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鯨歌唱

這本散文集中，除了極個別篇目過於抽象和高聳，大多數是有現實基礎的，只不過需要進入作者的語義環境，才能穩妥地落實各種想象。有時候，甚至需要反覆詠唱，細心甄別，才能從詩一般繚繞的句子中解脫出來，還原出現實庸俗的樣子，本書語言的魅力確實讓人愛不釋手，尤其是首篇《巨鯨歌唱》中，作者選取了潮汐、貝殼、水母、烏賊、魚羣、巨獸等海洋要素，將魔力般的辭藻玩弄於股掌之間，利用豐富的聯想體會人生，進而生髮到哲學，延伸到神學。

無論是混跡於體制內還是流徙於體制外，我一直從事着文字工作。這一個個方塊字成爲我的再生父母，滋養着我已然長大的軀殼和尚是雛幼的內心。 與我見過、經歷過、接觸過的人一樣，我讀過美到令人窒息、假到催人作嘔、古板如同清人腦後的辮子、靈動仿若第一天睜眼的幼貓等等各種類型的文字。 而這本《巨鯨歌唱》，就像一隻塗着口紅的小女孩，當你剛要失望於她過於繁複的矯飾時，才發現，她的眼眸澄澈明亮又深邃遼遠，矛盾而富有張力，甚至蘊含着些許魅惑，亦如她的外表一樣……

喜歡一個作者，就會把她所有的作品都讀完，會不會也算一種偏執。

好細膩，好寬廣的一本書。 作者對萬物的剖析亦如對自己，細膩犀利，不留餘地。像植物的根系鋪滿大地延伸向四周，一絲一毫都不肯放過。 很多時候，讀到某些地方，都令我觸動至極，彷彿作者是另一個我，替我寫出了那些難以啓齒，難以描摹出來的感受。 最初是對周曉楓老師的文筆文風有憧憬，懷着學習的心態開始了閱讀。讀完之後，我覺得，這本書拿獎是實至名歸。

這麼多年一直追隨的一位作家及作品。 讀完這本書，想到了《惶然錄》不斷地向內心走進，讓讀者不斷地沉思，反思。很隨着文字不斷地褪去自己的身份，低到塵埃，去仰望世界，你才能更清楚地看清世界。而我們常盲從於那些趕路的人們，一路煙塵，迷惑自己。一轉身，走了很遠，卻不知道從哪裏出發，又會在哪裏到達。

若要通俗來說，我對周曉楓的印象是“不可思議”。基本每讀幾章，我就會感嘆人竟能寫出此等文字。 第一本看的是《幻獸之吻》，除去文字內在的表達，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便是其繁複華麗，卻不顯得矯揉造作的文風。我驚歎於她每一句巧妙的比喻，每一句一針見血的觀點評價。在她的書中，我無時無刻不在思考。周曉楓善用以小見大的筆法，多數事件都出自於生活，再從生活引申出深刻且角度新奇的觀點看法。 周曉楓的文字絢麗多彩，像是一片五彩斑斕的自然世界，講述五花八門的故事，進而出現天馬行空的想象與看法。最爲吸引我的一點是周曉楓極其愛寫動物，標題“巨鯨”，是海洋中的龐然大物，在周曉楓的文中，有蛇有鳥，各式各樣的小動物。不同於多數文章，周曉楓文中的動物並非用於比較或是主觀評價。蛇並不是殘忍，動物也並不是崇尚的偉大。而是一種歸爲原始的思考，真正存在大自然中，生命絢麗的流動。 講蛇，隨即想起冷血殘暴，周曉楓卻說它“柔腸繾綣”，“溫柔與殘暴並存”，“不受威脅的嬌慵與懶散”。在她的筆下，任何動物不是單一的幾個形容詞的代名詞，而是像人一樣具有七情六慾、活靈活現。周曉楓對動物的描寫，打破了固化的慣有思維，不是高高在上自以爲是地評判，而是同一只螞蟻一般，探索這個未知宏觀的世界，尋求複雜深刻的真理。她寫到蛇的恐怖之處，寫得細緻入微，彷彿那蛇就在一面前嘶嘶叫。我不怕蛇，所以不太能感受到看到這般畫面，爲什麼內心會有所恐懼。但是周曉楓將現實與人性帶入了自然世界，一切都不顯得那麼片面單一，而是立體有深度，帶有哲學性的思考和華麗的辭藻文風。將蛇的行爲與人性結合在一起，似乎也讓我感受到了一種不是浮於表面，而是一種內在未知的恐懼。 在周曉楓的文字裏，勇猛與脆弱並存，細膩與殘暴同在，溪流中流着血水，冷漠中透露着悲憫。死亡的氣息籠罩着冷峻的文字，在文字的縫隙中，讀取對這個世界的評價，引發不一樣的思考。 印象最深的一章是周曉楓講起“鄉土文學”，她提到了一個我從未設想過的角度。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讀到的教科書中，農民的形象永遠是千篇一律的“樸素”、“無私”、“偉大”一類高尚品質的形容詞。即使有負面，作者也會告訴你是時代侷限性、不得不這樣做。總而言之，農民在兒時我的眼中，是一個無比偉大的職業。在《紙藝裏的鄉村》，周曉楓沒有描繪刻板印象中的鄉村生活，也不像多數鄉村文學所表達的內涵一樣。她提起“鄉土文學”，甚至說道“如果更坦率，我承認，自己甚至討厭被批發的懷舊情緒中那股集體散發的黴味。” 她批判了一部分，帶有理想主義色彩，近乎是一種人們刻板印象中的美好鄉村生活。在這些文學中，只想我們展示了人民面對苦難仍舊堅持美好生活、努力向上爬的充滿希望的景象。而周曉楓筆下的，是絕望、是打斷人脊椎的痛苦、是看不到希望的日復一日的生活，也有混雜着痛苦的希望，一種混沌的活下去努力生長的生命力。相比於男性作者寫到的美化版鄉村文學中，許多帶有個人視角意淫的產物、充滿理想色彩的頌歌，這纔是更貼切現實的描述。 關於美化，周曉楓這樣說：“我們總是情不自禁懷有美化鄉村的願望，但很難說，這種美化是不是地位懸殊下的某種炫耀和恩澤；況且，美化的潛在心理，難道不是認爲現實不美？至少，不夠美，我們才以美化的外在包裝方式去完成對其文化的內在侵略嗎？” 在一片塵土飛揚中，那些美好生活似乎顯得更爲遙遠飄渺，火車來往，多少人攜帶着不幸不知何去何從，只有這樣，才讓人逃離柔軟的嬰兒牀，記住現實的模樣，尋找真實的謊言。 鄉土題材本是反映現實，讓人萌發希望，帶着蓬勃生長的生命力。而在後輩只吸取美好一面的盲目跟從中，鄉土文學逐漸轉而成爲一種不真切的自我意淫。一味地複製痛苦，創造美夢，卻忘了這些文字存在的意義。這些鄉土題材的文字中，長出的只有判求利益的，一夜長高的麥子，不知疲倦的牛，美麗的少女、勞動的少男，無不是這些人站在井底，對這個世界的片面之詞。現實中在泥濘中掙扎的人，卻是那些物質富足所謂文人墨客筆下的精神嚮往。 至此，我對這些文字產生了巨大感想，而周曉楓隨即便讓我引發的更深的思考。當我們一味地責怪他人，抱怨現實，卻忘了長出一雙能看向自己的眼睛。礙於時代侷限性，年齡層短，我們看到的世界不一樣，是否也會帶着主觀臆斷去批評那些本沒有錯誤的文字。 “鄉村，那裏凝聚着某種過去時態中的信任與厭倦。一個只存在於紙上的鄉村，一個只通過文字就可以折返的故里，它散發着怎樣的氣息？從紙盒裏倒出糕點的殘渣，放在手心裏，一點點地舔食……某些時候，這就是我們對鄉村的撿拾、消化和回味。” “爲了不揹負忘祖的罪名，我隱藏起自己真實的想法。真實的想法是，我不喜歡鄉村。我討厭重複性的體力勞作，討厭圍繞作物的害蟲和蛤蟆，討厭收穫隨時受到氣候的威脅。村人們在春耕秋忙之外無所事事，他們的品格未必就是不言自明的純樸，許多人笨拙、自私、魯莽、狹隘。鄉下的鐘是慢的，單調與困窘摧殘着那些帶有魯莽氣質的臉。在最貧窮的地方，他們活得就像一件簡易農具，沒有任何選擇其他生活方式的機會。拯救太虛幻，似乎也途徑唯一：必須讓某種城市工業模式介入甚至覆蓋原始模式，他們才能擺脫底線上的掙扎。尊嚴？他們常常只有窩在自己的窮鄉僻壤才能免受傷害，可他們又終生嚮往那些鄙夷着自己的地方。” 當今鄉下的人，他們一心要走出深山，脫離農田。像是粗魯地拔出農作物一樣，將自己從這片土地撥除。形容詞不該是單一的讚揚，也存在着大片的哀聲怨嚎。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現實，社會資源分配不平等，人與人之間惡意越來越大，莫名的優越感，自卑心理，一切都造就瞭如今社會的扭曲。在時代的洪流中，“純樸”早已成爲最難被留存的品質。人人想往上爬，卻不是要將家園建設得更好的往上爬，一切都只是爲了自我利益的鬥爭。 我一直佩服於周曉楓對自我的剖析。於我而言，通俗來說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網絡、虛擬、文字，應當是逃避現實的一個個出口，在這裏說什麼都無所謂。但周曉楓卻赤裸裸地打開自己的內心，強烈的自我反省，時時刻刻都保持着一種緊張感。但有趣的是，周曉楓的文字華麗繁複，張揚自戀，卻又能保持着鬆弛有度的觀感。周曉楓批評當今鄉土文學，我有所共鳴，但批評完她卻思考是不是和自己也有關係。到底是什麼，導致我們看到這些鄉土文學中，滿懷批判與惡意？是不是連我們自己，也無法做到自身認爲的“正確”那樣。 從提出“觀點”到“自我反省”，周曉楓再次改變了自我視角。改變自我的高度，發現我們沒有資格去真正的批判，所謂的反對，也是站在這個角度發出自己這個角度的感慨。無論怎樣，我們都無法做到完全客觀的評價。於是在每一次的判斷中，都帶着自我反省，時刻警戒有否主觀臆斷，自覺高尚，自做清醒。無論是鄉土還是城市，本身沒有高下之分，不存在誰比誰高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特點，有他們的態度，真正應該做的是互相包容、相互理解，在下判斷前，做足自我反省，確保自己是考慮到了很多方面，才說出這樣的話語。 鄉土文學的生命力不在於表面上我們所看到的單一畫面，而是另一種更應該被深掘，隱藏在細水長流生活中，以悲劇爲養分，氾濫生長的人類的悲歡情緒。 在後印象深刻的便是《月亮上的環形山》。整篇看完，心情很複雜。在我眼中，周曉楓是一個極具人文主義關懷的作者。對於霍叔叔一家的描寫敘述，在頑強樂觀拼搏的生活之下，充滿了悲劇色彩。而周曉楓的文字，對其具有很強的悲憫之心，只是這是一種對於整個羣體的悲憫，感慨他們的不幸。或許我們仍對現在的生活不滿，但也從中尋找到生活的希望。一生波瀾起伏，得失榮辱，最終都將化爲虛無。盡己所能，努力生活，便是最好的交待… 至此，周曉楓老師一直是我心目中，當代中國文學真正將中文寫得“好”的作者之一。她細膩的文筆、傳神的修辭、一針見血的表達，完全達到了一個無法企及的高度。 在仍舊大量男性作者主導的中國文學中，周曉楓猶如一把利劍劃破了用塑料膜籠罩的“美化的世界”。我仍然知道這世上有一羣固執己見，自認聰明的人，認爲這樣的文學太過私人、主觀。但實際上，她將現實毫無保留地展露給人看，剝離噁心的意淫，用一個最純真的心，對這個世界發出哲學的由衷的感嘆。這樣得來的反饋，恰好反映了當今社會我們活在一片淤泥中，自甘墮落，自私自利，繼續過着不幸的生活，逃避一切戳中自我的語言…

我生氣了，（對我紅溫了）寫這麼好，第一反應就是紅溫了，很嫉妒，五雷轟頂，想偷，羨慕，總言而之非常好的90s以後的“新散文”運動代表作家，也很有女性主義色彩，獨樹一幟，感官湧逼的向下寫作，那我倒是很想把這個推薦給不愛看書的朋友，逼打開任督二脈。 沉鬱穩健，漂亮凌厲，自戀又唯美，讀得我很生氣，語言技法是十分天成的，語言和色彩實在是難辭匠工，濃稠質密，繁複精細，然而邏輯卻又很凌厲深邃，知性敞亮，我不懂了，如此飽滿，對我眼睛真的很好

全書內容可謂豐厚。 既有波詭雲譎，燦爛輝煌對於海洋與海洋生物的無限想象：力拔山兮，不斷巡遊的巨鯨；若燈火閃爍，幽魂遊蕩的輕盈水母；看似毫無規律其實受引力牽引的潮汐；縱橫捭闔，傲視羣雄的海鳥；色彩斑斕，被人們收集的貝殼；獨來獨往，嗜血冷酷的鯊魚…… 作者擅長以小見大，賦予自然科學現象以貼切深刻的哲學意義。除此之外作者觀察也十分入微，稱得上是善於發現美與詩意的慧眼。蛇，蟾蜍，飛魚，寄居蟹，向日葵，都有了獨特而神異的色彩。 《弄蛇人的笛聲》一篇中就從獨特的視角解讀蛇這個物種，被人人唾罵爲背叛者與兇惡者的毒蛇，卻被作者賦予了人類的先知與啓蒙者的身份。 《盛年》中抒寫了作者臨近中年的人生感慨與思考，最終明白活在當下，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的道理，現在就是最美好的“盛年”。 《夏至》中最顯作者思維之跳躍，從善惡與美德的討論到閱讀與寫作，無限巧妙的文思可以從此窺見一斑。《月亮上的環形山》中主要講述了霍叔叔與傻丫頭畫畫相依爲命的悲慘故事，引發了作者關於責任與親情的思考。《毒牙》中記述了“我”與天才毒舌，心直口快的摯友方希的交往，飽含作者對這份情誼的珍視與感激。《紫禁紅》一文中關注了北京周圍從建築到文化的一系列物件，視角同樣新奇獨特，引人深思。《硬果核》一文中則表明了作者身爲一個作家公正與嚴謹的態度，堅持創作與構思，不被那些甜蜜與幸福所腐化的意志。至於《有關離開的三個夢》就偏向於意識流，想象豐富，但意義並不明確。《紙藝裏的鄉村》批判了空中樓閣，華而不實的鄉土文學的創作以及逐漸浮華放鬆的文學界。《獨唱》以生動的故事深刻解釋了“嫉妒”一詞的含義。《齒痕》講述作者與牙齒的愛恨情仇，而這其中也包含作者的成長與參悟。最後一篇表態了作者對“形容詞”的偏愛以及積極進取，兢兢業業的創作態度。 總結，周曉楓的文風絢麗多彩，思想深邃卻不深奧晦澀，擅借形象的手法傳達，觀察細緻入微，常常以小見大，擁有屬於一份精益求精的作家精神也有鍼砭時弊的作家意識。

《巨鯨歌唱》（周曉楓）周曉楓的散文集《巨鯨歌唱》收錄了《弄蛇人的笛聲》《夏至》等14篇作品；曾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她是一個獨特的寫作者，她將多種矛盾的特質訴諸筆端——天真而冷酷，理性又狂熱，她兼有孩子的充沛想象與成人的智性深刻，營造出波雲詭譎的文字祕境。 語言流暢自然優美，擬人的寫作方法，引人入勝。唯美空靈有畫面感有想象力。將戲劇元素、小說情節、詩歌語言和哲學思考都帶入散文之中，由動物及人，深挖人性的溫暖與不堪，也坦陳了暗藏在過往生活中的祕密。 讓人讀起來親切，身臨其境的感受。文字華麗美妙、結構的精巧有趣、意境的幽深沉靜、充滿想象力！洋洋莎莎大開大合，到處都是想象力。周曉楓寫下文字，爲靈魂注入糧食。 隱祕的大海藏有怎樣離奇又迷人的生物？塵封的素描簿裏記錄了哪些生命的片段？成長的旅途又留存了哪些無法略過的節點？在這本充滿成長印記與個人經驗的文集中，作者敞開行囊，將一路走來收藏的星星點點鋪展開來，與我們安靜而剋制地分享：既講述隱祕的大海和離奇迷人的生物，從自然生命的速寫中闡發哲學性沉思；也從更內向化的個人經驗出發，傳達對於衰老、死亡、嫉妒、缺失等生命體驗的情感與心境……作品以小說的筆法結構、戲劇與電影式的畫面佈局，以及詩歌的想象和語言，拓展了散文表達的邊界。

我知道在現在這個唯利是圖的時代不帶任何功利心的閱讀都會被唾棄爲玩物喪志，我知道大環境下所有的嚮往都會被貶低成大衆的輕薄娛樂，我知道整個世界都不可挽回地走向稀碎的一地雞毛。但我也堅信還有一個兩個依然故我的人在堅守着別樣的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