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契訶夫
本捲包含契訶夫經典名劇《萬尼亞舅舅》、《三姊妹》和《櫻桃園》,按創作時間排序,並收錄焦菊隱寫於1943年的《<櫻桃園>譯後記》。這三個劇本,雖然故事不同,所表達的都是契訶夫始終關注的主題:他憎惡十九世紀末俄國社會隨處可見的、只知道用一些不連貫的空談,對“未來”的空想,以充實當下空虛沒落偷懶的生活的灰色的人羣,他同情勤苦勞動卻被毀滅了幸福和希望的另一羣人,他用抒情詩一般的結構和臺詞、背景描述,創造了現代戲劇的開端。
習慣讀網文的朋友讀這本書可能要遭老罪了,因爲與其他劇作家的戲劇相比,契訶夫的這三篇作品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寡淡無味。與傳統戲劇的激烈衝突、重大事件不同,契訶夫的戲劇形態以日常瑣碎、平淡生活爲主體。閒聊、等待、虛度是貫穿三篇戲劇的常態。空談大於行動的理想主義者,則是串聯起所有對話、“於無聲處見驚雷”的核心。 但是“無事件”絕非沒有張力。其他戲劇依靠事件表現張力,契訶夫則把張力隱含在人物最稀疏平常的生活中,暗潮洶湧——他把衝突從外部對抗轉向內心掙扎,以日常細節承載痛苦與虛無。推動故事發展的最大動量不是情節,而是每個角色的性格與困境。理想與現實的落差、渴望與無力的矛盾,是“森林”,是“去莫斯科”,也是“櫻桃園”,不單是對理想的無力,亦是時代變遷中的自棄。 萬尼亞怨恨於過去二十五對老教授的尊敬,卻在情緒失敗的爆發後重拾舊活計;三姊妹日日把“去莫斯科”掛在嘴邊,可終究困在原地,抱怨成了日常;櫻桃園裏衆人談天說地,沒人願意直面家園將傾的現實,選擇了集體性的逃避。契訶夫不用大悲大喜綁架情緒,只把悲喜揉進家常話裏,用現實場景引讀者和觀衆共情。 (一個小小的劇透)比較有趣的一點是這三篇戲劇中都出現了手槍,但只在前兩篇成功開出了槍,第三篇很叛逆地“背叛”了“凡槍必響”的套路,我覺得這或許和《櫻桃園》的完成時間有關。作爲契訶夫最後一部戲劇作品,它呈現出的內核似乎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前兩篇的槍響是人物精神崩潰的具象化,而在《櫻桃園》中,葉比霍多夫的手槍消失在無形,更像是社會轉型期的集體麻木,是世紀之交下人們的迷茫。這使得讀完這本書後的憂傷和空虛更甚。 如果說一般的網文是速溶咖啡,那契訶夫的戲劇就像一蓋碗淡茶,入口清香,回甘悠長。
《萬尼亞舅舅》是俄國劇作家契訶夫創作的一部四幕鄉村生活即景戲劇,通過農莊主人、退休教授謝列勃裏雅科夫及其家庭成員的故事,探討了信仰的崩塌和知識分子的自我覺醒。以下是對劇中主要人物和劇情的詳細分析: 一.主要人物分析 1.萬尼亞舅舅(伊萬·彼得洛維奇·沃依尼茨基): 萬尼亞舅舅是一個勤勞、忠誠的農莊管理者,他一生辛勤工作,只爲供養他的姐夫亞歷山大教授。 當他發現教授不過是個自私的庸人後,他的精神支柱幻滅,生活失去了目標,陷入了絕望和憤怒之中。 在劇終,萬尼亞舅舅與教授“握手言和”,答應一切照舊,但這不過是表面的平靜,實際上,一切都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了。 2.葉蓮娜·安得列葉夫娜: 葉蓮娜是教授的第二任妻子,她的美麗和年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萬尼亞舅舅和阿斯特羅夫。 她的生活看似充滿浪漫,但實際上她與教授的婚姻更多是基於對現實的妥協,而非真正的愛情。 葉蓮娜在劇中展現了一種慵懶的生活態度,她的內心缺乏崇高的生活目標。 3.阿斯特羅夫: 阿斯特羅夫是一個鄉村醫生,他熱愛自然,努力保護森林,但深知自己的生活和努力無法改變俄國鄉村的庸俗本質。 他對葉蓮娜有着一種模糊不清的愛情,但這份愛情更多是基於對她的美貌的吸引,而非真正的情感連接。 二.劇情分析 1.主題思想:《萬尼亞舅舅》主要探討了“信仰崩塌”和“知識分子自我覺醒”的主題。①劇情圍繞萬尼亞舅舅、阿斯特羅夫、葉蓮娜和索尼亞這四個人的生活和關係展開,通過他們的互動和衝突,展現了個人在社會和信仰壓力下的掙扎和妥協。②萬尼亞舅舅的角色轉變是劇情的核心,他從一位盲目崇拜教授的農莊管理者,到最終意識到教授的平庸,這一過程充滿了戲劇性和情感的波動。③劇終時,儘管萬尼亞舅舅與教授達成了和解,但這一幕更像是對現實的無奈接受,而非真正的解決,這增加了劇情的深層意義。 2.語言風格:契訶夫在劇作中使用了“停頓”的語言,這種語言形體動作暫時停止,常常用來顯示人物內心思想的強烈轉折,增強了戲劇的表現力和感染力。 3.象徵手法:劇中使用了“非洲地圖”這一象徵,展示了人物生活的無意義和與現實的錯位,深化了劇作的寓意和內涵。 《萬尼亞舅舅》不僅是一部展示個人命運的戲劇,更是對當時俄國社會和文化的深刻反思。
契訶夫,有着一雙天真的眼睛。 這雙眼睛,冷靜、客觀、如醫生般精準,看透了人類的虛榮、自私與不幸。這雙眼睛絕不是無知的。但,這雙眼睛同時閃耀着拒絕向犬儒主義投降的赤誠,這份天真,無比珍貴、也無比強大。 契訶夫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描繪了美的毀滅。櫻桃園被砍伐,森林被破壞,才華被磨損。然而,在他所有的作品中,他從未對“美”本身進行過絲毫的嘲諷或解構。 他筆下的“櫻桃園”、阿斯特羅夫醫生心中的“未來森林”、三姊妹嚮往的“莫斯科”,這些象徵着“美”的事物,其價值是不言自明、無須辯護的。 他只是以一種巨大的、近乎孩童般的悲傷,去哀悼這些美好事物的逝去。他從不說“這些美的東西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他只是心碎於“這麼美的東西,爲什麼我們保不住它?” 在一個被庸俗日益侵佔的世界裏,依然如此純粹地、毫不動搖地相信“美”的絕對價值,這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對抗流俗的“天真”。 對於一個徹底的憤世嫉俗者來說,當他看到人類的痛苦和愚蠢時,他會說:“理應如此,見怪不怪。”他們對人性的黑暗已經習以爲常,甚至從中品咂出一絲快感。 但契訶夫不是,絕不是。您能從他的字裏行間,感受到一種永不枯竭的、新鮮的“驚奇感”。他彷彿永遠在問:“一個人,怎麼能一面談論着高深的哲學,一面又如此殘酷地對待自己的家人呢?”“一個靈魂如此渴望愛與被愛的人,怎麼會用如此笨拙的方式,把所有人都推開呢?”“這羣如此善良、如此有教養的人,怎麼會把自己的人生過得如此失敗、如此一團糟呢?” 他從不將人性的扭曲和痛苦“常態化”。他始終對“人類的可能性”與“人類的現實處境”之間的巨大鴻溝,抱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無法釋懷的困惑與驚奇。正是這份“驚奇”,讓他得以用一種不被犬儒主義污染的、充滿悲憫的眼光,去審視每一個受苦的靈魂。 這樣的眼睛,正是我們將他與荒誕派區分開來的根據,那是一道“希望的最後餘燼”。 從現實邏輯上講,他筆下的角色沒有任何理由對未來抱有希望。萬尼亞的人生已經毀了,三姊妹永遠去不了莫斯科,櫻桃園被拍賣已成定局。然而,即便在最深的絕望裏,契訶夫也總是“天真地”讓一線微光透過裂縫照進來。索尼婭依然能看到“鑽石般的天空”。奧爾加依然能從軍樂中聽到“我們要活下去”的理由。特羅菲莫夫和阿尼婭依然相信他們能親手栽種一座更美的櫻桃園。 契訶夫這位“醫生”,深知這些希望在現實面前是何等脆弱,它們可能只是病人高燒時的囈語,是自我安慰的麻醉劑。但他不忍心戳破這一切。他“天真地”相信,人類這種向着未來、向着更美好生活的渴望本身,就是有價值的,是值得被溫柔呈現的。 契訶夫的“天真”,不是閱歷的匱乏,而是一種在閱盡世事之後,依然選擇相信和守護某些核心價值的一種風骨,一種赤子之心。 因爲天真,所以他始終相信“人”是值得被愛的,生命是值得被同情的。哪怕他筆下的人物再不堪,他也總能看到他們內心深處,那一點點屬於“人”的、渴望美好的微光。而溫柔地守護這點微光,就是他作爲一名劇作家,最偉大的使命。
讀完就會發現契訶夫這三個劇本收錄在一起是有原因的,它們都講述了人在平淡乏味的生活中的不自覺的墮落。契訶夫在三個劇本中反覆強調一點,那就是要去勞動、要去創造,而不是靠剝削別人生活,他提倡的是一種務實而積極的生活態度。此外,這三個劇本的故事情節都很平淡,沒有什麼大的跌宕起伏,這也是契訶夫劇本寫作的重要特點之一,然而在這樣平淡的生活中,處處充滿着一種無法掩飾的哀傷。 《萬尼亞舅舅》 萬尼亞舅舅是這個劇本的主角,他的一生都是充滿悲劇的。妹妹去世後,妹夫霸佔了妹妹的產業,而自己和侄女爲了這個從不工作、只知道大談哲學和藝術的妹夫工作了一輩子,最終卻什麼都沒得到。在悲痛之中萬尼亞徹底走向了絕望。這一作講述的是一個人在理想破滅之後的迷茫和絕望,然而更令人絕望的是,除了去死,就只能繼續無盡的忍耐…… 《三姊妹》 “到莫斯科去”是三姐妹生活中最最強烈的願望,“莫斯科”只是一種象徵,她們渴望的實際上是一種新的生活,是逃離這乏味無聊的現實生活的願望。但事實上,莫斯科就在那裏,如果你想去,你自然可以去,但最後她們終究是去不成了。這齣劇是契訶夫強調“勞動”最多的一出,他對知識分子的軟弱性進行了批判,他們往往沉溺於哀傷自憐之中,而不去主動創造什麼,因此會走向虛無的悲劇。 《櫻桃園》 我認爲這個劇本是這三個之中寫得最好的一個,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這個劇本寫作於俄國資產階級迅速崛起、封建貴族階級迅速沒落的時代,櫻桃園的興盛與消失則是這個時代的縮影。雖然農奴制已經廢除,但人們的思想並沒有跟上時代,底層人民生活依舊困苦落後,而貴族們還保留着那樣愚昧的天真……女主角柳鮑芙有無數次的機會去拯救她的產業,然而她不聽勸告、也不改正揮霍的習慣,一邊哀傷一邊任憑櫻桃園落入他手,她是地主階級面貌的一個縮影;他們毫無作爲,既不銳意變革,也毫無反思之意,他們的生活建立在剝削之上,然而他們看不到他們的殘忍,也看不清真實的生活,沉浸在時代變遷的感傷之中。舊的已經遠去了,然而新的秩序還沒有建立起來。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櫻桃園的消失反映的是一種美的消失,或者說,是一種記憶的消失。這種對過去、對美好回憶的懷念和不捨是全人類共同的情感,因此很能夠引起大家的共鳴,這也使得整個劇本都籠罩着一層揮之不去的憂傷。
【讀書打卡】《櫻桃園》,契訶夫晚年收官劇本,寫於1902-1903年,1904年離世。 我猜,或許,晚年的契訶夫,內心總有些不捨的東西,那是存於記憶深處美好卻不融於時代的東西,促使他創作了《櫻桃園》。 《櫻桃園》是貴族女人柳鮑芙在鄉下的一座古老莊園,這座園子,依然那麼美,年年盛開着雪白的櫻桃花,然而,在經濟時代面前,它的價值不復存在,已是廢園一個!許多年,莊園裏的陳設,不曾改變,莊園裏的生活,也一成不變!在時代的腳步面前,它的腳步已然停滯,它的存在,成爲多餘⋯ 這座莊園,同它的主人加耶夫(大少爺)和柳鮑芙一樣,成爲封建地主階級的象徵,成爲腐朽沉倫生活方式的象徵,而一心想逃離莊園的女兒們,則處處體現着新生與活力。商人羅巴辛,讓貴族柳鮑夫們又恨又愛的新興階級,一方面,這一階層的出現,加速着不善經營的貴族自身的滅亡,另一方面,他們又不得不借助乞憐於新興階級來維持他們殘喘的體面生活。這座美麗的櫻桃園,在柳鮑夫戀戀不捨的眼淚中,最終落入善鑽營的羅巴辛手中,轟轟烈烈的被大力開發利用,發揮它最大的“價值”⋯ 屠格涅夫《貴族之家》裏的拉夫烈茨基,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裏的列文⋯沒落地主貴族們,都對自己的生存狀態做出了思考⋯ 時代的崩潰是必然的,“櫻桃園”是過去式,是曾經的輝煌,是不適宜的生活方式,不符合時代,它的消亡也是必然的! 然而,它們真的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麼?是的,它們不符合時代的發展,但它們作爲時代的產物,的確是曾經的美的存在呀,就如曾經的宮殿、曾經的城牆,曾經的崑曲、曾經的京劇,在飛速發展速食文化的今天,至少在我心裏,它們,就像無言的見證者和訴說者! 誠然,抨擊腐朽的封建制度,抨擊死氣沉沉的無聊生活,是《櫻桃園》的主題,我想,契訶夫也許還在感嘆:在剷除舊時代的轟隆聲中,又有多少美好的東西被同時毀之一炬!我寧願相信,“櫻桃園”,是他內心深處最安靜最美好的回憶~ 時代就像一條河,洗淘世間萬物,河中沉澱下來的珍珠,總是美的⋯ 時代就像舞臺,你方唱罷我登場,舞臺上的曾經的輝煌,也是美的~
阿摩司•奧茲說:“悲劇只有兩種終結方式,一是莎士比亞式,一是契訶夫式。 沙士比亞式的悲劇結束時,儘管天空上也許盤旋着某種正義,舞臺上卻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與之相反的是契訶夫式的悲劇,結尾時每一個人都感到幻滅、苦澀、心碎、失望、精疲力竭,但是都還活着。” 殉道的肉體一無所有/磨滅了精神只剩軀殼…… 我近乎喪到無話可講,一切都落幕在憂鬱的寂靜之中,櫻桃園被砍伐。而多年以後,塔可夫斯基沒有帶着契訶夫想象的未來做答覆,我們迎來了一個美感已被完全摧毀的時代,“櫻桃落盡春歸去”,它沒有了,永遠永遠消失了,這是真的,除了還活着,我們一無所有,自然無話可說。 我希望來年春天,我會有一大筆錢。 也許會去莫斯科,在新聖女公墓前駐足,滴落一滴蠟油。 親愛的,你是否會回想起這被火圍困的日子,一個人瘦弱的肩膀如何扛得起世紀的重量? 日子在虛度,可我好像沒有活過。
不得不說,俄國文學中總是繞不開“出走”一詞,在封建制度與現代發展激烈衝突的社會現實裏,所有人都在反思、尋找、掙扎、幻滅。相較於陀氏的尖銳、託翁的宏大,契訶夫給人的感覺是淡淡的,像旁觀者,如實記錄着劇變中的平凡時刻。他的戲劇裏不會有明顯的衝突和轉折,情緒的激烈也總是用旁敲側擊的方式表達,那種真實的剋制,使得他的刻畫無比現實,卻吸引着人們看下去、看進去。所以正如譯者所說,契訶夫的戲劇並非“舞臺上的戲劇”,而是“人間的戲劇”。 我看到了許多時代折射。比如《萬尼亞舅舅》裏,他對自己的偶像——謝列勃裏雅科夫——同時也是自己的姐夫,幻滅的時刻,迫使他拿起手槍企圖殺死這個曾經他最愛的人。爲了謝和謝的事業,萬尼亞一家幾乎付出了一切,去支撐這空想家無所事事、消磨時間。他們的血與淚盡數被辜負,是否折射了俄國農民們對貴族長久的盲目崇拜,獻出自己,終究只是養了一羣國家的寄生蟲呢?又如《三姊妹》中,“莫斯科”作爲精神聖地,是否也是當時的俄國貴族內心共同的幻夢呢?更不用說《櫻桃園》裏柳鮑芙對櫻桃樹的執着,皮希克依附英國人的還錢,羅巴辛對櫻桃樹的處理,折射出在資本主義社會到來之際,舊社會的苟延殘喘與搖搖欲墜。 我也看到了很多無解與絕望。萬尼亞終究無法遏止對於姐夫的精神依賴,縱然眼見他確成朽木,也只能忍受與接受。三姊妹永遠在讓渡着自己的所有,以期換來些許出走的資本——大姐奧爾加用工作,保住了想保住的人;二姐瑪莎靠精神出軌彌補空虛;三妹伊裏娜嘗試用婚姻脫困。但是大姐想去的是莫斯科,工作永遠束縛了她;二姐的情人也會離去;三妹屈尊嫁與的人爲她決鬥而死。出走永遠是丟兵棄甲、落荒而逃的。她們的支柱,家中的男性,又永遠依附於妻子與妹妹身上,混喫等死,未來似乎永遠都來不了。而櫻桃園的存續必須是在毀滅櫻桃園的基礎上,絕望的邏輯閉環,造成柳鮑芙註定地失去。 但契訶夫是溫柔的,他用自己的觀點,挽救着角色,也啓發着困頓裏的俄國。首先,他認爲一定要工作,人不能無所事事。索尼雅在勞動中得到了安寧,三姊妹用工作開啓了新的生活,羅巴辛通過工作獲得了一切,瓦里雅因工作而清醒……勞動使人抱怨,但勞動給人以意義。其次,他客觀展現了痛苦的劇變裏,永遠存在希望的可能。可以是迴歸平靜的生活,也可以是能夠找到堅實的依附對象,更可以是對某地迷幻地希冀,帶着種平靜的樂觀主義,天真地預言前路的種種美好(雖然貴族們的結局可能如同櫻桃樹一樣,爲了生存而被“砍倒”)。最後,他堅信理想的存在。契訶夫對於筆下的理想主義者總是抱着應有的同情,雖仍在諷刺他們的高談闊論、不切實際,但他總是微笑着看着他們,給予他們愛情、友情,贈與他們讚賞,並對他們施以挺好的祝福。 之所以選擇這個譯本,主要還是欣賞譯者真誠的態度,1943年書寫的譯後記精彩絕倫,如今看來居然沒有什麼時代感,足見時代的病症一直未愈。 節選契訶夫關於《櫻桃園》創作的一段話作結: 我們生活的整個意義和唯一的目的,只是要避免一切渺小,一切虛僞,一切足以妨礙一個人的自由與幸福的東西。前進,我們要不受阻撓地往前進,向着面前遠遠遠遠燃燒着明亮亮的星星邁進!前進,不要遲疑,同志們!
真真切切被契訶夫的劇本打動了,他的劇本里沒有演繹,有的只是瑣碎無聊的生活,不是高潮處一聲爆響,而是持續不斷的嗚嗚咽咽。那些想要在他的戲劇裏尋找“戲劇感”的人註定要失敗,因爲他不會是按照確鑿的邏輯鏈安排劇情的發展,只是在一個個場景中讓情節自然浮現。現實主義的戲劇致力於重現現實,而生活無非是由一大團偶然的事情組合而成,於是在最平和甚至是沉默的地方潛藏着最大的矛盾。被沙俄統治壓抑太久的人羣不會立即就擺脫掉身上的奴性,他們不是將憤怒表現爲歇斯底里的謾罵,只是在突然的哭泣、大笑、沉默中釋放着自己也不知何處來的怒意。 在遠離莫斯科的外省,遙遠的距離稀釋了人羣的純真度。你置身於一羣不知知識爲何物的鄉野村夫之間,心中尚有的激情也隨着希望的渺茫而漸漸同化成了一灘爛泥,只能在喫、喝、睡、吵的平庸日子裏放逐掉所剩無幾的生命。然而契訶夫懷着明天的希望,說你的才華、你的美麗、你的天真,將會感染死水一般的城鎮,如此代代傳承下去,便有了嶄新的生活。他藉着索尼婭、威爾什寧、彼嘉之口,告別了外表光鮮的舊時代,以及寄生於此的腐朽事物,去在日復一日的艱苦勞動中滋養出更加健全的社會心靈。寂靜,恆久的寂靜,琴絃繃斷的聲音響徹遠空,又歸爲寂靜,接着砍伐櫻桃樹的聲音此起彼伏,徹底宣告了不可挽回之物的終結。可是你抬頭看看,天邊在發亮,光明的日子不遠了,要硬朗地戰鬥下去。
生活,就在冗長的瑣屑,突兀的荒唐中結束 三篇故事幾乎都是在描寫,在無所事事中,人們把希望寄託於另一個彼岸。 畢業以來的四五年,我幾乎非常忙碌,並不是充實的忙碌,而是爲了生存而奔波,爲了活下去,爲了不被開除。當我聽到別人在說怎麼打發時間時,我都驚奇了。對於我來說,擁有自己的時間是多麼奢侈啊。我曾經幻想,如果說我沒有這麼大的一個生存的壓力,或許週六日就整日整日的看書。 今年過來初步是放鬆一些了,竟然我週六日也開始無所事事了。並沒有想象中的充實,把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補上來。我也開始尋着事情去打發時間,開始四處問朋友他們在幹什麼,宣泄自己的無聊。 隨着AI的發展,大部分人的工作,或情願或不情願的將被迫釋放。這個時候生活將怎麼繼續呀?哎,工作很大程度上是逃離的一種手段。當沒有工作呢,人將如何的去安放自己?安放這24小時呀?這冗長無盡頭的24小時呀。 很多哲學家都說過,勞動讓人充實。但當被迫的工作被消解的時候,我們也並不會主動去選擇勞動,去感受這個世界。而是更多的像玩老虎機一樣,一個一個的不斷刺激着自己越來越鬆弛微弱的多巴胺。 活着的意義是什麼?當時間越來越閒暇,每個人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 《萬尼亞舅舅》結尾,索尼婭說:"我們要繼續活下去……我們要耐心地忍受命運給我們的考驗……然後我們就會安息。"《三姊妹》結尾,三姊妹說:"要是能知道就好了……要是能知道就好了。" 很多故事在最後都指向,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便是注視世界的如其所是——並且愛它。 在知道彼岸是空的之後,依然能夠回到此岸的日常中去,用一種安靜的、幾乎不被注意的堅韌,去面對生活,去重新找尋意義。
《萬尼亞舅舅》、《三姊妹》和《櫻桃園》是契訶夫的代表作,深刻揭示了19世紀末俄國社會的變遷與人性的複雜。 《萬尼亞舅舅》通過萬尼亞的悲劇,展現了理想與現實的衝突。萬尼亞爲教授辛勤工作多年,卻發現其平庸無能,最終陷入絕望。契訶夫通過細膩的心理描寫,揭示了人們在理想破滅後的無奈與痛苦。 《三姊妹》描繪了三姐妹對莫斯科的嚮往與現實的落差。她們渴望回到莫斯科,卻始終無法實現夢想,生活逐漸被瑣事吞噬。契訶夫通過她們的命運,反映了知識分子在現實中的無力感與對美好生活的渴望。 《櫻桃園》則通過貴族家庭的沒落,象徵了舊時代的終結。櫻桃園被拍賣,象徵着貴族階級的衰敗,而新興資產階級的崛起則帶來了新的社會變革。契訶夫通過這一象徵,表達了對舊時代的懷念與對新秩序的複雜情感。 這三部作品都通過平凡的生活場景,揭示了深刻的社會與人性問題,展現了契訶夫對人性的深刻洞察與對時代的敏銳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