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童年

學生時代讀過本雅明的一本小書《駝背小人——一九零零年前後柏林的童年》，是這同一本書的兩個版本。 彼時還沒來過德國，對本雅明筆下的柏林童年有着夢幻憧憬，且全靠他文字賦予的想象。而現在再讀時，已經定居德國十餘年了。不禁想起之前讀到過的一個句子：“人生如火柴劃燃，一閃而過。” 柏林我去過幾次，去年秋天剛好就住在位於波茨坦的巴貝爾斯堡宮殿附近的一個鄉間別墅，讀這本書的時候才發現他童年渡過美好時光的夏日別墅恰巧也在周圍。所以現在再看那些書中出現的地名以及足跡，儘管依舊是夢幻的，但是卻有了一些具體的印象來憑靠。比如夏洛蒂皇家園林、格靈尼克橋、格里布尼茨湖、佩加蒙博物館等等。印象最深的是他寫到自己有一次在孔雀島上遍尋孔雀羽毛而不得，我恰巧上次就是在這座精緻迷人與世隔絕的小島上撿到了一片小小的孔雀羽毛——更具體的說是我女兒發現並送給我的，現在還在我那一天的日記本里夾着。而那天在島上我們不只看到了孔雀，還有藍白相間的小小城堡、灰鷺、以及秋天金色的陽光與落葉。 本雅明對於兒時家庭的回憶——那些絲絲入扣的童年心理描寫，像極了普魯斯特。（畢竟他也是《追憶似水年華》的譯者）尤其是他對病牀的記憶、黑暗影子的想象、對母親的心理依賴和對家裏隱蔽角落的幻想，和《追憶似水年華》中作者對貢佈雷的童年回憶簡直如出一轍，皆是通過一種童年特有的唯心主義緩緩道來。 又由於年代和身份背景的相似，也時常會讓人聯想到茨威格《昨日的世界》中前半部分維也納的昨天——都是包裹在金色光圈下的舊日好時光啊。就像在欣賞泛黃的西洋景畫片一般美妙，又像是坐在永恆旋轉的木馬上面。 那些也許隔日就會忘掉的無關緊要的小事，在你老去的某一天卻會清晰地看見關於它的所有細節。而更加可能的是這些回憶根本與真實的過去無關，只是心靈創造的第二故鄉。就像John Berger說的，“我們不是過去的囚徒，我們可以對過去爲所欲爲。我們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改變它的結果”。感慨的是，我們這些站在“上帝視角”的讀者，也無疑從這些華美的樂章裏隱隱感到大廈將傾的憂鬱與悲哀。雖然本雅明在四十歲左右就寫出了這些篇章，但由於他所經歷時代的變動，讓我們感覺像是在看一位耄耋老人的蒼老大手顫顫巍巍地撫摸着過去那動人而不再的時光。 《柏林童年》看似僅止於童年和故鄉，所以讀起來比上面說到的另兩部書更加輕盈。卻又在字裏行間貫穿着沉鬱地思鄉之痛（Heimweh)，這種思鄉之情，好比“舉頭望明月”般，能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產生迴響。

是我喜歡的一類文字，童年不可重現，在於時間的殘酷，我們無法重回小時候，童年的零星碎片帶着層層疊疊的地點，時間，人物，事件，帶我們回到那個充滿舊時光的小盒子裏，小照片裏。回憶本身也讓我短暫地回到了小時候，在大太陽天氣下，外婆拿出針線包坐在竹編的椅子裏，帶上頂針，用佈滿歲月痕跡棕黃色的手開始縫縫補補，而我總是被叫過去，給她穿針，但我總是一邊埋怨，這針不是很好穿過去嗎，爲什麼你看不見這個洞呀，如今我也到了穿不過針眼的年紀了，而外婆已經走了快十年了。

憶起童年圖景不是觀看翻頁動畫書，是翻至某一頁，用記憶填補人物動作神態及周圍景緻風貌，所思所感暈染時間的分界，幼時經驗嵌入當下體驗，往者不可諫，來者亦不可追。記起即埋葬，喚醒伴隨消亡，當下只接受與過去的初見。世上不存在兩把一模一樣的鑰匙以開啓同一扇記憶之門。此刻彼時的紀念碑、電話機和蝴蝶，冬日早晨躺在爐膛裏的烤蘋果和感受到高燒退去如同來時的瞬間，那處內陽臺，那條彎街，那輪月亮，都不會再有了。

看到《月亮》一篇才真正發現本雅明的迷人～想學德語aaa

據說戰前的柏林是和拿破崙三世主導的Haussmann大街改造前的巴黎一樣的城市。 有着狹窄，綿延，彎曲的街道。但當我第一次真正的身處柏林時，我只記得在大屠殺 （浩劫）紀念碑上小心翼翼地踱步和柏林牆上那副巨大的勃列日涅夫和埃裏希·昂納克的“兄弟之吻” （當時應該還沒有擦去）。但無論多少年過去，柏林給我的記憶只有齊柏林飛艇Zeppelin，和《高堡奇人》裏元首畫像上的那撮標誌性的衛生胡。 是的，我當初就是爲了相當鍊金師纔去的德國遊學的。海德堡的日子在歲月的流逝裏只種下了對香菸不時的渴望和叔本華的那句“die Welt ist meine Vorstellung”。而在此之前，我從未讀過本雅明。我一直以爲，德語除了歌德以外，只剩下18世紀以鍊金師的名字命名的元素符號和“Übermensch”“Dassin ”這些人造詞。這是一門嚴謹的語言，rigid到說起話來都有些擱舌頭。但是彷彿只有這個一生落魄的文人才能把波德萊爾和普魯斯特的意境引向到那個嚴謹至極的語言體系。在《柏林童年》裏，本雅明用好似納博科夫的文字（他們兩個都極其喜歡用雙關語）講述者“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的故事，但是細看起來是那樣的不同。 本雅明着迷於vocal爆破碰撞發出聲音，他喜歡一邊默唸， 一邊傾聽感受。而看似細膩的文字卻時不時透露着些許的死氣，提醒着讀者們這裏不是貢佈雷，這裏是柏林——那個和作者有着一樣坎坷命運的城。

◆ 第6章 西洋景 >> 旅行時邂逅的遙遠世界並不一定是陌生的，而且由它引發的渴望並不一定讓人有浪跡天涯的慾望，有時更是那種想要默默回家的願望。這就是旅行讓人覺得非同尋常的地方。也許這種效果是煤氣燈的光線引發的，它的光線非常柔和地向四處灑去。 ◆ 第8章 電話機 >> 電話機對年輕人而言是他們寂寞中的安慰，它將最後一線希望帶給失望地行將告別這個骯髒世界的厭世者，將溫暖與被離棄的人分享。大家在眷戀着它，或如同犯罪的人一般，哆哆嗦嗦地期待着鈴聲響起，因此，它在想着將當初遭放逐時被認爲刺耳的聲音變成溫馨的聲音。 ◆ 第10章 出遊與迴歸故里 >> 我每次度假返回時都會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如同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 第16章 發高燒 >> 我內心有一種需要，那就是用等待來面對即將來臨的事物。對於我來說，正是這種需要，使得後來那些女人越是讓我等得沉靜和長久，我就越覺得她們美麗。 ◆ 第22章 識字盒 >> 我們是不可能將忘掉的東西原原本本地重新記起的。或許這是一件好事，不然的話，這樣的重新記起會引發驚異進而擾亂我們的心思，以致我們剎那間對自己曾有那樣的渴求感覺無法理解。 >> 因此，忘掉的東西越深地沉陷在我們心裏，倒越能使我們理解自己的渴求。如同在丟失了剛剛還掛在嘴邊的詞語後，倒使脣舌插上了德謨斯泰納式的翅膀一般，忘卻那些不該忘掉的人生經歷後，會使我們覺得它們的分量很重。 >> 也許，正是那些不知去向的習慣的印痕，使忘掉的東西顯得富有內涵和分量，但是，我們自己已經沒有辦法重回其中；也是出自這樣的原因，對每個人而言都會有一些習慣在其中獲得最持久存在的事物，它們造就了對人的具體生活具有決定性影響的東西。 ◆ 第27章 聚會 >> 我躺在牀上，在快要睡着時不知不覺地對一句諺語的真諦有所感悟，它就是：“夜色愈晚，訪客愈美。” ◆ 第32章 兩支銅管樂隊 >> 有個男孩就在這樣的氛圍中，生平第一次在假裝專心與身邊的朋友說話時，將目光緊盯一個路過的女人。他這樣努力地使自己不被別人從聲調和眼神中識破真相，最後還是未能將那個路過的女人的容貌看清。 ◆ 第40章 月亮 >> 爲什麼存在着世界？世界上爲什麼存在着事物？我帶着驚異領悟到，能迫使我承認這個世界的存在的東西並未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本雅明的文筆優美，觸角靈敏，對童年人事景物和柏林的回憶既有一種親切迷人，也不乏文學上的陌生疏離或神祕感。故詩意無限中令人回味。

在所有對西方學者的解讀中，你一定要有西方神話和宗教的知識，否則就是妄想“蹭熟” 即將讀本雅明的《單向街》，先從他的《柏林童年》開始，這種追憶童年的文字比較容易被感覺 他對童年的記憶用對空間的描述來還生，沒有時間的逐一，儘管翻譯澀口，還是能進入。 我們對於童年，甚至5歲前的記憶都是模糊的，有時突然看見那一張自己的老照片，於是童年的某個時間記憶瞬間點滴回返，從味道，花草，乃至母親的聲音，甚至小小自己的彼時內心都像積木一樣搭建起來，自己在看自己的電影。

一個孤獨而又敏感的小男孩回憶着童年的種種有趣的事或物，這個小男孩一定可以跟《追憶似水年華》那個小男孩交上朋友吧。一個把自己編織進書中，一個很努力地向母親索吻。我只想輕輕地，輕輕地捧着這本小書，他像曬久了的樹葉，好脆好脆。想在一旁遠遠地觀望那個小男孩，看着他想着小時候的自己，也想走近他，再走近他，彎下腰，對他笑一笑，是眉眼含笑的笑。 本雅明的文字好美呀，譯者好厲害啊，像是在河邊隨意看着流水，盡是回憶的語言，盡是過去的味道。又好像走在博物館，輕輕地，敬重着。好美的文字呀，一邊欣喜若狂，一邊流着眼淚。喜歡這本小書，是不能太激動的，所以連寫書評的時候也是輕輕地。生怕他就碎了。 但或許是看了譯者前言，或是稍稍瞭解了本雅明的一些生平，他的語言和寫作視角既像一個小孩子，又遠很不像一個小孩子。他的感受力和思考力是成人化的，像是失去了童年的人努力追尋回童年的人。他的一句話表達着一，卻暗暗又隱含着二，我不敢說一是他想表達的，也不敢說二，更不敢把一二都強加給他，且別提來個三四五。果不其然，譯後記裏寫着，本雅明“似乎要讓每一個句子都說盡所有的意思”“採取各種預防措施，防止別人解釋自己的作品”。唉，大概他跟卡夫卡也能成爲好朋友。 所以，如果我想成爲小孩，想體驗小孩的視角，大概還是會選擇看《城南舊事》，而不會是《柏林童年》。也因此，我沒有也不會用“純淨”來形容《柏林童年》。

有空跟着本雅明聖地巡禮吧，另外他很喜歡中國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