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作人
本書是周作人晚年回顧自己一生重要經歷,細述親歷之近現代重要史事,辛亥革命、張勳復辟、新文化運動、五卅、三一八、北伐、清黨等,是瞭解近現代中國歷史文化必讀之作,文學性與史料性兼具。最初只有“北大感舊錄”數節,後受曹聚仁之邀開始“一生回想”,歷時兩年多,成文二〇七節。手稿總題爲“藥堂談往”,出版時改名“知堂回想錄”。曹聚仁先生說:“這麼好的回憶錄,如若埋沒了不與世人相見,我怎麼對得住千百年後的中國文化界?”
夜航船上,燈火昏昏。百草堂內,笑語聲聲。從紹興到杭州,從杭州到南京,從南京到日本,從日本到北平,人生實爲行旅,足印所至任一角落,均須嚐盡種種人間滋味。病痛之苦,別離之澀,生存之艱,爲人之難,死亡之痛,人生之憾,人我之遙,每一種味道,彷彿版畫的着筆,刀刀刻下,痕跡顯明。然而,這可憐的人間,落到周作人的筆下,調子卻是清明爽淨的,在你看到的滔滔河面上,霧靄幾近透明,風過而微動的山石草木,倒影泛着粼粼的閃光,卻成了清新而並非壓抑的風景。怎樣揉碎多幻的現實,再造出空寂恆定的奇境來的?若非語言之力,若非智慧之功,那將“可憐”轉而化成“值得”的包蘊之法,究竟從何而來…… 在這樣的感受中,追讀周作人的《知堂回想錄》。 作爲魯迅的註解。長兄爲父,甘作“小兄弟”的周作人,與魯迅“失和”前,一直以被保護的對象而存在。最鮮明的一例,在兄弟倆留日期間,周作人所有大事小事均由魯迅代辦,後來以“翻譯家”爲職業的周作人回憶,那時日本話是並不曾學的,直到魯迅回國後,纔開始學習日文。另一例是在二人回國後,周作人回鄉待業,朋友引薦他去北京教國文,信自然寫到魯迅那兒,答覆也是魯迅替代的。後來,在魯迅日記中發現了這一筆,他說,大概他認爲我的能力是不及的,才這樣替我答了話,也並未問詢我的意見。日本生活那幾年,兄弟倆合作搞翻譯,弟弟譯,哥哥改、謄,包括周作人自己的文章,很多都要經過魯迅修改後才定稿。回憶到自己的怠惰,周作人寫到,《風箏》中小兄弟的事件,其實是“詩化”的事實,真實的情況卻是,我偷懶的時候,他確曾對我“揮動着老拳”。而我覺得,這確實是我的錯。 暖心的兄弟情後面,其實纏裹着對父兄的專制的忌憚。引致反目的矛盾,並非一時一事所起,儘管二人默契地緘口,一個被人說成“不說正是魯迅的偉大之處”,另一個自述“不辯解,一說即俗”,卻仍有巨大的隱痛透過文字傳來。周作人說,《傷逝》其實不是在寫愛情,而是寫兄弟的決裂。這一註解,無疑是對文學史、對魯迅研究的一大貢獻。 無論怎樣一種關係,太輕與太重,搭在一起時,總是不能久遠。人心自有衡量。充分地瞭解而後努力調適,纔是交際之道。朋友親人皆如此。 據相關資料所寫,即使二週都已遠遊道山,他們的後代也仍然不相往來,一脈血親至於這種境地,不免令人寒心。世間種種情癡、情話、情緣,莫不如同空無,一派虛妄的模樣? 作爲個人心靈成長史。耄耋之年的老者,承蒙友人的賞識而著下洋洋幾十萬言的回想錄,梳理自己一生之餘,其中恐怕也寄託着一份幽微心曲。尤其在被定位爲“附逆”罪後,寫作與翻譯成爲周作人唯一能夠抓住的一根稻草。他也曾同兄長並肩於民族的啓蒙工作之中,研讀西方的倫理學、社會學著作,渴望找到救治疾患的良方;他也曾一篇接一篇寫出介紹日本人及其習俗的文字,一部接一部譯介外來的先進文藝、思想;他也曾捲入並投身於北師大的風潮,替學生髮聲,爲民主呼號;他也曾在烈士犧牲後,與同仁一道護住殘存的根苗,使其有路可走……一個理應“正”着的人,何以“反”過來了呢?在回想錄中,他說,一個人不能只想到自己活,也要爲周圍的人想一想,讓他們活。這話反過來說,一個人可以選擇去死,那是他個人的權利,但是,他沒有權利替別人選擇毀滅。“京漂”一族,扶老攜幼,身處亂世,獨倚一枝筆桿過活,內心有否幾多惶恐呢?把道德像扔炸彈一樣丟到偷渡者、貧民窟裏去,這樣的要求是不是有點拔高了承受者們?老者在文字間反反覆覆記着一個往事的殘片——以《希臘擬曲》譯稿從胡適那裏換來的四百元,所幸在北京西郊買了塊墓地,後來在那裏“埋下了我早夭的次女、侄子、妻子、母親”,何以這樣再三提及?既可悲哀又可慶幸的往事,是太痛之後而至於喜了。人幸有其人格,人格後面卻還長着可憎的要喫要喝的肉體凡身,這一具身軀之畔,又還站着左左右右的親人,等着一家之主的供養。大義面前,棄家還是棄節?恐怕由不得細細去想吧,經濟破產了,何來人格不破產之理呢?除非以死明志,不過,連死的資格也並不曾有的。“百無一用是書生”,抓住寫作稻草的周作人,究竟還是藉着石川啄木之口,發出了這樣的議論:“我所感到不便的,不僅是將一首歌寫作一行這一件事情。但是我在現今能夠如意的改革,可以如意的改革的,不過是這桌上的擺鐘硯臺墨水瓶的位置,以及歌的行款之類罷了。說起來,原是無可無不可的那些事情罷了。此外真是使我感到不便,感到苦痛的種種的東西,我豈不是連一個指頭都不能觸它一下麼?不但如此,除卻對於它們忍從屈服,繼續的過那悲慘的二重生活以外,豈不是更沒有別的生於此世的方法麼?……我轉過眼來,看見像死人似的被拋在席上的一個木偶。歌也是我的悲哀的玩具罷了。” 人生是苦的吧?所以周作人纔有“苦茶庵”“苦雨齋”的命名,並且念念不忘“壽則多辱”四字,既有“辱”,何來“甜”?只是,在最艱難的時期,人也不應該如同蛆蟲蜷縮進黑暗裏,能做自己所做之事,“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也是知堂老人所啓示的生之意義。 作爲知識分子羣像圖。《知堂回想錄》中,作者用心描畫那一位位流動在自己生命圖景中的人物,頗有學童的細緻耐心,以至觀者於那一副淡的筆墨之中,睹及一顆顆輕靈的簡直像是仍在文字中生活着的靈魂,他們並不曾老死。主張新學的蔡元培與頑固守舊的林琴南,二者來來往往的辯論文章,知堂以“文抄公”的癖性摘錄呈現,外加自己與蔡元培的交往,及對閱讀林琴南翻譯的外國小說的記敘,兩位人物的不同風貌便得以還原。頂着又細又黃辮子的辜鴻銘,出口可辱及先人的劉文典,儘管着墨不多,只花費數筆進行簡筆勾勒,再輔以一個會場片段的工筆細描,這兩個堪稱古怪的人物便在文字間走動自如了。那個會議,意在挽留蔡元培的離任,辜走上講臺,說的是,“校長是我們的皇帝,走不得……”,作者通過這樣的語錄,來說明辜鴻銘的政治主張,鮮明不已。談及書寫的潦草,知堂毫不諱言自己乃北大“惡札”第一名,與劉師培不相上下,“惡札”二字,可想見那“千里面目”的字的形象了。知堂所記人物,以已離世爲界收錄,可看作他們個人傳記之外的寫真小像,一幀有一幀的風味,可以單揀出來細細玩賞。諸多人物的展現,作者並不着力彰顯自己態度的褒貶,而是盡力復原一己目力所及的歷史的真實,這是極爲難得的述往憶人的態度。如果全部貫連起來,倒像巨幅的知識分子羣像圖,其人各見風骨。 難怪曹聚仁要以自己的全部聲譽作爲擔保,簽下《知堂回想錄》在香港公開出版的責任書,這樣一部既述史實,又記錄文人精神成長,並且同時展現文學之美的傑作,怎麼能由它佚失呢?站在那一代人用文字、用生命築壘的生存的風景裏,回望現世,怎麼好再去責備人生的可憐,而臧否它的值與不值?且徐徐前行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作爲。 橙皮權當屠蘇酒,贏得衰顏一霎紅。 我醉欲眠眠未得,兒啼婦語鬧哄哄。 但思忍過事堪喜,回首冤親一惘然。 飽喫苦茶辨餘味,代言覓得杜樊川。 禹跡寺前春草生,沈園遺蹟欠分明。 偶然拄杖橋頭望,流水斜陽太有情。 禪牀溜下無情思,正是沉陰欲雪天。 買得一條油炸鬼,惜無白粥下微鹽。 不是淵明乞食時,但稱陀佛省言辭。 攜歸白酒私牛肉,醉倒村邊土地祠。 讀完一部長篇的個人史,再去回味這些被稱爲打油詩的短小文字,百千滋味翻湧心田。
人生窮途末路的時候多,未高瞻遠矚望盡天涯路的時候更多,大家都是凡人,無需苛責。壽則多辱,人避到最後什麼也難避掉。自以爲貪嗔癡盡散便能逃過劫數,不過笑話。可老虎橋的歲月再苦,還是難忘白酒和青梨。留着一點趣在,就夠了。(閱讀時間:2021年5月28日-6月7日;自評:8.0;推薦指數:★★★★★)
《知堂回想錄》是周作人晚年期間歷時兩年完成的回憶錄,從幼年時代一直敘述到解放左右,比較主體的內容包括其與魯迅在日本留學期間學習外語(包括日、英、俄、希臘、世界語)翻譯衆多外文作品;在北大任教的一些經歷等。書中周作人似乎是個在亂世中可以安穩學習、研究、觀察的人,對不同的時間、事件、人有溫柔細緻的體察和記錄,除了在對個別人表現出了憤怒外全書的基調是平靜溫和的,有些時候透露出一些傷感。比如對於勸解好友不要自殺的事件,他認爲自己的勸解起了作用,但最後還是沒改變結局,這樣的事延長了好友的痛苦,而感到自責。 書裏也明顯表達出他的“置身事外”,在很多政治事件中幾乎都是以觀察者的視角描述,可實際上他要承受沉重的家累,要供養包括自己、弟媳、母親和魯迅原配在內十口人;因抗戰期間滯留北平任職而被判刑、被認爲存在“漢奸”的陰影。這種脫離自身的描述像是一種解離狀態。 在這樣艱難地生活中平靜的敘述,可能源於本書成書於他的晚年。艱難生活中他對民俗學、兒童文學的發展做了很多工作,對婦女生活有體量,翻譯了大量的文學、研究等等,我覺得他是柔軟但不失堅強的,溫暖又克己的人。瞭解背景前,只看本書認爲他在亂世中生活在“和平泡泡”中,研習“詩詞歌賦”,實在對他不公平。
周作人晚年回憶錄,文筆平平,內容囉嗦。
斷續看了一年多,終於到了尾聲。不懂你的爲你憂愁明白你的嘆此生值得一遊。
一人得道, 雞犬升天!其文筆及心態固然不錯,若不是魯迅先生的親弟,這樣的文章還是很難這麼吸睛的😀
前半多記生平,自少年讀書、扶時勢出走,以至東渡日本、歸國任教,一路寫來,不緊不慢。雖值亂世,烽火連天,而上層士大夫自有避禍妙道:東遊則寄跡異國,尚能安閒度日,兄弟悠遊退遜;歸國則身居大學,薪酬頗豐,又常爲文化界所簇擁,不免飄飄然有出塵之想。 後半則轉入文論,多談日本文學與藝術。其言不務鋪張,亦不故作高深,只是淡淡寫來,卻往往於細微處見深致,意旨軒邈。 此書前半看人生,後半看學問。合而觀之,既有生活之趣,亦有文心之妙,確乎值得細讀。
周作人將自己的書齋命名爲苦雨齋,他認爲自己前世是個和尚,並且有兩首詩。 其一雲: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將袍子換袈裟。街頭終日聽談鬼,窗下通年學畫蛇。老去無端玩骨董,閒來隨分種胡麻。旁人若問其中意,請到寒齋喫苦茶。 其二雲:半是儒家半釋家,光頭更不着袈裟。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天涯洞裏蛇。徒羨低頭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談狐說鬼尋常事,只欠工夫喫講茶。 喜歡周作人的文風,他的書法似乎已經沒有了煙火氣,可能是寵辱不驚了吧。 但是內心的孤寂,就可能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了。
周作人80歲時寫的回憶錄。文風寡淡,無甚波瀾,稍有避重就輕之嫌,主要寫其教書生涯以及與魯迅有關之事。三星半。
小品文第一,晚年頭腦如此清晰,行文流暢,非一般人可爲之。另外創作條件極其艱苦,一年後便被折磨而死,誠可悲也。 知堂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