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譯文名著典藏）

首先不得不講一下翻譯版本。錢春綺的譯本和綠原的譯本，我認爲語言水平不分軒輊，都具有高度的雅緻和遵照語言流態的古典美，即使不參照原文，也能發現沒有過分明顯的人工翻譯痕跡。但是，錢春綺的譯本句句都是分行的，我有的地方三番五次都不太能讀下去，甚至時常感受到某種（應該並非因爲翻譯產生的）斷裂和迷惑，使我的閱讀體驗有些粗糙；而綠原的譯本卻“整理”成散文+詩行的形式，我不僅很容易讀進去，還讀得很享受，我會感受到一種很清晰的敘事感和很光滑的美感。錢春綺是“內容服務於形式”，綠原是“形式服務於內容”，這兩種取向其實嚴格來講沒有絕對的高下。但是若論語言精髓的保留，可能要試着把錢春綺讀進去；但若只論易讀和好感知，那選擇綠原也並非一種“偷懶”行徑。 整本書的核心無非四個字：自強不息。但是，浮士德的「自強不息」雖然顯得很高貴，但它的動機與方向感，其實使人嗅到某些我們都很熟悉的世俗的心態，比如不可抑制的衝動，比如強烈的願望，甚至可以說就是一種“癢”。此處的「自強不息」，在我看來，大可以替換成「不安現狀」。 在書中，浮士德不滿於知識，歷經了愛情的幻滅，看透了權力的腐朽，意識到至善之美的不可依，最後垂垂老矣，終於在投身於人類總體福祉和建設人類偉大工程事業的過程中找到了“永動機”般的進步步伐，認識到何爲永恆的意義。但最後這一階段，未必真的就是永恆的意義（即「自強不息」），甚至可能還是另一種更大的更普遍的「不安現狀」。試問，如果人類走向終極，歷遍了所有的意義，人類的總體工程已高樓大廈層層建起，此時，人類會不會因爲他們的夢想和滿足感陷入飽和，從而走向“停滯”，說出書中“停留一下吧，你多麼美呀”該話，從而宿命般地陷入惡魔梅菲斯特的“陷阱”呢？ 當然，這是一種非常不切實際的猜測，因爲第一誰也不知道何爲人類終極，第二人類終極有時還是一個僞概念。但這種思路，卻可能指出浮士德的一個潛在的問題：全書他追尋永恆意義的方式，愛情、真美、榮譽、奉獻等等等，向度都是向外的；但是，那種向內的向度，比如內心的寧靜，比如對一切的知足，又比如某種思想深刻的自我醞釀，卻不是特別明顯。向外求索意義是熾熱的無限，但向內求索意義卻往往能得到冷靜的無限。我們追求意義的方式不一定非得通過追求外物（愛情、真美、榮譽、奉獻等）獲得，幸福，平靜，自由，如果可以，再加上一定的躁動不安和悲傷，還有長久的具有少年感的愛，以及內心世界不可撼動的秩序感，這些向度向內的求索，也可以獲得意義。向外求索意義的熾熱使人具有活力，可會隨時間淡化；而向內求索意義的冷靜卻使人無論時間怎樣流逝，都保持同一種穩定的心態。 “浮士德的原罪是什麼？精神的不安現狀。浮士德怎樣才能獲救？精神的不安現狀。”真正產生意義和價值的是自強不息，但不僅僅是“子子孫孫無窮匱矣”的對未來的自強不息，也是對當下深刻體驗的自強不息。向外爲的是未來，向內爲的是當下，浮士德向外求索意義的方式使他像天才兼鬥士，但向內求索意義的缺乏使他不太能停下來好好欣賞自己創造的一切。然而，自強不息也好，不安現狀也罷，浮士德的形象已無所謂內外，他本身可以是一部傳奇，一個隨意穿越時空踏遍人類物質與精神所有領域的傳奇，但其實也可以是一段奮鬥史，一個比勵志暢銷書嚴肅、也比勵志暢銷書的人物可愛的奮鬥史。

“永恆的女性，領我們飛昇" 第二部結尾這句話想想都覺得很諷刺，浮士德在小宇宙裏從書齋轉向個人慾望的初級階段滿足的就是個人對女性美和佔有的慾望，代價卻由他的慾望對象格雷琴承擔，這也成爲後來引領浮士德飛昇的天使。而浮士德在大宇宙中的經歷的前半段也是佔有古希臘神話中最美女性海倫，在創造生命的希望破滅後，才轉向社會、政治的事業，但事業的進圖中又以犧牲老人爲代價。浮士德是人類的代表，是男性人類的代表，浮士德不斷冒出的慾望代表着人類永恆的爬升，永無止盡的探索和征服欲。技術革命是否會給人類帶來最終福祉，活到離歌德兩百年後的現代，答案肯定是否定的。人將永遠是魔鬼的奴隸，人將永遠對有限的生命生出無限的恐懼，我們看不盡的書，求不完的索永遠折磨着個人，因爲死亡就是那條分界線。而魔鬼墨菲斯托和人類的賭約是慾望可以被滿足。事實如此嗎？在臨終之際浮士德把鬼怪掘墓的聲音聽成了民衆墾荒鏟楸的聲音，這是建設的聲音，浮士德在最後一刻得到了滿足，以爲GDP的增長可以帶給人自由，幸福，看起來和魔鬼的賭約他輸了。在這一刻，他終於說出了那一句“停一停吧，你真美麗”。所謂滿足，只是臨時的幻覺，而上帝鼓舞人的奮進，又給人類帶來不斷否定的精靈，梅菲斯特，這是每個人心底的魔和動力源。讓我們感謝梅菲斯特。

第二部最眼花繚亂於各種古希臘的神、文壇人物、理論主張，但是對着註釋一一讀過去，不得不令人驚歎歌德想象力，看他隨意調度典故，靈活自如。如在古典的瓦爾基普斯之夜，司儀介紹三位復仇女神“這些鴿子會像蛇一樣咬人”，出自《馬太福音》：“你們要靈巧像蛇，馴良像鴿子”，歌德省去了形容詞，含蓄巧妙。或只用其名，或逆用其性格，或不見經傳而依憑自己想象來串聯。 以及多以在意大利看到的壁畫、雕塑爲場景，用於詩劇中，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看文物的思路：凝視，想象，化用於自己的作品中。在歌德意大利遊記散文中，可以看到他對當地地理的綜觀：“觀察小溪的流向和流域，會很快對每個地區有一個大致的瞭解，即使在看不清全貌的地區，也能對山和山谷進行聯想”，所以他觀察到“在到達所想象的地方之前，有一條花崗岩沙石鋪成的高等級公路……”。“在到達所想象的地方之前”這個說法太巧妙了，他會根據現有的觀察，在心中存一個印象，一個預感，帶着這個預感，他會格外注意觀察，因此得以有所發現。 這些巧妙的文字組合，是屬於作家的即興發揮，歌德認爲我們所思考的，前人都已經思考過，我們能做的，就是自己去經驗，如實吐露箇中感受，哪怕其思想體現與前人相似，終究是自己的。 正如詩劇中梅菲斯特借福耳庫阿斯形體說： “快丟開這種神話故事； 把你們那批古老的神 撇在一邊，都已經過時。 你們講的，已無人要聽， 我們要求更高的貢賦： 因爲要想感動人心， 必須先將內心吐露。” 在批評合唱隊搬老故事之前，福耳庫阿斯自己就講了浮士德、海倫、歐福利翁一家三口的故事，聊解合唱隊終日看岩石的無聊。歌德寫浮士德與海倫的故事是新奇的，福耳庫阿斯講述這個故事也是新奇的，只有合唱隊用來與歐福利翁比較的赫耳墨斯故事是老生常談。歐福利翁終究不是赫耳墨斯。 不要當復讀機，去行動，去作爲，其中經驗凝練爲文字，纔是活生生的。

#《浮士德》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歌德寫這本書花了大約64年。1768年構思，1832年完成。讀起來挺費解的，故事的背景和年代確實比較久遠，其次加上了許多古希臘神話的人物以及許多的哲學觀念。歌德花那麼長的時間打造這本書籍是有作者的深意與想法，但是我能體會到少之又少 上帝與魔鬼梅菲斯特打賭，魔鬼能讓永不滿足的浮士德喊出“這一刻真美，請停留吧”，就算贏走他靈魂。年邁博學的浮士德厭倦書齋，絕望中與魔鬼簽約。浮士德跟梅菲斯特簽約後就要求變年輕，然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談戀愛（博學的老登也逃不過變年輕和要美人的慾望） 第一個故事：浮士德看上了一個人類的少婦格蕾辛：魔鬼用魔法幫浮士德誘惑少女格蕾辛。愛情釀成悲劇——母親被殺、溺死嬰兒，哥哥也死於浮士德劍下，最終她因瘋癲被處死（但靈魂得救） 第二個故事浮士德進入宮廷，召喚出古希臘美女海倫，並與她結合生下歐福裏翁，但歐福裏翁渴望飛翔而冒險升空後墜地死亡，海倫因此也消逝 第三個故事：拯救了一個荒淫無度的國王，獲得了賞賜。浮士德圍海造田，爲民衆建立理想國度。他因雙目失明，把挖掘墓穴的聲音誤聽成建設工地的號角，終於滿足地喊出“請停留”。魔鬼以爲贏了，但天使飛過，帶走浮士德靈魂——因爲上帝認爲“凡自強不息者，終將獲救”。魔鬼賭的是“人性經不起誘惑”，上帝賭的是“人性在追求中永不墮落”。上帝收走了浮士德的靈魂，經歷了愛情、權勢、事業，大氣又大落，一事無成的人生，在不斷地追求。 講真的覺得梅菲斯特講的句句都是真理（反派就是愛說大實話，句句是真理），博學的浮士德也難免會沉淪會犯錯，會禁不起誘惑，反內捲了

讀到後半段才漸入佳境，閱讀過程中有一半甚至更多的時間用於瞭解提到的人物、故事、理念之上，但依然不妨礙我得以進入這部偉大的作品。 浮士德是古老傳說，在歌德手中成爲其理念的承載者，較突出的一點是歌德對水成說的推崇，劇中以泰勒斯的形象發聲，推衍至對自然規律、溫和力量、漸變過渡的信服，聯想到了老子“水利萬物而不爭”。 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浮士德》的世界太闊大，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的碰撞、永恆的追求與破滅的人生困境……總之這一定是一本常讀常新的書，隨着生命之樹更加豐盈，再讀它或許會長出新的枝葉。

《浮士德》是歌德的代表作，也是世界文學史上最具價值和最富影響的鉅著之一。他從20歲年開始創作，直到去世前一年才全部完成，歷經60餘年，可以說這部作品傾注了歌德一生的心血，正是這部曠世傑作成就了歌德，使他成爲德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文學家。 《浮士德》是一部詩體劇，但它不是爲了舞臺的表演而創作的，而詩劇中的浮士德也並不是歌德完全虛構出來的人物，而是來自於民間的有原型可以依託的一個形象。 年過半百的學者浮士德沉湎於中世紀的書齋，脫離了現實生活，爲煩瑣、僵死的知識所困，苦悶到企圖自殺。浮士德爲了尋求新生活，和魔鬼梅非斯托簽約，把自己的靈魂抵押給魔鬼，而魔鬼要滿足浮士德的一切要求。如果有一天浮士德認爲自己得到了滿足，那麼他的靈魂就將歸魔鬼所有。於是梅非斯托使用魔法，讓浮士德有了一番奇特的經歷，他嘗過了愛情的歡樂與辛酸，在治理國家中顯過身手，在沙場上立過奇功，又想在一片沙灘上建立起人間樂園……就在他沉醉在對美好未來的憧憬中時，他不由地說出：“停一停吧，你真美麗！……我抱着這種高度幸福的預感，現在享受這個最高的瞬間。”此時契約生效，浮士德倒地而死。就在魔鬼將收去他的靈魂之時，天使趕來，帶着浮士德的靈魂進入了天堂。 浮士德與魔鬼的交換其實是一個暗喻，浮士德象徵着生，魔鬼象徵着死，人把生命最後的裁決交給死亡，在短暫的生之中，則要奮鬥不止。從文藝復興到啓蒙運動，狂飆突進到魏瑪古典，歌德在《浮士德》中概括的，實際上是歐洲幾百年來上下求索的發展史，他以詩劇的形式探討了生命的意義、人生的追求、人活着是爲了什麼這類終極哲學問題。經典之所以能千古流傳，就在於它有着跟隨時代一同變化的內在生命，能夠在每個時代都被重新發現。 書中經典段落摘抄： 1、讓我回到那個時代， 那時，我還在成長之中， 那時，詩泉滾滾而來， 日新月異地不斷迸湧， 那時，霧靄籠罩着世界， 那時，蓓蕾也蔚爲奇觀， 我來到山谷之間， 把盛開的百花采集 我一無所有，卻非常滿足 因爲我愛好幻想並追求真理。 2、只要在這斗室之中， 重新亮起親切的燈光， 在認識自己的內心之中， 就覺得胸中豁然開朗。 理性又在開始抬頭， 希望又在開始出現， 人們嚮往生命的溪流， 人們嚮往生命的源泉。 3、我就是要向這種精神獻身， 這是智慧的最後總結： 每天爭取自由和生存的人， 纔有享受兩者的權利。 在這裏，幼者、壯者和老者 都在危險中度過有爲的歲月。 我願看到這樣的人羣， 在自由的土地上 跟自由的人民結鄰！

在文藝復興和啓蒙思想的影響下，肯定人的尊嚴和價值，鼓勵人們去追求現世中的享樂與解放的人文主義精神幾乎成爲了歐洲大陸上的文化主旋律。而被公認爲歐洲四大名著之一的《浮士德》就誕生於這樣的社會背景之下。書中的主人公浮士德在世俗社會與精神世界間的困惑與掙扎也是那個時代人們苦苦尋覓的問題。走進歌德的《浮士德》，你一定會對生活，對人生，乃至對我們整個人類的生存有許多新的認識和發現。 一、浮士德與魔鬼結盟 浮士德在悲劇第二部第二場曾提到和賣身投靠魔鬼原因，“我豈不曾結交過世人？學過、教過空洞的學問？我理智地說出自己的見解，就更加引起世人高聲反對；爲了逃避那種討厭的胡鬧，我只得遁入寂寥，遁入荒郊；爲了不完全淒涼孤獨地生活，最後我就賣身投靠了惡魔。” 由此看出，浮士德與惡魔結盟可能有三點原因：一是對所學所授學問的質疑，二是對愚昧世俗的逃避，三是對真理的追求。 爲什麼浮士德選擇與惡魔訂約，而不是和天使或者上帝？與《神曲》類似，但丁先後經歷地獄、煉獄、天堂，都體現了人對最高真理的追求。不同的是，但丁在聖女貝婭特麗採的指引下，升入天堂。天使是愛的使者，證明了上帝對他所創造的人類的愛，證明了上帝對人類救贖的積極干預。而浮士德在與魔鬼立約之前，先是熱切召喚了地靈，卻沒有得到幫助。魔鬼梅菲斯特也不是應浮士德召喚而來，是自己找上門來。浮士德之所以與魔鬼結盟，實際是對神性的懷疑與挑戰，求助魔鬼，獲得力量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開篇的“天上序曲”借用《舊約·約伯記》第一章6-12節的內容，構思了梅非斯特與天主打賭的情節，形成了以人爲中心，表現人、神、魔鬼三者關係的戲劇框架，彷彿一個基督教的救贖故事，其實是提出了人的積極進取與魔鬼的消極否定相互依存、對立統一。 梅菲斯特代表着“否定的精神”,要否定的正是人本主義藉助理性力量企圖突破人的界限、妄想成神的意圖。 梅菲斯特要贏的是“天堂序曲”中與天主的賭局。在與浮士德訂立契約時,梅菲斯特只是附和了浮士德提出的條件,即只要在某一瞬間得到滿足,浮士德的靈魂就歸梅菲斯特所有。其實，浮士德提出的“永不滿足”的條件正中梅菲斯特下懷，梅菲斯特對人的貪得無厭、慾壑難填的本性瞭如指掌;他從一開始就不覺得浮士德會贏得賭局。魔鬼不過充當某種助力, 真正的惡魔蘊於人自身，而他要做的就是引誘、喚醒浮士德內心深處的“魔性”。 整部《浮士德》中梅菲斯特形象的複雜性、豐富性和哲理性絲毫不遜色於悲劇主人公浮士德。魔鬼樂於看他人受苦，欣賞浮士德這個高尚靈魂被慾望誘惑，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痛苦迷茫、處處碰壁，從而證明他的“否定精神”纔是正確的。 歌德在本書中常借劇中人物道出自己的思想、觀點。全劇多處哲理語句出自魔鬼之口，例如，“理論全是灰色，敬愛的朋友，生命的金樹纔是長青。”綠原注：“這句格言當然不是諷刺，而是歌德戴着靡非斯特的假面在說話。” 又如理想破滅的浮士德倒下後，梅菲斯特的第一句話:“他不滿足於任何幸福和喜歡，只顧追求變化無常的形影；這最後的、空虛無謂的瞬間，這個可憐人也想要抓緊。他那樣頑強地跟我對抗，時間勝利了，老人倒在砂地上。時鐘停了——” 二、“浮士德精神”和“浮士德難題” 歌德的浮士德與傳說中浮士德一個根本的不同：後者與魔鬼結盟只是爲了滿足自己塵世享樂的慾望，而浮士德則是爲了追求真理。對浮士德精神的傳統解讀, 認爲浮士德精神是一種“對自我永不滿足, 不斷進取的精神”。 高全喜在其著作《浮士德精神:在上帝與魔鬼之間》中認爲, 《浮士德》是人類精神的史詩性寫照, 浮士德精神是對人性的自我辯護。這類觀點站在整體的角度, 認爲上帝、梅菲斯特以及浮士德的形象實際上是“三位一體”的, 分別代表人的神性、魔性和人性, 即超越精神、否定精神和慾望精神, 這三者實際上都被統一到人性之中。 也就是說，在浮士德身上，亦在人類身上，始終有兩個靈魂在鬥爭。“一個懷着一種強烈的情慾，以它的卷鬚緊緊攀附着現世；另一個卻拚命地要脫離塵俗，高飛到崇高的先輩的居地。”浮士德爲追求真理永不滿足，不斷抵抗着梅菲斯特陷人於滿足、怠惰和墮落的誘惑。所謂“浮士德難題”， 其實也是每個人在追尋人生的價值和意義時都將無法逃避的“靈”與“肉”、自然欲求和道德律令、個人幸福與社會責任之間的兩難選擇。

【詩意的思】 翻開書卷，我聽到舞臺序幕中詩人的吟誦：“外表炫耀者只能擅美於一時，真正的作品不滅地永傳後世”而《浮士德》就是這樣一部永傳後世的作品。 在這部作品裏鳴響着衆生的萬籟：塵世裏的百態小調（從市民到皇帝）；愛情悲劇的悽美絕唱；古典文學中從海倫至拜倫的三千年歷史的輓歌；浮士德靈魂不朽的天籟。合上書卷，容我再細細品味它的餘響。 【天上序曲】：天主認爲“人在奮鬥時，難免迷誤”，但我堅信“善人雖受模糊的衝動驅使，總會意識到正確的道路”。故，天主放任梅菲斯特去引誘浮士德那顆迷誤的靈魂，因爲“惡”也是浮士德獲得拯救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初登場的浮士德：“兩個靈魂住在我的胸中，它們總想分道揚鑣，一個懷着一種強烈的情慾，以它的卷鬚緊緊攀附着現世，另一個卻拼命的要脫離世俗，高飛到崇高的先輩的居地”。浮士德的靈魂在“虛無”和“現世”中動盪不安，和梅菲斯特簽訂的契約讓浮士德徹底踏上攀登生命之高峰的漫漫長路。 【第一部】 第三場《書齋》：浮士德在翻譯《聖經新約》時，經歷了太初有言——太初有思——太初有力——太初有爲的變化，已然顯示了浮士德對於抽象的思索感到不滿足而想走入能動性的現實社會。預示着第一部中的市民社會的小世界要走向第二部政治社會的大世界。 這個鋪墊上承浮士德的不滿足，下啓浮士德對理想的追逐永不停息。故我覺得是很精妙的一章。 第二十一場《瓦爾普吉斯之夜》：彷彿是但丁《神曲》或彌爾頓《失樂園》中跑出的羣魔在亂舞。它們的狂歡之夜把浮士德拖進官能享樂的泥坑，早已忘記了格蕾辛的存在。這一場中的插劇《瓦爾普吉斯之夜的夢》讓這一幕形成了一個劇中劇的有趣現象。這一插劇中出現了“教條主義”“唯心主義”“實在論者”“超自然主義者”“懷疑主義者”等衆多的哲學思想，可謂百花齊放，百家爭鳴，而歌德對之毫不客氣的加以批判和諷刺，我也彷彿看到尼采在一旁拍案叫絕。 第一部中最大的筆墨就是描繪格蕾辛的悲劇，這個純潔的少女一步步走向毀滅，少不了浮士德的引誘和梅菲斯特的推波助瀾。但她的肉體雖然歸於消滅，她的靈魂卻得到永生，她的愛情永不泯滅。 【第二部】 在浮士德的身心得以復元時，他便去努力追求最高的存在，這個存在一開始是古典文學之美，而浮士德和海倫的結合也象徵着他對希臘文化和歐洲文化相融合的美的追求，也是這部鉅著中讓我覺得晦澀費解的地方，或許需要對希臘古典文化精通的加持，才容易把握住這部分含蓄的表達。 在第三幕第三場《阿爾卡迪亞》中，浮士德和海倫的兒子歐福裏翁，他洋溢着生命的活力，不斷的往上空翱翔，爲追求自由而死（歌德也是借歐福裏翁的面影悼念拜倫），而海倫也追隨着兒子，消散於浮士德面前，浮士德的追求古典的美，於此幻滅。 浮士德努力追求的第二個存在出現了——建立一個理想的人類社會。而“事業最要緊”也和第一部的“愛情最要緊”交相呼應。浮士德借惡魔之力建立大業，卻又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憂愁”趁虛而入，裹挾住了這顆頑強的靈魂，但即使在生命的盡頭，浮士德也沒有停止追求。 “我的塵世生涯的痕跡，永世永劫不會消逝。”還有誰比浮士德更能成爲生活的詩人呢？ 梅菲斯特的誘惑失敗了，他無法攫住一個生生不息的靈魂。 【結束】“一切無常者，不過是虛幻”，不要落入虛無主義的深淵，把生命中的那些無意義接受下來，本身就已經是件有意義的事情。“不要愛生活的意義，要愛生活本身”“沉醉於生命的快樂中者，要求永遠迴歸”“理論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樹長青”，耳旁，是生命之凱歌；眼前，是相似的靈魂走過的印跡。我知道，我的靈魂獨行並不孤單。 柯珂 記於2025年9月7日

尼采曾在《致達爾文的信徒》中寫道： “德國人，這些英國佬的 平庸的智力 你們也稱作“哲學”？ 把達爾文與歌德並提 意味着：褻瀆尊嚴—— 天才的尊嚴！” 初讀到這首詩時對尼采對德國和歌德的自負不過一笑置之，此刻讀了歌德的《浮士德》又看到了相同的自負，歌德在這部劇中用了大量的引用來諷刺他的“敵人們”，毒舌刻薄不遜於毛姆、錢鍾書……簡直跌掉了眼睛。如果歌德真如尼采所推崇如天才，那天才又可以經受多久的時間考驗？ 不可否認《浮士德》的宏偉，從小世界到大世界的跨進豐富了層次和主題，一些情節的捨棄處理也給人以啓發，人物對話對情節補充和場面的描繪也很棒，如身臨其境。全書註釋及其豐富，從中窺視了歌德的小心思，也瞭解到許多那個時期的德國風俗及神話故事，收穫良多。翻譯大概因時期較早，略帶半文言文風格，所以讀來會感個別用詞不適，句式主謂倒置，但整體較爲流暢，讀來輕鬆。 脫離作者寫作時賦予的個人和時代意義來看，在我眼中呈現的浮士德有着善與惡的兩面，惡起來魔鬼梅菲斯特都要甘拜下風，但又總不全失最後一點良知，因這一點良知，浮士德最終得救上天堂，正如最後衆天使所唱：“凡是不斷努力的人，我們能將他搭救。”畢竟，人在奮鬥時，難免迷誤。 魔鬼梅菲斯特的形象也並非全然十惡不赦，也不是無所不能，做浮士德的僕人時極盡所能滿足他，雖偶有欺騙行爲，最後浮士德的靈魂被天使搶走深覺被騙反而想使人同情於他……與戲劇開篇拍天主馬屁的三位天使長比起來還是相對更討喜一點……

3月，拖了好久，終於讀完浮士德。之前一直把它神祕化了，其實沒想象的那麼複雜，比去年啃神曲時壓力小了不少，雖然歌德也同樣喜歡引用大量基督教和希臘神話典故（屬於是西方文學的兩條源流了），但整體敘事還是比較明白甚至是帶些詼諧輕鬆的，這主要是因爲梅菲斯特太搞笑了，各種神吐槽神諷刺。另外我沒想到原來“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這句名言原來是梅菲斯特說的，而且還是梅菲斯特教一個學生泡妹子的時候說的，有點搞笑。讀完整本甚至梅菲斯特比浮士德給我印象更深。 我讀的錢春綺譯本，整體讀下來還是非常順暢的，而且譯本貼心的附上了大量註釋，比較適合第一遍讀。不過遺憾的是，詩劇這種體裁，不讀原文還是沒法感受其語言魅力的，看網上介紹說歌德在這部浮士德里使用了好幾種格律，比如古希臘悲劇詩體、浪漫主義押韻格式、四音步抑揚格、巴洛克頌歌等等，這個是真沒法翻譯，要想感受只能去看德語原著，我是無緣感受原著的美了。 再說說浮士德講了個啥，整個故事其實很簡單，以兩個賭注爲起始，魔鬼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與上帝的賭注，賭人類終會在魔鬼誘惑下墮入魔道，此處附上原文： 梅非斯特　你賭什麼？你還會將他失掉 如果我得到你的允許， 慢慢引他走我的大道！ 天主　只要他在世間活下去 我不阻止，聽你安排， 人在奮鬥時，難免迷誤 梅非斯特　那就謝謝；我跟死者 從不願意有什麼交往。 我最喜愛的乃是豐滿健康的面龐。 我不接待死屍，我的習慣， 就像貓兒要玩弄活老鼠一般。 天主　好吧，那就交給了你！ 去勾引這個靈魂脫離本源 你抓得住他，那就讓你 帶他一同走你的路線， 將來你總要承認而感到羞辱： 善人雖受模糊的衝動驅使， 總會意識到正確的道路 梅非斯特　好了！不會拖很長時期。 我覺得我的打賭萬無一失。 以及梅菲斯特與浮士德的賭。以浮士德靈魂爲賭注，梅菲斯特賭浮士德在美好的誘惑下總會在某個時刻忍不住因貪戀而說出“停一停吧，你真美麗”，到那時浮士德靈魂就歸梅菲斯特所有。 此處附上原文： 浮士德　我如有一天悠然躺在睡椅上面， 那時我就立刻完蛋！ 你能用甘言哄騙住我， 使我感到怡然自得， 你能用享樂迷惑住我， 那就算是我的末日！ 我跟你打賭！ 梅非斯特　好！ 浮士德　再握手一次！ 如果我對某一瞬間說： 停一停吧！你真美麗！ 那時就給我套上枷鎖， 那時我也情願毀滅！ 那時就讓喪鐘敲響， 讓你的職務就此告終， 讓時鐘停止，指針垂降， 讓我的一生就此斷送！ 梅非斯特　要三思而行，我們都不會遺忘。 浮士德　對於此事你享有全權， 我並非貿然幹這冒險勾當。 很吸引人的一個開頭，讓人忍不住想知道梅菲斯特用了哪些手段誘惑浮士德使其墮落，又想知道最後浮士德的靈魂是否歸魔鬼所有。隨後的整本書就是在圍繞着這兩個賭約展開，在這個過程中梅菲斯特想盡花樣誘惑浮士德，通過塵世的愛情，至高的權力，與古希臘美人海倫組建家庭享受天倫之樂，以及浮士德改造自然，圍海造田，爲人民謀福利。在最終，浮士德在幻想着人民齊心協力、幸福生活的美好場景中情不自禁說出了那句“停一停吧，你真美麗”。 浮士德　有一片沼澤橫亙在山麓， 污染了一切已開拓之地； 把這臭水浜加以排除， 乃是功虧一簣的大事。 我爲幾百萬人開拓疆土， 雖不算安全，卻可以自由居住。 原野青蔥而肥沃；人和牛羊 就能高興地搬到新地之上， 立即移居在牢固的沙丘附近， 這是由勤勞勇敢的人民築成。 裏面的土地就像一座樂園， 儘管外面的海濤拍擊到岸邊， 如果它貪婪成性，要強行侵入， 大家會齊心奔赴，將決口堵住。 是的，我就向這種精神獻身， 這是智慧的最後總結： 要每天爭取自由和生存的人， 纔有享受兩者的權利。 因此在這裏，幼者壯者和老者 都在危險中度過有爲的歲月。 我願看到這樣的人羣， 在自由的土地上跟自由的人民結鄰[插圖]！ 那時，讓我對那一瞬間開口： 停一停吧，你真美麗！ 我的塵世生涯的痕跡就能夠 永世永劫不會消逝。—— 我抱着這種高度幸福的預感， 現在享受這個最高的瞬間。 按照賭約，梅菲斯特終於可以收走浮士德的靈魂，然而此時上帝卻出手，派遣出一羣天使將浮士德的靈魂搶了過來，帶它去了天國（可憐的梅菲斯特白白爲浮士德當了這麼多年奴僕）。在這裏，上帝認爲浮士德的奮鬥過程已充分展現了人的向善性和美德，也許人會犯錯，但人最終不會墮落成惡魔。所以最終代表着真善美的上帝一方在與惡魔梅菲斯特的賭約中獲勝。這或許也是歌德對全人類的希冀。 在歌德寫浮士德的年代，是德國文壇狂飆突進運動時期，也即是啓蒙運動精神在德國文學的延續。這個時期的人們高揚人的主體性大旗，崇尚情感、實踐，崇尚自然，反對一切僵化的教條，一切彷彿如狂飆運動這個詞語一樣，有着狂熱的生命力和衝動的情感表達。歌德當然也參與了狂飆突進運動，在浮士德中，比如裏面提到的人造人荷蒙庫洛斯，一心追求讓自己獲得肉體，最終卻在對美的強烈情感中將自己撞個粉碎，卻在這過程中獲得了形體的解放。比如浮士德和海倫之子歐福利翁自出生開始就對現狀始終不滿足，追求危險與戰鬥，他洋溢着生命的活力。最終竟躍上了天空，在現實的重力下跌的毀滅，再比如從頭到尾金句頻出的象徵着否定精神的梅菲斯特對教會、對權威、對世俗倫理的嘲弄，當然以及，浮士德最終的結局，在對自然的改造和人民的齊心協力奮鬥之中忍不住說出了那句“停一停吧，你真美好”。 但事實上，浮士德不是一個完美的形象，甚至在我讀完整部作品後，覺得他是帶有罪惡一面的，舉例來說在第一部中，浮士德因覬覦瑪加蕾特的美色，在沒有名分的情況下佔有了瑪加蕾特。在那個封建的年代，這對一個未婚少女無疑是毀滅性的名譽打擊。而這也最終一步步釀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劇。可以說，第一部是浮士德在世俗之中沉淪、徘徊、犯下罪行的故事。此時浮士德正如一個懦弱的僞君子。而在結尾，令我印象很深的一個橋段是，浮士德因過於急切的想要看到他的領地的全景，不願讓領地上一戶老夫婦的房子阻擋視線，而最終竟導致了這戶夫婦的死亡，雖然是梅菲斯特歪曲了指令，幹了惡事，但畢竟“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與其說梅菲斯特是魔鬼，倒不如說是人的負面性否定性的象徵，是浮士德身上惡的具象化，這很可怕，在浮士德里可以看到，當慾念在獲得了無所不能的能力加持後，可以幹出怎樣惡行。因此浮士德是帶着罪的，但因並未沉淪於慾望之中，而是境界不斷上升，從色慾，到權力，到對美的追求，最終到對自然的改造和對全人類幸福的追求，這種不斷奮進的姿態是浮士德最終仍可以昇天的緣由，是上帝賭贏了梅菲斯特的關鍵。這便是基督教的邏輯，即人雖有罪，但在罪惡之中保持上進的虔誠姿態，仍可以獲得神的恩典，最終得以救贖。這當然和歌德的時代背景脫離不開。 總體而言，浮士德是一本讀起來比較輕鬆愉快的作品，歌德在裏面埋了許多“彩蛋”，比如對拜倫的致敬，對各種主義的趣味演繹，對他不喜的友人的諷刺等等。作爲較好反應德國狂飆突進運動精神的作品，其字裏行間那熾熱的不顧一切的生命力足以打動人心。浮士德作爲一個在各個不同慾望層面不斷上升不斷尋找最終理想的這樣一個角色，歌德讓其最終停留在“超越個體而爲全人類”這一階段，是有着更深一層的時代意義的。當然，無論是浮士德，還是作爲全書吐槽擔當有趣的魔鬼梅菲斯特，都早已化爲經得起檢驗的永恆文學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