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契訶夫
本叢書將契訶夫戲劇作品的優秀中文譯本結集,分四卷出版。本捲包含名劇《海鷗》和《伊凡諾夫》。喜劇《海鷗》描寫鄉村富家少女妮娜的愛情理想和遭遇,於1898年在莫斯科藝術劇院上演,獲得空前成功,高翔着的海鷗形象成了莫斯科藝術劇院的院徽。《伊凡諾夫》是契訶夫的第一部戲劇力作。
這卷書收錄了契訶夫的兩部重要戲劇,《海鷗》與《伊凡諾夫》。 《海鷗》的故事發生在俄國鄉間湖畔的一座莊園裏。少女妮娜懷揣着對舞臺與愛情的浪漫幻想,青年特里勃列夫暗戀着她,而他的母親、名演員阿爾卡金娜,正帶着作家情人特里哥林暫住於此。特里勃列夫自編自演了一齣戲,本想贏得妮娜的讚賞,卻被母親輕描淡寫地否定了,創作的自尊由此受挫。後來,特里哥林與妮娜相戀,兩人私奔去了莫斯科,但妮娜最終被作家冷漠地遺棄,心力交瘁。多年後,特里勃列夫雖憑新穎的劇作嶄露頭角,卻在成功與自尊的撕裂中走向絕望,以自殺收場。這部戲探討的是藝術理想與庸常現實的碰撞,青春的幻滅,以及愛情、名望背後自我價值的迷失。 《伊凡諾夫》的主人公是一位三十五歲左右的中年地主,他性情敏感,事業屢屢受挫,債務纏身。妻子重病,他卻已無力給予感情,同時又與少女安娜糾纏不清。身邊圍繞着母親的嘮叨、安娜的傾慕、醫生的旁觀與勸誡,伊凡諾夫在空虛、自責與頹廢中反覆掙扎,時而想振作,時而又被平庸的生活拖回原處。最終,他在對人生意義的徹底失望中舉槍自盡,以此表達對庸碌世界的抗議。這部戲呈現的是個人價值感的崩塌,舊俄地主階層的沒落,以及愛情與責任背後自我救贖的無力。 兩劇一悲一喜,一新一舊,共同勾勒出十九世紀末俄國知識分子與地主階層的精神困境——理想與現實的撕裂、創作與庸俗的衝突、愛情與自我的迷失。《海鷗》讓契訶夫一舉成名,《伊凡諾夫》則奠定了他“心理喜劇”與“悲劇現實主義”的雙重聲譽,兩劇合在一起,恰好體現了契訶夫戲劇藝術的高峰與轉折。
《伊凡諾夫》是契訶夫第一部正式登上舞臺的多幕劇,寫於1887年。這部劇不僅標誌着他從小說轉向戲劇創作的重要一步,也捕捉到了十九世紀末俄國知識分子普遍的精神疲憊。儘管契訶夫自己對初稿並不完全滿意,後來也做了修改,但這部劇無疑爲我們理解他後期更成熟的作品提供了一把關鍵的鑰匙。 在《伊凡諾夫》中,契訶夫的戲劇風格仍處於探索階段。他試圖展現“生活本來的樣子”,把筆觸伸向人物隱藏的動機和內心的紛擾,但手法上還沒有完全擺脫傳統戲劇的影響。主人公伊凡諾夫有大段的內心獨白,直接向觀衆訴說自己的痛苦和懷疑,這種處理雖然清晰,卻不如他後期作品那樣依靠細節和潛臺詞來傳達情緒。戲劇的結構也比較規整,四幕之間轉折分明,甚至結局,伊凡諾夫在婚禮前開槍自殺,也帶着傳統悲劇的強烈色彩。然而,在這些看似傳統的框架下,契訶夫已經開始注入新的內容。他不再關心英雄式的命運或劇烈的道德衝突,而是聚焦於一個理想耗盡的普通人如何在日常瑣碎中一步步走向崩潰。 伊凡諾夫這一角色,常被視作俄國文學中“多餘人”譜系的延續,但他的痛苦更具日常的瑣碎與窒息感。他不是英雄,也非徹底的惡人,我很難用簡單的“虛僞”或“高尚”來定義他。他更像是一個被抽乾精神氣力的病人,對病重的妻子安娜冷漠,又無法抗拒年輕薩沙所代表的生機,這種矛盾源於一種更普遍的“倦怠”。他的痛苦在於,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沉淪,卻毫無行動之力。劇中裏沃夫醫生作爲僵化的道德審判者,將伊凡諾夫釘在“惡棍”的恥辱柱上,然而真正的悲劇在於,伊凡諾夫內心的自我審判遠比外界的指責更加殘酷。他的自殺並非傳統悲劇中的英雄式反抗,而是一個靈魂在徹底枯竭後唯一能做出的主動了斷。 相比之下,近十年後創作的《海鷗》則完全實現了契訶夫在戲劇形式上的革新。他有意“違背所有戲劇法規”,將戲劇結構散文化,把重要的情節(如自殺、私奔、孩子的夭折)都推到幕後,而將舞臺留給日常的瑣碎對話和瀰漫的沉默。這種“平淡之下的深刻”,正是現代戲劇的起點:悲劇不再源於突如其來的災難,而是像暗流一樣,潛伏在每一天最普通的生活之下,無聲地侵蝕着人的信念與希望。 《海鷗》的核心,是一場關於藝術與人生的深刻思辨。劇中人物構成了一個複雜的藝術光譜:青年作家特里波列夫渴望創造“新形式”,卻纔華未逮,且極度渴望母親與外界的認可,最終在理想與現實的夾擊下走向毀滅;功成名就的作家特里果林,雖擁有嫺熟技巧,內心卻充滿虛無,像一臺“寫作機器”,不斷將生活(包括他人的情感)轉化爲文學素材,並對自己這種消耗性的創作感到厭倦。 劇中一個小故事讓我不寒而慄:“一片湖邊,從幼小就住着一個很像你的小女孩子;她像海鷗那樣愛這一片湖水,也像海鷗那樣的幸福和自由。但是,偶然來了一個人,看見了她,因爲沒有事情可做,就把她,像這隻海鷗一樣,給毀滅了。”當特里果林對妮娜說出這個故事時,它既是一個不祥的預言,預示了他將如何闖入並改變妮娜的人生軌跡;同時也是他的一種無意識的自我供認。他或許意識到自己身上那種藝術家式的、近乎本能的破壞慾,卻用一種事不關己的、講述“小說素材”的口吻說出來,顯其殘酷。而年輕的妮娜,此時正沉浸在對成名作家和愛情的美好幻想中。她並未真正理解這個故事的恐怖內核,反而被其“詩意”所吸引。這種天真的誤讀,讓她主動走向了預言中的命運,加劇了悲劇性。 但《海鷗》的底色並不是絕望,妮娜的成長才是全劇的精神支點。她從天真崇拜的少女,經歷幻滅、拋棄與喪子之痛後,反而在第四幕中帶着傷痕說出:“我現在知道了,在我們這種職業裏……主要的不是榮譽,也不是名聲,也不是我所夢想過的那些東西,而是要有忍耐新。” 她選擇“背起自己的十字架”,繼續生活與演戲。她不再是被射落的無辜海鷗,而是能夠穿越暴風雨、繼續飛翔的生靈。 雖然兩部劇的主人公伊凡諾夫與特里波列夫都陷入絕望,最終自殺。但與充滿絕望感的荒誕派戲劇不同,契訶夫有一種“無往而不可愛的樂觀主義”。他從不迴避生活的尷尬、失敗與痛苦,甚至讓你感到可怕,因爲他“會拖拽出真實的你”。他冷峻地觀察着人物在慾望、虛榮中的自我欺騙與停滯,但更悲憫地肯定了人承受苦難並繼續前行的勇氣。這種樂觀並不體現在單個角色的結局上,而是瀰漫在戲劇的整體氛圍中,尤其是通過像妮娜這樣的角色,在廢墟之上依然選擇活下去、工作下去的堅韌而體現出來。這是一種“暗夜中的星火”式的樂觀。 從《伊凡諾夫》到《海鷗》,契訶夫完成了一次美學的成熟。前者更像是對一個時代病的診斷,後者則是對人類普遍生存困境的哲學叩問。契訶夫筆下的悲劇不是突如其來的毀滅,而是日復一日的“倦怠”與“無意義”。在生命的廢墟之上,契訶夫依然肯定了人的堅韌與對另一種生活的渴望。他的劇作,是獻給所有在生活的黃昏與黎明之間徘徊的孤獨個體的永恆慰藉。
《伊凡諾夫》呈現了契訶夫個人思想的重要蛻變,他通過伊凡諾夫的自殺,力求對俄羅斯文學史上的“多餘的人”的傳統進行一次徹底的清算,並釐清自己與自由派以及托爾斯泰主義之間的關係,重新找到人生的信仰和藝術何爲的答案。從戲劇觀念而言,這個劇本的創作是契訶夫有意識地對西方古典主義戲劇的一次模仿和終結......《海鷗》更是經歷過一次極其慘烈的“翻車現場”。契訶夫被罵出了心理陰影,直接絕望地表示:以後再也不寫戲了。就算活到700歲也不寫了。就是這樣一部遭到羣嘲的作品,兩年後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丹欽科剛剛創立的莫斯科藝術劇院上演,居然大獲成功,成爲奠定現代戲劇基石的“封神”之作。正如焦菊隱所說: “我們不能一眼就看出契訶夫的偉大, 正因爲他不是高高在我們上邊,而只混在我們中間。”有些劇本,寫來只是一個最簡單的主題,可是這些劇本滲透了‘永久’的價值,凡是能在這些劇本中感覺出這個永久的特質的,才能領會這些劇本是爲一切時代所寫的。
契訶夫的戲劇屬於越讀越有味道的那一個類型。 這次特地來回味,其中最深的感受就是,他戲劇中的生命意識不僅僅是體現在和死亡的和諧相處,《海鷗》裏瑪莎一出場就穿着孝衣,而《伊凡諾夫》中鮑爾金不斷重複“如果我死了你會懷念我嗎。”,這些都訴說了他戲劇中的靜穆。但是這些靜穆與停頓背後,那些人物都有着很強烈的活着的慾望,他們的生活的慾望不是曹禺《原野》式的“生命的蠻力”,而是就算劇中人知道環境消耗着他們的生命力,使得他們一輩子都像白活了一般,他們還是渴望並相信能夠好好生活。所以六十三歲的索林纔會不停地感嘆,還想好好活一次。 以前看的時候,我不太明白《伊凡諾夫》爲什麼會是他作品裏比較粗糙的,因爲一想到安娜比特洛夫娜,想到薩沙,想到列別捷夫,想到伊凡諾夫,我就會很難過。而且契訶夫戲劇中人與環境的衝突,濃郁的抒情,生命意識和溝通無效性都在其中體現得很明顯。今天再讀,我才明白,無盡的悲嘆與黯淡無光的苦悶環境不是契訶夫最有價值的部分。 那個無論如何都難以使人滿意的環境裏,妮娜都會勇敢地飛去想要到達的地方,三姐妹雖然留着眼淚卻依然仰望秋日的光,萬尼亞舅舅重新回到勞動中,而《櫻桃園》中每個人一邊對逝去的世界表示眷念,一邊又真摯地期待着新生活。契訶夫最動人的地方正是妮娜那句:“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懼怕生活了。”
【63】看完契科夫的短篇小說選,才知道契科夫也是一位出色的劇作家。《海鷗》是契科夫的代表作。看完這本書我深深的被震撼了。這本書分兩個劇本,前一個《伊萬諾夫》寫的是小資產階級的幻滅,伊萬諾夫生活平淡但衣食無憂,很難理解他再婚前的臨陣脫逃和開槍自殺,但是看了《海鷗》就多少能理解伊萬諾夫複雜矛盾的心情了,我們通過特里波列夫的自殺,可以重新梳理一下伊萬諾夫的心路軌跡,然而,特里波列夫卻不是海鷗,甚至是試圖扼殺海鷗的劊子手。這是怎麼回事呢?讓我們打開劇本,故事的開始女演員帶着劇作家特里果林回鄉下度假,兒子特里波列夫寫了一部劇本在鄉間湖畔演出,觀衆很少,女主演是鄰居地主的女兒妮娜,妮娜天真浪漫對錶演充滿好奇和興奮,但是這齣劇遭到了大家的一致否定,特里波列夫的母親就是一位庸俗的女演員,她對劇本極盡嘲諷,流行作家特里果林也嗤之以鼻。他們大吵一架離開鄉下返程,特里波列夫的舅舅懇求特里波列夫的母親關心一下兒子,哪怕給兒子換件新外套,因爲舊外套都穿三年了,特里波列夫的母親只有簡單的一句,我一個子也沒有。絕望的特里波列夫殺死一隻海鷗泄憤,而更可怕的是,妮娜無法抑制的愛上了表演,愛上了特里果林,愛上了大城市的生活,她像一隻海鷗,飛向遙遠的天際。兩年過去了,遍體鱗傷的海鷗妮娜回到家鄉,而一直在家鄉鬱鬱寡歡的特里波列夫覺得生活又燃起了微光,可是,儘管妮娜身心俱憊,但她對錶演的熱愛卻更爲純粹了,她已經摒棄了虛榮和浮躁,儘管她同情也理解特里波列夫,但她的迴歸只是爲了療傷,很快她像海鷗再次衝破雲霄,而沉淪絕望的特里波列夫終於開槍自殺。劇情描述完了,是不是感到沉重而窒息。可契訶夫把這歸爲喜劇,收到劇本的連斯基則認爲“契訶夫的劇本簡單而深刻,平淡而有力,客觀而抒情,都不能令人馬上就領悟。”的確,當妮娜兩次唸到特里波列夫的臺詞,一次是在演出時,一次是數年後的回憶時,“人,獅子,鷹和鷓鴣,長着犄角的鹿,鵝,蜘蛛,居住在水中的無言的魚……草地上,早晨不再揚起鷺鷥的長鳴,菩提樹裏再也聽不見小金蟲的低吟了……”這樣朗誦詩般的句子,無論在哪個情景下都顯得生澀,太過莊嚴,與當時流行的舞臺劇格格不入,即使在《海鷗》之中,以我的觀感,我雖然知道這是抒發男主人公對哲學對生活的思考和領悟,可讀起來也覺得僵硬不自然。這齣劇在1896年彼得堡皇家劇院首演,以失敗告終,在充滿悲劇色彩的橋段,觀衆甚至發出爆笑,顯然,大家很難理解作者所想表達的意圖。1898年,《海鷗》由比契訶夫小三歲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導演,(對,就是在《喜劇之王》裏周星馳手經常拿着的《演員的自我修養》的作者),在莫斯科藝術劇院再次上演,獲得了巨大的成功,然而,雖然這次演出的成功,喚來了一個新演劇體系,不但使莫斯科藝術劇院從此傲立世界,並且感染着所有世界的前進劇場,但是契訶夫本人卻不滿意斯坦尼斯拉夫的把《海鷗》作爲悲劇的處理。不過,無論怎樣,因爲《海鷗》的機緣,契訶夫認識了莫斯科藝術劇院出演海鷗的女演員克尼碧爾並結爲伉儷。這裏要提一下,在契科夫所結識的所有女人當中,初戀女友米齊諾娃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位。有人說米齊諾娃是“契訶夫的海鷗”,而克尼碧爾則成爲了“契訶夫的妻子”。這一切又恰如《海鷗》裏,那有些難懂的臺詞“我記得一切,一切,一切,這些生靈的每一個生命都重新在我身上活着。”也許生活本身就是一場輪迴。
“觀看契訶夫筆下一個人的毀滅,就猶如觀看黑夜中凋謝的一朵花那樣悄聲無息。”伊凡諾夫的毀滅完全是漸進式的,除了死亡還有什麼能逃離這強烈的自我蔑視和荒謬感。“不,我的聰明的小朋友,我需要的不是戀愛。我極其鄭重地告訴你,我能夠忍受一切——痛苦、神經衰弱、破產、太太的死亡、未老先衰、寂寞——但是,我對自己的藐視,卻使我受不了。我一想到,我這樣一個強壯健康的人,不知道爲什麼,竟會變成了一個哈姆萊特或者一個曼夫瑞德或者一個稻草人,就羞愧得要死。世上有一些可憐蟲,他們被人稱爲哈姆萊特或者是稻草人,還很揚揚得意,然而,這對於我卻是一種侮辱!這傷害我的自尊,這叫我受羞恥的折磨,叫我痛苦……”有母親控訴她兒子在看過《伊凡諾夫》後開槍自殺了,一點不感驚奇,昨晚平躺在牀上,空洞的望着天花板,也在思考如果國內不禁槍的話,這麼痛快的死法,會有多少人效仿。死不會比生更沉重啊。“通過裏沃夫這個人物,契訶夫反思了啓蒙者的偏執和侷限性,他處處與伊凡諾夫爲敵,試圖揭下他的“假面具”,他爲自己找到行動的理由是他自認爲的“正義感”。他以卑鄙的行動,去伸張自以爲是的正義,最後將身敗名裂的伊凡諾夫推向絕境,從一個意在“伸張正義的人”變成“施加傷害的人”。最後,這個言必稱“正義”和“善良”的醫生,被撕下了仁慈的面具。和易卜生一樣,契訶夫開始意識到啓蒙者自身的黑洞。通過裏沃夫這一形象,契訶夫反思了“殘酷而又無恥的正義”,如何以正直的面目奪走他人的幸福,毀滅他人的生活。《伊凡諾夫》直視了人性自身的問題,直麪人活着是爲了什麼,人應該怎樣活着等重大哲學命題,從而延續了現實主義戲劇的“人學之根”。” “伊凡諾夫意識到自己在這樣一個昏暗無光的世界上註定是沒有出路的,而這種痛苦的意識正是伊凡諾夫身上最高尚的品質。”一方面難以忍受道德譴責良心不安,一方面又想誠實面對自我面對感情,兩者強烈衝突消耗自我,此外契訶夫還將時代癥結寓於人物的痛苦,通過刻畫伊凡諾夫的痛苦來揭示人所受到的政治上的壓迫和社會生活的無意義感。 “放任靈魂的墜落還是阻止心靈的消沉,是另一個“生存還是死亡”的問題,也是站在世紀懸崖上的契訶夫思考的根本問題。伊凡諾夫的形象讓我們時刻聯想到現代人在瞬息萬變的社會之中難以找尋到自己的位置,又因爲理想和現實的落差而自暴自棄的真實處境。伊凡諾夫被認爲是“有文學意義的典型”,契訶夫之所以創作這個劇本,是爲了對以往在他之前描寫灰心和苦惱的人的所有作品做一個總結,同時也開創了心理現實主義的戲劇道路。這些都足以證明《伊凡諾夫》是具有藝術生命力的一部經典。” 《海鷗》裏最主要的東西在於,青年作家特里波列夫處在庸俗的因襲成性的人物如他的母親、女伶阿爾卡基娜一類的人們中間,夢想着新形式,又想去試驗着新形式。然而,毀了他的夢想和試驗的,是他所愛的妮娜。妮娜太年輕,太沒有人生經驗,不能懂得他的心情和深度,更沒有方法懂得他所寫的那“世界憂鬱”,那個人物之“寂寞之感”, ——一種不能爲庸俗所瞭解的寂寞。她必須像海鷗被特里波列夫因無事可做而打死似的,被作家特利果林給毀壞,被遺棄,然後懷着私生子,落魄在異鄉,加入遊行的戲班,受盡一切引誘、凌辱、窮苦……然後,纔能有一天,忽然瞭解了從前她失敗過的那一段獨白。所以,當第四幕結尾,她和特里波列夫告別時,又重新誦起那段獨白。那時,她才親自了解了生活的悲劇,人生的悲劇,一個必須嘗過悲劇之後才能懂得悲劇的悲劇——這就是舊社會的生活。《海鷗》的題材,重心就在這裏。 “有些劇本,寫來只是一個最簡單的主題,本身也沒有興趣。可是這些劇本滲透了“永久”的價值,凡是能在這些劇本中感覺出這個永久的特質的,才能領會這些劇本是爲一切時代所寫的。契訶夫就是寫這類劇本的作家。” “特利果林迷戀於“新形式”,也正是契訶夫所迷戀的新形式:不是某種特殊色彩真象,而是生動而簡單的心象;不是開敞的發着火花的效果,而是深刻而含蓄着的熱情;不是在背後看不見人生的發光芒的藝術,而是背後掩掉了藝術的真實的人生。” “他的人物都很簡單,談着最簡單的話,又生活在日常生活的簡單環境中;沒有一個人沉溺於善感流淚的獨語中,沒有一個人披着古代的外衣而使我們覺得離着我們遠。他使人物們赤裸裸地活着;他描寫着他們的歇斯底里病態,他暴露着他們渺小而又自私的性格與心懷,他的心中放射着同情;不是對這些人物同情,而是對那些嚮往較好的人生之夢,放射着同情。他的作品中沒有出色的東西,有的,就是不自覺間的簡單的人物與生活,寫得自然到富於色彩與音響。” 第一次上映未呈現出理想效果,甚至打擊到契訶夫寫戲劇的信心,導演丹欽柯發現舊型演出法、舊型表演和舊型劇場制度如何在屠殺高貴的文藝作品。並給契訶夫寫信希望能把《海鷗》交給他重新編排。“如果這出戏用一個精巧的、不陳腐的、謹慎的演出法來演,則戲裏“每一個”人物裏的潛在着的戲劇與悲劇,也必能感召劇場觀衆的情感。也許這出戏不會引起暴風雨似的鼓掌,可是隻要演出擺脫開慣例的羈絆而具有內在創造力的特質,必會證實這個演出是藝術的一個凱歌,這一點我敢保證。”
《伊凡諾夫》 伊凡諾夫娶了安娜,安娜改信他教,拋棄父母並放棄財產,伊凡諾夫莊園管理不善,財產盡失,漸漸對髮妻安娜失去愛。 年輕富有的少女薩沙愛上失意的伊凡諾夫,安娜肺癆去世不到一年,伊凡諾夫在與薩沙婚禮儀式前舉槍自盡。這是一個普通的愛情、算計、狡猾、無知少女和中年失意男的故事,可是不普通在伊凡諾夫的掙扎,他知道自己的某些行爲是可恥的,他對生活傷透了心,疲憊,被內疚折磨,最終結束自己生命,不想讓薩沙變成第二個安娜。 他的內心剖白是戲劇的精華: “什麼憂鬱呀!高貴的悲哀呀!神祕的愁苦呀!所差的只是我該再寫寫詩啦…… 懶惰就是懶惰,脆弱就是脆弱——我不能給它們換個好聽的名字。 我從前一直是年輕的、熱心的、誠懇的,而且不是個傻瓜:我愛過,恨過,也信過神,不像別人似的;我希望過,一個人做過十個人的事;我鬥過風車,我拿腦袋撞過牆;也不估計自己的力量,也不考慮,也一點不懂得什麼叫作生活,就擔負起一副能壓折我的腰、累壞我的腿的重擔子;我在我的青年時代,急忙忙地把自己的一切用盡;我狂熱過,我苦熬苦修過,辛辛苦苦地工作過,我不懂得節制精力。可是你告訴告訴我,我能夠不這樣幹嗎?我們人太少,你知道,而要做的事情又是那麼多呀,那麼多!我的上帝!有多少哇!可是,看看我所奮鬥過來的生活,反過頭來給我的報償可又是多麼殘酷啊!我累壞了。在三十歲上,我忽然清醒了,可是我已經老了,遲鈍了,精疲力竭了,緊張過度了,衰敗了,頭腦也昏沉了,靈魂也懦弱了,沒了信心,沒了愛,生活沒了目的,我就像個影子似地徘徊在人羣裏,不知道我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我爲什麼活着,不知道我需要什麼……因此,我認爲愛是鬼話,溫柔是叫人噁心的;認爲工作沒有意義;認爲歌唱和熱衷的言語是庸俗的、陳腐的。我無論到什麼地方,也都帶着苦惱、冷徹骨髓的煩悶、不滿和對於生活的厭倦……我全完了,沒有一點希望了!” 《海鷗》 “故事:一片湖邊,從幼小就住着一個很像你的小女孩子;她像海鷗那樣愛這一片湖水,也像海鷗那樣的幸福和自由。但是,偶然來了一個人,看見了她,因爲沒有事情可做,就把她,像這隻海鷗一樣,給毀滅了。” 故事的故事,點明瞭悲劇的原因有時候只是因爲一個無聊的人。妮娜就是那數萬只海鷗中的一隻。 然而,者(編者)指出,“《海鷗》裏最主要的東西在於,青年作家特里波列夫處在庸俗的因襲成性的人物如他的母親、女伶阿爾卡基娜一類的人們中間,夢想着新形式,又想去試驗着新形式。然而,毀了他的夢想和試驗的,是他所愛的妮娜。妮娜太年輕,太沒有人生經驗,不能懂得他的心情和深度,更沒有方法懂得他所寫的那“世界憂鬱”,那個人物之“寂寞之感”, ——一種不能爲庸俗所瞭解的寂寞。” 特里波列夫的自殺,第一次未遂,第二次成功,中間就是妮娜從摯愛淪爲玩物的兩年。特里波列夫對母親對作家的控訴實際上也是對墨守陳舊的世界的控訴,他的戲劇新形式不能被認可,被世界接受,憂鬱,迷茫又痛苦的吶喊: “你們,加在一起,你們這些死守着腐朽的成規的人,你們在藝術上壟斷了頭等地位,你們認爲無論什麼,凡不是你們自己所做出來的都不合法,都不真實,你們壓制、踐踏其餘的一切!我不承認你們!我不承認你,也不承認他”
契訶(hē)夫是俄國著名作家,在戲劇創作上開創了四幕劇的新形式,是當時環境下比較特立獨行的一檔,而且劇情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寫就的都是尋常生活,劇中人物刻畫飽滿,其中角色像是活在周身真實的人物一樣,也與當時俄國的整體環境息息相關。同時人物有着複雜的情感,以及被生活的瑣碎事情所捆綁着無法脫身,兩部戲劇《伊凡諾夫》、《海鷗》都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節,同樣是以悲劇結尾,如同在高潮中戛然而止,給觀衆留下無限的想象空間。 這是一部需要反覆細品的作品,每次再讀都會有不一樣的感受,而且舞臺劇的呈現,會讓劇本更加完整。但如果是不瞭解契訶夫的思想,去讀這部作品的時候,會覺得不知所云,了無趣味,結局也是一頭霧水,看慣了激情澎湃的劇情,反而會不適應契訶夫的劇作形式。
我讀《海鷗》和《伊凡諾夫》的時間隔了兩三年。幾年前讀《海鷗》讀到康斯坦丁在劇末自殺時,我覺得這個結局很順暢,我完全理解爲什麼有人會做這種選擇;到現在我讀到《伊凡諾夫》在劇末自殺時,我只想到是作家不知如何給這個讓人不舒服的境況收尾,乾脆消滅掉劇中最糾結的人。可能是我心態變了吧。伊凡諾夫自殺的時候我想的是:他還不至於完全活不下去。 以下讀後感很亂: 我一直都不理解爲什麼妮娜在劇的最後一幕依然聲稱她愛着害她喫了很多苦頭還拋棄了她的人。如果把特里果林從一個人換成某個事業就會比較好理解這種歷經諸多不順依然保持熱愛的心態。 《伊凡諾夫》中的好幾個角色:薩沙、沃裏夫都只是在根據他們認爲的自己命定的事業/道德義務來決定自己的行爲,他們都只看到了伊凡諾夫的一個側面,在這個側面上加上自己的腦補形成他們對伊凡諾夫的認知。伊凡諾夫在這其中感受不到真正的愛人的慰藉和友人的勸誡,只能獨自面對失敗的生活。這兩個人中我對沃裏夫的印象稍好一點,他以爲自己在做好事說正直的話,但是這都是在他自己對伊凡諾夫的偏見的基礎上;薩沙在劇中簡直跟瘋了一樣,什麼道德人情全然不顧。
海鷗啊,看一次哭一次。第一次看的時候不能理解特里波列夫的死亡。我覺得那就是自視甚高的青年藝術家的普通悲劇罷了。但第二次、第三次再讀,那份痛苦也就不再是劇中人物的痛苦,連他的敏感、脆弱、顫抖我都能真切感受到。我反問自己:爲什麼要給藝術家這麼不留餘地的苛責呢?這和一百年前那些嘲諷契訶夫的評論者又有什麼區別呢?直到逐漸能意識到自己內心中的嫉妒、傲慢、懷疑和自卑後,也才漸漸明白一個寬容的氛圍對藝術、對海鷗的飛舞是多麼重要。今天也是如此。新的海鷗正在起飛,新的形式正在孕育,只希望“我們”不要充當劊子手或者劊子手的幫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