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草子（果麥經典）

之前覺得有點無聊的書，再翻翻卻發現裏面有好多有意思的地方。果然看過的一本書可能會影響你看另外一本書。 之前看《詩經》，很多詩都不太理解到底在寫什麼，看清少納言的《枕草子》卻意外刷新了我對詩經的理解，而借了詩經我也好像懂了清少納言當時的心境，這是兩個時代民風相似所致。文與情一直是互爲表裏的，情感類似寫出來的東西就會接近。 比如清少納言寫的樁樁讓人感到掃興的事情，約而不來，或者去接人沒有接到，在她都是掃興的事情。這些對於現代人可能覺得小題大做，但是和詩經是可以形成互相映照的。“眺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前者是一個赴約人的等待，後者是等到（或者接到）者的喜悅。把如此細微的且近於無聊的情緒記錄與表達，產生了詩經，產生了枕草子。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這個邪歷來各家都作淫邪的邪來解。越讀詩經越覺得，孔子的意思並非如此。孔子說的無邪當是指孩童那種純真無成見的狀態。我這麼想的，我就這麼說了。一個人最真實的當下感受如實表達，是詩經最可愛可貴可讀的地方。孔子又說，不讀詩無以言。孔子是在教弟子學會真實表達，不說虛話。 枕草子可以接近詩經的另外一個原因，世情相似。社會學家在做實驗的時候總會模擬出一個類似的環境，力求實驗結果在真實的社會中同樣適用。先秦和日本平安時代雖然相隔1500之久，但兩者社會發展階段是相似的，以致在一千多年後的日本還能看到我們先秦時的社會風情，以此反過來補充我們對自己國家先秦時代社會的認識。比如看詩經如果不理解當時社會的開放程度對很多詩中的意像就會產生曲解。通過枕草子就能形成一定的概念，當時人的生活習慣，思維方式，情感模式等。我根據清少納言的文字做了幾點推想： 1 當時尚處於半開化時期，也就是原始與文明過渡時期，很多習俗都在漸變，而非一次性頒佈什麼法規去定格下來的。所以關於婚姻問題，上層貴族和下層百姓在實際操作上可能有所不同。也就是說可能婚姻與走婚兩種形式是並存的。根據清少納言所述，一個男子夜裏過來，天亮前離開，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這其實就是實際上的走婚。貞潔這個概念可能只是針對貴族女子，對普通婦女並無嚴格要求。當然要結婚也只是把女子送到男方家去而已，如果一方變心，分手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就像《氓》中寫的“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男的變了心，女的就坐車回孃家去了。《左傳》中有個小故事，說蔡姬得罪桓公，桓公生她的氣就把她送回孃家蔡國去了。結果人家蔡侯二話不說把蔡姬又嫁掉了。後桓公以這個爲藉口對蔡國用兵。說明當時即使公侯間的婚姻其實也沒那麼嚴肅，不像一般認爲的太昊制定了婚姻制度大家就集體嚴格執行起來，由此來論證我們是如何從母系社會過度到父系社會的。應當知道，所有民風的形成都是適應當下民情的，改變也只能是一個漸進過程。所以當時的實際情況可能就是，婚姻適合上層階級傳承子嗣家業的需要；而走婚更適合下層民衆實際情況。試想一窮二白兩情相悅要婚姻幹嘛？也因爲兩人間沒有婚姻所以產生了很多等待，思念，約會，每次見個面都像初次又像最後一次。詩經中關於愛戀思慕的句子以現代思維看很容形成一個人好色的印象，但其實所要表達的是見面的喜悅，就是清少納言所寫的讓人開心的事情。試想一個沒有電話手機甚至不能寫信的年代，彼此住的地方又相隔那麼遠，失聯，爽約，答應來卻不來，一個人一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可能就是猜測。然後每天六七點就漆黑一片啥娛樂項目也沒有，出去跟異性約個會甚至過個夜，再自然不過了，根本談不上淫亂。否則人們可以幹嘛呢？枯坐唸佛嗎？ 2 由於社會處於轉型過度時期，人們對君王貴族的瞻仰和讚美都是自然而然的，也很真誠。此類詩經中有很多，如《碩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大叔于田》“執轡如組，兩驂如舞”《淇澳》“充耳秀瑩，會弁如星；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同樣是誇會發現詩經夸人就很動人，原因是真誠，與其說是在夸人，不如說是當時人對美的一種欣賞仰慕，而非對權利的屈服。清少納言也有不少這種文字，當不可作現在人的阿諛諂媚去理解，更不要把現代人所謂的階級意識強加在上面。 3 先秦和平安時代的人對文學的理解也與現今人不同。在他們文字必是要有圖像的，詩經不用說，總是先聲奪人的，就是他一開句畫面感就很強。枕草子真的也如出一轍。清少納言在述說各種內心感受都是極力把腦海中的畫面給寫下來。而現代人說話習慣聊抽象概念，又更用抽象概念解釋抽象概念，所以句子越來越複雜，複雜得讓人看不懂，作者反而越得意，如此來彰顯他的素養和水平。但是詩經至今兩千多年，枕草子至今逾千年，當代作家的東西可能連十年考驗都經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