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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三部曲 封面

紐約三部曲

保羅·奧斯特

5070人在讀
20萬字總字數
¥62定價

有聲書與視頻解讀 YouTube有聲書 9 · 視頻解讀 6

內容簡介

《紐約三部曲》由《玻璃城》《幽靈》和《鎖閉的屋子》三部相互關聯的非典型性偵探小說構成。推理小說家奎因,冒充一位名爲保羅·奧斯特的偵探,接受了跟蹤剛剛出獄的老斯蒂爾曼的委託,卻在無形中繼承了老人的遺志——發明一種與這個破碎的世界相應的全新語言;偵探布魯,受僱於懷特,監視住在馬路對面的作家布萊克,在日復一日的觀察中,逐漸把自己變成了布萊克的鏡像,並在無意中爲布萊克寫下了最後的自傳;而“我”則意外繼承了童年好友範肖的遺稿,以及他的遺孀和兒子,範肖作品的熱銷使“我”名利雙收,但幸福生活的幻影很快就被一張來自“範肖”的紙條打破……作家與人物、真實與虛構、語言與實存,都在不斷地互相置換,堪稱解鎖奧斯特內核的終極密碼。

讀者書評

★★★★★

作者在秀知識儲備,詩詞歌賦文學典故輪番轟炸,意識流小說,宗教隱喻,文字遊戲,沒有推理的偵探小說,中文版翻譯的不好,英文版PDF導入一堆錯別字,多重“不好看”的buff疊滿,卻是今年我最愛的一本書,沒有之一! 你甚至覺得作者有種平靜的瘋感:他被喬伊斯的意識流,莎士比亞的古英語,彌爾頓的宗教意像,以及霍桑的隱喻徹底逼瘋,於是無差別“致敬”每個人?主打一個“都別活”! 也許這便是Paul Austere的魅力吧,你知道他在掉書袋,卻忍不住跟着他的思路,看他用文字遊戲逗你,用沒有劇情的偵探小說煩你,還自嘲滴用NPC的視角吐槽他自己的所作所爲,然後,故事戛然而止,他抖抖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卻留給你一地雞毛。 故事讀完,你發現: - 語言沒有什麼意義,文字不過是一系列隨機的字符(Names became detached from things; words devolved into a collection of arbitrary signs; language had been severed from God); - 文字沒有什麼意義,如Quinn可以叫自己William,也可以冒認自己是Paul,如果他願意他叫自己Stillman也沒人有異議; - 身份沒有什麼意義,一個人可以是作家,可以是偵探,可以是任何他當下想成爲的人,是不是其實沒有關係,出來混身份是自己給的,接個打錯的電話筆名爲William的小說作家Quinn就搖身一變成了偵探Paul Austere; - 職業好像也沒有意義,作家不一定會遇到欣賞自己的讀者,偵探不一定會解決難題,如同困在玻璃房裏的都市人,每個人都裹着皇帝的新衣,隱藏着自己內心的千瘡百孔,假裝自己有理想有抱負,每天目標感十足的迎接新的一天,追尋生活的意義。 那麼問題來了,書中人追尋真相的過程是認識自我的過程,還是迷失自我的過程?對於《紐約三部曲》而言,沒有固定的答案。三個故事的主角都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迷失了自我,但是新的認知和個人身份的重構何嘗不是成爲“另一個自我”的過程? 《悉達多》曾說“他祛除自己的感覺,消弭自己的記憶,以千百種不同的形式從“我”中脫逃出來。他化爲動物,化爲野獸的屍體,化爲石頭、樹木和水,每一次他都得到一次重新的甦醒。日光月影之下,他重又成爲“我”,重又轉入生命的循環,感到渴,征服渴,又感到新的渴。悉達多跟沙門學了許多東西,他學了許多失掉“我”的方法。” 也許,失掉“我”才能邂逅新的“我”吧,也許,看穿這沒有意義的一切,才能找到真正的意義吧。

★★★★★

保羅·奧斯特的小說經常被稱爲“後現代偵探小說”/“形而上學偵探小說”/“反偵探小說”,尤其適合和帕特里克·莫迪亞諾做對比閱讀。在《紐約三部曲》中,一個尋常的偵探故事發生,卻沒有得到常規的結局。相反,偵探越是調查,就越懷疑自己調查到的內容是不是真實的,進而對現實世界的存在產生形而上的懷疑,思想沉淪,身份迷失,最後連帶着自己一同陷入案件的迷霧中。 與之相比,傳統的偵探小說有其極“王道”的敘事邏輯,偵探即是作品的理想讀者,他被賦予洞悉全局、區分真僞、梳理線索、還原真相的偉力;所以小說的結局,即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敘事勝利——散亂的線索被組織成唯一正確的故事,給讀者帶來邏輯上的滿足,以及“遊戲通關”般的快感。但這也存在一些問題,如博爾赫斯認爲,理想的偵探小說需要讀者跟隨着作者一起思考。但彼時的美國偵探小說側重寫犯罪;英國偵探小說則爲凸顯偵探的英姿而有藏線索、故意帶偏讀者的嫌疑,精品少有。始於博爾赫斯的“後現代偵探小說”,則從文本側改善這個問題——製造一個你必須通過閱讀進入,且沒有傳統“偵探”角色幫你梳理事實真相的迷宮。奧斯特的小說也有這個特質——在他的書中,偵探不再全能,他甚至沒有讀者瞭解事件全貌,被稱爲“註定失敗的偵探”;當然,讀者也不可能通過小說的零星線索還原故事真相,而只能給出可能的解讀——在此基礎上,聰明的作家又利用讀者的解讀生產意義,這就托出了小說的主題。我們進入故事細聊: 【玻璃城】小說的主人公是以“威廉·威爾遜”爲筆名的奎因,他在妻子和兒子死後與社會斷絕了大部分聯繫,靠在紐約漫遊和寫類型小說維持生活。一天深夜,他連續接到打給私家偵探“保羅·奧斯特”的電話。起初奎因否認自己是奧斯特,後來卻臨時起意,冒充奧斯特接受了委託。 委託人是小彼得·斯蒂爾曼和他的妻子維吉尼亞。小彼得告訴奎因:父親老斯蒂爾曼曾將他長期囚禁在黑暗的房間中,禁止他接觸正常語言,試圖通過這個實驗發現人類在巴別塔時代前使用過的“上帝語言”。老斯蒂爾曼後來入獄,但不日即將獲釋。他擔心父親會傷害自己,於是委託“奧斯特偵探”監視其一舉一動。 奎因來到中央車站,卻看見兩個似乎都符合描述的老人朝相反方向離開。他只能選擇其中的一個跟蹤。此後,老斯蒂爾曼每天在紐約街頭遊蕩,撿拾破損、廢棄的物品,並在筆記本中記錄。奎因將他的行走路線畫在地圖上,逐漸辨認出“THE TOWER OF BABEL(巴別塔)”的字樣。 奎因先後以不同身份與老人交談,卻沒有弄清他究竟是否準備殺人。老斯蒂爾曼後來失蹤,線索中斷。奎因找到真正的保羅·奧斯特,發現他根本不是偵探,只是一位正在研究《堂吉訶德》的作家。案件由此瓦解:委託人聯繫不上,老斯蒂爾曼下落不明,奎因也不再真正調查,而是躲在斯蒂爾曼夫婦公寓對面的巷子裏晝夜監視。他逐漸變成流浪漢,失去金錢、住所和社會身份。後來他得知老斯蒂爾曼已經跳橋自殺,自己原來的公寓也被人佔據,便將住處換進老斯蒂爾曼的空公寓,拿到了他的紅色筆記本上,繼續他的書寫,直到紙頁用完。 奎因最終消失。小說最後突然出現一個不具名的第一人稱敘述者,聲稱整個故事來自奎因留下的紅色筆記本——但筆記並不完整,小說中的許多內容只能是敘述者的推斷和補寫。 提到《堂吉訶德》就應該警鈴狂響,因爲我們反覆強調,《堂吉訶德》給後人最大的啓示,就是“虛構可以影響現實”——體現在小說中,主人公奎因自故事一開始就有三個名字:本名、筆名、小說裏的偵探名;後來還被賦予“奧斯特”偵探的名字,進一步拆分了這一形象;真真假假相互滲透,進而使奎因對自己的真實身份產生懷疑;而小說的最後,奎因也真的成爲了書中的人物。所以,小說其實可以牽出兩條軸線:一條是明面上的,關於奎因監視老斯蒂爾曼的偵探故事;另一條,則是關於奎因如何丟失自己身份的過程。二者共享同一結構,即奎因收集到的線索越多/補齊的關於“自己”(“奧斯特”)的信息越完備,就越無法弄清事情的真相/越無法看清自己的面貌。這也是“玻璃城”的隱喻所在:紐約就是這樣一座由玻璃建造的城市——人物、街道和事件看似完全暴露在觀察之下,實則被透明的玻璃隔離,你無法真正觸碰它們,只能從中得到“反射的反射”;而偵探以爲自己從中看到了別人,實則只是看到了自己、而且是一個高度破碎的自己。 【幽靈】藍是一名偵探,一天,他收到委託人白的請求,監視住在公寓裏的黑(譯者翻譯爲布魯、懷特和布萊克,但我覺得保留藍/白/黑更有意思)。白已經爲藍租好黑對面的房間,並準備了尺寸合適的衣服和偵查設備。任務很簡單:每天觀察黑而已,並寄給白一份報告。藍住進房間後,發現黑的生活乏善可陳;他只是坐在桌前寫作、閱讀、喫飯、偶爾散步或購物。藍原本習慣追蹤和審訊的具體行動,如今卻只能隔着窗戶看一個人靜坐。日復一日,他變得越來越煩躁。報告裏反覆出現同樣的內容:黑坐在桌前;黑在寫字;黑在讀書。但白始終要求他繼續。 爲了理解黑,藍開始複製他的生活。他跟着黑走同樣的路線,購買黑正在閱讀的《瓦爾登湖》,也開始長時間獨處、思考和編造故事。與此同時,他與“未來的藍太太”逐漸疏遠,原來的職業生活和社會關係慢慢消失。藍幾次化裝接近黑。他扮成流浪時,黑向他談起惠特曼、梭羅、霍桑以及《韋克菲爾德》;後來,兩人在酒吧交談,黑自稱也是偵探,正在監視一個坐在對面房間裏寫書的人。黑說,那個人需要有人看着自己,才能確認自己存在——藍由此意識到,黑很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了。爲了驗證這一點,幾天後,藍趁黑外出的契機潛入看他的公寓,從桌上拿走一疊紙,卻發現那正是自己寄給白的每週報告。這基本證實:白與黑就是同一個人,或至少是同一計劃的兩個身份。黑僱用藍來監視自己,又以白的身份收取藍的報告;藍以爲自己在研究黑,實際上是黑一直在藉助藍的目光和文字研究、約束乃至創造自己。 藍最終去找黑對峙。黑則坦白自己的生活需要藍:他每次抬頭,藍都在對面看着他;藍成了他生活中唯一不變的東西,也成了迫使他繼續寫作的人。兩人發生搏鬥。藍把黑打倒,卻無法確定自己最後聽見的是黑的呼吸、還是自己的呼吸。他拿走黑一直在寫的書,回到房間閱讀,發現自己彷彿早已知道了裏面的一切。此後藍離開房間,從故事中消失。 這個故事很簡單,甚至比《玻璃城》還要簡單,也很通俗易讀;但他所呈現的內容更具顛覆性,可以說是“水仙”傾向極強的作品:藍以爲自己觀察黑,後來發現自己在觀察白,黑白完成和合;而在藍擊倒黑/白後,他發現自己分不清自己與黑/白的區別,三者完成和合。這是一個完整的過程。黑/白的和合實際並未在現實中發生,因爲他們本就是一個人;但在藍的目光裏,這一和合過程又是客觀真實的,是他根據調查得出的結果——這樣的偏差視角,引出小說的第一個主題,人物形象可能因不完備的信息而發生錯置。在這裏,人就被拆解爲一個一個的切面,觀衆選取符合自己認知的切面構成對這個人物的印象,而他們的結論極大概率是偏離事實的,即“反光的反光”。緊隨其後的第二次和合,則更抽象,它與《堂吉訶德》的關係甚至比《玻璃城》與《堂吉訶德》的關係更緊密——因爲它涉及到作家與讀者的相互改寫。在這裏,黑需要藍的目光才能繼續寫作,而藍也需要黑的委託才能維持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們彼此共軛。這是一個關於作家和讀者雙方的極端寓言:在寫作中,作家需要一個想象中的讀者,想象他們的解讀,寫作纔有其意義;而在閱讀中,讀者也需要一個想象中的作者,儘可能地還原他的敘述詭計,閱讀纔有其價值。當雙方完全依賴彼此時,誰是主體、誰是客體便無法區分。我們發現,這樣的身份混淆其實也出現在《玻璃城》中,但沒有《幽靈》那麼強烈,如彼得·斯蒂爾曼父子共用了一個名字,小彼得單獨擁有很多個名字——他們父子二人與黑/白的形象是重合的。每個人物出場都帶着混亂的身份,都是多個切片的組成。而小說最後也都收束到寫作:奎因在紅色筆記本上的記錄;黑/白的創作;其實都在呈現自己在虛構、想象另一個人的過程中確定了自己的存在、找到自我。 此外,小說中還提到兩部極其重要的作品,即梭羅的《瓦爾登湖》和霍桑的“威克菲爾德”。前者是對黑/白/藍所處的房間的隱喻,探討——當一個人被迫獨處時,他會選擇創造一個自我的虛影,還是去洞見真實的自己——分別對應黑/白,與藍的行動。而後者,“威克菲爾德”的故事,則是《幽靈》的底本,是對“虛構影響現實”的再次加碼,提供了戲劇性,既暗示了故事的真相,也揭示了小說的主題。 【鎖閉的屋子】不具名的第一人稱敘述者是一名靠寫書評和雜誌文章生活的作家。他年輕時想寫小說,卻始終沒取得真正的文學成就。1976年,他收到索菲·範肖的來信。她的丈夫範肖是敘述者童年最親密的朋友,已失蹤半年。索菲請過一名叫奎因的私家偵探調查,但沒有結果。範肖失蹤前留下指示:如果自己出了什麼事,他的全部手稿只能交給敘述者判斷;如果不值得出版,就全部銷燬。 敘述者來到索菲家中,看到範肖留下的大量作品:三部長篇小說、上百首詩、幾部劇本和十一冊筆記。他遲遲不敢閱讀,因爲範肖給出的兩種選擇都使他害怕:倘若作品很糟,這會摧毀範肖在他心中天才作者的形象;而倘若作品很好,同爲作家的他又必須活在朋友偉大創作的陰影裏。但他最後還是閱讀了這些作品,發現結果是第二種——敘述者認爲這些作品極其出色,也沒有藏私,他立即聯繫編輯,促成了小說《永無之鄉》及其他作品的出版。範肖很快成爲一位神祕的文學天才,作品獲得評論界和市場的成功。與此同時,敘述者與索菲逐漸親近。他愛上了·索菲,也喜歡範肖的兒子本。範肖的失蹤彷彿給了他一個全新人生,文學聲譽、經濟收入、妻子、孩子和家庭——在他身上重新找到了歸所。 但這時,他突然收到範肖的親筆信。範肖稱他還活着,失蹤是出於自願的;但他仍希望敘述者視他爲死人,繼續生活,也不要找他,否則他會親自殺了敘述者;而在七年之後,他會迎來真正的死亡。 敘述者遵照信上的要求,保存了範肖的祕密,並在範肖的社會關係上組建新的家庭,成爲他的替代者。而後,一種傳言甚囂塵上:也許根本沒有範肖,所謂“失蹤天才”只是敘述者爲推銷自己作品而做的營銷手段。編輯因此建議他寫一部範肖傳記。敘述者接受委託,卻發現傳記是不可能寫成的——事實可以告訴他範肖在哪裏生活、做過什麼工作、認識過哪些人,卻不能解釋範肖爲什麼失——。他逐漸明白,傳記即使句句符合事實,整體上仍可能被視爲謊言。 在此過程中,敘述者對範肖的調查接近偵探活動。他查閱範肖寫給妹妹的信,拜訪範肖的舊友,重走範肖的生活路線;又去見了範肖的母親。後者把他帶進範肖童年時的房間,兩人最終發生性關係。敘述者承認,這一行爲並非出於愛慾,而混合着對範肖的嫉妒、仇恨和報復心理——他彷彿試圖通過佔有範肖的母親,徹底進入甚至征服範肖的起源。 傳記研究逐漸摧毀敘述者與索菲的關係。索菲準確地看出:他已經不是在書寫範肖,而是在被範肖吞沒。敘述者前往法國,尋找範肖早年居住過的地方。他採訪範肖的舊識,住進範肖曾經寫作的鄉間房屋,卻依然無法接近他的內心。最後,他在巴黎精神崩潰,隨意認定酒吧中的一個美國人就是範肖。那個人堅持自己名叫彼得·斯蒂爾曼。敘述者追趕並襲擊他,反被打得昏迷不醒。這次瀕死經驗使敘述者有所轉變。他不再執着於找到範肖,而是回到索菲身邊,放棄傳記,停止使用範肖的版稅維持生活,把收入留給孩子。家庭生活恢復,兩人又有了一個兒子,名叫保羅。 幾年後,範肖再次來信,約敘述者到波士頓見面。他來到一棟破敗房屋,只聽見範肖在一道鎖閉的門後說話。範肖拒絕開門,禁止敘述者叫他的名字,並威脅說如果強行進入就開槍。範肖聲稱自己這些年以“亨利·達克”爲名生活(這個名字也出現在《玻璃城》中),曾在紐約暗中觀察敘述者與索菲,後來又乘船四處漂泊,如今已服下毒藥,即將死去。他留下一本紅色筆記本,說裏面包含全部的解釋。 敘述者在車站閱讀筆記,卻發現筆記本里並沒有解釋任何事:其中的句子似乎互相取消,後一段不斷推翻前一段,文本一邊建立意義,一邊將意義抹去。最後,他把筆記一頁頁撕下,扔進了垃圾桶。 傳統失蹤案的目標是找回失蹤者、恢復舊有秩序;奧斯特的小說則反其道而行之:失蹤者最後消失,調查者取代他的位置;同時,失蹤者也成爲脅迫者,調查者看似擁有一切權力,卻始終處於被動。這使小說的敘述者產生自我懷疑——是否自己經歷的一切,都之是被這個藏匿在“鎖閉的屋子”裏的人編排好的情節。令人恐懼的是,自己的人生或許就是範肖臨死前完成的最後一部、也是最重要的一部超越文本的作品,是駭人的行爲藝術。當然,小說也可以反過來解讀:或許範肖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的確是敘述者爲順理成章地佔據他的遺產而編造的形象;因爲我們也看到敘述者在這個過程對範肖產生了嫉妒、仇恨和報復心理——他始終覺得自己佔有得海不夠,慾求不滿,而需要擁有絕對完備的資料——但這在現實層面上不可能實現,所以敘述者永遠也寫不出範肖的傳記。這與前面兩部作品的主題有微妙的差別——如果說在《玻璃城》和《幽靈》裏,奧斯特一再混淆每個人/每個切片間的身份;那在《鎖閉的屋子》裏,奧斯特有意區分了兩個形象,提出:你無法掌握一個人的全部資料;退一步說,即便你能做到,因你與他本人的解讀視角不同,你也不可能成爲真正的他。這是許多後現代作品都會強調的主題——資料一經人手即失去客觀性;反過來,人的形象可以展露在他們處理資料的方式及態度上。 最後,標題“鎖閉的屋子”,既體現在小說中範肖蝸居於一間屋子裏創作;也是對《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中的“房間書寫”主題的拓展。保羅·奧斯特在這裏回到了他的創作原點,因此用作《紐約三部曲》的收束也再合適不過。且在這部作品中,奧斯特也借敘述者之口開誠佈公地談論了自己對《玻璃城》與《幽靈》的理解,適合作爲小說總跋: “然而,在我心裏,結局很清楚。我沒有忘記它,我很幸運能記得那麼多。整個故事就這樣一路下來到了結尾,如果當初腦子裏沒有這個結局,我就不可能着手寫這本書。以前寫的兩本書,《玻璃城》和《幽靈》,也是這樣。這三個故事說到底是同一個故事,只是每一個故事都代表了我在不同階段對它的感知。我不會宣稱自己已解決了任何問題。我只是暗示,當我再也不怕去面對所發生的事情時,那一刻就到來了。如果形成了敘述,那也只是因爲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接受它們,被它們驅使着,去往它們想要我去的地方。但這也並不意味着那敘述有多麼重要。長期以來,我努力掙扎着要告別某些事情,這種掙扎纔是真正重要的事。故事並不在敘述之中,而是在掙扎之中。” 重要的就是最後一句:敘述一旦開始,作家就失去了停止的能力,只能深陷在敘事和對資料的永不休止地處理中。而作家釐清線索、沉湎於故事的過程,就是小說裏反覆書寫的——作者丟失自己的過程。 我們回到開頭,爲什麼說保羅·奧斯特適合和帕特里克·莫迪亞諾做對比閱讀,不至是因爲他們都創作“偵探小說”/“反偵探小說”;而是他們都善用這個結構呈現一個複雜的、迷失的人物形象。在這裏,奧斯特強調的是虛構與現實的相互滲透;而莫迪亞諾強調的是歷史與記憶對當下人們思想的滲透。此外,不論有意無意的,他們的寫作都還原了一座模糊但高度真實的城市——紐約,以及巴黎;同樣,在奧斯特這裏,紐約是身份的迷宮;而在莫迪亞諾那裏,巴黎是歷史的迷宮。一位作家能代表一座城市,這是非常難得的。

★★★★★

題材不錯,有點燒腦,第一次讀這種套中套的玄學偵探,讀完了吧三個中篇中的人物關係梳理一下,對於互爲鏡像無法確定的身份認同感到深深地無力。奧斯特不追求破案,而是把讀者拽進身份迷宮:人物互爲鏡像、作者與角色互滲、語言無法穩定指認,最終指向存在的不確定性與自我認知的危機。 三篇人物形成隱性關聯,《玻璃城》的奎恩與保羅·奧斯特、《幽靈》的布魯與布萊克、本篇的敘述人與範肖,均是同一存在的兩個分身,核心都是一個人頂替 / 誤認另一個人的身份。 以偵探 監視爲外殼,層層嵌套真實虛構的騙局,每篇都在打破讀者對真相的認知,最終指向沒有絕對真實,身份只是語言與敘事的產物。

★★★☆☆

玻璃城 彼得的母親早逝,隨後即被父親關閉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密閉空間長達九年。尤於自幼在見不到任何事物,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的環境下成長,他失去了正常人的思維與語言的能力。即使後來環境改變了,他也無法成爲一個正常的人。 彼得的父親斯蒂爾曼出身名門世家,曾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後來成了一個宗教狂熱者,他預言:就像巴別塔是在大洪水後的三百四十年建造的,在五月花號抵達普利茅茨港的三百四十年以後,也就是在1960年這條誡命將會被執行。而他也是在1960年把自己的兒彼得子關起來的。囚禁兒子的事情後來被揭發,他被捕且強制住院治療。出院後,彼得夫婦擔心他會再次傷害他兒子,即聘請偵探跟蹤並保護彼得。 五年前奎因的妻子與兒子死了,從此他隱名埋姓開始寫偵探小說。尤於深夜一個誤打誤撞的電話,奎因陰錯陽差的成爲了調查事件偵探,併發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2022.04.22

★★★★★

翻譯帶有雙關語言梗的書本都是很困難的吧,這本書裏這樣的橋段很多。讀的時候時常是需要在腦內翻回英文然後恍然大悟。 一部不怕劇透反正三個故事都沒有答案的推理小說。我是誰?名字、語言、行爲,都可以被模仿被替代甚至被超越,那麼真我該如何被定義?如果自我反思與描述都不可靠,又該如何區分主體與客體?三個偵探在尋找,卻最終都弄丟了自己。或者也可以說其實他們都找到了新的自己。對一個人的長久觀察與揣摩後活成了被觀察者的繼任者。我想這是一本包裝在偵探小說外殼下,關於存在主義哲學的書吧。 沒想到在暫緩了博爾赫斯進程之後,又迷失在了奧斯特的後現代迷宮裏。

★★★★★

終於讀完了紐約三部曲,其實三篇講的同一個故事,很熟練地運用鏡面的意象,通過尋找他人來認知自己。 《玻璃城》不斷玩弄名字主客體不停調換,主人公成爲了作者的作者的人物,名字、身份、職業都不再指向這個人本身。最後還有“我”的登場再一次重置視角完成作品與現實的交錯。 最喜歡第二篇《幽靈》,僱傭偵探來監視我自己,監視者與被監視者身份的互換,因爲你的注視讓我被看見,創造一個參照物來證明自我的存在。身爲讀者的我們也是一個個幽靈監視者,作者是否也因爲這樣注視的目光才得以存在呢? 《鎖閉的屋子》又一次把“我”寫進小說,層層嵌套模糊現實與虛構的邊界。過着他的生活,出版他的書,走過他去過的地方,和他共處過的人交談,追尋他成爲他的同時也失去了自己。用一個謎去回答另一個謎,讀者和書中角色一樣迷失在尋找的過程中。

★★★★★

案件從零線索開始,零線索等於一切皆爲線索,作者天馬行空,各種揣測推理,引人跟進。故事以一團迷霧中止,留給讀者無窮的相象空間。

★★★★★

《紐約三部曲》說實在的,一開始還以爲這是講紐約故事的,看下來才發現這是它更像是一種哲學意義上的圓環,怎麼定義個人,怎麼定義你我的存在,我的身份到底是由什麼判斷的。我早年間寫過一段話類似於:你其實無法*看到*你自己。鏡中的你不一定是你,你是他人概念的聚合體,你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自古以來的哲學問題。三個故事相互呼應,挺有意思的,但是我不會重讀。

★★★★☆

突然就想起以前常喜歡逗貓,把它的尾巴搖晃着,然後貓就以爲那是另外一個奇怪的東西,去追咬。貓對自己的尾巴感到陌生,貓追咬自己的尾巴,貓永遠也追咬不上自己的尾巴。甚至貓可能會好奇,這是什麼東西?爲什麼永遠跟着我?我卻永遠也咬不到?然而,當一隻貓面對鏡子中的“敵人”,驚異地撓抓幾下,就選擇了無視。保羅·奧斯特,他卻割斷了尾巴,跳進了鏡子。鏡面模糊,兩個世界,忽然就變得不對稱了。 爲什麼我們要待在鏡子外面呢?

★★★★★

scp最有名的條目之一3999裏有一個笑話,寫的是一個家庭裏的成員輪番相互扮演以及扮演一個人才代理商,並一層又一層地嵌套扮演下去。 這個笑話裏故事最核心的動作就是角色扮演。家庭成員(包括狗)不斷地互換衣服和帽子,扮演彼此,甚至扮演那個拒絕他們的人才代理商。這裏沒有固定的“自我”。父親、母親、兒子、女兒、狗、代理商這些身份,只是一個可以被隨意穿脫的“外衣”和一頂“高帽”。身份不是與生俱來的本質,而是一種社會表演。我們通過語言、服裝、行爲來“扮演”某個角色。與此同時,這個扮演遊戲是無限循環的,直到最後連“狗”都扮演了“人才代理商”,而“人才代理商”又試圖扮演“家人”。這個循環徹底消解了“真實”與“模仿”、“主體”與“客體”之間的界限。誰纔是真正的人才代理商?誰纔是真正的家庭成員?答案變得毫無意義,因爲所有身份都在能指鏈上滑動。 《紐約三部曲》中隨處可見類似的情節。比如在《玻璃城》中,奎恩先是扮演一個作家,再以這個扮演的作家身份去扮演一個偵探(而恰巧這個偵探又與作者本人同名)。以至於當他要在斯蒂爾曼面前再一次用一個假名時,他首先選擇的是本名奎因:當試圖讓扮演成爲現實,真實反而成了新的一層僞裝。隨後,他又變成了父親故事裏的市長,又變成了委託者彼得,並在最後拿起紅色筆記本成爲了下一個斯蒂爾曼。 另一個角度下,笑話開始時,人才代理商是作爲一個外部的、冷靜的觀察者和評判者(他“看”他們的舉動)。但家庭的策略是通過模仿他來將他拖入遊戲。他們戴上他的“高帽”,使用他的語言。最終,在循環的盡頭,觀察者被徹底“吞噬”了:人才代理商給自己戴上了“家人”的帽子,試圖加入這場遊戲。這意味着,試圖保持距離、保持客觀的“自我”,最終無法抗拒身份流動的漩渦,也會被捲入並迷失。 這正是《紐約三部曲》的核心模式。偵探(觀察者、作家)在跟蹤/調查他人(被觀察者)的過程中,逐漸迷失自我,身份與調查對象發生交換和混淆,最終自己成爲了故事的一部分,甚至成爲了被調查的對象,比如《幽靈》裏,藍色不再是黑色的監視者,反而被黑色監視着。主體與客體的界限在此徹底崩塌。 奧斯特並不打算像寫一個寓言那樣試圖給出一個明確的道德教訓,而是像寫一部元小說那樣,向我們展示身份建構過程本身的虛幻性,展示對身份穩定性的渴望與對其不可能性的認識,以及我們在語言的牢籠中試圖定義自己卻不斷失敗的荒誕努力。

書籍信息

作者保羅·奧斯特
譯者文敏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9-01-01
ISBN9787510876899
分類文學-經典作品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