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良志
《二十四詩品》(原名《二十四品》),是元代著名學者、詩人虞集所撰寫的《詩家一指》的一部分,也是這部流傳並不廣泛的詩學著作的核心部分。本書稱得上是一篇中國詩學史上的奇文。其詞美,其音和,其義深。這是一篇濃縮唐宋以來中國人(尤其是文人藝術)審美特性的妙文字。這本《紅爐點雪——二十四詩品講記》,主要疏解二十四品的內容,聯繫《詩家一指》其他部分、聯繫虞集存世文獻中的相關內容來講。講它的文本來源、篇章校覈,講它原本的意思,以及在虞集整體思想背景下的應證;放在文藝美學思想發展的大背景下,講這部中國詩學史、藝術觀念史、美學史上奇文的理論貢獻;講這部論詩篇章中提出的問題,在今天美學思考中的價值,等等。在每品的分解之後,有一個“延伸討論”環節,一般提出一到兩個關涉中國美學和詩學的重要問題進行討論,試圖幫助讀者更好地瞭解該品的內容。
這本讀得很漫長,不過收穫蠻多。 學到一個新詞——“詩”是一種氣質。詩性可以是遊離的,詩心可以是澄明的。 詩是一種氣質,普通人看見的只是事件、利弊、結果;具備詩的氣質的人,能捕捉情緒、意象、氛圍。詩還有一種距離感,它像是一種來源於事實又遊離與事實之外的縹緲感。而詩的底色則是共情。詩的氣質,就是願意把自我投射到萬物,也願意體察他人悲歡。中國悲慨的審美傳統中有一種慷慨悲涼、大起大落的氣質,所謂“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吳越之清風;拂劍長嘯,竟然吸燕趙秦隴之勁氣”。 《二十四詩品》裏面提出的各種方式方法都在強調一個主旨,那就是真性,創作目的是與中國傳統文的化審美價值觀相符合的。《詩家一指》所念念在茲的“真性”,其實就是“詩性”(或者說是“詩心”)。二十四品,不是說二十四種詩的風格,而是人的真實生命呈現的不同境界,人的“真性”存在的不同方式,面對豐富的世界、不同的境遇,所帶來的不同的體驗形式。
二十四詩品 詩品二十四,玄奧各千秋。 雄渾如巨浪,沖淡似清流。 纖穠描錦繡,沉着繪石幽。 高古追秦漢,典雅繼唐周。 洗煉字間韻,勁健筆下游。 綺麗繁華景,自然清趣留。 含蓄情未盡,豪放意難收。 精神凝筆端,意態顯風流。 淡泊求高遠,飄逸尋仙舟。 超然萬物境,妙悟氣之秋。 味內尋微旨,象外見真猷。 道心通天地,意境探無休。 詩品標古異,無法不可收。 後學當勤勉,繼往開新疇。 文/神遊八荒
“熹微藹如春和”,陶淵明所謂“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熹微者,晨曦也。光明啓初,帶着晨露的清新,輕染上微花的芳香,沐浴於一片天和之中,生生不已,新新不停。 閱音修篁,美曰載歸ฅ՞•ﻌ•՞ฅ 朱良志老師簡直是人間理想!
《二十四詩品》是一篇中國詩學史上的奇文。其詞美,其音和,其義深。這是一篇濃縮唐宋以來中國人(尤其是文人藝術)審美特性的妙文字。聯繫《詩家一指》的其他部分內容,更顯示出作者學養深湛,想象力和思辨力俱佳。其言辭表達,看問題的角度,思想的穿透力,與流行的詩法、詩話之類的著作截然不同。
這是讀朱老師的第五本書~前幾本是《十指間的娉婷》,《桃源深處有還無》,《八大山人的‘涉事’》,《麴院風荷》,可以算是鐵粉一枚了~從文中感受到了一些領悟,做以下集錦~ 能量轉換,何不把自身當成一個承載能量的容器,放下控制心,得失心,去吸收,融合,轉換,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可能就是能量的歸集流轉~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人家在何處,雲外一聲雞~動靜結合~聲音劃破靜止的畫面,提升維度,讓觀者進入,置於山水之間,融合自己的能量~自有一種風流態度~小美是外觀,是討好,大美是不自知,融入了自身的經驗與能量,明心見性,空谷幽蘭,自然芬芳,吸引同頻的觀者欣賞,共情~沒有見過絢爛就談平淡,不是真的平淡,不同體驗是增加維度,提高格局的必經之路~所以讀萬卷書,走千里路都是必須的~舉杯邀明月,一個‘邀’字,和這裏的‘借’字有異曲同工之妙~邀請觀者參與進來,與景色產生能量碰撞,融合~創造屬於自己的唯一體驗~動靜結合,好的作品,彷彿給你一扇窗,邀請你來推開(體驗),用自己的眼睛,欣賞獨屬於自己的風景,用自己的經驗融入作品中,創造出一方屬於自己特有的空間~言有盡而意無窮~借景融意共情~ 在如今快節奏的時代,更需要這種平心靜氣,不被外界打擾,不被世俗裹挾,一心一意,有一方自己的小世界,聽聽歌,看看書,寫寫字,跑跑步~比穩定的情緒更重要的是穩定的內核~穩定而綿延的能量~滋養自身,撫平皺紋~笑對這無常世間~每每讀到此類山水詩,都不覺一直劃線,讀之,如在密閉的空氣中聞到一股透徹的花香,擁擠如果凍的房間中注入一股冰爽的清流~讓人嗅之不及,見之忘俗~恨不得一壺酒,一匹馬,揮劍闖天涯~😅一張琴,一蓑衣,隱入幽林煙霞裏~ 本書中,作者更多的是提出問題,而不是解釋問題,比如要說明A是怎樣的,首先要知道A不是怎樣的,而A的廬山真面目以及如何達到真性的境界,着墨很少,也可能是千人千面,各有不同,各自的修行了~ ‘’天公水墨自奇絕,瘦竹枯松寫殘月。夢迴疏影在東窗,驚怪霜枝連夜發。生成變壞一彈指,乃知造物初無物。‘’這首寫的真好,前一秒才被生命的美好打動,後一秒就被殘酷的景象驚呆,原來變化纔是生命的內核,世界的法則~要經歷過多少人間煙火是非曲折才能頓悟,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萬事萬物能量守恆,不過是外在表象的轉換~ 在追求美的過程當中,容易一葉障目,一不小心就違背了本心,比如現在很多美業就是爲了使男女更年輕,保持青春,使用各種醫學機巧,殊不知維持的了皮囊,而心靈卻早已疲憊不堪,能量飽滿的生命纔會由內而外的散發‘活潑潑地’靈氣~與年齡無關,與經歷有關~轉換能量是一種需要修煉的能力,是視野開闊,是豁達,是情緒提取,更是穩定的內核~ 將自身的經驗融入周圍的環境裏,就像把一枚硬幣扔進古井裏,正反面不重要,聽到那一聲清脆的聲音迴盪在幽深孤寂的空間裏,重重疊疊,魂牽夢縈,彷彿過了幾輩子,於亙古綿長的時間裏,終於有點自己存在的氣息~挺荒繆也挺滿足的~ 我所理解的頓悟就是將自身的經驗和經歷融入古往今來亙古不變的世間法則中‘洗滌’一下~明白原來日光底下無新事,所有的這一切世間無常~萬般皆苦都是世世代代皆如此~人生代代無窮已~突然和自身的‘肉體’有了一個距離,一個全新的角度,從此對自己的人生有了更爲全面的認知~ 吹滅讀書燈,一身都是月,先要塑造自我,再忘卻自我,同萬物一同~ 書是好書,自然亦如是,感受風物,塑造自我~保持能量~讓生命活潑潑地,讓世界皎皎地說~😄
極好。朱良志老師認爲《二十四詩品》非是司空圖之作,而是元人虞集《詩家一指》中的精華部分。前四品雄渾、沖淡、纖穠、沉着的講記渾融了禪道易儒的哲學美學,看起來非常痛快。不過由於虞集更多以禪宗思想爲類寫就,所以書中禪宗思想最爲豐富,道家易傳也有融入。禪宗講究妙悟佛道,所以以禪宗思想爲主寫就的詩法也突出一個啓悟,因此我都覺得此書是供學詩之人啓悟詩道的佳作。 我自己都有一點點頓悟。之前縐詩的時候總是苟且經營,屢墮凡陋,難求盛唐諸公興象玲瓏的渾圓境地。雖知自己學識積累尚淺但還是心有不甘。此番倒有所醒悟,先前縐詩總是太顧於眼前之景(不是自然世界,而是眼中的形象世界),恨不得每個字都附上眼前景中細膩可人之處。而實際上盛唐不可湊泊的詩境不應以此種審美關照的態度去求,即便是審美態度已經摒棄了科學態度、功利的態度,也仍是不行。審美現象雖是講究一個審美主體與審美客體的相互激發,但是在禪宗思想裏這還不夠。 禪宗認爲天地萬物皆有自性,可以自成一個世界,沒有主體(人)和客體(物)的等級差別,在此基礎上一切衆生絕對平等。在自性、平等的基礎上禪宗還要求返回真實、本真,恢復他們的自顯。因爲處於審美關照關係中的物與人都是非真實的,人因爲沒有放下分別之見(人和我、有與無、一和多等等對立分別的態度)所以既遮蔽了物的自顯又遮蔽了自身自顯回到本真的可能。 因此必須使人破除我執法執,放下理性主體迷戀,泯滅認知慾望,使人從遮蔽的狀態(既是自我遮蔽也是遮蔽他物),轉爲空靈澄明的狀態,也就是所謂“空空如也”的狀態,空是不有不無,如也是無念無住。此時人的“心源”就是真正本真的心,是去除妄念、是非、分別的真心。心源是萬法之源,世界的“始有”,以澄澈的心源去“照”世界,而非以眼去“觀”世界,那麼萬物自顯,此時以心源創照出的世界是佛家認爲的“實相”(佛家認爲這實相纔是真正的實在)也就是“境”了。朱良志老師說“寫景造境,重在一心往之”就是如此。而葉朗老師反覆提及的“美在意象”也應是這心源之境中的“意象”,而非普通審美眼光中的“形象”。 此外我其實還有了悟一點點瞬間永恆的力量。“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萬古長空,一朝風月”。今日的流水是當下微小的變動,而萬古的明月卻盈缺的永恆。以當下瞬間之微茫卻能撬動其萬古之永恆,這是何等的生命力量,將人從生命的迷惘中拉出。隱匿在時間之流的生命突然驚覺、躍起,直面萬古綿長,此刻頓悟的人超越了時間空間的限制。 紅樓中的“白雪紅梅”,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世界中躍出一抹血色的殷紅,不明真假的幻相中暴出幾點觸目驚心的淒厲血淚。松尾芭蕉的“蛙躍池塘中,靜瀦傳清響”,平靜的水面靜封世界,青蛙不經意的一躍是打破了整個世界的枯寂。還有“紅爐點雪”,熊熊紅爐落點上一朵雪花,觸之便化,觸之便醒。微雪融化的一剎是生命的消逝,也是生命的綻放,生命的覺醒。一念萬年,禪宗抓住的就是這微小之永恆。 這其實有讓我想到一點尼采永恆輪迴中的此刻,揹負過去未來生命的“此刻”(或“瞬間”或“剎那”)卻要爆發新的生命強力。都令人動容🥺🥺
這本書讓我感受到了清風拂面的美好。感謝朱良志先生的雅緻。 素處以默,妙機其微:守寧靜素淡之心,便可契合大道機微。素處,淡處。虞集說:“養素以樸,通真以誠。”機,此用爲動詞,意同感悟。妙機,即微妙玲瓏的感悟。微,動之機也。虞集說:“先儒曰:動可以見天地之心。一動一靜之間,其幾甚微,非潛心以居,不足以見之也。”這裏明顯體現出虞集受理學影響的痕跡,所謂“動靜相尋於無窮,理事不礙於形跡”。 飲之太和,獨鶴與飛:飲領天地太和之氣,化入一片天機之中。 猶之惠風,荏苒在衣:惠風,和順之風,多指春風。王羲之《蘭亭集序》:“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荏苒,形容和風吹拂的柔緩姿態。 人生感受到美好的時候,就要盡情的呼吸。
或許作者治學的目的,便是要讓工具生出溫度、考據貼近體悟,《講記》溯源於心而非觀止於術,這得益於《二十四詩品》本身的詩學建構和美學統一。司空圖對詩歌藝術有着多樣且有機的審美追求,不同的詩品彼此互文並自成體系,而詩學任務並非做孤立的旨趣判斷,技巧分析無法爲詩歌美學奠基,它需要意境生成同哲思交融在形式反哺的基礎上,完成以詩論詩、意象批評的中國傳統藝術中內在秩序的搭建。 《講記》無疑是對詩學的系統詮釋與闡發。顯然,以詩論詩是對審美體驗的極大尊重,作者在行文的結構安排上以分品解說與延伸探討爲主,在遵循《二十四詩品》意象論詩傳統的同時,將離散而零散的詩學批評進一步提煉爲融會理論、貫通意象的美學命題。在詩性美學的建構中,朱良志尤重實境與真性。意義世界和藝術呈現重視人類真實而具體的生命感受,理論體系的搭建最終指向的無非是通往本真的道路。 在典故溯源、互文索引與延伸探討等方面,《講記》的工具書妙用首屈一指。它像個極富耐心與巧思的嚮導,即能說文解字,也會溯洄歷史,最終再把讀者推回原典。它的工具性使得閱讀體驗無限貼近中國“紅爐點雪”式的文化意識傳統,心領神會、幽微動人。
白雲初晴 幽鳥相逐 碧山人來 清酒滿杯 不著一字 盡得風流 以詩論詩 細密詳贍。 司空圖《詩品》的對唐詩的各種風格和流派進行了彙集、整理,把詩歌分爲雄渾、沖淡、纖穠、沉著、高古、典雅、洗煉、勁健、綺麗、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縝密、疏野、清奇、委曲、實境、悲慨、形容、超詣、飄逸、曠達、流動二十四品。
與其說是詩品,毋寧說是中華傳統美學思想的綜述。文辭雋永,充滿道禪靈性。朱老師的評述也一如既往地寫意與學理兼備,旁徵博引、闡發詳盡,且條分縷析、行雲流水。整本書讀來酣暢淋漓,可藉以遊心浩宇,於炎炎夏日偷得片刻浮生清涼。很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