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集

正中《陽春集》傷悲，風起吹皺春池水。“夢見雖多相見稀”，玉露不圓箏斷絃。流水中傷心雙淚，“淚眼問花花不語”。春光太短不堪折，“人非風月長依舊”。晚清著名詞家陳廷焯有評：“正中詞爲五代之冠，高處入飛卿之室，卻不相沿襲，時或過之。”其主要成就即開創“以景寫情”手法。

馮正中詞，恰如其集名，乃陽春白雪，在當時即曲高和寡。其詞也，清奇飄逸，字字和雅，多賦閒愁閨情，於輕描淡寫之中，往往見溫醇蘊藉，可與溫、韋相頡頏。晚清陳廷焯許之爲“五代之冠”，然以吾私見，馮延巳固爲詞家巨擘，究是勾萌，枝葉未備，雖可推賞，不足拔之太高。“五代之冠”，吾以爲唯李後主可當耳。 因六一詞、斷腸詞與其風調絕類，故作品歸屬多有爭議。然，亦由此可見正中之詞開北宋先聲也。若晏元獻、歐陽永叔輩，皆得其衣鉢也。劉攽《中山詩話》曰：“晏元獻尤喜江南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劉熙載《藝概》曰：“馮延巳詞，晏同叔得其俊，歐陽永叔得其深”。馮煦《唐五代詞選序》亦曰：“吾家正中翁，鼓吹南唐，上翼二主，下啓晏、歐，實正變之樞紐，短長之流別也。”皆中的之論。

詞是好詞。譯文實在是差勁。感覺大部分情況是把原詞抄了八成熱後填入星點大白話。看譯文並不能幫助理解，甚至看完意境都沒了。

中學時代就很喜歡鵲踏枝（誰道閒情拋棄久），那種思人又自憐的形象，大概真是中二時期的縮影，儘管一千多年前的作者借女性形象來抒發士大夫的惆悵。馮的作品與歐陽修韋莊溫庭筠張泌交疊的太多，只是蝶戀花那篇（庭院深深深幾許）竟然沒寫跟歐的爭議？ 南鄉子細雨溼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煙鎖鳳樓無限事，茫茫，鸞鏡鴛衾兩斷腸。魂夢任悠揚，睡起楊花滿繡牀。薄倖不來門半掩，斜陽，負你殘春淚幾行。

陽春一集爲臨川、珠玉所宗，愈瑰麗、愈醇樸。馮詞如古蕃錦，如周、秦寶鼎彝，琳琅滿目，美不勝收。

《陽春集•馮延巳》筆記 1.鵲踏枝五 叵耐爲人情太薄，幾度思量，真擬渾拋卻。新結同心香未落，怎生負得當初約。 休向尊前情索莫，手舉金罍，憑仗深深酌。莫作等閒相鬥作，與君保取長歡樂。 譯 不可忍耐人太薄情，幾次思量，還是拋卻了這份情。新結的同心結，香還未燃盡，怎可以負了當時的約定。 不要在樽前消沉失意了，手舉着金罍，深深飲下這美酒。不要再輕易戲弄了，要與君長歡樂啊。 評 丁壽田、丁亦飛《唐五代四大名家詞》：詞前半首責人薄情，後半首乃轉作強顏歡笑。“手舉金罍，憑仗深深酌。”一種沉鬱潦倒之神態，可想見也。韋莊《菩薩蠻》“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情緒與此相似。最後“與君保取長歡樂”一語，悲在言外，尤爲沉着。 2.鵲踏枝十一 評 陳廷焯《詞則·大雅集》卷一評此詞雲：低迴曲折，藹乎其言，可以羣，可以怨，情詞悱惻。 王國維《人間詞話》捲上：“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詩人之憂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似之。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末兩句，揭出愁思無已之情，即夢裏亦無尋處，纏綿悱惻，一往情深。 3.鵲踏枝十二 評 孫麟趾《詞逕》：何謂渾？如“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皆以渾厚見長者也。詞至渾，功候十分矣。 王國維《人間詞話》捲上：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爲我，何者爲物。古人爲詞，寫有我之境者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 4.鵲踏枝十四 評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鎮日悽清，原無歡意，方期睡濃夢好，一晌貪歡，偏是鶯語又驚殘夢，其惆悵爲何如耶？譚復堂評此詞如“金碧山水，一片空濛”，可謂善會消息矣。 5.採桑子二 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酒旗催日下城頭”，人稱佳句。此詞“落日高樓”句尤爲渾成。下闋“笙歌”句在新愁舊恨中聞之，只增忉怛耳。 6.採桑子十二 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人當暮年感舊，每獨自低迴……“閒想閒思”句明知相思無蓋，而到曉難忘，蓋情有不能自己者也。 7.採桑子十四 注 蕭娘：唐宋詩詞中泛稱心儀的女子。 8.酒泉子七 注 八行書：舊時寫信用的箋紙每頁有八行，因此多稱爲八行書，代指信件。 評 華鍾彥《花間集註》卷一：楚女，指所懷者言，溫詞《荷葉杯》:“楚女欲歸南浦，朝雨。”即其例。重，明本作髻，《詞律》謂髻字葉前段仄韻，非是。今據戈氏校本改，“重”與下句“鳳”叶韻。金縷鳳，裙上花紋也，追想楚女服飾之盛，以益其相思之苦。“八行書”三句，言相思既甚，乃欲借八行之書，抒千里之念，恰好鴻雁南飛，可達其意也。 9.臨江仙三 南園池館花如雪，小塘春水漣漪。夕陽樓上繡簾垂。酒醒無寐□，獨自倚闌時。 綠楊風靜凝閒恨，千言萬語黃鸝。舊歡前事杳難追。高唐暮雨，空只覺相思。 10.清平樂 往事總堪惆悵，前歡休要思量。 注 披香：漢代宮殿名。《三輔黃圖·未央宮》:“武帝時，後宮八區，有昭陽、飛翔、增城、合歡、蘭林、披香、鳳凰、鴛鴦等殿。” 11.醉花間三 山川風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卻老。相逢莫厭醉金盃，別離多，歡會少。 12.醉花間四 漏聲看卻夜將闌，點寒燈，扃繡戶。 13.應天長六 蘭房一宿還歸去，底死謾生留不住。枕前語，記得否？說盡從來兩心素。 同心牢記取，切莫等閒相許。後會不知何處，雙棲人莫妒。 注 蘭房：對女子閨閣的美稱。 14.謁金門 聖明世，獨折一枝丹桂。學著荷衣還可喜，□春狂不啻。 年少都來有幾？自古閒愁無際。滿盞勸君休惜醉，願君千萬歲。 注 荷衣：荷葉般的衣裳。典出屈原《離騷》:“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後常借“荷衣”指隱者的服裝，進而借指隱者。 15.謁金門四 評 《開元天寶遺事》記載：時人之家，聞鵲聲皆以爲喜兆，故謂靈鵲報喜。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風乍起”二句，破空而來，在有意無意間。如絮浮水，似沾非著，宜後主盛加稱賞。此在南唐全盛時作。“喜聞鵲報”句，殆有束帶彈冠之慶及效忠盡瘁之思也。 16.虞美人 注 新霽：下過雨雪後剛剛放晴。 評 陳秋帆《陽春集箋》:“舊歡拋棄杳難尋”與《臨江仙》“前事杳難追”同一感喟。 17.虞美人三 注 玉郎：女子對丈夫或愛人的愛稱，泛指男子青年。 18.春光好 霧濛濛，風淅淅，楊柳帶疏煙。飄飄輕絮滿南園，牆下草芊綿。 19.舞春風 注 宋家：謂宋玉之家。典出自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此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 20.歸自謠二 評 陳秋帆《陽春集箋》:“愁眉斂，淚珠滴破胭脂臉”，與韋莊“恨重重，淚界蓮腮兩線紅”同一風韻，較後主“多少淚，斷臉復橫頤”爲雋。 21.歸國遙 注 謝娘：泛指美麗的少婦。古代常以謝娘代指愛妾或者歌伎。 心曲：指心緒、心事。 22.南鄉子 注 魂夢：即“夢魂”，古人認爲人在睡覺的時候，靈魂會脫離肉身，稱爲夢魂。 薄倖：有二義：薄情、負心；舊時女子對所歡男子的暱稱，猶冤家。這裏取後一義。 評 王國維《人間詞話》捲上：人知和靖《點絳脣》、聖俞《蘇幕遮》、永叔《少年遊》三闋爲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溼流光”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 陳秋帆《陽春集箋》：按“細雨溼流光”，昔人多激賞之，周方泉、王荊公均極贊其妙。餘謂馮此語，實本溫庭筠《荷葉杯》“朝雨溼愁紅”、皇甫松《怨回紇》“江路溼紅蕉”而來。又陳鵠《耆舊續聞》稱趙彥端《謁金門》“波底夕陽紅溼”，蓋用“細雨溼流光”與“一簾疏雨溼春愁”之“溼”云云。“一簾疏雨”孫光憲《浣溪沙》詞。詞人善用“溼”字，《陽春》則承前啓後耳。 23.南鄉子二 注 曲房：內室的意思。 24.長命女 注 綠酒：指美酒。唐宋時，我國傳統釀造酒都呈綠色，在詩句中多有體現。 25.喜遷鶯 注 花雨：據記載在南梁初年，當時的一位佛教高僧雲光法師在石頭城設壇說法，講的內容十分精彩，佛祖很受感動，剎那間天上落花如雨，花朵落地便成雨花石。 26.拋球樂五 注 梁州曲：涼州曲，樂府《近代曲》名，屬宮調曲。原是涼州一帶的地方歌曲，唐開元中由西涼府都督郭知運進。《新唐書·禮樂志十二》:“《涼州曲》，本西涼所獻也，其聲本宮調，有大遍、小遍。貞元初，樂工康崑崙寓其聲於琵琶，奏於玉宸殿，因號《玉宸宮調》。” 27.拋球樂六 注 翡翠：鳥名。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亦曰：“翡翠，出交廣南越諸地。飲啄水側。穴居生子，亦巢於木。似魚狗稍大，或雲前身翡，後身翠，或雲雄爲翡，其色多赤，雌爲翠，其色多青。” 28.莫思歸 注 貰（shì）酒：以珠寶換酒喝。 29.鶴沖天 注 建章：漢宮名。《三輔黃圖》載：“週二十餘里，千門萬戶，在未央宮西、長安城外。” 玉繩：星名。 紅日初長一線：指冬至日之後白天漸漸變長。 30.醉桃源 評 黃蘇《蓼園詞選》：是人是物，無非化日舒長之意，望而知爲治世之音，詞家勝象。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先寫春早之景，後言春晝之人，但言日長人倦。“鞦韆”二句不着歡愁，風情自見。 31.醉桃源二 注 角聲：角：畫角，一種古代樂器。古代軍隊吹畫角以作爲作息的信號，一般在黃昏或者早晨吹。 32.菩薩蠻 注 翠蛾：女子細長彎曲的眉毛。 33.菩薩蠻二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評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寫江南之佳麗，但有思歸之意。起兩句，自爲呼應。人人既盡說江南之好，勸我久住，我亦可以老於此間也。“只合”二字，無限悽愴，意謂天下喪亂，遊人漂泊，雖有鄉不得還，雖有家不得歸，惟有羈滯江南，以待終老。“春水”兩句，極寫江南景色之麗。“壚邊”兩句，極寫江南人物之美。皆從一己之經歷，證明江南果然是好也。“未老”句陡轉，謂江南縱好，我仍思還鄉，但今日若還鄉，目擊離亂，只令人斷腸，故惟有暫不還鄉，以待時定。情意宛轉，哀傷之至。 33.菩薩蠻四 注 欹（qī）枕：斜倚枕頭之意。欹，傾斜，向一邊歪去。 34.菩薩蠻五 迴廊遠砌生秋草，夢魂千里青門道。鸚鵡怨長更，碧籠金鎖橫。 羅幃中夜起，霜月清如水。玉露不成圓，寶箏悲斷絃。 注 砌：蓋建築時用泥灰黏合磚塊石頭。 青門：漢代長安城的東南城門。本名霸城門，青門是俗稱，因爲門的顏色是青色。 羅幃：用羅綢做的帷幔。 玉露：指的是秋天的露珠。 譯 迴廊砌磚的地方長出了秋草，夢魂飛向了千里青門之外。鎖在碧籠中的鸚鵡，正在怨訴着秋夜的漫長難熬。 夜裏被驚醒，在羅幃中坐起，窗外月光清澈如水，晶瑩的露珠還沒有凝結成珠，輕撫寶箏想度過這長夜，然而心緒更亂了，琴絃戛然而斷。 35.菩薩蠻六 注 錦壺：即漏壺，古代計時用的一種壺形儀器，也稱“漏刻”。 畫箭：指漏箭。箭上有表示時間的刻文，隨水多少而升降顯示時間。 36.菩薩蠻七 注 秋期：男女約會的日子。 27.菩薩蠻九 注 墮髻：墮馬髻，也作墜馬髻，古代女子的一種髮髻樣式。 評 王國維雲：正中詞《鵲踏枝》《菩薩蠻》十數闋，最爲煊赫。陳廷焯《雲韶集》卷一：“欹鬟墮髻”，四字妙甚。 28.浣溪沙四 注 轉燭：風吹得燭火飄搖，形容世事變化。唐杜甫《佳人》詩：“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 29.相見歡 注 昭華：古代樂器。《西京雜記》卷三：“玉管長二尺三寸，二十六孔，吹之則見車馬山林，隱轔相次，吹息亦不復見，銘曰：昭華之琯。”又作古代池名。《韓詩外傳》卷九：“齊景公出弋昭華之池。” 30.三臺令 年少，年少，行樂直須及早。 31.賀聖朝 金絲帳暖牙牀穩，懷香方寸。輕顰輕笑，汗珠微透，柳沾花潤。 雲鬟斜墜，春應未已，不勝嬌困。半欹犀枕，亂纏珠被，轉羞人問。 32.江城子二 注 自家：指自己，唐宋時期的口語。 33.憶仙姿 多病，多病，自是行雲無定。 34.長相思 憶歸期，數歸期，夢見雖多相見稀。相逢知幾時。 35.金錯刀二 歌宛轉，醉模糊，高燒銀燭臥流蘇。只銷幾覺懵懂睡，身外功名任有無。 注 麒麟欲畫：麒麟閣，漢宣帝時供奉功臣的閣樓名稱。共有十一名功臣圖像，後世往往將他們和雲臺二十八將，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並提，有“功成畫麟閣”“畫圖麒麟閣”等詩句流傳，以爲人臣榮耀之最。 36.玉樓春 芳菲次第長相續，自是情多無處足。 37.壽山曲 注 瓦：鴛鴦瓦。中國傳統建築用的瓦，是一對，一個上仰一個下俯，像一對鴛鴦挨着，故名。 完·二零二零年四月十九日二時五十一分

香菱找黛玉學作詩，才說了一句：“我只愛陸放翁的詩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有趣。”就被黛玉劈頭蓋臉地喝止：“斷不可看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此處雖然是就詩而論，嚴格來說詞不在此列，但後世對詞的評判標準也差不多。黃曉丹老師的書《詩人十四個》，詩詞兼顧，詞人裏選了周邦彥和晏殊卻沒選馮延巳，我想原因之一可能也是馮延巳的詞淺近，實在沒辦法撩撥出學者的滿腹才情。儘管蔡厚示《唐宋詞鑑賞舉隅》裏說，馮詞的寫法對北宋晏殊和歐陽修等人有着明顯的影響。 虧了馮延巳的淺近，讀完《陽春集》費不了多大的功夫。還能從翻來覆去唸叨的那些車軲轆話裏，揣度出一千多年前的網紅直播小姐姐們大致的生活狀態。首先，人家的直播間比現在氣派多了，我感覺標配至少有裏外兩間，而且室內都是精裝修。小姐姐日常在外間的畫堂裏直播。畫堂直播一般比較熱鬧，有歌舞表演，有佳餚酒宴。偶爾也會去裏間洞房直播。洞房裏就比較清雅，大概屬於1V1高端局。這時小姐姐往往放得比較開，老鐵666這種場面話就不說了。情緒上來了就彈個古箏，時不時也會搞個美妝秀秀。不過，我懷疑當時的美妝直播是不帶貨的。因爲直播時老是會出現暈妝花妝的事故。也不知道當時大家都默認這種技術瓶頸，還是存心追求有瑕疵的美。雖說如此，彈幕卻都打得非常漂亮，眼妝花了叫兩道玉箸，臉妝花了叫落梅飛霜。我覺得有志於接班李佳奇的朋友不妨學學這套話術。有時候小姐姐也搞室外直播，不過礙於當時的條件，所謂室外似乎主要也就是站站庭院，乘乘陰涼，拍拍雨景，曬曬月亮。難得也會客串一把健身博主，蕩個鞦韆，搞搞有氧。這大概算是尺度非常大的了，後來歐陽修也跟着學，晁補之流着口水叫好。有一說一，以前小姐姐們雖然直播範圍受限，但是內容還是挺豐富的。尤其是各種五顏六色嘰嘰喳喳的鳥雀鸚鵡輪番亂入，看來靠寵物帶流量是古人早就玩剩下的了。 要說這些內容有沒有趣味呢？我想乍看幾篇還是能夠勾人眼球的。但要是電視機的遙控器轉上一圈，手機裏的直播間刷到冒煙，個個都是這樣的套路，難免還是會讓人倒胃口。除了馮延巳的毒唯粉，拿着顯微鏡，一個字一個字地挑剔尬吹，什麼“細雨溼流光”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要麼就是傳他“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暗剛大BOSS，給馮立刺君直臣人的設。其實據說這首《謁金門》是不是馮延巳的親筆還有爭議。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注引崔公度跋，稱其家所藏（《陽春集》）最詳確，並謂崔跋本無《謁金門》(風乍起)詞。退一萬步說，就算這是馮延巳的作品，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論及此事認爲，諷刺之作，往往意在言外，所謂“言在此而意在彼”也。但必須先明瞭作者之地位、行爲及其時代背景之後，方能證明其言外之意，否則必同於猜謎矣。此其一。又詞中言外之意，止於一二句，不可以全首句句比附來說，否則必然牽強附會失作者原意。此其二。所以雖然這種陰謀論手法給馮延巳炮製出了一首傳世爆款，但若能理性認識，其實也就是一篇平常的作品而已。 可能有人會說我在胡說八道。正統的說法，婉約詞是詞人以閨中貴婦形象自比，以表人臣之心。怎麼可能是直播小姐姐呢？我是有根據的。正經的千金大小姐，名門少奶奶，那個身邊沒有個貼身丫鬟伺候左右的呢？崔鶯鶯落魄到寄居寺院身邊還有個紅娘，林黛玉孤女投親還帶了個雪雁。可是陽春集裏的女主，永遠都是單獨出鏡，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丫鬟侍女。你說因爲作者是鳳凰男，沒見過豪門貴婦的排場嗎？那肯定不是啊。人家馮延巳其父馮令��南唐烈祖李昪時署爲歙州鹽鐵院判官。馮延巳自己少時與太子吳王李璟交遊。後來李璟任元帥，馮延巳在元帥府掌書記。不折不扣的大少衙內，你說薛蟠會不知道自己妹妹身邊有多少丫鬟嗎？唯一的解釋是，詞中的形象並不是貴婦，只是方便歌妓表演的模板化人物而已。所以要從這種文辭裏去揣度作者的心裏活動，恐怕是找錯了路數。 如果把評判《陽春集》的眼光，從純文學的角度挪開，把這些詞作看成是爲歌妓創作的餘興節目。很多在傳統批評中被認定的問題，就比較容易解釋了。比如說用詞淺近的問題。是不是作者本身才學有限呢？可史書上說馮延巳早年以文雅著稱，多有才藝。我想有沒有可能，馮是故意用些淺近的俗語。考慮到這些歌詞是要交給歌妓演唱的。而歌妓很可能是個半文盲羣體，認識的字數有限，你要是搞西昆體那一套，小姐姐估計喫不消。還有個疑問是，馮延巳一個詞牌寫這麼多車軲轆話，也不見有什麼長進，這有意思嗎？從文學的角度看確實沒啥意思，文學講究突破和創新。馮延巳這種舊瓶裝舊酒的東西確實不怎麼值錢。但是你要是從歌詞的角度看，其實馮留下的這些詞作的創作量其實不算大。比方說書中錄了他十四首《鵲踏枝》，看似挺不少了。可你要是以如今流行歌曲的時常去填詞，大概一首歌就要消耗掉四、五首詞。近年流行古風歌曲，有些歌手用宋詞的詞牌填詞，譜了曲演唱。但我發現他一首歌往往要把詞反覆唱上四五遍。我覺得這個歌詞的內容就太單薄了。還比方說書中錄了八首《拋球樂》，這個詞牌就是專門在宴席上玩擊鼓傳花時唱的，相當於高階版《丟手絹》。《丟手絹》唱來唱去都一樣，人家可是每次都能換個花樣的。而且有沒有可能，這些歌詞都是隨性即席現做的呢？這裏有人提議玩個拋球，那邊立刻落筆滔滔，熱騰騰的唱詞就寫出來了。這該多有意思。這樣的本事，《紅樓夢》裏似乎還能看見，到了《海上花列傳》裏就似乎失傳了。《圍城》的董斜川，在飯局上問跑堂的要了一枝禿筆，一方硯臺，把茶几上的票子飛快的書寫着。同坐都嚇到了，以爲是要叫局，結果人家是要在女士面前秀一秀文才。可惜拋的哏太冷了，別人都接不住。前兩天看楊素秋老師的熱門書《世上爲什麼要有圖書館》，書裏的一個內容讓我尤爲介懷。說一個縣立圖書館館長向當地企業家募款，結果靠酒桌上一碗酒十萬的兌價，喝了七碗酒換回一套《四庫全書》。要是這個故事換成做一首詞十萬，當場寫了七首詞，是不是更配得上那套《四庫全書》呢？ 宋詞一體，從馮延巳到蘇東坡，是一個不斷經典化的過程。也是文人甩開樂師歌手，獨自單幹的過程。李清照在論詞的時候說，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爲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者。可見詞的音樂屬性和娛樂屬性已經被消滅的差不多了。本來應該是梁靜茹在臺上娓娓唱來的東西，現在成了梁文道絮絮叨叨講個不停了。把人家易安居士氣得夠嗆。 如今回頭來看馮延巳的《陽春集》，我在想，我們的文藝真的只能走這條文字一家獨大的道路嗎？對文學的無限崇拜和吹捧何嘗不是一種傲慢呢？維瓦爾第的《四季》據說最初在宮廷裏演奏時，是爲一組十四行詩朗誦所作的配樂。可是時過境遷，詩作早就淹沒在故紙堆裏了，而曲子卻成了久演不衰的經典。可我們的宋詞，居然傳着傳着，所有的曲譜和唱法都給傳丟了。最後只能從前人的文字裏反推出格律，然後按律填詞。嘖嘖嘖，這個妥妥的做題家思路啊，你說是不是科舉制的功勞。如今去看那些唐宋詞格律，一個詞牌總有幾種不同的變體。作爲一個懂音律的人來說，按照自己的意願稍微修改一下曲譜是很自然的事情，可對於只會之乎者也的做題家來說，只能把所有的考試範圍都背下來不是。 看了別人的書評，原來現在馮延巳最被推崇的作品已經從《謁金門（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變成了《長命女（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我一時看不出這麼個勸酒歌有什麼特別，搜索之後才知道是被《甄嬛傳》給帶火的。我想也挺好的。反正如果選擇去現場看梁靜茹還是梁文道，我多半還是去看梁靜茹的。

初代病嬌，詞紅人不紅 往事總堪惆悵，前歡休要思量 百草千花：以花草比喻妓女。 蘭房一宿還歸去，底死謾生留不住。 千回覽鏡千回淚，一度憑欄一度愁。 長命女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東風吹水日銜山，春來長是閒。林花狼藉酒闌珊，笙歌醉夢間。 春睡覺，晚妝殘，憑誰整翠鬟。留連光景惜朱顏，黃昏獨倚闌。 紅滿枝，綠滿枝，宿雨厭厭睡起遲。閒庭花影移。 憶歸期，數歸期，夢見雖多相見稀。相逢知幾時。 【註釋】 厭厭：時間很長。 歌宛轉，醉模糊，高燒銀燭臥流蘇。只銷幾覺懵懂睡，身外功名任有無。 北枝：南枝向暖，北枝受寒。比喻處境不同，體驗到的苦樂也不同。 鴛瓦：鴛鴦瓦。中國傳統建築用的瓦，是一對，一個上仰一個下俯，像一對鴛鴦挨着，故名。

王國維評價以其詞評價其藝術風格已很精準，“和淚試嚴妝”——讀前大概瞭解，但讀時仍覺得太濃豔幽怨。遣詞單看雅緻，但連讀稍顯重複，尤其珠簾、蛾眉、畫屏、樓臺與闌干等意象，時爲構詞使文勝於質；情感單品曲折動人，但細讀會覺所謂“閨怨”更託於言外，甚至與後人之點評批註相佐時，使讀者覺爲言外之意可拋真情，勾勒心事更浮於表面。若是閒來無事讀幾篇當作調味應當不錯，但倘若一口氣讀下來，着實覺得有些疲膩。

不知你還是否記得那首“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這一闕詞，寫盡了天下女子最真摯的祈盼。春光窈窕，女子一襲嫁衣，朱脣初妝，少年白馬金轡，笑意正溶。他執酒許願：歲歲年年，生生不離。 我正是因這闕詞，抱着好奇的心情，翻閱了這本《陽春集》。 在詞史上，馮詞的地位極其重要，對詞的發展有着開創性貢獻。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高度評價他說：“馮正中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之風氣。”陳世修在《陽春集序》讚美馮詞：“觀其思深辭麗，均律調新，真清奇飄逸之才也。”葉嘉瑩說：“馮詞纏綿盤鬱，意境深厚，易於使讀者產生深切的感觸和豐富的想象。” 我喜歡馮詞中的悲劇色彩，極天底下最珍貴的愛恨別離。是那種生命迸發出的悲苦。馮詞不像柳詞蘇詞等極富盛名，可也值得每個人的鑑賞與品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