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傳承與決裂：以“猶太人問題”爲中心的考察

是先消滅宗教才能解放猶太人，還是先消滅宗教的現實基礎即金錢和牟利的基礎才能解放猶太人？ 進一步來說，是通過精神解放能夠解放猶太人，還是通過物質解放能夠解放猶太人？ 再換句話說，是腦子裏的想法能夠改變世界，還是世界能夠改變腦子裏的想法？ 這是歷史唯物主義覺醒的時代，馬克思通過對猶太人問題的思考，批判了導師鮑威爾的以宗教批判和精神世界爲中心的哲學，構建了以羣衆和羣衆活動爲中心的唯物史觀。 文末作者認爲馬克思唯物史觀並不能解釋以色列立國之後猶太教依然興盛的現象，實際上是很容易混淆誰決定誰的根本問題：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並不是庸俗的說給定經濟基礎一定會有特定的上層建築。

比較耗我的腦子，這類書我認爲我需要每隔一段時間再重讀。

這本書的導論讓我產生了一種會很有收穫的預期。 讀完之後，只能說，收穫比我預期的還要大。 在「解放猶太人」的問題上，馬克思和鮑威爾的觀點之爭非常有意思。 鮑威爾認爲，解決猶太人問題，關鍵是要消除宗教衝突，而想消除宗教衝突，最根本的辦法就是廢除一切宗教。至於要如何廢除宗教，鮑威爾沒展開說，他只是籠統地宣稱，在新世界的人的面前（指啓蒙和工業化），一切皆有可能。 馬克思則覺得，這種觀點看似有理，實則沒有可行性（注意，這就埋下了兩人世界觀的根本分歧）。馬克思將「解放猶太人」的問題分成了兩步，先是政治解放（即國家不再信教），後是人的解放（即個體不再信教）。實際上鮑威爾也談及了這兩個方面，但沒做區分，混爲一談。 馬克思舉出了美國的例子，一下就把問題說清楚了：歐洲很多國家是基邪國家（即政府會因爲民衆不信基邪而出手迫害），但美國是一個政治國家（即政府不強迫民衆信奉某種宗教），但美國人就不信教了嗎？美國民間的宗教團體反而更多，宗教衝突也絲毫不比歐洲少。那麼在美國，國家層面已經政治解放了，爲何個體層面沒實現人的解放呢？ 馬克思拉回到「猶太人」這個概念上，給出了一個現在看來都精妙有趣的結論——國家爲什麼會放棄「國教」，轉而允許民衆宗教信仰自由呢？往往對世俗利益的追逐導致的，也就是從信教，轉向了信錢。而馬克思認爲「猶太人」根本不是什麼宗教信徒，而是拜金信徒，信的不是神，而是錢——他推而廣之地總結：在實現了國家層面的政治解放後，人們就會從拜神教轉向拜物教，橫行與世間的不再是宗教迫害，而是「市民社會」中的資本異化式迫害。 那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解放猶太人？其實和解放全人類沒有本質區別——消滅拜金教存在的物質基礎，也就是消滅貨幣，消滅私有制，走向共產主義。當然，當時的馬克思還沒提出這些理論，要到「猶太人問題」論戰之後，馬克思才慢慢地變成一個馬克思主義者。（個人感覺這句話非常像馬克思說話的風格，繞） 拉回來，爲什麼鮑威爾沒能給出「廢除一切宗教」的實踐方法呢？兩個原因：一是他覺得這個不重要，二是他覺得現在時候還不到。但實際上，這就進入了「猶太人問題」論戰的後半段。 前半段是正經的思辨，後半段口水起來了，上頭了，開始了各種胡噴。但胡噴也有好處，就是更快更猛地暴露了雙方的真實立場，把很多不方便放在臺面上說的話也都擺出來了，加劇了雙方的對立，促使雙方的理論都走向了成熟（或滅亡）。 鮑威爾爲什麼覺得實踐不重要？因爲他覺得哲學理論纔是本，社會實踐只是末。既然他提出的哲學觀點已經把各方辯友都駁倒了（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覺得），那麼真理已經出現了，能不能真的在社會上實現，又有什麼重要的呢？這是A。 鮑威爾爲什麼覺得現在時候不到呢？因爲他覺得猶太人的解放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需要羣衆有非常高的素質。而現在羣衆素質太低了，不光理解不了高高在上的他自己，甚至還膽敢指責他，那他就要好好地批判一下羣衆，教教這幫泥腿子怎麼做人了。這是B。 A+B，鮑威爾爲什麼會把自己放在物質世界和羣衆運動的對立面呢？因爲從根本上，他認爲歷史不是羣衆創造的，而是由他這樣的批判家創造的（給你臉了是吧）。所以，他發自內心地不相信羣衆，不覺得羣衆也是平等的人，自然也不願意花時間去啓迪羣衆、發動羣衆，自然也就會覺得「歷史發展的最大阻礙就是羣衆的反對」。你看，鮑威爾的「反動立場」歸根結底，是因爲他是一個唯心主義者——他覺得是理論塑造了歷史，而不是勞動創造了歷史…… 但馬克思就看得明白——明明是勞動創造了財富，所有其他辯經都只是在分配財富而已。鮑威爾反駁恩格斯時說，自己作爲批判家，怎麼可能既什麼都沒創造，又同時是歷史進步的最危險敵人呢。這太簡單了，是伐木工創造了木料，而螞蟥什麼也沒有創造，但螞蟥是不是伐木工在森林裏伐木時最危險的敵人呢…… 改變歷史，創造歷史，只能是依靠羣衆，首先要相信羣衆。要相信，只要某一主張真的代表了最廣大羣衆的根本利益，那麼這個主張遲早會被羣衆理解，並得到羣衆支持，由羣衆共同實踐，最終改變現實。 新中國的歷史更是一再證明了這一點：共產主義者會不斷地勝利，而脫離人民的知識分子，則百無一用。

事無鉅細，毫髮無遺地展示了猶太民族的精神內核，所引典著攻守有據，縱然外行如我，半知不解地囫圇吞下也依然獲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