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紀德
本書特意選收紀德創作生涯早、中、晚期的三部小型傑作:《帕呂德》《田園交響曲》和《忒修斯》,以期爲讀者提供一個獨特的視角,嘗一臠而知一鼎之味,切實地體驗這位最複雜多變的大師文學、美學與哲學的獨特魅力。
“世人若是不知道罪惡,那該有多幸福啊!” ——安德烈·紀德《田園交響曲》中以牧師日記形式提出的這一反詰,構成了全書認識論與倫理學的原點。該句揭示了作品的核心悖論:無知狀態下的幸福是否具有合法性?“復明”是否必然導向罪覺與毀滅?《田園交響曲》學術價值在於:它不是一部簡單的道德寓言,而是一份關於主體藉助神聖話語體系完成自我矇蔽的認知機制的病理學文本,並在敘事形式層面實現了對“不可靠敘述”的本體論實驗。 一、核心發現:自欺的結構化運作紀德拒絕將牧師簡化爲僞君子,而是呈現了自欺的漸進性與系統性。其機制包含三個相互嵌套的維度: 此三者的協同運作表明:自欺的終極形態不是謊言被揭穿後的悔悟,而是主體以更高階的自我辯護爲前一層謊言背書,直至系統崩潰。 二、重要理論貢獻(一)敘事不可靠性的範式實驗 《田園交響曲》在敘事學上的貢獻常被低估。紀德選擇第一人稱日記體,並非僅出於視角限制的技術考量,而是將敘述行爲本身轉化爲倫理拷問的對象。牧師的日記同時承載着記錄、辯護與自我說服三重功能,導致文本中存在四層裂隙:歷史事實 → 牧師經歷的事實 → 牧師有動機的敘述 → 讀者推斷的故事。這種裂隙迫使讀者必須追問:牧師未寫什麼?爲何不寫?由此,敘事形式成爲本體論意義上的遮蔽裝置,預示了二十世紀後期“作者之死”與“不可靠敘述”理論的自覺。該手法比新小說派的敘事實驗早了近三十年。 (二)宗教倫理的二律背反 在“道德三部曲”(《背德者》《窄門》《田園交響曲》)中,本作承擔着對慾望放縱與慾望壓抑的辯證綜合。紀德揭示了一個深刻的倫理悖論:律法本爲界定罪,卻反而生產了罪的意識。盲女復明後引述聖保羅之言——“我以前沒有律法是活着的,但是誡命來到,罪又活了,我就死了”——構成全書最鋒利的反諷。宗教從“愛人”退化爲“識罪”,進而成爲暴力的共謀。這一批判與尼采《道德的譜系》中對“壞良心”的論述形成跨文本對話,但紀德以虛構敘事提供了尼采所缺乏的微觀心理案例。 (三)“視覺中心主義”的解構 紀德翻轉了西方啓蒙傳統中“看見=解放”的線性敘事。在本書中: 生理盲:吉特呂德生活在牧師用音色編織的“田園”幻象中,無痛無罪; 倫理盲:牧師肉眼健全,卻在道德上徹底盲目; 復明即詛咒:吉特呂德手術後首先“看見的是我們的錯,我們的罪”。 這一結構將“目光”重新定義爲一種權力—知識裝置:聲稱“看見真相”的同時,也實施了對他者的規訓與審判。這與福柯“凝視”理論及薩特“他者即地獄”的命題形成共振,但紀德以更早的文學形式完成了對啓蒙神話的內在批判。 三、學術價值定位從比較文學與思想史座標看,《田園交響曲》以約六萬字篇幅,完成了對人類自我欺騙機制的精密解剖。其抒情性散文風格與尖銳心理分析的結合,開創了二十世紀法國文學的新範式,直接影響了加繆《局外人》中的零度敘述與薩特《噁心》中的現象學描寫。在跨學科層面,小說預演了社會心理學中的認知失調理論(Festinger, 1957):牧師通過重構意義來消除行爲與自我概念的衝突,其“選擇性釋經”正是典型的失調消解策略。此外,“他者作爲鏡像”的設定(吉特呂德復明後對牧師的否定)可視爲拉康鏡像階段理論的文學先聲。 四、侷限與學術批評(一)制度分析的缺失 紀德深刻揭示了個人內在的道德—慾望衝突,但未能將問題追溯至社會組織與經濟結構層面。牧師的自我矇蔽被呈現爲普遍人性困境,迴避了宗教制度作爲權力機器的系統性審查。這使得批判停留在個體倫理層面,缺乏對制度再生產機制的揭示。 (二)性別視角的盲區 吉特呂德處於女性、盲人、被收養者的三重弱勢交叉點,但敘事完全由牧師壟斷,她本人的主體聲音從未進入文本。紀德時代的女性主義批判視角尚未覺醒,導致作品在當代交叉性理論(Crenshaw, 1989)審視下,暴露出“以男性內在衝突替代女性真實境遇”的侷限。吉特呂德更多作爲牧師慾望的投射客體存在,而非獨立主體。 (三)實踐指向的消極性 紀德由個人主義出發,對其所批判的社會虛僞僅有消極控訴,而無積極反抗的方案。小說提出了“無知的幸福是否可能”的疑問,卻未給出制度性出路。這在審美上保持了誠實的開放性,在實踐上則呈現出無力感——它啓發反思,卻不提供行動指南。 (四)文化語境的特殊性 作品根植於二十世紀初瑞士新教鄉村的宗教土壤,其核心張力高度依賴基督教釋經傳統與“罪—恩典”神學框架。在非基督教文化語境中,自欺機制的普遍性雖可被理解,但宗教倫理張力的原初鋒利度會顯著衰減,需藉助跨文化類比才能實現有效接受。 五、結語綜上,《田園交響曲》是一部理論密度遠高於實踐指向的現代經典。其在敘事不可靠性、宗教倫理悖論與視覺中心主義批判方面的貢獻,使其成爲二十世紀法國文學中無法繞過的里程碑。然而,它對制度、性別與階級維度的沉默,也構成了其學術邊界的清晰標記。紀德留給學術界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套分析工具——每位研究者都必須在牧師“不徹底的自我剖析”中,辨識出敘述本身的政治性。正如小說所昭示:真正的悲劇不在於我們欺騙了別人,而在於我們成功欺騙了自己,並且對此深信不疑。 敘事遮蔽:日記體裁賦予牧師對事件的絕對編纂權——他不僅記錄事實,更通過“突出、壓縮、美化”重構現實,使讀者接觸到的始終是經過二次加工的“暗文”。 選擇性釋經:牧師刻意區分“基督的原話”與“聖保羅的註解”,將《聖經》改造爲服務於自身慾望的論證工具,暴露了宗教文本解釋權的意識形態屬性。 能指置換:牧師以“慈愛”“天職”“救贖”等宗教能指覆蓋愛慾的真實所指,使越界行爲獲得公共話語的合法性庇護。
紀德的作品宗教思辨味道很濃,他似乎尋求宗教中某種超凡的,純粹精神的東西,又總是爲宗教找一個二元對立面。《忒修斯》裏,普遍理性和精神狂喜的拉扯,忒修斯就是普遍理性的代表,而俄狄浦斯則是精神狂喜的代表。我並不是很好判斷他的書寫的好還是不好,但是我覺得這樣的作品還是比較復古,並不像後來的現代主義。我覺得紀德的作品實際上還是捕捉到了一些人類的心靈的現代的形象,但是它所使用的手段,又顯得非常的古典,如果非要和一個人來比較,那麼我們撇除掉各自語言的美感來看,紀德的作品應該是相當於歌德的《浮士德》。一個現代的靈魂,但是使它呈現的手法卻是古典的。用一個含道德的寓言故事來表現。我對這個故事的定性就是,它是一個寓言故事,因爲它並不像一般故事一樣,遵循着某種非常客觀,非常普遍的真理並向外開放,它更像是作者的心靈結構,思想結構的一種顯影,而且它並不具有開放性,它是封閉的。他已經開始脫離了傳統19世紀的自然主義,現實主義這一派的客觀描寫,但是又很顯然沒有進入現代主義的象徵世界。他的語言是修辭性的,描述性的,是他思想的工具,而不是構建的材料,他所建立的世界也是清晰的,概念分明,天空與大地涇渭分明的,而非現代主義的混沌,模糊,矛盾,自欺。因爲他還相信一個概念分明的,可以被思想清理,規整的世界,而不相信世界在感官洪流的縫隙中產生。
紀德是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裏面,最有王子氣質的作家(到目前爲止我讀過),讀他的書就像與他熱戀,我懷疑他在寫作時和處事時也抱着這樣的心境,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從個人的生活經歷出發,首先,事件和人物在他的筆下,都有獨特的文藝氣質,但不刻意。其次,他是如風一樣的男子,情感變幻莫測,無從把握,但是那陣風的確吹過你。 他在自己的小說《僞幣制造者》中借一個被愛過的女子蘿拉的口中說出:“他永遠不能老是同一個人。他對一切都無牽掛,但對他自己的遁逸則比對一切都更忠心。他是一種不斷地破壞而又建設的人。” 紀德是作家中少有的飄逸少年,他不拘於某一種類型的寫作,他的寫作也總是不停打破舊有的格局,探索新的領域,這如果放在戀愛上,確實就是一種很難被愛完的人格,他每天都能有新的視野和看法,他跟隨着自己的慾望和好奇走,他有層出不窮的豐富性,只對自己慾望忠實的瀟灑,又有一塵不變的多情。 在紀德的小說作品中,很難有從一而終的愛情,他忠於探索的東西是最細微的感覺,但是與之非常匹配的是,兩情相悅的時刻如兩列交錯的高鐵,僅在一個瞬間就流走。於是我們有時很難評價,這是太矛盾了還是太真實?這是對愛情的悲觀還是樂觀?如果以現在的道德觀念來評價,立馬就有媽味很重的結論說,這就是渣男嘛!以此是定然進入不了他的文學世界的,也不可能體諒人的多樣性和情感的複雜性。文學的有一個本意,是可以抵達理性所不能覆蓋的角落。 紀德的母親非常保守,過着清教徒般的生活,而紀德愛表姐,後來又愛同性,再後來與表姐保持着婚姻關係卻又另有新歡,他的生活就是對清教徒的宗教觀念和生活方式的反叛,從始至終,他忠於的只有自己,他所信奉的觀念與叔本華、尼采等人的人本主義哲學觀念一致,也與弗洛姆的心理學觀念一致,更與克里希那穆提的智慧哲思一致,有如壓抑自己,不如坦誠地面對自己。 在紀德的小說中,極少有對情感的欺騙,他可以對戀人和過去的戀人坦白自己的感情所停留的位置,繼而生髮一種自然而然的愛,不用意志力,更不用教條來約束和束縛情感的發展。這當中包含的是紀德對道德、法律、宗教的追問和思考,他不試圖去成爲任何體系和主義的喉舌。 《田園交響曲》包含三個中短篇小說,《帕呂德》《田園交響曲》《忒休斯》。 《帕呂德》是紀德初入文壇的時候的作品,他寫了一個作家打算寫一本叫做《帕呂德》的小說,一種很文藝的寫法,自始至終有很多關於這本小說的討論,但是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借這本小說,紀德講了自己的文學觀念:“事件必須符合事物的特性,這樣才能創作出好的小說來。”這一點,貫穿了整個紀德的創作生涯,即使是不那麼爲人所熟知的作品,寫法上很多實驗性的作品中,他依然堅持這樣的寫作風格。 舉個例子,比如說描寫一個人喫了一顆烘烤得很香的土豆,紀德一定會寫喫這個土豆的很具體的感覺,例如入口是不是燙,是酥軟還是剛好是主人公喜歡的鬆脆,會寫它散發出來的香味在喫進去的那個時機,是剛好滿足了當時空虛的腸胃,還是即使已經喫了很多東西也依然想要忍不住尋着香味再喫一口……他關注對具體事物的覺知和第一手的感覺,他絕對不會按照邏輯化和經驗化的生活經驗去寫:“這個土豆可真香啊。”寫這樣的東西,在紀德看來,寫不如不寫,他不想要人云亦云和千篇一律的東西,他更不想寫和他想表達的思想毫無關係的東西,這其實和優秀的高考作文不矛盾。 《田園交響曲》是三個故事裏面最容易讀的一篇,日記體小說。故事情節比較完整,可以滿足故事型閱讀的讀者,一個牧師因爲走訪貧病死傷的人家而因善心決定收養一個貧困骯髒並且如處於矇昧狀態的盲女,經歷了他和妻子以及一家人耐心的教育和幫助下,盲女進步神速,知識、智慧、審美意識、高潔的品性也迅速地發展起來,可是她愛上了牧師,而牧師的兒子愛上了盲女。盲女最終因爲手術而重獲光明,她得以雙眼審視這個她曾經只能用心感受的世界,發現了美的同時也發現了牧師的妻子正因爲牧師的婚外戀而受到傷害,而盲女又發現自己真心愛的是牧師的兒子,於是決定自殺……這個故事並不難讀,表面上是一個悲劇故事,而事實上紀德由此提出了一個問題,宗教的訓誡,能避免人在感情上的錯誤嗎?或者換句話說,我們的道德標準足夠的高以後,就可以避免不愛上不該愛的人嗎?就可以保證過絕對正確的生活嗎?紀德認爲人需要坦然面對自己的感情,而不是自欺欺人。 這個小說最引人深思的是關於失明的事情,牧師一次次被少女的智慧和窮理的熱情打動,牧師寫:“她似乎要把雙目失明這一不利因素,變爲有利因素;於是,我產生了一個疑問,在許多方面,她的殘疾是不是成爲一個長處。我不免拿她同夏洛特(女兒)相比,在我輔導學習的時候,只是飛過一隻小蒼蠅,夏洛特也要分神,我就要想:‘她的眼睛若是也看不見,聽我講解肯定會專心多啦!’” 《忒休斯》這個故事寫成於紀德的晚年,頗具神話色彩,裏面有很多希臘神話的故事,神話有時專注於英雄故事,而紀德關注的卻是關於慾望的故事,借這個故事,他表達了從始至終的懷疑——理智能絕對左右生活嗎?或者說,如果人以絕對的理性來生活,就能保證生活的正確性嗎? 紀德的書並不長,他的文字優美,易讀,又平和溫軟,很難有這樣兼具清新自然與智性的文字,下筆如輕聲吟唱的詩,卻絕不用來情意綿綿,就好像一個溫文爾雅,受衆人喜愛卻並不沾沾自喜的人,他的學識和見聞,可以讓他說出最動人心魄的情話,講出最富有哲理的忠告,但是他選擇只講自己最真實的感觸。這就是紀德,一個飄逸的王子。
《帕呂德》大概是在思考求索一種絕不停滯、安穩的生活狀態,作者反對一成不變,批判“待在室內”。但是同時也表現出來他個人對此問題並無定論,甚至他也是迷茫和疑惑的,有點像“我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人不應該三十歲死去,八十歲才埋。但我並不知道,如何纔是正確的,提出問題是目的,解決問題恐怕要讀者見仁見智了。” 《田園交響曲》是看的另外一個版本,大概講的是一位牧師收養教育親人離世的孤女。他以爲自己出於高尚慈悲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已經包含了其他心思,但他一直對此視而不見自欺欺人。他的“善行”更像以一種俯視的姿態,用普世價值觀中所倡導的歌頌的內容以自我加冕。他的信仰並不像發自內心的追尋,而是武器和教具,但他實質上有多麼相信呢,這不便揣測。對於容顏十分秀麗的盲女,他做下收養的決定,妻子卻承擔了大部分照顧盲女的瑣碎事宜,嘴上抱怨卻做得最多。如此,牧師對妻子表面言語似是感激,但隱隱的挑剔抱怨無處不在。他也會教育引導盲女進行學習,這本是一件好事,只是他有選擇性地源源不斷地向她描述傳輸世界優雅美好的一面,隱藏另一面,這似乎出於他的一片“好心”,但實質上卻出於他個人的防範心、掌控欲、支配欲。他限制她接觸負面的內容,謳歌愛情的自由美好,通過反覆傳遞“愛是無害的”這一觀點以達到撫平背德感、引誘盲女的目的。最精彩的部分在於,他發現自己大兒子對盲女同樣懷有愛戀心思的時候,他怒斥對方是騙子惡棍混蛋,因盲女眼盲無所依仗而想佔盡便宜,誤導對方愛上自己。牧師利用他對兒子的瞭解,利用兒子對他的愛和敬重,千方百計阻撓,把他勸離盲女身邊,除掉這一潛在“情敵”。他在大義凜然慷慨激昂地痛斥兒子之時,全然不覺這是對自己罪行的陳列,面目之醜陋躍然紙上。他聽說盲女有機會復明時,並不是開心更多是憂懼交加,他擔心她看到這個世界並不如他所形容得那麼純粹美好,怕她一看見就不再對自己保留“愛情”,轉而被大兒子吸引離開自己,於是在她復明前夕用盡心機佔有了她的身體。但是盲女復明後終是看到了真實完整的世界,她發現自己愛牧師的大兒子卻因爲牧師的阻礙失去和他相守相愛的機會,發現自己所知的片面有限,發現被牧師遮蔽隱藏的另一面事實,因此她拒絕再見到牧師,最終自殺身亡。 《忒修斯》是結合古希臘神話中那個故事展開的,有一些象徵意味比較重,看起來有點雲裏霧裏。我所能看到的是上癮之物對人的拖拽,拒絕黃賭毒?(bushi)還政於民之後的反覆,因爲人生而不同,久而久之強行施行的平等依舊會失衡。人生於世上,就應該留下自己的獨特印記,這比很多東西都重要。反正,閱讀體驗並不是很好,也可能包含一些我所不瞭解的背景,讀得也比較潦草,所以解讀起來費勁。
【第277本紀德《田園交響曲》】 1951年2月19日,紀德因肺炎在巴黎7區的家中病逝,距今已有整整七十年了。 - 他是法國十九世紀下半葉二十世紀上半葉最重要的作家,沒有“之一”; - 他備受爭議,全部作品被法國天主教教會列爲禁書(mis à l’index),但這不影響他成爲法國家喻戶曉的作家; - 他是現代文學的“報春燕”,對文學的內容和形式進行了大膽的創新,他的《僞幣制造者》(Les Faux-monnayeurs):首創“戲中戲”的紋心嵌套結構(mise en abyme),實現書中人物和讀者之間的零距離; - 他創辦和主筆的《新法蘭西評論》(La Nouvelle Revue française,縮寫爲NRF)是法國現代文學、當代文學甚至是後現代文學的最重要陣地,亦是後來著名的伽利瑪出版社(GALLIMARD)的前身; - 他的文筆清澈優美,極有特色,令人過目難忘,既有古典主義的雅緻,又遵循法語規範,據說他的臨終遺言是:“我所有的文字是否符合法語語法?” 也就是說,要想理解法國文學的思想價值、語言價值和文字價值,紀德是一座無法繞開的高峰。 紀德的文學創作自1895年出版《帕呂德》(Paludes)開始,始終堅持絕對不走別人的老路,也從不重蹈自己的覆轍。因此,他的每部新作,都與世上已有的作品,甚至與他自己此前的作品都截然不同。他在1903年至1919年間出版的《背德者》(L’Immoraliste)、《窄門》(La Porte étroite)以及《田園交響曲》(La Symphonie pastorale)組成的三部曲,記述了追求快樂和幸福所釀成的悲劇。在三部曲中,要數《田園交響曲》篇幅最短,卻獲得了巨大成功,一版再版,還被譯成五十多種語言,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還一舉奪得了1946年第一屆戛納電影節的金棕櫚大獎和最佳女演員殊榮。 《田園交響曲》的書名也很耐人尋味:“牧師”在法文裏爲“pasteur”,而書名裏的“pastoral”這個詞既是“pasteur”的形容詞形式,又有“田園的”之涵義。如此一語雙關,既是指牧師帶着熱特律德聽的貝多芬的第六交響曲,即《田園交響曲》,也是牧師本人與熱特律德的交響曲。 小說中充滿了各種意象符號,比如牧師和盲女的關係影射了《聖經》中牧師想要拯救迷途羔羊;而盲女之死則令人聯想到《哈姆萊特》中的奧菲利亞之死。 讀過福樓拜《包法利夫人》的朋友一定對小說末尾的包法利夫人之死記憶猶新:愛瑪聽到盲人的歌謠,大喊了一聲“瞎子!”然後抽搐地發笑,轉而斷氣。這一聲“瞎子”,恰好是對她一生“病症”的最好描述——包法利夫人是心靈上的瞎子。以此對照《田園交響曲》女主人公熱特律德(Gertrude):她原本是盲人,經過手術重見光明,最後死不瞑目( meurt en ouvrant ses yeux),也隱喻着她對世界的幻滅。 小說得名於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這部交響曲是對大自然的頌歌,書中也確實不乏田園牧歌般的動人片段: 這又引起她發問:鳥兒是不是惟一會飛的動物。 “蝴蝶也會飛。”我回答。 “蝴蝶歌唱嗎?” “它們用另一種方式表達快樂,”我又說道,“快樂用鮮豔的顏色寫在彩翼上……” 接着,我就向她描繪蝴蝶斑斕的色彩。 (Elle me demanda alors si les oiseaux étaient les seuls animaux qui volaient. – Il y a aussi les papillons, lui dis-je. – Est-ce qu’ils chantent ? – Ils ont une autre façon de raconter leur joie, repris-je. Elle est inscrite sur leurs ailes… Et je lui décrivis la bigarrure des papillons.) 這一段恰恰顯露出紀德的思想:唯有飛翔,唯有自由,纔會產生美,纔會獲得快樂和幸福。 紀德就好像變幻莫測的大海,那種不可捉摸貫穿了他的一生及其全部作品。可說穿了,他的整個人生就是對自由和幸福的雙重追尋,一如人類對聖盃的追尋,孜孜以求,從未中斷。 在他生前出版的最後一部作品《忒修斯》(Thésée)的結尾,紀德留下了他的心聲: “想想將來的人類也很欣慰:在我之後,人類多虧了我,將承認自己更幸福、更善良,也更自由。我所做的事業,是爲了未來人類的幸福。我不枉此生。” (Il m'est doux de penser qu'après moi, les hommes se reconnaîtront plus heureux, meilleurs et plus libres. Pour le bien de l'humanité, j’ai fait mon œuvre, j’ai vécu.)
《田園交響曲》(2025.11.9-11.10) 《田園交響曲》包含了三個中篇,《帕呂德》、《田園交響曲》、《忒修斯》,其中《田園交響曲》影響最深,但我個人最喜歡《帕呂德》。 《帕呂德》是開篇,篇幅最長。紀德用了“書中書”的獨特體裁,敘述了主角作家在寫書中與現實朋友間的交流與感受,通過創造的角色遊離於現實與虛幻中。主角作家創造了蒂提爾如作家自身一樣,不喜歡遵照常規,越是他人不喜歡不理解的意義正是他想要寫作的目的。蒂提爾無所事事的以觀察沼澤地爲樂趣,四季的變化在讓同一片沼澤地與水域處在變化間。作家厭煩單調煩悶的生活,對朋友平淡充實的生活更不能接受。他害怕平庸和盲目,想要在旅行尋找生命的意義。作家的思緒總脫離在事實以外,渴望用朦朧象徵詩意的意境來改變現實存在。沉浸在別人無法理解的事實裏,總要跳出當事人的視角,無疑是一種荒誕。這種迷離又略帶些灰暗的色彩,很難判斷是好是壞。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在不與他人產生關係一切都是自主的,但有了聯繫,人的一些行爲帶有指向性和功能性,自我的堅持而對產生關係的人傷害,總歸有些不妥。《田園交響樂》也深刻的探討這一問題。 《田園交響樂》是講述了一名牧師出於慈悲,不顧妻子的反對,收養一個孤兒盲女的故事。或許開始卻有慈悲,在盲女慢慢脫離矇昧,心智敞開,牧師陷入對盲女的執着的愛中。對盲女的塑造是他精神上的自我的塑造,藉着宗教的名義他逃脫生活中的頭銜,能做給妻子唯一的事情就是做避免她不喜歡的事情。牧師利己主義,對妻子兒女的傷害,令人寒心。人在殘缺中總會感受到正常人不能理解的美,盲女無法用眼睛看世界,用心靈看會看到他人看不到的盛開的野百合花。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現實的罪惡。人性在道德與慾望中徘徊,借用宗教或是別的形式來掩蓋渴望與虛僞。人並非一直都善良和悲憫,但認識到自身的錯誤並改過就很不錯。 《忒修斯》取材於希臘神話,忒修斯的人生經歷在神性與人性中不斷徘徊,他勇猛,頑強,進取,對命運的束縛不妥協,強烈的好勝心,爲了目的,不擇手段。他選擇變成自身的真理。他的經歷一如思想一樣複雜,時刻迎合內心的慾望,抓住生活所有可能。最後,他建立雅典城,爲人民平等和幸福作出貢獻。忒修斯是一個飽滿完整的人物,也有邪惡和貪婪的一面,放縱情慾,但也完成常人不能做到的事情,已經是一種成功。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人各有得。荒誕與痛苦,與幸福和快樂一樣圍繞在我們周圍,需要很多力量和耐心去應對。君子和而不同,尊重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也是人生要事。
紀德作品都有很強的宗教性,無論是最早看的《窄門》到《忒修斯》,對於宗教的求索與解構從未停止。 《帕呂德》 用巧妙的文本結構,陳述生活的真相,它單調乏味又雜亂無章,正如最後一句的憂傷: ——或者,再次前往,充滿神祕的森林呦——一直走到我熟悉的地方:那裏棕褐色的死水還在浸泡,泡軟了陳年的葉子,幾度明媚春天的葉子。 正是在那裏,我的百無一用的決心,才能得到最好的休息,而我的思想也逐漸萎縮變小,最終變得微不足道。 《田園交響曲》 套上宗教外殼的不倫之戀,剝除信仰的隱喻,其實這種畸形的愛戀文學翻來講去無聊透了,我是無意在其中解讀什麼迷途的羔羊之意向。 《忒修斯》 第一人稱的英雄史詩也是蒼涼的悲劇。 “我就是風,就是波濤。我就是草木,就是飛鳥。我並不停留在自身,同外界的任何接觸,也絕沒有向我啓示外界在身上,喚醒的情慾有多大侷限。我在撫摩女人之前,先撫摩了果實、小樹的嫩皮、海邊的光滑石子、狗和馬的皮毛。見到潘神、宙斯或忒提斯向我展示的一切美妙的東西,我都會勃起。”
“自我收斂,纔不會傷人傷己 有束縛才能得自由,自我收斂,從來都是善良的標配。因爲行動一旦脫繮,結局就難以掌控。牧師是當地的名人,大家都很尊敬他。他有個和睦的家庭,妻子勤勞善良,五個孩子可愛懂事,羨煞旁人。然而,很快他的幸福生活就迎來了危機。有一天,牧師被請去看望一位臨死的老太太。老人去世之後,只留下不會說話的盲女孤零零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牧師一時心軟,沒有和家人商量就將盲女帶回家撫養。他們家收入極其有限,房子太小,孩子又多,增加一個人的開銷會更大,太多困難擺在眼前。牧師卻沒有考慮這些情況,只極力勸妻子接受這個可憐的女孩。盲女愚昧無知,貪喫的樣子形同牲口,幾天後,牧師就後悔了,覺得帶回盲女是錯誤的決定,很可能會傷了自己的面子。於是,他不斷找機會想將盲女送走,卻無人肯接手這個燙手山芋。萬般無奈下,他只好接受醫生馬丹的建議,對盲女進行啓蒙教育。爲了向妻子證明自己能將盲女教化,牧師開始全心投入,甚至忽視了家庭和工作。漸漸地,盲女開竅了,卻將對牧師的依賴當成了愛情。而明理後的盲女美麗靈動,讓牧師沉淪。他不顧自己已婚的事實和流言蜚語,和盲女調情,聽音樂會。他的放肆傷害着身邊的每個人,好好的一個家瀕臨破碎。 尼爾·唐納德·沃爾什在《與神對話》裏有這樣一句話:如果不能成爲別人生命中的禮物,就不要走進別人的生活。 盲目的善良反而會帶來傷害,很多時候,沒有長遠的考慮,一時的心軟只會徒增雙方的痛苦。 對一個人最大的傷害,不是不給一點希望,而是讓別人有了盼頭再無情掐滅。如果不能成爲別人生命的禮物,不妨當旁觀者,至少不會親手給予二次傷害。 初讀《田園交響曲》,覺得只是一個救助的故事。再讀,卻覺得它是一本生活啓示錄。 命運的反覆無常,始終有跡可循。生活的好與壞,並不一定是外界強加的因果,很可能來源於我們一次次的自我放縱,源自再賭一把的心態,追溯到我們對別人過度地依賴。管得住自己的衝動和慾望,控制好付出的底線,塑造好內心的韌性,就一定有一條路屬於自己。生活沒有不能解決的難題,因爲最難的課題是管理好自己。 選生機還是走絕路,關鍵在於能否管理好自己。願你千帆過盡,不悔恨過去,不抱怨現在,不恐懼未來。”
紀德所有小說類作品(含自傳),以此作爲統一書評,不再贅述:紀德和薩特一樣,都深深熱愛着弗洛伊德,以己之身,作爲他的樣本,永世流傳。 譯序: 以《田園交響曲》爲終篇、同《背德者》、《窄門》組成的三部曲,從一九○三年至一九一九年,歷時十六載,記述了追求快樂和幸福的歷程,但也是追求快樂和幸福的痛苦歷程。在三部曲中,《田園交響曲》篇幅最短,卻獲得了巨大成功,持續一版再版。截至作者去世時,已發行上百萬冊,還被譯成五十多種語言,在法國和日本分別拍成電影。 《田園交響曲》同另外兩部小說一樣,是尋求生活快樂而釀成的悲劇。故事情節並不複雜:一名鄉村牧師出於慈悲,不顧妻子的反對,收養一個成爲孤兒的盲女,不僅對她關心備至,還極力啓發她的心智,引導她逐漸脫離矇昧狀態,領略她看不見的美妙世界。然而,牧師從慈悲之心出發,一步步墮入情網,給妻子兒女造成極大痛苦,卻又不敢面對現實,只是一味拿基督教教義爲他對盲女的熾烈感情開脫,認爲沒有任何違禁的成分:“我遍讀《福音書》,也沒有找到戒律、威脅、禁令……這些都出自聖保羅之口,在基督的話中卻找不到。”盲女錯把感激之情當成愛情,可是她治好了眼睛纔看清,她愛的是兒子雅克而不是於她有恩的父親;她也看清這種愛無異於犯罪,會給收養她的一家人帶來痛苦和不幸。於是,她別無選擇,惟求一死,假借採花之機失足落水…… 紀德認爲,在人生的道路上,最可靠的嚮導,就是自己的慾望:“心繫四方,無處不家,總受慾望的驅使,走向新的境地……”他那不知疲倦的好奇心化爲生生不息的慾望,他同慾望結爲終生伴侶。他一生擺脫或放棄了多少東西,包括家庭、友誼、愛情、信念、榮名、地位……獨獨割捨不掉慾望。一種慾望滿足,又萌生新的慾望,“層出不窮地轉生”。他行進在旅途上,首先不是尋找歇腳的客店,而是乾渴和飢餓感;他也不是奔向哪個目的地,而是前往新的境界:“下一片綠洲更美”,永遠是下一個,要見識更美、更新奇的事物,尋求更大的快樂。直到去世的前一個月,已是八十二歲高齡的紀德,還在安排去摩洛哥的旅行計劃,可見他的旅途同他的目的地之間,隔着他的整整一生。——譯者 李玉民
聽書上一這樣一句話總結了這本書:如果生命重來一次,我們應該去思考什麼、追求什麼、堅持什麼。小說裏,老牧師把熱特律德帶回來,表面上看是因爲她值得憐憫,無依無靠,但實際上,他不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有一種潛意識裏的對她的迷戀。這種並非純純粹的友好,卻終歸造就悲慘的結局,如果老牧師同意兒子與熱特律德在一起,那麼結局一定很美好!沒有如果,正如人生不可能重來一次一樣!所以,這本小說就是讓我們好好反思,如果可以重活一次,我們應該以什麼方式去改變現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