”，又如“意大利歌劇中，我喜歡羅西尼的，他的東西像小孩子的生命，奢侈又明亮”。四是有幽默感。阿城的幽默，不是那種刻意的幽默，而是那種很自然的不經意表露出來的幽默，常常讓人會心一笑。例如“我認爲歐洲人的鼻子是爲了戴眼鏡而事先長好的。”     好的文字處處都有好的質感，就像美人，可以從任何一點開始觀賞。看阿城的這本書，最大的感受就是輕鬆。日記本就隨性隨意，自由自在，無須標題，不講結構佈局，這正合了作者旅居時心緒自由的狀態，可以任思緒徜徉，可以天馬行空。我們讀的時候也是無拘無束，可以順着看，倒着看，可以“風吹哪頁讀哪頁”。事實上，這本書的一半我是從後往前看完的。      水城威尼斯以水著稱，水多則橋多。威尼斯最有名的橋叫“嘆息橋”，是一座巴洛克風格的石橋，因死囚犯的嘆息聲而聞名。嘆息橋的兩端連接法院與監獄兩處，死囚通過此橋之時，常是行刑前的最後一刻，因即將結束生命而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這座拱形石橋當時給我印象深刻，不僅拍了照片，還專門寫了遊記。很納悶阿城在威尼斯呆了三個月，爲何日記不寫這嘆息橋呢？這多少讓人失望與遺憾。     看完本書，我還有一個感受：生命有時也是可以拿來揮霍浪費的，尤其是在這個充滿競爭的時代。正如阿城所言：“人在有生之年，不妨多東張西望。拼命幹，其實浪費生命。商業競爭常常是盲目的，我們不妨有膽量閒一閒。”     （2022年1月19日）

阿城的這本小冊子，以日記的形式記錄了他在威尼斯生活的那三個月的一些隨感、隨想——真的只是一些隨感、隨想而已。很閒適地寫，你也就很閒適地看就是了。 　　看這本書的時候，不要對書裏的內容有什麼特別的期待：不要期待書裏會有什麼深奧、艱深的道理，不要期待書裏會有什麼優美、華麗的詞句，這就是一本隨想的小書，就當阿城和你一起坐威尼斯的一間小小的咖啡館裏閒聊說話，周圍有舒緩的音樂，靜謐而溫馨。這個時候，阿城東一句西一句地說着，你聽着就是了。這就是一本閒適的小書，阿城在閒適地說着他在威尼斯這三個月裏每天的一些隨想，你也就閒適地聽着就成了。 　　阿城的這本日記裏，他的一些想法會不期而遇、會很突然地就蹦出來，會讓你覺得耳目一新、覺得有趣：他寫到威尼斯歌劇院演唱的旋律是“感受的”而不是“思考的”，就聯想到老子說“天地不仁”，“不仁”就是不思考；他說到了威尼斯逛書店時收到別人送的書，說到書中的馬可波羅與忽必烈，又寫到了中國很出名的那句話：“說出來的即不是禪”；他寫到約稿寫中國知識分子，他就又聯想到了孔子的“有教無類”、“學而優則仕”，聯想到了中國人的“下海”；他說到報紙上登載的他爲蘇童寫的小說，就又說到了中國小說中的“宿命”，把中國的出名的幾位作家都給點了一下名，還說“我要改變過去的看法：當代中國大陸只有好作品，沒有好作家”；就這麼很自然地寫，很隨意地聊，你也就跟着看，不抱什麼目的，看到哪兒是哪兒。有時候，你也可能爲作者擔心，可能會覺得他的日記中的一些想法太過於新奇，甚至在文字上有些劍走偏鋒的感覺，或者想法上那麼一些偏執樣就有所顯漏。不用較真，你就繼續看着就是了，畢竟，這只是隨想而已。 　　於是，你看完了阿城的這本小冊子，細細品一品、回味一下，你可能會像我一樣對很多內容會心一笑。書裏寫傾斜的鐘樓：“它就在那裏斜着，堅持着不說話，只敲鐘”；寫中國寓言：“其實還珠的人是個至情至性的鑑賞家”；寫中國的飲茶是從明清開始的：“很難想象再古的人煮茶時要放姜、蔥這些辛辣的東西，那簡直就是現在的湯”；寫最難的是家常菜、蜀地婆婆每天試嘗兒媳婦作的泡菜：“人比神難伺候”；寫中國小說：“中國傳統小說的精華，其實就是中國的世俗精神。純精神的東西，由詩承擔了”；寫意大利的一座斷了、因而矮了的斜塔：“從遠處看，它好像聽到什麼事，一副驚愕的樣子”。往往是短短几句話，就把一件事、一個場景、一個道理給講透了，這文字，真夠通透的。 　　你有可能還會和我一樣，感覺阿城知識面挺廣的：懂莊子、懂國畫、懂歐洲歌劇和中國歌劇——元雜劇、懂電腦中的中文編碼、懂中文“傳統”這個詞的起源、懂中藥、懂猶太人的歷史、懂NBA、懂北歐和阿拉伯男子髮型、懂拍電影的道具。好吧，阿城還懂怎麼不用火柴而鑽木取火，這個我是無論如何沒有學會的。 　　阿城的這本小冊子，以日記的形式記錄了他在威尼斯生活的那三個月的一些隨感、隨想——真的只是一些隨感、隨想而已。很閒適地寫，你也就很閒適地看就是了。 　　——2022年新冠疫情居家期間，週末閒來無事，記錄閱讀隨想於此

這本日記，就像是一個老友，坐你對面，沒好好坐着，而是窩在沙發裏，一口茶一口煙地跟你聊天。他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在聽，更不在乎你有沒有回應，就那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扯，自在得很。 我大部分時候還是在聽的。 比如他說廣場的大風使接吻的戀人像訣別； 比如意大利的夏天不賣豬肉； 比如那兒的咖啡館坐着喝和站着喝兩種價位； 比如威尼斯兩岸華麗的樓房像表情過多的女人； 比如他和我一樣老愛偏頭痛，而西醫認爲偏頭痛只是一種幻覺，哈哈幻覺； 比如他長大後重刷《父與子》，說了一句有意思的話：終於將童年洗乾淨； 比如他說中國很多電影都有攝影腔，他覺得攝影最好的感覺是凝視，順便點名表揚了侯孝賢； 比如他說一顆土豆新鮮得彷彿自己的嘴不乾淨； 比如人在有生之年不妨多東張西望，拼命幹其實是浪費生命。 …… 暫時能記住的就這麼些了，他彷彿還在說着，悠悠的，青煙幾縷，也不知這氤氳，是茶還是煙。 我有點走神兒了，倒也無礙。

2021·105 威尼斯日記 1992年5月至7月，阿城從種族暴亂中的洛杉磯，飛到了威尼斯，進行爲期3個月，當地市政府所邀請的駐城寫作。 因爲命題作文（關於城市的小說）是限制靈感而不願意草就，所以，阿城自己改成用日記的方式，記錄這3個月裏的異地生活，隨感所想，這就是本書的由來。 若是一般遊客，其實在威尼斯逛上兩天都已經厭倦：城區很小，幽靜，交通不便，走來走去，也都說同樣的風景。 而要細細掰扯，每個古蹟都端詳，一來知識儲備不足，二來審美也疲勞。 但這本書，薄薄的，電子版不上300頁，實體書可能也就100多頁，卻讓人願意翻來覆去讀好幾遍，甚至據說有人能背誦下來。阿城迷友會，誠不欺我！ 首先，阿城寫書很真誠，他懂的自然不吝分享，該說的也會說，方式可能會巧妙，點到即止（或被編輯後期加工也不可知）； 然後，他懂的很多，還是很深且獨到的視角。比如說起中藥的各種藥性藥效，說起揚州水城的曾經輝煌，比如聊起買櫝還珠，還盒子的人若是“至情至性”，就只喜歡盒子呢？結果只有一個，真實卻可是多面的。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說的有趣。他自謙說是書裏不必都是好句子，也得有傻句子笨句子，他這篇幅不長的各節日記，卻是"爆梗”連連。 他說看美國NBA比賽，像是回到史前，在安全的地方看恐龍打架； 調侃印刷術發揚光大，卻把好書鎖進圖書館按級別借閱，是因爲“預測到可以印鈔票”； 講專業畫家“搞得老人家像個沒人敢喫的龍蝦” 如果他願意登臺講脫口秀，下面一大圈迷友：陳丹青，梁文道，王朔，竇文濤，唐諾等等等， 大家笑得前俯後仰，該是何種熙樂攘攘？ 怕只有“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可以比擬。 說到這個，臺灣的名家唐諾曾將阿城拔高（真心的），比作當代孔夫子，影響人深遠。 那篇文章下頭就配着阿城鎖緊眉頭，尷尬不樂意的樣子。 至情至性，隨心所欲不逾矩，阿城活成他自己不察覺“士大夫”的現代標本。

阿城《威尼斯日記》，記錄了作者 1992 年旅居威尼斯期間的生活與思考。該書以日記體爲載體，沒有刻意的遊記式渲染，而是平實呈現作者在威尼斯的日常軌跡，從蜿蜒的運河、古老的建築到街頭的市井場景，從與當地居民的短暫交流到與文化人的偶然接觸，這些生活化的片段都被細緻記錄。同時，作者在描述日常的過程中，還穿插對中西文化差異的觀察，對威尼斯藝術歷史與當下生活交融狀態的思考，將個人的真實體驗與深層的文化洞察結合，讓這本書既保留了日記的私密感與真實性，又具備了文化隨筆的深度，成爲展現威尼斯獨特風貌與作者文化視野的作品。

從【魏小河流域】讀書營，推薦書目錄中，發現了阿城的《威尼斯日記》。 阿城的《威尼斯日記》，是一本要慢下來讀的書。威尼斯是一座慢節奏生活的水上城市。水，小船，造小船廠，橋樑，廣場，歌劇院，教堂，酒廠釀造的烈性葡萄酒（價格昂貴），做小提琴的琴師，古老建築物的保護，沒有薪水的市長，拍攝電影的村莊，…這一切，讓威尼斯像一幅圖畫，展現在我眼前。 作者將威尼斯和揚州作比較，太像了，一樣的有水，有橋，一樣的繁華富庶過，卻又各有各的世俗生活。 2025 10 09

1.人世間的無聊，常常只因爲煞有介事。 2.華麗亦可以是一種壓迫。 3.這近似於中國禪裏一句頂一萬句的那句話：說出的即不是禪。 4.人比神難侍候。 5.任何一個心智健全的人都會有獨立見解。 6.用文學反映所謂的正確的歷史觀，結果是文學爲“歷史觀”殉葬。 7.人世一大快樂就是與朋友閒扯終日，不必起身。 8.貓像影子般地滑過去，或者靜止不動。 9.我認爲歐洲人的鼻子是爲了戴眼鏡而事先長好的。 10.生活“中康”。 11.辣椒會越喫越要更辣的，“辣”變成了意義，辣椒不重要了。 12.一隻狗沒有聲音地跑過廣場，一個男人穿過廣場的時候用手扶了一下帽子。 13.空氣新鮮，新鮮得好像第一次知道有空氣這種東西。 14.獎若是狂歡的藉口，反而有貴氣。 15.車開了，Luca招手告別，威尼斯省的一個小城的一分鐘小站，下午陽光裏Luca的灰眼睛，青下巴。 16.船在大運河裏走。 17.遠處教堂的尖頂貼有夕陽餘暉。餘暉中有鴿子滑過，鳥跡斑斑。 18.院中水井靜靜立着。一隻貓站下來私家偵探般研究我。 19.人都是看別人的東西會比較刻薄。 20.我們似乎是什麼都可以馬虎，只有保養臉部皮膚不馬虎，至於每天要用的屁股，有褲子遮着，隨便吧。 21.無時無刻不聰明會叫人厭煩。

倏忽間，花又開遍，不似去年，又似去年。 記憶如斷片兒，好像一步邁過了春天。時間有時候漫長得短暫，煎熬着煎熬着，就沒了。 年前還見着的人，說沒就沒了。 年前約定的事兒，說亂就亂了。 可仔細一琢磨，多情莫不是徒增煩惱罷了。 許久以來，我總是在沉默着，偶爾實在看不下去，也難免點上幾句，不承想竟也被盯了，真的是可笑，可哀，這萬馬齊喑的時代。 “If I had known what it was today, I would not have cared the criticism and spread it everywhere.” “老子”呢，也不到處說。畢竟，話語文字這東西，之於不懂或者不想懂的人，終究無益，甚至於己，有害。 年前，閒暇裏，重讀了《威尼斯日記》，越發是喜愛意大利這個國度了，浪漫，富有情調，甚至打算獨自或跟自己的愛人去一遭，待上十天半月。倘若獨自，我會悠閒地轉悠在光滑的小巷，聽歌劇，羅西尼的，喝Nonino，在夜裏；倘若跟自己的愛人，除了上面的，我是一定要跟她在聖馬可廣場親吻的，而且，還要無時無刻，隨心所欲地做愛。 當然了，又是不承想。 勉強算是給這2020做個標記吧，我訂了財新週刊雜誌4，5，6期。訂歸訂，我懶得去翻閱。倒是胡舒立，這人，挺有意思的。 其實，最有意思的事兒，便是看人，琢磨人。畢竟，事兒，都是人乾的，比如，泉州欣佳酒店坍塌這事兒。所以，手續啥的，從來都不是事兒，只要認識該認識的人。 把中華史鋪開來看，無非就是朝代的更迭，我們從未邁入新的時代。當然了，這話有點兒糙，許多人是要不愛聽了。 正因爲不愛聽，有錯不認，死不悔改，所以，千百年來，所有天災的背後，都晃動着人禍的魅影兒。 這幾天，風很大，出奇的狂躁。 農曆二月末，這北緯36度上的青州，正值杏花爛漫得過火兒，桃花欲開。 《花又開遍》 —— 二０二０ 二月廿七

代後記中說《威尼斯日記》 是應威尼斯市邀請寫的。他們每年從世界上挑一個作家住到威尼斯三個月，離開之前把書稿交給他們。 說三個月，其實從五月二日抵達至七月二日離開共計只有六十三天。這種虛標時間長度的做法，讓我想到了古禮中的丁憂守制，號稱守制三年，實際執行期限是二十七個月。看來文明古國在文化上總有惺惺相惜之處，我想深諳傳統文化的阿城絕對不會像我這樣大驚小怪。而且他說： 威尼斯是一個小島，以旅遊來說，一個星期剛好，印象飽滿細緻。如果待過半個月，就會開始無聊，以致厭惡。我待了三個月，最後應該是痛恨。 所以想必是不會介意時間上的缺斤少兩。 薄薄的一冊小書，讀完並不會留下太多的想法。真要說學到點什麼的話，大概就是學習了寫作大神是怎麼極限摸魚，應付差事的。首先，在接任務時要敢於討價還價： 一開始，他們希望我寫成小說，但是我不能保證可以在走的那天交出一個小說。我可能一個月寫完五篇，也可能半年寫不出一篇。……這樣的情況，我真是不能保證離開威尼斯時可以交出一個東西，而且沒有權力再修改。結果，我只好寫日記，走的那一天就結束。 阿城真的厲害，交付品直接從小說砍成了日記。小說哪怕是日記體的微型小說，也要完整的情節、人物，日記則可以隨性而至，收放自如。這簡直是顧客點了個烤乳豬，結果廚師上了個滷水拼盤，豬舌、豬肚、豬肝、豬耳朵倒是一樣不少，可就不是整豬。有什麼辦法呢？來都來了。 其次要會偷工減料、移花接木。所謂日記，每日記之者也。阿城在威尼斯（意大利）旅居了六十三天，從五月二日起的確每日一篇，可不知何故缺了六月二六日至六月三十日五篇，缺損率爲百分之八，就是又打了個九二折。 在有幸被阿城撰寫出來的五十八篇日記中： 一篇只有莫名其妙的三個字。 一篇主要介紹一個藥方中各味藥才的功效。 三篇主要摘錄自唐人崔令欽的《教坊記》。 五篇主要摘錄自清人李斗的《揚州畫舫錄》。 七篇主要記錄或提及當時的NBA季後賽，其中兩篇完全是球賽的內容。 以上總共十七篇，又佔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要知道這可都算是應威尼斯市政府邀請而創作的《威尼斯日記》的一部分啊。要知道每年全世界只有一位作家有這樣的機會。對比之下，蔣方舟就老實多了。在應日本政府之邀遊歷日本之後寫作的《東京一年》雖然也是日記體，雖然引用了不少文獻說明，好歹實在規規矩矩地介紹日本。而且人家不僅寫了日記，還創作了一篇小說。我讀完《東京一年》覺得乏善可陳，如今和《威尼斯日記》兩相對比，至少蔣方舟的態度值得肯定。當然阿城文學造詣還是遠高於蔣的。除了天賦，這也得益於阿城豐富的人生閱歷。畢竟蔣方舟說《我承認我不曾經歷滄桑》。 好吧，以上都是玩笑話啦。《威尼斯日記》還是很有些看點的。最大的看點就是它真實坦率。明知是一本要拿去公開出版的日記，阿城卻依然堅持記錄本色，不怕暴露自己。在日記中，我們能大致看出一個職業作家的生活輪廓。白天的觀光遊覽，其實是採訪，採風，朋友聚會則是爲了洽談出版業務，晚上還要頂着偏頭痛在鍵盤前 每天從半夜寫到院子裏的鳥叫了。 阿城問我們， 你知道鳥在一天的什麼時候開始叫嗎？ 我卻要問他：你難道不睡覺嗎？ 從日記中，我們還知道了阿城對咖啡不太在行。他喝不慣意大利的espresso 我試過，不加奶和糖，爲的是得其本味，飲後生津但不解渴，通夜不眠，體內生邪火，躍躍欲試，尿赤黃且有沫，大概傷到腎了。也許是沒有飲慣的緣故。 請朋友喝咖啡，又鬧了個烏龍： 請他們喝咖啡，但我買了用開水衝的美國式咖啡。不明此道，慚愧。於是給他們沏茶。 我不是愛看笑話，我是真心覺得可愛。 楊絳引用美國散文家霍姆士在他《早餐桌上的獨裁者》一書裏的話說：寫小說就把自己的祕密泄漏無遺，而且把自己的朋友都暴露了。小說都要如此，何況日記乎？魯迅批評風行一時的《越縵堂日記》說：我覺得從中看不見李慈銘的心，卻時時看到一些做作。《威尼斯日記》體量自然無法和《越縵堂日記》相比，但它毫不做作，卻比《越縵堂日記》高明許多。 整本日記正面介紹威尼斯景點的內容並不多。其中對博物館Museo Civico Correr的介紹讓我覺得非常高明： 聖馬可廣場上有大博物館Museo Civico Correr，上二樓，一進門，即看到牆上供着一頂帽子，像極了帝王圖裏唐太宗頭上的那頂。問了，原來是古時威尼斯市長的官帽。往裏走，諸般兵器，又像極了《水滸》、《三國演義》小說裏的雕版插圖，尤其是關雲長的青龍偃月刀、呂布的方天畫戟、李逵的板斧、張翼德的丈八蛇矛。鞭、鐧、錘、爪，一應俱全，一時以爲進了京戲班子的後臺。問了，原來是昔日威尼斯市長出巡時的儀仗。……大門的半圓頂上有貼金鑲嵌，其中一幅裏的人，像極了中國元朝的官員，其實是神父。 高明之處在於連用了幾個“像極了”。像極了唐太宗的帽子，像極了《水滸》、《三國演義》裏的兵器，像極了元朝的官員。唐太宗的帽子，水滸中的兵器圖和元朝的官員我們都可以找到圖片來看，要命的是像極了到底是有多像呢？細微的差別究竟在哪兒呢？作者牙關緊咬，絕不透露半點風聲。真是讓人心癢難抓。我讀到此處是驚訝於阿城怎麼會忘了配上插圖，轉念一想，自己真是蠢到家了，人家就是靠這個在吊你胃口呀。 阿城筆下的威尼斯彷彿是位風情萬種的尤物。儘管他沒有明說，但我隱隱綽綽能讀到一些暗示，比如他寫了一段提琴： 我喜歡阿瑪蒂型的琴，因爲它的造型古典味道更濃，底板面板凸出像古典繪畫中女人的小腹，琴肩圓，小而豐滿，音量不大但是純靜無火氣。 小提琴是比照女性的身材設計的，而阿城特地強調底板面板凸出像古典繪畫中女人的小腹，是一個非常明顯的情慾得暗示。小白著《好色的哈姆雷特》中寫到： 16世紀意大利畫家從古代大理石上學習肉慾的恰當比例。提香爲色情領域開創出一種多脂的圖像語法。即便是提香的《烏比諾維納斯》（Venus of Urbino，1538），她不胖（以威尼斯畫派標準衡量），但卻有隆起的肚子，那是蕩婦的標記。 另外書中多次引用《教坊記》和《揚州畫舫錄》兩部記錄古代娛樂色情行業的筆記，我絕不相信只是一種偶然。 最後我想說，作家真是一個門檻很高的職業，光是在九二年能背上一臺筆記本電腦滿世界跑，真的太難太難了。

小靜 子皿 20200219 看到橙子的書評，才動了讀阿城的念頭。如橙子預測的一樣，果然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不管是品性還是語言風格都那麼通透，有一點兒真，一點兒拙樸，一點兒狡黠，一點兒浩瀚。“飽滿、明亮”，日常生活中的小點滴，如威尼斯運河跳躍的點點星光，扯淡也扯的引經據典的，不能望其項背。人家那才叫“凝視”，我們的旅遊大概只能算“一瞥”。 陳丹青在一個訪問中提到阿城語言的妙不可言，所謂《遍地風流》。及至讀到開篇的“大亂裏總是有小靜”，短短一小段可見其筆鋒犀利。就這樣勾引着一段段讀，一條條水一座座橋，威尼斯的人和事就散漫的勾搭了起來。一座小城，在未踏足之前就已經在紙上豐滿了起來，除了阿城還有徐志摩、里爾克、尼采、卡爾維諾，還有黃永玉，石黑一雄等，他們都在威尼斯甜熟的黃昏裏凝視過這座城，在這座巨大而又華麗的迷宮裏沉醉。如今威尼斯又有多少尚待發掘的祕密呢？去年威尼斯發大水，整座城風雨飄搖，不知是否有朝一日水上威尼斯變成水下威尼斯。屆時如里爾克所言：威尼斯城已不再魚餌般晃動，捕獲浮上的白晝。 讀完去找了阿城的講座和訪問來看，原來是很溫和的一個老頭。落座，開講，說了兩句停頓一下：這個有點兒留鼻涕，誰身上有紙？有點兒超現實主義的感覺，像是阿城去克雷莫納朝聖最後一句：圖書館的廁所裏，有一個白瓷盆嵌在地裏，供蹲下來使用。偶像和偶像本人合而爲一了。 等疫情過去，要去威尼斯看看。也要站在橋上，在甜熟的黃昏裏，吹着海風，聆聽遠處傳來的教堂的鐘聲和琴音。嚼着豬肉白菜餡餃子，歌聲，遊艇，燈燭的輝瑩，夢寐似生。 9個筆記 ◆ 五月 這樣的黑色幽默，一邊看一邊想那腦殼上卡着子彈的朋友最後又說了兩句什麼�� >> 大亂裏總是有小靜。 ◆ 四日 >> 意大利歌劇中我還喜歡羅西尼的，他的東西像小孩子的生命，奢侈而明亮。又有世俗的吵鬧快樂，好像過節，華麗，其實樸素飽滿。 ◆ 六日 像個傻瓜，人生多少該有一些如此沉浸式的逃離庸常的人和事。特別是要去現場看去現場聽，傻的有理有據的樣子。 >> 其實聽歌劇時完全沒有想到這些，而是心甘情願被音樂與戲劇控制，像個傻瓜，一個快活的傻瓜。我是歌劇迷，一聽歌劇，就喪失理智。 ◆ 十四日 錢鍾書是這麼說的：鴻漸研究出西洋人醜得跟中國人不同:中國人醜像造物者偷工減料的結果，潦草塞責的醜;西洋人醜像造物者惡意的表現，所以醜得有計劃、有作用。 >> 因爲頭骨的造型，意大利人的臉到老的時候，越來越清楚有力，中國人的臉越老越模糊，模糊得好的，會轉成一種氣氛。 ◆ 十五日 我不說出你的名字，一說出口你就不是你了。從威尼斯來，到威尼斯去，威尼斯的觸角在邁出的每一步裏。 >> 其中一本是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全書是卡爾維諾虛構的馬可·波羅與忽必烈汗的對話，有一處寫到馬可向忽必烈講了許多城市之後，忽必烈說你講了你從威尼斯一路來的各種城市，爲什麼不講威尼斯？馬可回答，我一說出口，威尼斯就不在我心中了，還是不講的好。但是，我所講的這麼多城市，其實都是威尼斯。所以，我已經記不清威尼斯了。 ◆ 三日 >> 師傅當然記得自己的諾言，叫徒弟把耳朵湊近自己的嘴，用最後的力氣告訴他：熱鐵別摸。 我今天發現的就是這種真理。 ◆ 七日 >> 威尼斯的每一條小巷都有性格，或者神祕，或者意料不到，比如有精美的大門或透過大門而看到一個精美的庭院。遺憾的是有些小巷去過之後再也找不到了，有時卻會無意之中又走進同一條小巷，好像重溫舊日情人。 ◆ 十九日 凝視和攝影的區別，大概在時間的流動性不同吧。 >> 《木鞋樹》的攝影非常樸素，是凝視。 ◆ 代後記 >> 人在有生之年，不妨多東張西望，拼命幹，其實浪費生命。商業競爭常常是盲目的，我們不妨有膽量閒一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