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生門

如果一個作家想在一個小小的短篇裏寫出一個人間地獄，他會怎麼寫？首先是氛圍要到位。很多讀者會感覺到，大多著名日本文學家的作品中帶着病態色彩，從而覺得這些文學家自身的性格中也存在着某種病態的成分。從某個角度來說，事實的確如此。內心真正溫暖陽光、積極向上的人是很難寫出真正的人間地獄的，就算閱歷豐富，筆力雄厚，文字也字詞句皆精準到位，總會差一點點。那一點點的區別，就是所謂氛圍。 我相信芥川龍之介的心底，也存在着某個角落，他時常躲進那個角落，暗自揣摩，這世上最恐怖的地獄是什麼模樣。然後他把一切想象訴諸筆端，努力身臨其境——他成功了。在他所創造的地獄裏，是經歷過地震颱風、大火饑荒幾度災難後的京都，一個亦真亦幻的荒涼鬼城。那裏連日暮都是難以描述的陰森，狐狸作窩，烏鴉覓食，強盜流竄，屍體遍地。這樣的背景已經足以讓作者寒毛直豎，芥川龍之介卻不滿足於此。 芥川是個很敏感的作家，他的小說《鼻》描述了內供畸形鼻子的困擾，這個比較普通，那是大家都能想到的內心和表現；但內供鼻子好了之後，作者敏銳的表現了周圍人羣的變化，他寫到“無疑，沒有人不同情他人的不幸。可是，一旦對方好歹從不幸中掙脫出來，卻又因此產生若有所失的惆悵。旁觀者的利己主義，定義的太好了，而周星馳所說的“鄰居看熱鬧的”即是其鮮活的表現。 《橘》中，離家做工的小女孩子從火車窗口拋給弟弟們幾隻金黃色的橘子，有評論說給其陰沉的文學天穹劃出了格外美麗動人的拋物線。我覺得這個場景固然好看，但就親情的表現上，遠不如朱自清的《背影》，同樣是買橘子，在描寫父親爬過鐵道時，“兩手攀着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到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就下來了。”我相信，有類似經歷的讀者，一定也會含着淚水吧。 但在《手帕》一文中，卻表現的非常感人，孩子死了，母親去曾經賞識孩子的教授家拜訪，並告之噩耗。文章的主體是教授，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母親無論態度還是舉止，根本不像講述自己兒子的死。眼睛裏沒有淚花，聲音也平靜如常，嘴角甚至漾出微笑。”然而教授的扇子掉到地上，他在彎腰撿扇子時，偶然看到婦人放在膝蓋上一雙拿着手帕的手，“顫抖的手緊緊攥住手帕，幾乎把手帕撕裂。婦人臉上固然帶着笑容，但實際上一直用全身哭泣。”我幾乎能隨着作者的描寫看到那個震撼的場景，這塊手帕所蘊含的悲痛讓人窒息。 《地獄變》描寫的過於變態，我不喜歡；《蛛絲》是個普通的佛教故事，不知道爲什麼會被選入日本小學教課書，可能是語言優美吧；另有幾個愛情故事出發點很奇特，還是不錯。 芥川30多歲自殺身亡，對於這麼敏感、陰暗和浪漫的詩人，雖然可惜，結局並不出人意外。

芥川龍之介，熟悉的名字，他的作品卻是第一次讀。知道他也是自殺身亡的作家，再看他的作品似乎都是在詮釋他自殺之因。寫社會的衰朽，寫人性的矛盾扭曲，尋常故事裏耐人尋味的人生和哲學的況味，是芥川作品留給我的較鮮明的印象。《羅生門》中向善卻終爲惡的窮人，爲鼻子”而煩惱不斷疑心重重的出家人，親睹女兒慘死也要完成“地獄圖”的畫家，大內石藏助的一天中認識的迭變，都發人深思。有直寫現實的《玄鶴山房》，也有極富浪漫色彩，想像奇幻的巜水虎》《杜子春》，藝術水準都很高。芥川是冷峻的，內裏卻又是熱烈的。《南京的基督》，賣身爲生的少女守着信仰救贖了自己；作女僕的姑娘給弟弟們扔下的橘子照亮了唐碌而無聊的人生，還有毛利先生，那個卑微生活的英文教員，乞求同情的神色之下是勇敢活着的堅毅。《黃粱夢》改編自中國人耳熟能詳的故事，其中的盧生最後卻說出了“唯因虛夢，尤需真活”這樣勵志的話，出乎了我的意料。可惜，他們都未能阻斷芥川的向死之心。除此之外，印象深刻的還有《湖南的扇子》，芥川揭示了文化外衣下裹藏着的冷酷的人心吧；“六宮公主”的一生令我扼腕嘆息的同時，也促我反省自己：人，要活出自己！《父》，那位少年當時的心態刻畫得多麼真實而獨特，結尾，又是多麼耐人尋味：人，不由自主時，如何自主？還有蜘蛛之死，映照出善惡標準的虛無性，以“女性”命名，不知是否寄託了作者對人類母親的謳歌。一直不知道“羅生門”一詞是咋回事，原來來源於《竹裏中》，芥川龍之介的哲學意味可見一斑。另外，翻譯文字挺不錯！我領略到了芥川龍之介文字濃濃的古意和中國味。

知道《羅生門》，也買過盜版碟，但一直未看過。介川龍之介的這本小說集，對我來說，有的樸實無華，有的又晦澀難懂。有寫名人的，還有中國的古代傳說。其中《六宮公主》不就是說那些啃老族嗎？而《斗車》感覺就是在寫自已的童年。

《羅生門》以雨夜中的京都爲背景，描畫僕人無處可去、被迫登上荒廢城樓的瞬間。破敗的羅生門象徵平安京的衰落，火光搖曳的屍體與老太婆的拔髮動作，將“惡”具象化。作者借僕人的動搖與暴烈，揭示人在極端處境下的本能與道德撕裂——生存欲與羞惡感同時支配，最終只剩冷漠與自保。作品用冷峻筆觸剖開人性陰影，讓人警醒於日常瑣事中的卑劣與殘酷。

本以爲是長篇小說，只是以羅生門命名的短篇小說集。竹林中才是羅生門的故事原型，地獄圖描述悲慘藝術家的靈魂一手，南京的基督描述了妓女的神奇遭遇。芥川龍之介是懂中國的，小說人物歷史地理信手拈來。意識流的最後一章也開創了先河。

水虎 芥川架構起了一個鉅細靡遺的“水虎國”來影射現實社會，通過對“水虎國”的種種政治、人文、民情等方面的思考或反諷，來對現實世界進行廣範圍的深刻揭露。 例如家庭中，父母兒女、兄弟姐妹以互相折磨爲樂趣；藝術上，藝術家們必須是凌駕於善惡之上的“超人”，纔好得意洋洋地顯擺他們超人的本領；精神上，連大寺院的長老都不信仰自己的神，更別說這個國家的普通民衆是有多麼麻木、空虛。 一方面是對社會的影射、批判。壓榨民衆的“職工屠宰法”；爲了所謂“愛情”，爲了追求地位，而不擇手段地求偶，即使有“三十六萬六千五百隻河童爲此英勇陣亡”；不論政治還是輿論，都受資本控制，“不能不請我嘎爾當後臺老闆”…… 另一方面是給時代發展提供一些思考、一些方向。通過寫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降生於世的嬰兒，在言表時代黑暗的同時也勸勉父母及成人能夠清醒、正直的生活；以描寫河童生活的荒謬、不堪，和主人公回到人類社會後對現實的難以忍受、被人當做“瘋子”，來警示時代、告誡民衆。 拉卟揉揉眼睛，鎮靜得出奇地回答說：“唔，我太苦悶了，所以倒轉過來看看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可還是一樣啊。” 在與人類社會文化制度處處相反的水虎國，正常人類的舉動被河童大衆所譏笑，被理所當然的視爲荒誕。而在人類社會里，水虎國的種種，例如生育制度、戀愛習俗、水虎喫水虎等等，不亦是荒誕可笑可怖。 然而，何爲正常，何爲荒誕？水虎國是倒錯誇張之下的現實社會。書中之書，哲學家馬咯的《傻子的話》裏寫道： 我們比人類不幸。人類沒有水虎開化。（我讀到這一段的時候不禁失笑。） 可當瘋子真正回到人類社會之後，卻感到人類社會的醜惡程度遠超水虎國，於是他對人類社會徹底失望，視水虎國爲理想之國，書中說“故鄉”。這時對人類厭惡至極的他，寧願再回到水虎國去，也不願在人類世界苟且活着。而芥川正如“瘋子”一樣苦苦尋求着一個純淨美好的社會，然而現實存在的社會打破了芥川的希望，殘酷的現實給予他的是一次比一次更徹底的失望，想逃卻無處可逃，正如在《給老朋友的信》中芥川寫道：“自殺者也許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自殺。我們的行爲都含有複雜的動機，但是，我卻感到了模模糊糊的不安，爲什麼我對未來只有模糊的不安呢。”——對生活感到不安，對社會感到不安，對未來感到不安，最終以自殺的方式走向了死亡。

《羅生門》【日本】芥川龍之介 著 樓適夷 文潔若 呂元明 譯 亂屍堆裏拔死人頭髮——爲了做假髮……畫家爲了畫地獄火難圖——被大公將其女兒安排成道具葬身火海……三個人同時承認自己是“殺人犯”……被父母趕走的不孝之子，卻爲救父母於水火的大盜恩人赴死，而大盜曾被父親搭救……爲救主人的一隻貓甘願獻處女之身於乞丐的女傭……托爾斯泰和屠格涅夫因爲一隻山鷸鬧彆扭……火男面具之死、戰船上武士們爲蝨子而起的爭鬥……本人最欣賞的還屬以母蜘蛛的生存死亡爲題材的《女性》…… 故事不離奇死不休：作者的每一篇短故事就像很早以前木匠用的摺尺——一波三折，總有意想不到的曲折，但總能用它量度“規矩”——故事的深刻蘊意！ 另外《侏儒的話》我感覺是作者高遠思想的結晶！

後面的短篇估計是芥川龍之介自殺前不久寫的，空虛悲觀厭世的氛圍很濃，他的文章一直瀰漫着虛無主義質疑人生的氛圍，名篇竹林裏就看的出來，這部集子裏的大島信之輔的前半生這篇寫的不錯，形象豐滿的年輕人，愛讀書貧窮討厭各種繁文縟節卻又有些年輕人的虛榮心，對年輕人內心的刻畫很真實，裏面能看到過去的自己，相信也有作者自己的影子吧，描述的是基本人性今天看來很多方面依然適用。

芥川龍之介是一位想象力和文筆並舉的作家。他的眼界在那個年代應算得上開闊，無論是西方文哲還是東方藝術，文中大量的引用如數家珍。尤其是談到黃公望作品的那一篇《秋山圖》（猜想可能指的是《剩山圖》），大量明清畫家名人的字號，如果不是熟悉中國美術史，是根本不可能寫成的。再說《水虎》這篇，當讀到被裁職工的下場是被喫掉、雌水虎對雄水虎的窮追猛打式戀愛、犯罪理由消失則已犯的罪不成立，這些都讓人難免的聯想到人類社會，並強烈感受到作者文字背後被幽默掩蓋的諷刺。當然有時這樣的諷刺太過用力，比如《羅生門》、《鼻子》和《龍》。不得不說我很喜歡這三篇，但說到刻意，也正是因爲我強烈感受到作者諷刺的意味，但又並不認爲足夠意味深長，就好比一個女孩對你說“你猜”。要說最喜歡的一篇，我想是《地獄圖》。畫家女兒在火燒馬車中的絕望一呼，似活靈活現，看文字時眼前即有畫面，不刻意有深意，充分表現了悲劇的感染力。 至於最後一篇《某傻子的一生》，那些詞句太觸目驚心，是作者本人的心聲。“不是變瘋就是自殺”，“熬過從開始感受痛苦到意識模糊這段時間”，這必定是親身嘗試過的。或者日本的作家容易走火入魔，就像追求極致完美的三島由紀夫，精神世界與肉體早就格格不入，無法改造，只能消亡！如果自殺是一些天才的特權，那麼平凡如吾輩，又何必唏噓感嘆呢？

芥川無疑是天才。他的文字能精準地傳達情感意旨，讀來對其筆下所描繪的不可理喻的人間心有慼慼，又對他的嬉笑怒罵心領神會。他是智慧的，眼見得世間荒謬，學識跨越東洋西洋、中古近代等等，所有故事都映出他對人生生命的洞察。他是純真的，他嚮往善而厭煩惡，歌詠人性真善美，唾棄自私與僞善，富有溫情的細節都會讓他溫柔的心中泛起漣漪。他是勇敢的，敢於逼視虛僞骯髒的世界，痛陳資本主義的罪惡，又敢於逼視自己內心的軟弱卑微，以光明的至高標準要求自己的靈魂。但，令人悲傷的是，他也是無能爲力的，面對心中已然明瞭的那般光亮，他卻只能在俗世中卑微地苟活，卑劣的人性弱點如影隨形，他改不掉戒不掉，又需要和他所厭惡的一切周旋。 這往往是富有敏感神經的藝術家文學家宿命般的悲哀：體察到人世的惡趣卻無法拯救自己拯救一切，不甘願沉淪在無休止的嘈雜喧譁之中，最終只能發瘋或者自殺。我不認爲對現實幻滅而精神無以承受的人就是要批判的，個體的人面對龐大的社會機器是無力的，人有軟弱的權利，對於敏感觀察世界、憎恨現實醜惡的人來說，這更是無休無止的折磨。他不願看到流血犧牲的革命，但現有狀態下的生活無論怎麼看前方也都是深淵。他認識到自己的矛盾和軟弱，不堪忍受在現實和理想中拉扯自身，毫無棲身之地，只好選擇給“傻子的一生”畫上句號。這是悲劇，是時代是歷史是人類文明的悲劇，不是芥川一個人的悲劇。 書中按照芥川作品的時間順序排列，可以清晰看到他從對社會的批判、痛斥，到自我反思、鄙夷，再到無奈放棄、了無生意的心路歷程。對世間愛之深、痛之切，是否只有麻木些活着才能不那麼痛苦？真正的英雄主義說到底真是少數人身上罕見的優秀特質啊，沒有這種精神力，寧願普通人不要有芥川這般認識世間的敏銳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