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市街（果麥經典）

蕭紅寫商市街，把冬天寫的刺痛，寒冷得骨頭裏都能冒出氣來。而她寫魯迅卻把許先生襯的堅強。即使寫給弟弟的想念，也是理性的感情。明國女子的文字，大多是堅定，極少的矯情。我看不慣矯情的文字，像喝全糖的奶茶，膩歪。

這本書裏，我最喜歡的是蕭紅寫他們窮、餓時的文章。特別是那篇《餓》，很讓我震撼。把餓寫到了無法更形象的極致。蕭紅的散文寫得真的好。隻言片語，便可以格外輕鬆的將一些事生動地描摹出來。 近來讀蕭紅，感觸挺深的。一是讓我感覺寫不是非要怎樣怎樣才能做的事。生活中處處可寫，只不必好高騖遠，不必總要寫出個什麼什麼來。哪怕是流水賬，慢慢的記，也會出來樂趣。 二是也許寫作並不非要天分不可，努力一樣可以成功。但是要寫得極好，是需要天分不可的。有天分的人，文字可以輕盈的沉重。沒有天分的，只能沉重着沉重。 三是若是將寫當成生活的最後一塊土地，那麼寫，便成了最真誠的朋友。生命會豐饒，不管貧窮、飢腸轆轆，還是孤寂，無人問津。這是我從那個貧窮的蕭紅身上看到的。

祖父時時把多紋的兩手放在我的肩上，而後又放在我的頭上，我的耳邊便響着這樣的聲音： “快快長吧！長大就好了。” 二十歲那年，我就逃出了父親的家庭。直到現在還是過着流浪的生活。 “長大”是“長大”了，而沒有“好”。 可是從祖父那裏，知道了人生除掉了冰冷和憎惡而外，還有溫暖和愛。 所以我就向這“溫暖”和“愛”的方面，懷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魯迅先生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七日，魯迅先生病又發了，又是氣喘。 r十七日，一夜未眠。 r十八日，終日喘着。 r十九日，夜的下半夜，人衰弱到極點了。天將發白時，魯迅先生就像他平日一樣，工作完了，他休息了。” r好久沒有哭過了，有些明白喜歡蕭紅是爲什麼了，在她平靜的語氣底下，淨是爲別人流的淚，而被淚水洗濯過的思緒，又怎能叫人不感喟。

飢寒病窮，在蕭紅的筆下真切得讓人嘆息。是那樣的餓，門房掛在鄰居們上的列巴和牛奶勾動着偷盜的念頭，聽着房東炒醬鏟子的脆響，彷彿在喊着“炸醬麪”；是那樣的冷，木柈子燒完只剩冰冷的爐子和難熬的夜，冬夜街坊煙囪飄出的白煙都是那麼的溫暖。開篇紀伯倫的那句話變得如此貼切和沉重：快樂的人們不問四季總是快樂，哀哭的人們不問四季也總是哀哭。 與愛人蕭軍的生活，充滿了對愛和麪包的等待。兩人在最困難時相知相愛，生存的本能讓他們無暇顧及這段關係的不對等，待到生活好轉、感情趨淡，缺點和矛盾逐漸顯露。愛情讓黑列巴蘸白鹽變成珍饈，卻也難敵時間和境遇的變化。最終兩人只是，曾共苦未同甘。

這是蕭紅的早期作品，以文藝小女生的筆觸，描寫了她和蕭軍在哈爾濱的同居生活。從個人感受來看，商市街雖然有大段文字描寫生活的壓抑窘迫、以及那一次次愛情的小失望，但心底還保持着一種：朦朧的、走一步看一步的向前希望。她不像張愛玲那樣冷酷到底，一眼看穿那註定悲劇的愛情結局。 我能想象蕭紅的氣質是可愛任性小鳥依人，散發着卡哇伊的氣息。很可惜電影《黃金時代》湯唯氣質並不相符。 比如在文中她寫到，蕭軍回家開門時，她會故意躲在門後嚇他，像小孩遊戲一般。 還有蕭軍回家後，也會喊她：“小孩子，餓了嗎？”而且在魯迅家做客時，也曾有撒嬌孩子氣的口吻。正是這種卡哇伊氣質再加上大眼睛，可能吸引了蕭軍，一見鍾情。 兩人當時沒有工作，經常餓肚子，所以《商市街》中很多篇幅在描寫飢餓感受。印象最深的是蕭軍用蘸着鹽的麪包皮去喂蕭紅。 看到很多網友評論蕭紅不自強好喫懶做，都餓成那樣了，還不出去打工，而只是每天守着窗外等男人搞食物回來。我覺得這樣有失公允，因爲這是用現代人的眼光去回溯評判。首先當時兩人屬於革命黨，在日僞政權下很難計劃着穩定職業方向。更危險的是：他們朋友就有人被捕犧牲。 其次蕭紅就是一個小知識分子、學歷不高，而當時的新女性找白領工作更多的是靠家族人脈介紹。蕭紅不具備這個條件，很難找到工作。同期對比已有名氣，且性格更堅強的丁玲，在男友胡也頻犧牲後，也爲生存問題而擔憂。根本沒有什麼工作機會，丁玲也曾思考過去賣淫。所以，千萬不要太過於責備蕭紅。 蕭紅其實一直努力着去彌合浪漫愛情和現實生活的落差。從不會做飯到能夠基本安排家務，甚至後期許廣平也誇讚她持家有方。但基於文藝青年的本色，她只會重點渲染感情生活苦於甜，而不會去着力描寫操持家務的進步。 蕭紅的擇偶理想是一個能夠依靠的男人，而蕭軍的硬朗外貌和軍人經歷，尤其是當時的文學青年身份，讓她陷入這段感情。可惜蕭軍就是一個花心渣男，出軌多個女人，甚至牀上向蕭紅抒發對前女友的思念。後續蕭紅因爲沒坐好月子留下了後遺症，躺在牀上不能動彈，蕭軍也不上心照顧，反而埋怨蕭紅任性。兩人都是單親家庭，人格不完善。蕭紅少了獨立性，蕭軍大男子主義要面子，真遇到問題了又不知所措，文革後被迫害很大程度上就是他自己要面子問題。書中有細節：蕭紅不敢殺魚，蕭軍罵她沒有用，但他自己也沒有經驗，以至於煎魚的時候魚翻騰起來，蕭軍嚇的不知所措，回問蕭紅怎麼辦？ 瞭解蕭紅從商市街開始。

蕭紅寫的是自己和愛人生活的片段，筆觸細膩，但給人最多的感受是兩個小人物生存的不易，沉重灰色且壓抑，看得好悶。

小學養成規律買規律讀文學雜誌的習慣，初高中時一邊探索新的雜誌，一邊摸向家裏的舊書，正式讀起非教輔意義的文學書籍來，張愛玲和蕭紅是那時起便映像深刻的作家。張愛玲是因讀的第一本文學書是她的小說散文集，蕭紅是讀呼蘭河傳、生死場時被她冷靜肅殺卻又溫情童趣的筆所感染觸動。 說起來她倆是極致地不同——張愛玲寫華服上的蝨子、寫上海酒醉金迷的名利場，蕭紅寫小團圓媳婦寫疼愛她的祖父、寫戰亂下自己、底層人民的重重苦難，她們又是命運般相同——都有着不被關注、不被愛極壓抑的童年；都陷入男人與愛情的泥淖、筆下是細膩的文字和故事、劍指人性人心的幽微荒涼狠辣等等。注意到商市街是因爲關注的up做了蕭紅的選集內容，發現這本竟一直被落下，火速來讀。因爲對她的關注，宋佳和湯唯演的兩部電影都一上映便看了，雖然兩位都是我一直以來喜愛的演員，但內心還是覺得欠了點，想來欠的不是演員演技和內容編排之類，而是我覺得蕭紅只能是蕭紅，誰都無法代替。 商市街裏的一些內容恰對應了電影裏的一些情節，在這本書裏，她更詳細地寫了成年後，離家幾千裏越來越回不去的悲苦歲月裏，她是怎樣地流離失所、艱難度日。她寫餓、寫等待的焦灼孤獨、寫被特務盯上的恐懼、寫自己懷孕、生病的種種鑽心的痛、寫東三省遭日本侵略的民族苦難等等，而不被寫下的和還未來得及寫下的，想來又該是怎樣的摧心斷腸、輾轉反側。嘆她只三十一歲的人生，竟這般坎坷跌宕，想過很多次若她的生命能延續，她定不會只是“悄吟”，她的文字必會愈加大放異彩，她的才華也必將有所安放。 不管蕭紅還是張愛玲，她們多少都意識到了女性不應完全尤其在愛情裏依附於男人，但她們自身的經歷與時代背景等等原因，讓她們無法跳脫，終是一次次被欺被傷被叛。很多評論家、讀者等等一談到女性作家、女性作家的作品，會用不少目光來窺探她們的感情八卦，我一直都非常反感，女性自身的人物孤光、女性作品的深遠意義，比那些偉岸地多、值得關注地多。 視頻鏈接如下↓ 【你說她的生命可惜，她自己卻不在乎|《呼蘭河傳》《生死場》《商市街》及《黃金時代》《她認出了風暴》-嗶哩嗶哩】 https://b23.tv/00OhLc8 我在分享中寫：一直覺得蕭紅就像天邊令人心戰的火燒雲，從接連不斷的人生苦難裏淬出冰冷刺骨的文字與故事，暴烈跌宕，太熱烈的人生總是無法久長，大抵“因爲真正的天才，是永遠不會妥協的”。很喜歡up最後關於女性寫作寫的排比句，用心了。 蕭紅和愛玲，願你們在那邊能更幸福、更自由、無憂無慮地寫，等我也去了大世界，必是要遠遠望一望你們的背影，偷偷抹抹淚的。

這本書很快就讀完了，因其中大半內容在《回憶魯迅先生》的集子裏剛剛看過。《商市街》精選的幾十篇文章幾乎覆蓋了蕭紅一生的散文創作。涉及了蕭紅母親的病與生活點滴，父親的冷漠與苛刻，祖父的溫暖與呵護，弟弟的親情與擔憂；更多是與蕭軍喫了上頓沒下頓卻不斷努力相互幫扶的艱難日子：當然，後來魯迅先生一家的知遇之恩和朝夕相處是她最快樂幸福的時光，因而魯迅先生的逝世便成了她永遠的痛！ 蕭紅的遣詞造句很是特別，常常在字裏行間透出讓人意想不到的蘊味。邊讀邊感嘆，這就是所謂的”天才”吧！ 忍不住摘抄若干： 小豬橫臥在板排上，它只當遇了救，安靜的，眼睛在放希望的光。豬眼睛流出希望的光和人們想喫豬肉的希望絞纏在一起，形成了一條不可知的繩。 一條視線直迫着芹的全身而瀉流過來，芹的全身每個細胞都在發汗，緊張、急躁，她憤恨自己爲什麼不遲來些… 芹的肚子越脹越大了！由一個小盆變成一個大盆，由一個不活動的物件，變成一個活動的物件。她在牀上睡不着，蚊蟲在她的腿上走着玩，肚子裏的物件在肚皮裏走着玩，她簡直變成個大馬戲場了，什麼全在這個場面上耍起來。 他把拳頭仍是握得緊緊的，他說的話就像從脣間撕下來的一樣…… 一個小信封，小得有些神祕意味的，從他的口袋裏拔出來，拔着蝴蝶或是什麼會飛的蟲兒一樣。 大塊冰和小塊冰輕輕的互相擊撞發着響，啷啷着，這種響聲像是瓷器相碰的響聲似的，也像玻璃相碰的響聲似的。 好像是做夢把我驚醒，全身沁着汗，這一刻又冷起來，從骨節發出一種冷的滋味，發着瘧疾似的，一刻熱了，又寒了！要解體的樣子，我哭出來吧！沒有媽媽哭向誰去？ 太陽還沒出來，鐵大門就響起來，我怕着，這聲音要奪去我的心似的，昏茫的坐起來。 只要你一踏進這家屋去，你立刻就會相信這是夏季，或者在你的感覺裏面會出現一個比夏季更舒適的另外的一個季節，人在這家屋裏邊，只穿着單的衣裳，也還打開着領口，陽光在沙發上跳躍着，大火爐上，水壺的蓋子爲了水的滾煮的原故，克答克答的在響，窗臺的花盆裏生着綠色的毛絨草。總之，使人立刻就會放棄了對於冬季的怨恨和怕懼。 在冬季的黃昏裏，所有的房屋都呈現着灰白色，好像是出了林子的白兔，爲了疲倦到處躺臥下來。 她打開了爐門，爐火在她的耳環上面擁抱，火光抖動着的熱力好像增強了她黑色的頭髮的捲曲。 我拿起筆來，想要寫點什麼，在未寫之前必得要先想，可是這一想，就把所想的忘了！ 爲什麼這樣靜呢？我反倒對着這安靜不安起來。 近來覺得眼淚常常充滿着眼睛，熱的，它們常常會使我的眼圍發燒。然而它們一次也沒有滾落下來，有時候它們站到了眼毛的尖端，閃耀着玻璃似的液體，每每在鏡子裏面看到。 大雄寶殿裏，也同樣啞默默地，每個塑像都站在自己的地盤上憂鬱起來，因爲黑暗開始掛在他們的臉上。長眉大仙，伏虎大仙，赤腳大仙，達摩，他們分不出那個是牽着虎的，那個是赤着腳的。他們通通安安靜靜地同叫着別的名字的許多塑像分站在大雄寶殿的兩壁。 只有大肚彌勒佛還在笑迷迷的看着打掃殿堂的人，打掃殿堂的人把小燈放在彌勒佛腳前的緣故。

讀書是在讀故事，蕭紅筆下平凡人的故事，愛玲關於愛情的辛辣諷刺，亦舒關於金錢與人性的思考。不同的原生家庭與生活環境使這些作家看到不同的社會，產生不同的思考。 我們在讀書，我們在看旁人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