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重慶 劉榮華 龔景興
《文苑拾遺》是湖州名士徐重慶先生的文章結集,由劉榮華、龔景興編選。全書分五輯,包括文苑拾遺、名人遺物、辛亥史料、湖州人文和秉燭夜談,主要涉及現代文學研究和湖州地方文史研究,對一些史料的考辨頗有助於學術研究,具有較大的出版價值。
身後五車書 “大家好,歡迎繼續光臨‘獺祭蠹魚’。” “按理說,做讀書博主,應該是什麼熱門就做什麼,這樣纔有流量。但我和匠仔就偏要逞強,找一些鮮有人關注,但我們又很感興趣的書。其中有一部分可概括爲‘新文學史料’,以龔明德先生《新文學舊事》、陳子善先生《浙江籍》等爲代表。這次我們要聊的《文苑拾遺》也是這麼一本。” “說起來,這本書和《浙江籍》同屬於浙江古籍出版社的‘蠹魚文叢’,和我們這個播客也很有緣分。該系列作者既有陳子善、揚之水(《問道錄》,其中部分文章與《棔柿樓雜稿》合編成《問學記》)等居學界之高的大家,也有畢亮(《如看草花:讀汪曾祺》)和本書作者徐重慶這樣處江湖之遠的民間學者。說起來,該系列之一《越蹤集》的作者徐雁就曾經開玩笑說,徐姓的‘家族文化遺傳密碼’中有着珍惜文獻的傳統,在書業一行中徐姓特別多見,”匠仔笑着說,“我們李姓也有着管理圖書館的悠久傳統,這方面可不能屈居人後。” “說回徐重慶先生,根據本書後記所載,徐先生雖然只有初中畢業,但飽讀詩書,治學和寫作甚勤,在三十多年間寫了兩百多篇研究文稿,本書就收錄了多篇,其中不乏如陳子善先生所言,‘今天讀起來,依然感到新鮮和有價值’的,”我說着說着,也頗有感慨,“做史料工作是難得不怎麼看天賦的一項事業,喜好熱鬧,交遊廣泛的人能做,潛心治學,甘坐板凳的人也能做。徐先生白天晚上分批見客,夜深人靜看書寫字,自然成就斐然,著述頗豐了。” 一場婚禮 “那我們先從今年讀過的《芸編指痕》聊起,”匠仔先打個頭炮,“鄭逸梅先生提到,南社成員王均卿曾拜託鄭逸梅續寫《浮生六記》,彌補原書缺後兩記的遺憾。鄭逸梅沒有同意,但後來《浮生六記》由世界書局刊行時,後兩記已經補齊了,鄭逸梅也不知道是王均卿自己續寫,還是另請他人捉刀。” “徐重慶先生爲解謎團,向王均卿的女婿、漫畫家季小波先生去信求證,季先生在回信中告知,《浮生六記》的後兩記,就是王均卿補寫的,”我一邊翻書一邊補充說,“季先生信中還談了王均卿的一些軼事,比如他頗爲擅長理財,也搞投資,晚年時還交了一位頗愛其詩的情婦,所謂‘忘年贈愛’,但又不幸中風,續絃爲一文盲婦女,‘爲生活而設的一位女性,溫存是談不上的’。這和郁達夫先生流亡蘇門答臘時,爲避嫌與何麗有結婚頗爲相似。” “郁達夫遇難前後的事,徐先生也撰文介紹,不過我們都讀過《蘇門答臘的郁達夫》,徐先生這篇發表於1984年的文章,倒是不那麼新鮮了,”匠仔苦笑道,“就像黃金時代的推理小說,在今天看來詭計都顯得陳腐一樣,徐先生談到宋淇時,還說‘凡讀過一些文學作品的,都知道我國現代文學史上,有一位著名的湖州籍戲劇家宋春舫。但幾乎無人知道他的兒子宋淇’。但因爲張愛玲的緣故,宋淇在今天要比宋春舫知名多了。” “說起郁達夫,徐重慶先生倒是和王映霞老人相交莫逆,甚至王老還視徐先生如子,”我不禁莞爾,這麼說起來徐先生也算郁達夫小半個兒子,“徐先生在書中談了不少關於王映霞的事,澄清了不少被世人誤讀的往事。可惜他和王映霞的通信未能出版,從史料的角度來看,是非常遺憾的。” “比如書中多次談到一場婚禮,”匠仔試圖用八卦吸引坐在一旁昏昏欲睡的高千和小兔,總算讓她們興奮起來,“趙景深先生1930年在復旦大學任教授,又兼任北新書局總編輯,當時他妻子馬寶芝已經去世,北新書局老闆李小峯的髮妻蔡漱六非常看重趙景深,經章衣萍撮合,讓趙景深與李小峯的妹妹李希同喜結良緣。” “這場婚事還是熱鬧非凡的,魯迅和徐志摩都參加了婚宴,而和魯迅同席的除了許廣平,還有郁達夫與王映霞夫婦。此外老舍還自告奮勇要做婚禮司儀,但臨時有要事北上,未能參加婚禮。遠在北平的戲劇家李健吾則寄贈了一張羅丹的雕刻《吻》的法國明信片,背面寫了祝詞,以表慶賀,”我梳理了一下書中幾篇寫到此次婚禮的文章,繼續說,“徐重慶先生稱這張明信片是‘秀才人情’,而趙景深非但不嫌‘寒酸’,反而覺得恰到好處,異常珍視。李健吾也是投師所好了。” “說起來我感興趣的是魯迅和徐志摩有沒有同桌喫席,”小兔眼裏撲閃着八卦的火苗,“魯迅不太看得起徐志摩,而郁達夫和徐志摩是知交好友,不知道婚禮現場會是怎麼個情況。” “這我倒是可以從我母校校史的角度來說一說,”我當即從書架高處取下厚厚幾本校史材料來,“徐志摩1910年進入杭州府中學堂讀書,郁達夫則於1911年考入杭州府中學堂,但因經濟等方面的原因,轉去嘉興府中就讀,1911年秋再次入學杭州府中學堂,插入初一下學期,與徐志摩同班,兩人同學一年,這是他們二人情誼的起點。魯迅先生則是在1909年任浙江官立兩級師範學堂教員,工作了一年時間。這兩所學校經過發展和幾次更名,於1923年合併爲浙江省立第一中學。所以我們這些後來的學子,可以稱他們幾位是校友,但魯迅在當年是絕不會認爲徐志摩是他校友的。” “感覺你爲了這段做了許多準備工作來着,”小兔疑惑道,“這些本來放在犄角旮旯的東西都翻出來了。” “其實我是在讀《文苑拾遺》時,還意外地讀到了兩位校友的故事啦,”我笑着給大家倒上了咖啡,“然後就把校史資料拿出來對照了。” “哪兩位啊?”高千好奇地問。 “錢玄同和劉延陵。” 兩位校友 “錢玄同我知道,魯迅的《狂人日記》是在他的力促下寫出來的,”小兔表示自己大學時也聽過現代文學的課程,問我,“他也是你校友,那他和魯迅出了是《新青年》的同人,還有校友這一層關係了?” “其實和徐志摩的情況類似,錢玄同1912年9月受聘於浙江省立第一中學,這所學校是之前徐志摩、郁達夫就讀的杭州府中學堂發展而來的,所以錢玄同和魯迅不能說是校友,”我一邊對照校史資料,一邊解釋說,“錢玄同次年就去北京任教了,爾後又投身於新文化運動,他這段早年任教經歷就鮮爲人知了,同樣少有人知的是,1904年5月,錢玄同17歲時,就在家鄉湖州辦了《湖州白話報》。” “徐重慶先生書中就撰文,重點介紹了這份名義上是報紙,實際上是刊物的《湖州白話報》,”匠仔將他從數據庫下載打印出來的這份百餘年前的刊物分發給我們,“徐先生認爲,這份刊物的發刊詞就是錢玄同寫的,17歲的錢玄同已經閱讀了大量的新學著作和激進書報,深知中國有被列強瓜分的危險,其辦報目的是想‘把天下大勢,一項一項的登下去’,以求喚醒國人的愛國覺悟,能夠發憤圖強。可以說,這期刊物就是圍繞自強與愛國兩個主題來組稿的,比如在“社說”欄目裏,錢玄同還寫了一篇《說國家思想》,通俗地敘述了個人與國家的關係,表達了他的愛國思想。” “不過可惜的是,這份《湖州白話報》只辦了一期,”我補充說,“按照徐先生的說法,錢玄同因其兄錢恂催促,很快就前往上海讀書,接着赴日留學,所以《湖州白話報》開場即絕唱。但這僅僅一期的刊物,卻成爲錢玄同日後主張文學改革,提倡‘文章應該用白話做’的思想源頭。另外,前面我們介紹過的王均卿,和友人沈伯經也跟隨錢玄同的腳步,於1904年10月,在南潯創辦了《南潯白話報》,錢玄同這份刊物也是‘薪盡火傳’了。” “我感覺這裏好像有一處筆誤,”高千指着徐先生書中文字給我們看,“這裏說錢玄同化名‘黃敬軒’,和劉半農唱雙簧戲,這裏應該是‘王敬軒’纔對吧。” “嗯,是王敬軒,”幸而現在數據庫檢索方便,匠仔直接從數據庫裏搜出了《新青年》上刊登的王敬軒來信,可謂“鐵證”,“這本書裏其實有頗多可校正處,比如劉半農先生,他寫過一首詩《叫我如何不想她》,由趙元任譜曲爲歌。風靡一時,當時有年輕女郎慕名拜訪劉半農,卻因劉半農已經四十歲左右而失望。徐先生說,‘這個少女不會知道,女性特別擁有的“她”字,也還是這個“老頭”爲她們所創造’。但其實‘她’這個字古已有之,和‘姐’字同義,劉半農只是賦予了‘她’這個字新的含義,不能說創造了這個字。” “還有提到我母校時也有些筆誤,”我“憤憤不平”道,“比如提到劉延陵時,說他在杭州第一師範任教,實際上應爲浙江一師;又比如介紹包蝶仙,說他辛亥革命前在杭州浙江兩級師範任圖畫教師,此處‘杭州’二字或嫌多餘了。” “你是看到校友,又激動了吧。”小兔笑着說。 “嗯,其實劉延陵的早期事蹟,校史資料上大部分都有,比如他是我國早期詩歌社團湖畔詩社的指導老師,和朱自清、葉聖陶共同創辦了我國第一本新詩刊物《詩》月刊,和朱自清、俞平伯等人合稱浙江一師的‘後四大金剛’,”我將徐先生書翻到劉延陵那一章,繼續說,“劉延陵於1937年南下新馬,先後在報界、學界和出版界工作,晚年仍然筆耕不輟,遺憾的是直到去世,都未能在國內出版詩集。直到2002年,《劉延陵詩文集》終於由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但實際上卻是一本選本,且缺了劉延陵晚年創作的重要詩歌《楊柳》,徐先生在文章後面附了這首詩,也算彌補了缺憾。” “說起來,劉延陵是中國新詩的大前輩呢,”匠仔有些不好意思,“我還真不太瞭解這位詩人,到楊柳霏霏的時候,我們一起讀他的詩吧。” 三個名字 “我好像看到一件有趣的事,”小兔似乎發現了什麼,“剛纔你說的包蝶仙有三個兒子,分別叫小蝶、肖蝶、幼蝶,在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灘合稱‘金融三蝶’。而文學史上又有一對父子,就是翻譯過福爾摩斯的陳蝶仙和陳小蝶父子,不知道他們名字如此相似,有沒有什麼淵源。” “這就有待徐先生這樣潛心研究新文學源流的方家考證了,”匠仔笑着對我說,“老熊有心的話,說不定也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呢。雖然徐先生感慨地說,從史料入手作‘微觀’研究的界內精英,已明顯斷層。但我們這些民間文史愛好者,也未必不能找出些有趣的東西來。” “我是對徐先生書中這句話很有感觸,”我拿起書讀道,“‘文學史上未必能提到他們的名字,但沒有他們的存在,卻難產生文學史’,這說的是何公超先生,他除了創作兒童文學,還先後在商務印書館等多家出版機構工作,還是我黨早期黨員之一,與瞿秋白等人一起編輯過《熱血日報》,參加過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 “抗美援朝時,何公超和上海文藝界同人一起捐款,捐獻了兩架‘魯迅號’戰鬥機。當時我們杭州工人之中,也掀起了一股‘增加生產,捐獻飛機大炮’的熱潮,比如華豐造紙廠就捐獻了三架‘華豐工人號’戰鬥機,”匠仔一邊讀一邊驚歎道,“當時何公超捐了近十五萬元舊幣,另外柯柏青捐了近二十萬元,靳以、馮雪峯、巴金、孫福熙捐了十五萬元,方令孺(書中誤作儒)捐了十萬零五百元,但有一位施瑛,居然捐了一百二十九萬四千二百八十元。” “這位施瑛是和張愛玲同一時期活躍在上海的小說家, 先後從事過翻譯、編撰等工作,比如抗戰期間,他從中國歷史上選擇出二十四個有氣節的‘俠士’,編寫出版了一本《俠義的故事》,其激勵國人堅持抗日之心,與蘇雪林寫《南明忠烈傳》異曲同工,”匠仔頗爲激動地說,“在序言中,施瑛歌頌俠義精神說,‘俠是捨己爲人,義是正義;以正義作前提,捨己爲人,不顧犧牲,稱爲俠義’,放在特定年代,這自然是激勵國人不顧犧牲,奮勇抗日了。” “抗戰勝利後,施瑛又創作了大量以抗戰時期爲背景的短篇小說和微型小說,揭露了日寇的暴行,戰爭的殘酷,也對戰亂中的人性提出大膽的拷問,新中國成立後,施瑛因爲有深厚的古文基礎,於1958年調任中華書局擔任編輯,出版了一批古典文學普及讀物,”我問小兔,“要不我們把施瑛的短篇小說集《抗戰夫人》一起找來讀讀?” “那我們今年的小目標也設得太多了。”小兔毫不留情地說,之前還說要讀《南明忠烈傳》的,今天又說要讀劉延陵的詩,還是一步一個腳印,讀完再說目標吧。 “說起來你們兩個讀書人,”高千指了指書中寫湖筆的對聯,“湖筆是‘生前三分屐;身後五車書’,你們倆呢?日校三頁紙;年購五車書?” “要是能‘月售五車書’就好了,”老闆無奈攤手,“徐先生都說了,藏書與普通百姓無緣。一是書價太貴,不敢奢望;二是居室狹小,何有空間?所以我們只能轉而賣書,至多是個讀書人、愛書人而已。” “愛書人也未必不能挖出些有意思的東西來,”匠仔鼓勵我說,“徐重慶先生就挖掘出了蘇曼殊和陳獨秀名爲翻譯,實際上是創作的《慘社會》,這部改編自雨果《悲慘世界》的作品,被徐先生稱作我國最早的一部革命的反清白話小說。他還介紹了劇作家、表演藝術家趙慧深,‘中國的惡魔詩人’於賡虞,都值得一讀。” “可惜‘蠹魚文叢’和‘日知文叢’這兩個出版社的品牌,暫時擱淺了,”我遺憾地說,“要不然我們還能羣策羣力,做一本《獺祭蠹魚》呢。” “那不如先把播客做起來,靜待這一系列‘重版再來’!” 我們四人舉杯,預祝這部未來的書大賣(怎麼可能嘛)。 歡迎關注我的微信公衆號“所謂大圖書館”(Rexlib)、少數派專欄“六蠹集”。
雞毛蒜皮。巴金贈款一則,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