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赫爾曼·黑塞
赫爾曼.黑塞在46歲那年與第1任妻子離婚後,移籍瑞士,退隱山間,在晴耕雨讀中品味自然賦予的生命趣味,寫下了這本詩歌散文經典。從“童年的花園”裏的欣欣向榮,到博登湖畔漁村中的園圃之樂,從爲理想的伯爾尼鄉野別墅,到盧加諾湖畔的小公寓,黑塞那不倦勞作的身影總是與獨具特色的自然風景融爲一體,各自陶然。如果瞭解黑塞一生的坎坷遭逢——自幼疾病纏身,早年自殺未遂,兩度離婚,遭遇兩次世界大戰,因幫助難民而被納粹列入不受歡迎作家名單,晚年窮困潦倒,罹患眼疾頭痛——便會從這本有如淡水彩畫般雋永寧靜的文集中,讀出作者對生命的體悟和對人性的深刻反思。黑塞這本文集,在清麗中有厚度,平和中有力度,令人在輕閱讀中獲得思考的深度。
赫爾曼·黑塞的《園圃之樂》是他移居瑞士山林後寫下的一部散文與詩歌結集。1923年,四十六歲的黑塞經歷了離婚和兩次世界大戰的震盪,身心俱疲。他離開城市,在博登湖畔的漁村安頓下來,親自打理一個小花園,希望通過最樸素的勞作與自然對話,重建內心的秩序。 這本書並非連貫的故事,而是以花園爲線索,按季節和心境自由編排的六十餘篇文字。從栽種、修枝、播種到收穫,黑塞在日常勞作中引出對樹木、花草、鳥鳴、泥土和晨昏的細膩觀察。童年的花園、伯爾尼的鄉間別墅、盧加諾湖畔的公寓——這些居所的變換構成了空間上的脈絡;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則對應着時間的流動,也暗合了生命的輪迴。他的筆觸時而詩性凝練,時而舒緩如日記,在記錄植物生長的同時,思緒也常常飄向童年記憶、友人書信、戰爭陰影和藝術沉思。 在這本書中,園藝勞動成了一種自我療愈的方式。動手、觀看、等待——黑塞在“慢下來才能生長”的節奏裏找到了逃離時代焦慮的避風港。他坦然接受萬物更替的必然,也承認收穫總伴隨着凋零的哀傷。他以孤獨園丁的姿態,面對個人與時代的不確定。在讚美土地樸素秩序的同時,他也暗暗反思工業文明對自然和心靈的侵蝕,重申人應當尊重土地與自身的節律。他視樹木爲“偉大的孤獨者”,在花木與山水中尋找個體、自然與藝術合一的浪漫主義體驗。 表面上看,《園圃之樂》是一本溫柔的田園詩集,骨子裏卻藏着對現代人精神困境的深刻洞察。黑塞用最日常的勞作經驗,把“如何與自己相處、與自然共生”這一永恆的命題寫得親切而有力。這本書也被看作他從喧囂世界撤退、卻向內心深處進發的代表作之一。
讀了黑塞那麼多作品,當讀到這本的時候,覺得是一個人無目的地散漫地走着,已經習慣了的黑塞孤獨中有節制的溫馨的路上,突然像走進一個大花園,裏面的每一棵樹木,每一朵花,每一根草,每一個小生靈都值得你駐足欣賞。又像發現一個礦脈,挖到寶貝一般欣喜。在我來說,有這樣兩類作品,一類是望塵莫及的欣賞,你只能發出嘖嘖讚歎,卡夫卡當屬此類;一類是你讀的過程中,忍不住參與進來,激起的創作慾望,讓你快速地書寫起來。那麼黑塞的文字屬於後者,我們都是七月的孩子,有着罌粟花一般的激情與熱烈,但又有着極其隱祕的心思,和對於人世的疏離。 黑塞這隻荒原狼,一生漂泊,先後經歷兩次世界大戰,遭受了無數坎坷艱難,但他的文字總是能送出更多溫暖,也許這也正是他喜歡莫扎特音樂的緣故。他被稱爲“德國浪漫派的最後一位騎士”,因反戰而被國家孤立,但仍有許多讀者向他傾訴,尋求幫助,讓他答疑解惑。 雖然他說過,“我既不是牧師,也不是醫生”,可他還是儘可能地滿足讀者的要求,以自己對生活的態度給他們以信心,給他們面對現實的勇氣: 我不能回答您的問題,我自己的問題我都不能回答。我和您一樣在殘酷的生活面前束手無策,感到壓抑。然而我相信,荒誕可以克服,辦法就是我總是給我的生活以意義。我想我對生活是否有意義沒法負責,但我有責任把我自己只僅有一次的人生過好。 他把漂泊的每一處住所都精心打造出來一個園子,辛勤勞作,又不爲勞作所苦,而是作爲一種身體力行的體驗和享受而樂在其中。他鐘情山水,流連鄉村,親近自然,並將自己融入自然。 黑塞非常喜歡東方文化,並且有很深刻的理解。他給孩子們講有關中國的故事,他簡樸、寧靜、淡雅的田園生活,與大自然和諧共處的“天人合一”思想,像極了我們的陶淵明和王維。而此時此刻,一句”復得返自然“,是多麼奢侈美好的願望。 黑塞也是一位出色的畫家,《園圃之樂》中的插圖,絕大部分都是他親手所繪。從他畫作能看出他崇尚自然的審美情趣,認真,淡雅,對自然有自己獨到的理解和體悟。他曾寫道: 我日復一日地坐在在花園裏、臺階上和風信旗下的小塔樓上,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我突然變得十分勤奮,要用鉛筆和鋼筆、用水彩筆和顏料將處處盛開的、正在消逝的多姿多彩的景象留在紙上。 我費勁畫下花園階臺上清晨的陰影,描摹粗壯的紫藤那如龍蛇般蜿蜒屈曲的枝蔓,並將傍晚遠山的那種薄如輕煙,卻又燦若珠寶的朦朧色彩,形諸筆墨。 這些可愛的文字,從黑塞的血脈裏流淌出來,飽含深情,帶着他的體溫,總是吸引我一讀再讀,讀得很慢,真的像一隻鑽在書中的蟲子,“沙沙沙”地一口一口啃咬,恨不能咬出來一個一個洞,鑽進作者的身體,聽着他的心跳聲,把一切喧闐關在門外,像是找到了心靈的故鄉,寂靜,安寧,澄澈,乾淨。 “我聞一朵花的時候,每次心裏都想,這芳香是對於某種特別美好和珍貴的東西有關的一份紀念。那東西以前曾爲我所有,後來又從我這兒失落了。聽音樂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感覺,有時在讀詩歌的時候——這時什麼東西突然一閃,只是一瞬間,彷彿看到失去的故鄉突然就在自己腳下的山谷裏,但馬上又消失和忘卻了。親愛的安塞爾姆,我覺得,我們活在人世就是爲了這個意義,爲了思索、尋找與諦聽失去的遙遠的聲音,而在這聲音後面就是我們真正的故鄉。” 我有一個園子,一個簡樸的提契諾園子,種了葡萄、蔬菜和一些花木,夏天我都在園裏待上半天,生一個小火堆,跪在園畦裏除草,聆聽從山谷中傳上來的村裏的鐘聲,在這片淳樸的鄉村小天地裏感受永恆和真情,猶如我在閱讀詩人或哲學家時所體會的。 這世界並沒有給我們很多恩賜,它往往只有喧囂與恐懼,可是草木還是照樣生長。如果有朝一日地上蓋滿了水泥盒子,那時天上的雲彩依然在變幻、嬉戲,世上有些地方仍然有人藉助藝術打開通往神的大門。 樹木比人更深謀遠慮,持有長久和安靜的思量,正如它們的生命比我們更久長。樹木比我們更聰明,只是我們不聽它們說的箴言。 漫遊引導你回家。每條路都通往家中,每一步都是誕生,每一步都是死亡,每一座墳墓都是母親。 人世間的事還是順其自然吧,有時不經意間反而得遂心願,諸如幸運的降臨、願望的實現和生活的稱心如意等,皆乃自然隨緣的結果。 樹木簌簌,花兒含笑,我孤獨地站着,始終不解其意,可我覺得,一切皆是世界的歡欲,每一步都是敗興與沉淪。 在這個也許明天就會被摧毀的世界上,詩人對遣詞造句仍然仔細琢磨,認真推敲,不斷錘鍊,這情景與眼下在草地上生長的白頭翁、報春花等花卉完全一樣。在這個也許明天就會瀰漫着毒氣的世界上,它們依然小心翼翼地長出小葉,抽出五枚、四枚或七枚花瓣的花萼,有的平整,有的呈鋸齒形,全都精確之至,務臻賞心悅目。 我們總是不斷從沉潛的紛繁記憶出發,去生活和感受。也許這就是我們所謂的自己的靈魂吧,再也沒有別的東西能與這幽暗記憶的沉積相比的了。 地球上每個現象都是一個比喻,每個比喻都是一扇敞開的大門,一旦靈魂準備好了,就可以通過大門進入世界的內心,在那兒你我不論白天黑夜就合二爲一了。每個人在其一生中都會在某些地方看到這扇打開的大門擋在眼前,每個人總會在某一次感受到,所有可見之物都是一個比喻,精神和永恆的生命就棲息在這比喻之後。
熱情似火的夏天 賞一園小綠 清爽如春 ……… 早上好 ∥ 《園圃之樂(小綠書)》 - -赫爾曼·黑塞 ……… 筆記摘抄 ◆ 叢書總序 >> 自古以來,人類大抵是敬畏自然的,視自然爲至高無上的神的某種產物。 >> 更期望從某種形式的征服自然走向順應自然,建立人與自然的一種新的和諧關係。 ◆ 譯者序 精神圓夢 >> 對一個未達成的夙願之補償黑塞在他的童話小說《鳶尾花》中說:“所有的孩子都有這樣的感覺,儘管感受的強烈和細潤程度因人而異,很多人早在學習第一個字母之前就把這一切忘掉了,好像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一樣;另一些人童年的祕密還保留很長時間,其殘留部分和迴響一直伴着他們直到白髮蒼蒼的耄耋之年和心力交瘁、身體孱弱的風燭殘年。”人的一生中會有各種各樣的夢,尤其是童年和青少年時期的夢或者說願望,多數人越是年邁,這些夢的反響也越強烈 >> 我的心與大自然息息相通,大自然的和諧、寧靜與嫵媚融入了我的靈魂。 >> 何謂漂泊?漂泊是因爲心靈找不到歸宿,找不到精神家園,於是走出家園,到外部世界去尋找心靈的故鄉。但漂泊並非“想逃避苦難。它是對故鄉的渴念,對母親記憶的渴念,是對生活新狀況的希冀”,最終漂泊仍然“引導你回家。每條路都通往家中”。 ◆ 田園春訊 >> 近處,烏鶇鳥在歌唱,小山雀在閒聊;樹木和灌木叢平安度過了冬天,枝上長出肥厚的褐色芽苞,笑對充滿期許的希望;玫瑰細小的枝幹在風中輕輕搖曳,沉醉在未來繁花似錦的美夢中微微打着盹兒。 >> 從作物的出土與生長看到地力之充沛,從形態和顏色上看到大自然愛玩樂的脾性與想象力,從小生命聯想到人性,因爲植物的持家也有好和差之分,有的節儉,有的揮霍,有的怡然自得,有的則是寄生者。有些植物的習性和生活既卑賤又平庸,有的則是十足的大老爺和享受者氣派;鄰里之間有的和睦友好,有的卻彼此厭惡,心懷敵意。有的植物一味瘋長,無拘無束地生,優哉遊哉地滅;有的則是先天不足,後天不良,悽悽慘慘,度日如年。有的繁殖能力出奇地強,長得極其茂盛;有的則需悉心呵護才能繁衍後代。 >> 沒有一個夏季不是從上個夏季的死亡中汲取的營養。沒有一種植物不是同樣靜悄悄地、準確無誤地化作泥土,猶如當初它從泥土裏生長出來。 ◆ 童年的花園 >> 孩子是從不散步的——他進了樹林就是強盜、騎士或印第安人,到河邊就是撐筏工、漁民或磨坊工人,到草地上不是捉蝴蝶就是逮蜥蜴。對我來說,這次散步像是一個茫然失錯的成人所採取的一個鄭重而有些乏味的舉動。 ◆ 外在世界的內心世界 >> 心靈的本質就是永恆,只是我們沒有認識到而已,但是它通常是作爲愛之力和創造力而爲我們所感知的。 ◆ 博登湖畔 >> 當農活是遊戲的時候,的確是很美妙的,可是當它一旦變成了習慣和職責,那原本所具有的快樂也就消失了…… ◆ 樹木禮讚 >> 世界在樹梢上簌簌作響,它們的根扎入無窮深的地下,只不過它們未曾迷失其中,而是以他們的全部生命力追尋一個目標:實現它們自己本身所固有的法則,擴展自己的形態,展現自我 ◆ 丟失的折刀 >> 我清醒地認識到,並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麼要治療的,只要設法賴在這時代的地獄裏活下去,那就是治療患得患失與灰心喪氣的良藥 ◆ 爲一小塊土地盡責 >> 人世間的事還是順其自然吧,有時不經意間反而得遂心願,諸如幸運的降臨、願望的實現和生活的稱心如意等,皆乃自然隨緣的結果。 ◆ 致友人書信中的園事記趣 >> 這世界並沒有給我們很多恩賜,它往往只有喧囂與恐懼,可是草木還是照樣生長。如果有朝一日地上蓋滿了水泥盒子,那時天上的雲彩依然在變幻、嬉戲,世上有些地方仍然有人藉助藝術打開通往神的大門 >> 同泥土和植物打交道,就類似沉思冥想,能使靈魂得到放鬆和安寧 ◆ 夢中之屋 >> 人在青年時期往往感到孤單,而且感覺到孤單並不是好事,所以要尋找朋友,談戀愛,發現了家庭和祖國。這就很好,世界也因此而繁榮興旺。但是一旦上了年紀,這些就不再能夠滿足心靈的需求了。這時候友誼、愛情和祖國只是一層外殼,一層將我們和別的東西隔開、同整體隔開的外殼。這時我們就想回歸整體。這整體就是造物主 ◆ 鳶尾花 >> 地球上每個現象都是一個比喻,每個比喻都是一扇敞開的大門,一旦靈魂準備好了,就可以通過大門進入世界的內心,在那兒你我不論白天黑夜就合二爲一了。每個人在其一生中都會在某些地方看到這扇打開的大門擋在眼前,每個人總會在某一次感受到,所有可見之物都是一個比喻,精神和永恆的生命就棲息在這比喻之後
對一味的所謂田園生活的反感——《園圃之樂》讀後感 讀黑塞會有一些梭羅的《瓦爾登湖》的感覺,但與陶淵明的那種世外桃源的歸隱截然不同。 中華文明的田園生活多是與世隔絕的,極度開放又與世隔絕。而黑塞的花園是極爲開放的,將生長和凋謝都根植其中,地域很小,世界很大。 前段時間讀《耕種 食物 愛情》,農場的微縮版就是黑塞的那片園圃,他搬過幾次家,經歷過感情的浮沉斷續,精神上長期處於流浪狀態,但它的園圃不變,無論走到哪,無論經歷了各種變故,他都隨身攜帶着它。 自己做的飯最香。通過自身具體的勞動,觀察到從無到有的變化,生產的萬象就都有了生命。 要學會看清人事物,也要讓人事物能看清自己。要做到這樣,只能是簡單。也就是童年的樣子,一切都是新鮮的,有一雙善於發現卻絕不挑剔的眼睛,不至於喜新厭舊。 經得起百看不厭的,纔是真切的。黑塞對於園圃的熱愛,對於本真的皈依和信仰,有着沉痛的代價,但正因爲這份堅守,哪怕是在痛苦的疾病中,他纔不至於迷失自我。
如果你時間不夠,至少讀一下《樹的禮讚》這篇。生長於果園,我從小喜歡樹。成年後生活在加拿大,被茂密的森林環抱。那直衝雲霄的高樹,那幾人合抱的巨樹,那海邊成堆的圓木-死了的樹,那年輪密佈的樹墩,那繁花似錦的果樹,讓人仰慕,讓人驚歎,讓人熱愛,讓人思考。靜時,樹蘊含着巨大的沉默的力量。動時,你會不由自主安靜下來傾聽。黑塞用詩一樣的語言告訴你樹的意義: “在我們憂傷的時候,在生活不能好生忍受的時候,一棵樹就會對我們說:靜靜!靜靜!看看我!生活是不輕鬆,可生活也不沉重。你的這些想法都是孩子氣的。讓上帝在你心裏說話吧,這樣,那些想法就會默然無聲。你感到害怕,因爲你走的路偏離了母親和故鄉。但是每一步、每一天都會將你重新引向母親身邊。故鄉不在此處或彼處。故鄉在你心中,或者說,無處是故鄉。” “樹木比人更深謀遠慮,持有長久和安靜的思量,正如它們的生命比我們更久長。樹木比我們更聰明,只是我們不聽它們說的箴言。然而,倘若我們學會了傾聽樹木的金玉良言,那麼我們短視、急促和童稚式的冒失的思想就會獲得無比的快樂。要是學會了聆聽樹木的教誨,那就不用再渴望成爲一棵樹了。除了現在的自己,他什麼也無須奢望。這就是故鄉。這就是幸福。”
《園圃之樂》這本書裏沒有《荒原狼》的撕裂,也沒有《玻璃球遊戲》的恢弘,只有一個老人蹲在泥土裏,看一株鳶尾花如何從球莖中甦醒,看一棵樹如何在四季中完成自己的輪迴。 查了一下,黑塞寫這本書時,已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的傾軋,經歷過故國崩塌、流離失所、被世人誤解爲中庸叛徒的至暗時刻。可他最終沒有遁入憤世嫉俗,也沒有沉溺於形而上學的空談,而是選擇了一塊園圃,把雙手插進泥土裏,讓花草來教導他關於生命的最後幾課。 讀這本書最深的感受是:一切都是雲煙。 那些年輕時以爲重如泰山的榮譽、爭執、得失,在園圃中待久了,便漸漸飄散。花草從不追問意義,它們只是生長、開花、枯萎、死去,然後再來一次。死亡在這本書裏並非面目可憎的終結,而是一種解放,是撤回大地、回到生命最初的形態裏去。透過黑塞,我得以看見:凋零不是失敗,是完成。 全書最令我震顫的,是《鳶尾花》那一章。黑塞借一個關於愛戀與婚嫁的寓言,將男女之間對彼此的看法、對愛慾的處理,寫得鞭辟入裏。男人在愛中尋求佔有與征服,女人在愛中尋求確認與安放,兩種渴望交錯、誤解、碰撞,像兩條註定無法交匯的河流。而Iris愛麗絲,那個在故事中如花般存在的少女,說出的話,我恨不得一字一句刻進腦子裏。她的清醒與柔軟並存,她對愛的洞察穿透了所有浪漫主義的迷霧,直抵某種古老的、屬於女性的智慧。那是一種不被慾望裹挾、不爲他人定義、在愛中依然完整保存自我的目光。那是真正值得被記住的。 此外,這本書的插畫也極爲美麗。線條素樸,色彩清雅,彷彿每一筆都在呼應黑塞的文字:不喧譁,不張揚,卻恰到好處地留住了一片葉子的弧度、一朵花在風中的姿態。圖文相映,讓整本書像一座小小的、可以隨身攜帶的花園。 合上書時我突然想,園圃之於黑塞,大約就是道場之於修行者。 他不是在逃避世界,而是在泥土與根莖之間,重新學習如何與世界相處:不征服,不抱怨,只是觀看、陪伴、照料,然後放手。這大概是一個人能與時間和命運和解的最好方式。
讀黑塞的這本小綠書,給我這樣的啓發:在樹葉花卉的紋理脈絡中,我們一樣可以讀到萬物的靜默,在藍色鳶尾花朵的祕密中,我們一樣可以看到上帝和永恆。 園圃之樂在於簡單重複的勞作,我們從事什麼並不重要,關鍵在於從事這些活動時的意識之流,生活中真正的寶藏總是在這個時刻的意識之中,而不是在我們所經歷的內容中。我們不是所經歷的內容,就是那意識。我們親手飼弄花草這個事實在我們面前,我們的體驗是開放的,變得更豐富,也更完整。但當我們關注過去、未來的時候(它們不是真實的),我們的體驗就會縮小,變得更加狹隘,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當我們認識到,真正的自己是讓一切得以發生的意識,而不是那些發生,我們就不用擔心會發生什麼,所有發生的一切都不會改變我們本身,我們是那個能覺察一切的意識---它隱藏在顯而易見的視野中,就在我們面前,一直在我們當下所擁有的體驗中。 我們的滿足感和喜悅來自意識到發生的事情的意識流。
特別清新的文字,是我最愛的風格。相較於黑塞的詩歌和散文,我更喜歡他的小說。這種亂世下仍舊可以保持採菊東籬下的悠閒自在,不能不說又和他的宗教信仰有關,寧靜淡泊,即便是戰爭也無法奪取這種隱居的自由。
花花草草治癒人心 “人世間的事還是順其自然吧,有時不經意間反而得遂心願,諸如幸運的降臨、願望的實現和生活的稱心如意等,皆乃自然隨緣的結果。或許好景不長,但一時半會兒卻也妙不可言。” 我沒有赫爾曼•黑賽的運氣,但我也有像他一樣的:自由、簡單、善良的願望,並把這願望填滿自己的生活,把小小的快樂珍藏,反覆回味,愈發覺得自己也有了像他一般的運氣。 這個假期,不僅有了溫度、花香,還有了影子裏樹葉、花朵的形狀。 “風信子的花香實難隨風飛揚,它裊裊上升,滲入蜜甜的雲彩,甜甜的馨香薰得人醉眼欲睡,猶如輕盈的夢影縈繞在腦海。” “水仙花香若混合了泥土的氣息,變得辛澀,然而卻很溫柔,隨着午間和煦的微風,它是穿過窗戶而來的安靜的客人。” 將自己置身於瑰麗的情境裏,醉臥在花叢中,繪出一副幻夢:蜜甜的雲彩,甜甜的馨香,屢屢月光,與夜色溫柔,和斑駁深美的陰影…… 每一行一句,都愈久愈芬芳。在這般風景裏享樂是不辜負時間的最好揮霍。 凡是自然的豐裕賜予我感官品味的一切,我不僅都要觀賞,都要感知,都要聞一聞、嘗一嘗,而且受突如其來的佔有慾的支配,還要永永遠遠地將這一切珍藏起來,帶進冬天,帶到未來的歲月,帶到暮年。 我喜歡寫日記,不僅僅是敘事,更多的是關於自己喜愛的事物:一本書,一段話,一張圖片,一部電影,一首歌的“交流”,它們觸動了我,然後影響了我,或者讓我去做一些改變,這小小的快樂,使我懷着對生活的期盼,向生命綻開了忐忑不安的心,悉心託付好夢連連的短暫一生。 生活是不輕鬆,可生活也不沉重。 “你得閉上眼睛,向那素淨的花心嗅聞,它將在你心中悄聲叮嚀,叫你牢記故鄉。”
如果是抱着尋求故事性的目的來看這本書,那麼恐怕會使人失望了,這本書的故事性並不強,即便是最後兩篇敘事小說,也是以很緩慢的調子在寫簡單的一件或者兩件事。但是,如果你是想安靜地讀會兒書,去體味園圃種植的樂趣與讚歌,感受隱藏在其間的些微哲理與“不奧的奧祕”,且已經或者即將耐下心來,那麼這本書相當適合你。黑塞的文筆很美,極其細膩,這對於想象力不甚跳躍的讀者或者那些想讓跳躍的腦子得到休息的人來說相當友好,因爲你只要安安靜靜地跟隨作者的步子,踩着他的腳印,看他所描繪的眼中,摹他所體感的指尖觸下。他看遠山你當遠望,他跪伏枯葉堆旁點火時你至少得蹲下(當然不是指肢體行爲上)。當你做到上述的這些,你就會從書裏拎出許多幅簡單而安逸的畫卷,就像作者畫筆下的那些。不,應該是走進去,帶着魔幻色彩地,隱入書中色譜迷濛又和諧的園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