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簡媜
《女兒紅》爲簡媜一九九一至九六年間創作之結集,與同時成書之《胭脂盆地》互補構成,而題旨與表現方法各異。此書探索女性之內在世界,聽其聲,窺其情,以介乎散文與小說之體裁穿梭今昔各種女性面貌之間,堅持自我之性別典型,追蹤,尋覓,以其不畏縮,猶疑,遂能發現並摹寫個中充沛之壯麗與高貴。
“女兒紅”這一名稱,歷史悠久,最初即指一種酒。在古老的民間傳統中,每有女兒出生,人們便會釀酒深藏,待她出嫁之日再開啓宴客。因此,這種酒也被稱作“女酒”或“女兒酒”。大紅喜宴上,一罈佳釀格外引人注目,它不僅歡慶了賓客,更在晃漾的酒液中映照出一幅令人深思的景象:一個女兒,在鑼鼓喧天中走向曠野,去迎接她未知的命運。而當這壇酒飲盡之時,她便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孤獨者,唯有靠自己,去爭取那片廣闊的天空 “女兒紅”裏,彷彿蘊含着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壯士情懷,更像是在爲即將離去的壯士送行。 簡媜在書中寫下了一句引人深思的宣言:“一半壯士,一半地母。”這句話猶如一道明亮的閃電,揭示了女性人格的豐富與複雜。在《女兒紅》中,她細膩地描摹了故事中女性們的步履,展現她們的壯麗與高貴。她渴望探勘女性內在世界的奧祕,傾聽她們內心的掙扎與呼喚。 簡媜堅信,女性不應被置於男性的標準之下衡量,因爲她們本身就是獨特的存在,擁有屬於自己的經緯度。讀簡媜的文字,常有一種遼闊之感,悄無聲息地直抵人心。 在讀《女兒紅》之前,我從未想過,蝴蝶與坦克可以同時存在於一個女人身上。在她的筆下,我看見愛情、親情、友情的不同姿態,看見母親的溫柔與母性的光輝,也看見無數少女在這個時代生活的縮影。她對女性的關注不止於描摹,更有深切的悲憫與聲援。她爲無數女性發聲,吶喊出她們在時代中的處境與困境,勇敢而無畏,滿懷共情的大愛。 那些文字帶着溼漉漉的痛感,而痛感的深處,是一顆堅韌的心。像一棵紮根於大地的樹,開着最溫柔的花,也承着最猛烈的雨。 如此典雅而優美的文字,讀一遍,是遠遠不夠的。 當然,也有人會說,這樣的文字是“無病呻吟”,是“文藝病”。對此,簡媜自己曾這樣回應: “經歷了,承受着,感動了,領悟着,自然而然進入想要傾訴的書寫狀態。寫作時,我不知道這些文章有沒有機會出版,誰會在何時何地何種心情讀它,更未期待反饋、迴音。或許是初發心如此純淨,所以在未成熟的字句間流露了真誠。” “文藝病,如果是過度無病呻吟,大概沒人喜歡吧。但我們也不要忽略,有些呻吟之中可能隱含青春疼痛的求救信號。人還是需要被關懷的,給予他人溫暖不應該被視作‘非主流’,而接受者記得這些善意,將來也能關懷他人,社會上便有善的循環。” “上天給了我天賦,社會給了我發揚天賦的機會,而我在書寫中獲得實踐生命價值的成就感。每一股驅使個人欣然奔赴目的地的動力中,都能找到天時地利人和的完美程序。” 青春是美好的,也是疼痛的。有人說,文學裏的青春疼痛不過是無病呻吟,我們也曾把那些男孩女孩、那些花開花落、那些笑與淚,一筆一劃寫進日記。如今回頭再看,難免帶着幾分“爲賦新詞強說愁”的青澀。可誰又能說,少年時“強說”的愁,就不是真真切切的心事呢? 好喜歡書中這樣一段描寫: “看着初夏的微風曳動一蓬蓬茂密的竹葉,搖晃老老少少的綠,那窸窸窣窣的聲音裏藏着一隻略顯興奮的蟬。叫的好像新科狀元,天籟俱在,讓人放心。” “當你恆常以詩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我試圖以文學的懸崖瓦解宿命的懸崖;當我無法安慰你,或你不再能關懷我,請千萬記住,在我們菲薄的流年裏,曾有十二隻白鷺鷥飛過秋天的湖泊。” 也許是每讀完一本書後,那種習慣性的憂鬱總會悄然浮現。想想文學在現代社會中的處境,再看看那些固守孤夜寒窗的信徒,答案,不就在那窗裏麼?不過是爲了趣味:人間世的趣味,生命的趣味,與天籟閒閒對答的趣味。 只是私心仍盼,能讀到更多這樣,清音遙遙相望的文學作品。
第一次拜讀臺灣女作家簡媜老師的書,被她筆下命運坎坷卻堅韌不拔的女性們所打動。 . 而簡媜老師的筆觸,又特別的細膩而富有詩意,“你的瘦骨宛若長河落日,我的浮思如大漠孤煙。”第一個故事的開頭就讓我拍案叫絕。 . 女兒紅在老師的筆下是“一半壯士一半地母”的顏色,而她在講述故事時隨着情節的變化,又巧妙的分爲了“暗紅、磚頭紅、火鶴紅”三個章節,我特別喜歡“火鶴紅”這個章節的寓意,“女性自己既是自己的經緯。” . 分享一下我喜歡的故事吧: 《四月裂帛》:“我”的戀人還沒結束學業就得了絕症,“我”替他誦經七七四十九遍,無數次“我”夢見他大好了,而現實確實他被肉瘤塞住口舌,無法進食。 . 他掙扎下牀,給“我”一塊精緻的肥皂,只因我多年前說過一日三浴更甚於心頭歡喜。 . 我們曾談天說地,記憶裏十二隻白鷺經過了我們的天空。“我”知道自己的侷限,也學到了“佈施勝於佔取”道理,但何時才能去“廟裏燒香,像凡夫凡婦”? . 《姐妹》:被渣男丈夫拋棄、自力更生的媽媽,給自己的女兒準備了真實和謊言,兩套記憶的布幔。 . 這讓性格灑脫不羈的妹妹很痛苦,用熱水燙傷自己尋求存在。而沉默的喜歡將記憶釘在牆上的姐姐,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 《秋葉敘述》:我們的記憶慣常停留在某一特定時間裏,卻刪去細節,這是對往昔痛苦事件的刻意迴避。 . 《哭泣的壇》:“你”只會做一件事,活在別人爲你選定的軌道上保持沉默。 . 但某些意念特別旺盛的男人專喫你一樣的小天鵝,爸媽無法理解你突然不想上班的痛苦。 . 《女人刀》:母親縫紉技術高超,掙得不比沉迷賭博的公務員父親少。母親精心地準備女兒的相親裝,因爲“好女孩嫁不好就糟蹋了。” . 那麼短的距離,母親的剪刀爲何沒有擲中父親的身體? . 《母者》:爲人母者,忠於自己的選擇,哪怕踏上世界痛苦最多的路、被世人看作爲奴隸、餵養一個可能遺棄自己的孩子,內心依舊是高貴的。 . 兒子生病逝去,母親耐心挑選最後一套衣服,並對丈夫說:他才十九歲,也不是生病拖累我們,今天要死也不是他願意,我們不能心裏說他不孝,不然在地府裏兒子會被打。 . 女人真正擁有的是 她自己的眼淚和經血 一半壯士一半地母 我是這麼看世間女兒的 —簡媜
絕了…書友向我推薦的一本書,簡媜女士的散文小說集。 一開始只是被最後一個故事《口紅咒》吸引了(如果你喜歡《臺北人》裏的《永遠的尹雪豔》那你也會喜歡這個故事的),但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怎麼可以呢!於是我讀完了整本書,真的是被擊中到了。 我讀臺灣作家的書籍,都有一種“文采>情節”的錯覺,就是讀的時候被他們筆下的那些文字手法給震撼到完全忽略了他們還在描述着某個故事。 余光中、邱妙津、江鵝、簡媜、王尚義、洪愛珠等等作家,各有各自精彩的文學領域。 這本書篇幅不長但是足夠讓人讀好久好久,每個故事也不是很長,後面幾乎都是短篇,情節上大概都得多讀幾遍才能通悟…但是光看文字總是能讓我不自覺地五官變化。 描寫愛,她說: “她以爲愛就是完完整整獨霸,像胃部裏一顆不敲殼的核桃,用一輩子消化。” 她說: “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個尊貴的靈魂,爲我所景仰。認識你愈久,愈覺得你是我人生行路中一處清喜的水澤。” 她說: “你的身世竟令我思謀,什麼樣的人,才能與秋水換色,什麼樣的情,才能百鍊鋼化成繞指柔。” 還有我最喜歡的一句: “爲什麼我的名字像四月薔薇,爲何所有的故事如九月江水……” (完整讀後感後續抬上,我慢慢寫)
“女兒紅”歷來指的是酒,舊時民間習俗,若生女兒,即釀酒貯藏,待出嫁時再取出宴客,因此也稱“女酒”或“女兒酒”。這大紅喜宴上的一罈佳釀,固然歡了賓客,但從晃漾的酒液中浮影而出的那副景象卻令人驚心:一個天生地養的女兒就這麼隨着鑼鼓隊伍走過曠野去領取她的未知;那壇酒飲盡了,表示從此她是無父無母、無兄無弟的孤獨者,要一片天,得靠自己去掙。 豆瓣評分:7.6讀者自評:8.0 簡媜借了這個名字,寫下了這一本書,在我看來,她寫的卻不是喜慶,而是那壇酒背後的東西:一個女孩從出生開始,就被埋下了什麼,又要在歲月的窖藏中,醞釀出什麼。 我在讀這本書時,也像打開一罈埋在地下多年的老酒。文字是醇的,也是烈的。我本以爲會嚐到江南水鄉的溫軟,但是沒有想到入口卻是燒刀子的凜冽。 這本書出版於1996年,是簡媜九十年代創作集。與《胭脂盆地》不同,這本書更專注地探索女性的內在世界,聽她們的聲音,窺她們的情感,穿越今昔,描摹各種女性面貌。書中有介乎散文與小說之間的獨特體裁,穿梭於今昔各種女性面貌之間,堅持自我的性別典型,追蹤,尋覓,不畏縮,不猶疑,才能發現並摹寫其中充沛的壯麗與高貴。 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最打動我的是簡媜的文字。從我高中第一次看到她的文字,就被她驚豔和美到了,她寫景色,從來不只爲寫景,天色是她筆下人物情緒的延伸,風雨是她們命運的隱喻。 她在《母者》中這樣寫道: “黃昏,西天一抹殘霞,黑暗如蝙蝠出穴齧咬剩餘的光,被尖齒斷頸的天空噴出黑血顏色,枯乾的夏季總有一股腥。” 這哪裏是在寫黃昏?這是在寫一個母親內心的絕望。光明被一點一點吞噬,天空被撕咬得噴出黑血色,那種失去女兒的痛,不就是這樣嗎?整個世界都染上了腥味。她寫環境,卻把人物的靈魂與痛感直接展現在你面前。 在《四月裂帛》中,她的文字忽而轉爲蒼茫遼闊: “我感覺到你的瘦骨宛若長河落日,我的浮思如大漠孤煙。” 王維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原本是寫景的,簡媜卻將它化成了人與人之間的呼應。對方的瘦削與堅毅,是沉沉墜下的落日;自己飄浮的思緒,是荒漠中直直上升的孤煙。一落一升,一沉一浮,兩種不同的生命狀態,在天地間形成壯美的對話。這不是簡單的抒情,而是兩個靈魂在荒涼中並肩站立、彼此照見的莊嚴。 簡媜筆下的女人,不是那種溫順的、貼着標籤走完一生的女人。她們被生活摔打過,被命運辜負過,但她們沒有碎。即使碎過,也把自己一片片撿回來,拼成一個完整的、帶着裂紋的人。 我一直在想,“女兒紅”這壇酒到底意味着什麼。讀完整本書,我隱約覺得,簡媜想說的是:一個女人的命運,不該是一罈等人來開啓的酒。她想自己做那個釀酒的人,也做那個品酒的人。她想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醇香,什麼時候烈。
《女兒紅》是一本探勘女性內在世界的書,窺其情感奧祕,聽其扎掙之聲。作者簡媜[zhēng]這樣形容她的作品,“雖屬散文,但已是散文與小說的混血體;次之,我未把女性放在男性的經緯度上去丈量、剖讀,因爲她們即是自身的經緯,無須外借。最後,如果這些故事讀來有‘蟬蛻’意涵,也是從‘舊我’蛻爲‘新我’,並非從殘缺的半人走向全人。但我也必須承認,故事中的女人各有各的艱難行旅,她們沒有外援,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領航。我追蹤她們的步履,摹寫女性的壯麗與高貴。” 《女兒紅》說的是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種酒,在女兒出生時埋入地下,女兒出嫁時取出來喝,叫做女兒紅。有一種愛,在眸光流轉中化作永恆,相隔十數年經久不變,謂之癡心人。她,爲愛變堅強,爲愛不流淚,對愛至死不渝;她,見他第一眼,已怦然心動,與他指掌交錯;用來紀念,因爲這思念,不會改變。 那是黃金的季節。風很大,吹起一地的枯黃枝葉。已經是日暮時分,太陽最後的光暈籠罩上觸目所及的一切事物,城市如同被鑲上了一層金邊。有些人家的窗內也已亮起了點點桔色的燈光,在這樣清冷的季節,他們之間淡淡情絲就如女兒紅,隨着時間的醞釀,那份感情也拋不開放不下。”品味着簡媜講述的故事,她對文學的熱愛和執着躍然紙上。她用散文這個獨特的文學體裁,捕捉和詮釋時光的流轉與人生的記憶。讀着她的文字,就如同與她在靈魂深處對話,溫馨甜美。 讀簡媜的書需要慢慢咀嚼,她筆下的文字細膩驚豔又溫柔,那仙氣飄飄的句式,溫婉鋒利又唯美。第一次讀她的書,感覺好極了💐💐💐
很久以前,就讀到了《四月裂帛》這篇,格外喜歡。不止一次地引用這裏面的句子。 看了《我爲你灑下月光》,再來回頭看這本《女兒紅》,驚覺維之和淵的故事早已被寫在了《四月裂帛》裏。 原來很早以前,我就已經被維之打動過一次了。她寫給淵的最後一封信,亦曾給我帶來不少寬慰,幫我驅散心裏的那些迷霧。 “我的固執不是因爲對你任何一樁現實的責難,而是對自己個我生命忠貞不貳的守信。 你若遇着可喜的女子,我當祈福祝禱。你真是一個令人讚歎的人,你的杯不應該爲我而空。” 如此聰慧而又美好的人,怎麼不讓人歡喜? 如作者所言,故事中的女人各有各的艱難行旅,她們沒有外援,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領航。 一半壯士,一半地母,是作者對世間女兒的概括。不論是《在密室看海》裏的姐妹,《哭泣的壇》裏的少女,《貼身暗影》裏的女兒,還是《雪夜,無盡的閱讀》裏寫到的第三者,《母者》裏的母親,種種滋味,不一而足。 作者的才思,依然令人嘆詠。雖有詰屈聱牙的部分,讓人懊惱以自己的理解不能盡知其言,但不乏讓人讀來絕口稱讚的句子。 把《貼身暗影》裏中風後父親枯槁的身軀,比作窩藏蛀蟲螻蟻的樹幹,汩汩冒出腥臊之氣,兩列肋骨安靜地並排着,宛如擱置在冬天枯野上的竹筏,也許路過的水鳥會下來棲息一會兒,也許開春時竹管上會掙出幾朵草菇,但不再有喫水的機會。 把《雪夜,無盡的閱讀》裏第三者的依附,比作像個躲在後院的乞丐,撿拾別人家廚房拋出的剩菜殘羹,還沾沾自喜今日的菜色比昨日豐盛。 把《女人刀》裏那把被母親如聖物般呵護的剪刀,比作能自己攀下來,咔嚓咔嚓爬到放剩布的簍子內找喫的,一個又餓又累的好女人。 “你願意走上世間充滿最多痛苦的那條路?” “你願意自斷羽翼、套上腳鐐,終其一生成爲奴隸?” “你願意獨立承擔一切苦厄,做一個沒有資格絕望的人?” “你願意捨身割肉,餵養一個可能遺棄你的人?” “我願意!” “我願意!” “我願意成爲一個母親!”她承諾。 種種承諾,皆是火燎之路,承諾者並非不知,卻視之如歸。爲母者,亦是渡劫者。 予樂拔苦,無盡的慈悲,無盡的忍愛。如端莊安詳潔淨美麗的觀世音菩薩坐於盛開的蓮花之上,象徵了一切母性的崇高、偉大、溫和、柔軟、善良、憐憫和無處不在愛心。 《不完美的她》裏,田放在結局那一集裏感嘆:記得有部電影裏說過,上帝沒辦法無時無刻都在,所以創造了母親。但經過這些事情之後,就覺得母親她終究不是神。 “媽如果不當媽媽,不知道會變成什麼?” 譚松韻曾在《嚮往的生活》中的一期節目裏被何老師問到有什麼願望,她談到車禍意外離世的母親,說希望下輩子能讓媽媽做自己的女兒,來好好回報這一世的愛。 而在《不完美的她》裏,穆蓮生也說想要做媽媽的媽媽。即使被媽媽的男友虐待,意識到媽媽要丟棄自己,也仍然對媽媽極盡討好。 不管做不做母親,也不管那些繾綣情事是否能圓滿,亦或不小心誤入火海,不慎跌落深淵。 都希望這世間能對女子多些溫柔與善意,理解與恩慈,不過分爲難與苛責。 希望終有一天,女兒紅,不再是疼痛的紅。世間女子,都能自在如風。
於蒼涼文字裏打撈女性的魂魄 ——讀簡媜《女兒紅》有感 歷時四十四天,近六十個閱讀小時,四百餘條細碎筆記,我終於合上了簡媜的《女兒紅》。這是我正式精讀的第一本簡媜作品,在此之前,便早已聽聞她文字獨有的清冷骨韻,也知曉這位生於鄉土舊式家庭、在重男輕女的環境裏悄然生長的女作家,一生都在書寫女性的隱忍、掙扎與突圍。翻開書頁才真切懂得,她的文字從不是浮於表面的辭藻堆砌,而是將鄉土女性的命運、自我覺醒的痛感、生命裏明暗交織的悲歡,揉進詩意的肌理之中,既是漢語言文學學習者打磨審美、積累文筆的絕佳範本,也是一場直抵人心的女性精神漫遊。 簡媜的語言自帶獨一份的氣質,清冷綿密,意象繁複卻不落俗套,字句間藏着古典文學的底蘊,又裹挾着現代女性的細膩心緒。“一批寒流剛過,氣溫接着回升了,陽光是有那麼幾綹,牽牽絆絆搭在大樓公寓的後陽臺,或小公園內病懨懨的榕樹梢,像書香門第搬了家,總還有幾頁脫線的古詩詞留在大宅院裏,讓人讀不出風雅還是衰敗”,這般描摹日常光景的文字,淺讀是畫面感十足的寫景,細品卻藏着物是人非的悵然。她擅長以細碎的日常物象承載深沉的情緒,陽光、榕樹、舊宅、杯盤,尋常事物在她筆下都被賦予了情緒重量,也正因這份獨特的文字美感,《女兒紅》成爲我讀書生涯裏摘抄、保存書摘最多的一本書。我曾寫下對書中情感邊界的解讀:“我感激你的心意,但拒絕你未經允許的介入;未來的聯結,需基於雙方清醒的選擇與平等的饋贈”,這條隨筆發佈至今收穫三百餘個點贊,也讓我真切感受到,簡媜筆下關於女性獨立、親密關係邊界的思考,跨越時間,依舊能戳中當代人的內心。 不可否認,簡媜的文字自帶一定的閱讀門檻,部分篇章意蘊幽深、詞句晦澀,初讀時需要查閱資料、反覆品讀才能領會內核。可這份“難懂”恰恰是這本書的價值所在,它逼迫我跳出淺白的通俗閱讀,沉下心拆解文字背後的深意,在揣摩意象、梳理文脈的過程裏,夯實文學審美,擴充知識儲備。她從不直白吶喊女性主義的口號,而是把對父權規訓的反思、對女性命運的悲憫,藏在一篇篇散文裏。《口紅咒》裏寫人們習慣重複庸常的日子,下意識剔除生活裏的意外與鋒芒,用虛假的平和包裹內心的荒蕪;《末班車上的女人》以尖銳的詰問叩問女性的生存困境,字字帶着痛感,道盡舊式女性被桎梏的一生;《玻璃夕陽》裏,女人踩過滿地碎瓷,在落日裏與過往告別,完成自我的剝離與重生。這些篇章帶着一絲幽微的“鬼氣”,氛圍或明或暗、欲說還休,沒有淺顯的歡喜,也沒有直白的宣泄,而是在蒼涼的底色裏,藏着對生命的溫柔審視。 全書的情緒基調極具張力,簡媜從不迴避生命的悲涼,卻也未曾抹殺世間的溫柔。她會描摹陽光落在樹梢的細碎美好,會記住十二隻白鷺掠過湖面的剎那光景,就像《四月裂帛》裏那句動人的告白:“當我無法安慰你,或你不再能關懷我,請千萬記住,在我們菲薄的流年裏,曾有十二隻白鷺鷥飛過秋天的湖泊。”即便親密關係走向落幕,曾經共賞過的風景、彼此靈魂共振的瞬間,依舊是生命裏珍貴的饋贈。痛苦與溫柔相伴,困頓與希冀共生,這便是簡媜文字最動人的地方,她寫盡女性被束縛的無奈,也寫盡女性掙脫枷鎖、守住自我的勇氣。 簡媜以自身的成長經歷爲底色,爲無數失語的鄉土女性立傳。她見過舊式女性在婚姻、宗族裏耗盡一生,也在自我的掙扎裏明白,女性的價值從來不由身份、年齡、婚姻定義。《女兒紅》這本集子,既是她對自我內心的梳理,也是寫給所有女性的一封書信。於我而言,這本書不僅是提升文學素養、打磨寫作語感的優質讀本,更是一次深刻的精神自省。在碎片化閱讀盛行的當下,能沉下心讀完這樣一本意蘊深厚的作品,在晦澀的文字裏讀懂女性的命運,在詩意的表達裏學會審視自我,本身就是一場難得的成長。 文字不朽,那些藏在書頁裏的悲憫、清醒與力量,會在往後的日子裏,持續給予我前行的底氣。也願每一位翻開這本書的讀者,都能在簡媜的文字裏,看見女性靈魂的萬千模樣,找到忠於自我的勇氣。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文字像水,從我光滑的大腦皮層上流走,什麼也沒留下。文字大於思想真是文學界中最嚴重的水災。 以下是我原本準備的評價,越讀心態越向上一種轉變: 詞藻堆砌如古城牆,遮蔽了哲思的天空,讓我一時喘不過氣。如果別的作家如此工筆,難免矯揉造作,讓我氣而憤之打個大大的叉。 但還是一口一口地齧讀。我對簡媜一如她對生命的忍愛。感謝她,一個文盲的詞彙量得到了極大的擴充。
“女兒紅”是什麼?是一罈酒。女兒出生時釀下,埋入泥土,等她出嫁時挖出來喝。 這壇酒,埋了很多年。埋在土裏,埋在時間裏,埋在沉默裏。 而讀簡媜的這本書,就像在暢飲一罈酒,而這壇酒不僅醇香更是辛辣。回溯幾千年,我們品過太多太多酒,我們可以杯酒釋兵權,可以溫酒斬華雄,更可以青梅煮酒論英雄。我們也可以“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可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可以“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而這罈女兒紅呢,只是把它當作女兒的酒來喝嗎?喝出女性的柔情、女性的隱忍、女性的心事?那太遺憾了,也太可惜了。明明我們可以品它的烈、它的醇,文人的酒,哪怕是憂愁,也是可以淬鍊出對這世界的拷問,對這人生的詰問的。以烈酒燒盛唐的故事讓人品鑑起來是多麼蕩氣迴腸。 這些年,《女兒紅》他們讚美它的“優美”,讚歎它的“細膩”,然後心滿意足地放下,說:真好,寫出了我們女人的心。 這不得不讓我想起最近聽的西西弗高速講的播客:女性心靈史:“我的心略大於整個宇宙”。這裏面提出了很多引起我思考的觀點,也讓我對這本書有了新的感悟,從二月份到三月份,很慶幸聽了這則播客,讓我對如此厚重的作品有了更深的感悟。同樣是酒,我將在之後的論述裏,抱着這罈女兒紅和千百年前“沉醉不知歸路”的李清照對飲。好的,開始。 首先我的觀點是,從李清照到簡媜,無不揭示了一種延續千年的閱讀慣性,人們總是先看到她的性別,然後纔看到她的作品。 歷史上,李清照的詞被反覆解讀爲相思、閨怨、寂寞。即使像“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這樣充滿金石之氣的詩,也更多被視爲對丈夫的激勵或對時局的感慨,而非她本人胸中的豪情,我們太忽略了她“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背後的心靈了。這時候我們可能會說:播客中那些關於被誤讀、被忽略的思考,在簡媜的文本里,全都化成了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女性面孔。《女兒紅》做的就是爲那些沒有進入文學史的普通女性,書寫她們的心靈史,甚至簡媜還寫出了被忽略了千百年的女性的痛苦,初潮的恐懼、生育的撕裂、衰老的褶皺、病榻上的潰敗。而簡媜就把那些被日常掩埋的心靈波瀾,一痕一痕地勾勒出來了。 我太認同簡媜把女人的悲歡女人的離合放到了文學的聚光燈下,告訴我們女人的心靈不止於閨閣,不止於情愛,而關乎時代、關乎尊嚴、關乎存在了。但當我讀到簡媜在自序中說這本書是“爲了不可抗拒的命題,爲了隱藏,爲了燃燒,爲了生存。”我太期待了,我期待人性的美好,人性的陰暗,人類的描述,人類的史詩,而女性這二分之一的存在太有力量了。但是我們的解讀,不夠,遠遠不夠。“我未把女性放在男性的經緯度上去丈量、剖讀,因爲她們即是自身的經緯,無須外借。”我們在自以爲拋開男性經緯的時候其實也忽略了女性的經緯,獨獨在女性的身體裏來欣賞自己不斷的迴音壁。 我們固然可以把《女兒紅》當作女性生活的投射來解讀,用女性經驗、身體記憶和母女糾纏這些標籤去理解。但與此同時,我們遮蔽了《女兒紅》的公共性,我們把她用“女性”兩個字圈定,然後私有化,把原本具有公共性、普遍性的問題,劃歸爲某個特定羣體的內部事務,就像我們現在的性別議題。 一個男人寫戰爭、寫歷史、寫政治,討論的是人類命運;一個女人寫婚姻、寫生育、寫母女關係,討論的是女性議題。於是,男性書寫天然進入公共領域,女性書寫天然退回私人領域。所以女性寫作是自傳體,女性情感是私人,女性複雜是例外,我們在讀女性作品的時候就像是窺私,看她文字背後的生活,文本背後的性格,文學背後的個人。 當然李清照和簡媜都不缺乏這個社會的認可,都不否認她們是才女般的存在。沒有人叫蘇軾才男,叫莫言才男。他們是作家、詞人、大家。而“才女”這個詞,把女性寫作者從“作家”這個普遍範疇裏拎出來,單獨放進一個貼着粉色標籤的格子間。它看似是褒獎,實則是隔離。男性作家進入的是人類精神殿堂,討論的是人性、存在、歷史;而女性作家就被請進才女閣樓,討論的是女性視角、細膩情感、私語書寫,女性心靈似乎就是一成不變的“小我”。 書評會說“簡媜寫出了女性的幽微心事”“女性讀者會心有慼慼”。這話沒錯,但問題是:爲什麼默認是“女性讀者”心有慼慼? 難道男性讀者不該讀?難道她寫的不也是“人”的心事?那麼,如果把它放進公共討論的空間,我們會看到什麼? 1. 對“存在”的追問 本書一篇《血地理圖》,寫一個女兒面對母親的衰老與死亡。表面看是“母女情”,但簡媜在寫什麼?她在寫: ——我逐漸明白,這裏有更深的、無法救贖的悲痛。不只是她即將消失,而是,她消失之後,我所攜帶的關於她的記憶,也將隨着我的消失而消失。整個族羣,就這樣,滅了。 這是“女性經驗”嗎?是。但更是人類面對死亡與遺忘的終極恐懼——海德格爾寫“向死而生”,簡媜用一場母女的告別,寫出了同樣的命題。爲什麼沒人說《存在與時間》是“男性哲學”? 2. 對“自由”的拷問 《在密室看海》寫一個女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透過窗戶看海。如果只用“女性獨居生活”去讀,就錯過了她的鋒利: ——自由是什麼?自由是,你終於知道自己不要什麼。不要婚姻,不要愛情,不要社交,不要未來。然後呢?然後你就坐在窗前,看海。海一直在那裏,它也不自由,潮汐由月亮決定。可是它不在乎。 這是對“自由”本身的解構。她在問:當一個人拒絕了一切被定義的角色之後,剩下的那個“我”,是什麼?這是政治哲學的核心命題,只是它發生在一個女人的房間裏。 3. 對“歷史”的重寫 《女兒紅》裏那些無名無姓的女人——被嫁掉的、被遺忘的、在竈臺邊老去的——簡媜不是在寫“她們也很苦”,她在做一件更狠的事:她用文學的筆,重寫了一遍歷史。 歷史書上寫帝王將相,寫朝代更迭,封建的歷史決定了它不會爲女性著書立傳,所以像李清照這樣一名偉大的詞人,甚至沒有一部屬於她自己的權威的作品集,她的每一首詞都沒有具體的時間點來錨定,但搞笑的是她的每一句詞都有自以爲是的洞悉人心的解讀。現代的歷史給了我們共同書寫的空間,所以簡媜告訴我們的是在那張歷史大網的每個網格里,都有一個女人,這纔是那張網真正的完整的經緯。那我們怎麼又能再侷限於自己的盒子裏,繼續把女性作品私人化呢? 這時候我們可能又要問,可是李清照被整個社會是所認可,甚至說她是是千古第一女詞人,簡媜的作品也可以流入大衆視野,讓所有人看到她的筆力。但是承認她的厲害和承認她的普遍性是兩回事。承認李清照厲害,是承認她在女性詞人這個分類裏是第一。承認簡媜厲害,是承認她在當代散文家裏獨樹一幟。但她們的作品,真的只屬於這些分類嗎?李清照的詞,難道不也是宋代文學的高峰?簡媜的《女兒紅》,難道不也是漢語散文的經典?用戴錦華的話說,這是“在承認女性成就的同時,繼續遮蔽女性成就的普遍性意義”。而我們的解讀,也變得至關重要。 還是拿《血地理圖》來說,她在寫存在的虛無。她在寫記憶的脆弱。她在寫個體消亡背後,整個族羣的湮滅——一個女人的死亡,在她筆下,是一場文明的小型崩塌。這是哲學,是人類學,是存在主義的核心命題。只是因爲這些話從一個女人嘴裏說出來,寫一個母親死去的過程,就被歸入“親情散文”“女性書寫”。但當海德格爾寫“向死而生”,人們說這是哲學。當簡媜寫母親之死,人們說這是“女性對生命的細膩體察”。區別在哪裏?區別不在文本本身,區別在讀者的眼睛。可怕的是,這雙眼睛也來自於我們。 這本書在寫什麼?它在探討哪些問題?不難發現,那些問題——生死、自由、孤獨、記憶、時間、存在,和餘華、莫言、格非們在探討的問題,是同一個層面的問題。我不是在比較高下。我在問:爲什麼這些比較很少發生? 爲什麼簡媜很少被放進“當代漢語文學大家”的榜單裏去和男性作家並排?因爲她被封在那個粉色標籤的格子裏,封得太安穩了。 所以,請所有人看到這篇文學下拋開性別所看到的偉大,我們討論哲學,我們歌頌生命,我們洞悉悲歡,我們解讀人生。蒼天和大地,是兩面巨大的合十的手掌。我們在其中,都被祝福。這是關於human being的陰晴圓缺,無關female or male 下面是我的第二個觀點論述,也是在西西弗高速這則播客中我所感觸頗深的。還是拿古代這一比較明顯的時代來講,我們常會覺得男性作者在寫詞時提到女子,是代女子立言,男性可以戴女性的假面,但女性不能戴自己的假面,她必須是真。這張假面,給了男作者什麼?給了他自由。 他可以藉着女子的口,說一些自己不便說的話;他可以藉着女子的眼睛,看一些自己看不見的世界;他可以藉着女子的身體,體驗一些自己無法體驗的情感。這是一種藝術的自由,一種想象力的馳騁。我們讀蘇軾的“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會先去查王弗是誰,不會把他的悲痛完全等同於對亡妻的思念。我們知道,他在寫一種普遍的情感,他在創造一種藝術的真實。他的人生是背景,不是全部。而李清照呢,她在書寫“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的時候,爲什麼不是借項羽來表達自己的雄心壯志?或者說提到項羽的離去,我們會說還表達了他對虞姬的不捨嗎?那爲什麼提到這句也是有項羽的詩,就多了一層關於趙明誠的解讀呢?我們默認男性有虛構的權利,而女性只有記錄的義務嗎? 性別本質主義相信男人和女人有本質的不同,這種不同是先天的、固定的、不可逾越的。在這個框架下,男人可以想象女人,因爲他是主體,可以觀察客體,但女人不能想象別的女人因爲她就是客體,客體沒有想象力,只有經驗,所以李清照的詩詞全都被賦予了她自己本身的解讀,哪怕她的生活事情都沒有記載,我們全都對她施以閱讀的暴力,把她的所有詩詞嵌套在自己猜測的事情裏。難道她不能是想象女人之口講述故事嗎? 再者,我們拒絕女性可以戴他人假面,戴男人假面要拉回個人私事,戴女人假面被拉回個人。這樣女詞人只能是“女”詞人,她永遠沒辦法成爲一個獨立的詞人是嗎? 說起陸游,南宋最偉大的愛國詞人。我們既記得“鐵馬冰河入夢來”,也記得“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沒人覺得矛盾。一個男人,可以有家國情懷,也可以有兒女情長;可以寫金戈鐵馬,也可以寫滿城春色。他的兩面被並置、被兼容、被視作豐富。 而柳永,柳永寫“東南形勝,三吳都會”,也寫豔詞。但文學史怎麼說?說他是專業填詞人,說他是奉旨填詞柳三變,說他流連坊曲。他的豔詞被當作他的標籤,他的都市繁華詞被當作他的“另一面”。但這兩面,都穩穩地落在他名下,構成一個完整的、複雜的人。 再反觀李清照呢,是“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還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亦或是“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又或者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她的詞,是一部用個人悲歡寫就的家國史詩。對吧,一切都很合理。但是呢,她寫下過“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寫過“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寫過“何須淺碧深顏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讀起來像是另一個人寫的。如果偶爾被提起,也往往被解讀爲“對丈夫的期望”或“對時局的感慨”“對和丈夫離別的感傷”——總之,要和那個閨中女子聯繫起來,不能讓她獨自站立。我們爲什麼不能下意識就覺得李清照是一個“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的見天地悲憫又講豪情壯志的偉大詞人呢? 李清照的“至今思項羽”,被解釋爲對南宋朝廷的諷刺,或者對丈夫的激勵。很少有人直接說:這是她本人的豪情,是她本人對歷史的思考,是她本人對英雄的嚮往。好像一個女人不可以獨自“思項羽”,必須有一個男人站在她身後,她纔有資格思。 我們拒絕讓女性作者戴上男性的假面,卻屢屢爲男性戴上女性的假面。我們可以直接賞析男性的家國情懷蕩氣迴腸,但是女性的心境只能像抱着“窺伺”的心態去從隻言片語中摘取。那我更想問了,“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多麼嬌媚又慵懶的美人漱洗圖啊,所以溫庭筠一定是嬌臥未醒、懶起梳妝的閨中思婦吧!我們爲什麼就不能說“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是獨屬於李清照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自己的吶喊呢?是李清照的故事,是李清照的孤傲,是李清照這個人,和趙明誠沒有那麼大關係,這是家破人亡的憤慨,丈夫只是一個小角色,爲什麼那麼大篇幅講趙明誠的故事來分走她的悲歡,她的憤懣,她的懷才不遇? 就像提起蕭紅就會說起蕭軍說起端木蕻良,提起李清照就會提起趙明誠,棄城逃跑的趙明誠,甚至像張汝舟此等沒皮沒臉之徒都留下了姓名,但偏偏是李清照丈夫的名頭,沒人知道他上謊報科舉次數謀取官位,下貪戀財物毆打家人的不恥行爲。但是誰知道歸有光“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的對象,又有多少人知道去世“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的妻子?或者誰在提起蘇軾的時候會立刻想到王弗、想到王閏之、想到王朝雲?李清照編書寫詞天下詞宗,還是下意識就想起她的丈夫?“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就是她的豪邁她的壯志,一定要加上對趙明誠的諷刺太狹隘了,如果是蘇軾寫了這樣的詩,誰會去在意他有沒有家人棄城逃跑了?諷刺的是南宋朝廷一隅偏安,表達的是個人理想鵬程萬里,又怎麼會拘泥於小情小愛。男人寫“我”,是虛構、是想象、是普遍人性。女人寫“我”,是她自己在說話,是她自己的經歷,是她自己的心事。男人寫情愛,可以通向家國天下,高談闊論“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女人寫情愛,就只能停在閨閣只能說“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所以,女性作者可以自己戴上假面,福樓拜說自己是包法利夫人的時候,李清照也可以說自己是項羽。我們也應該拒絕爲女性作者作妝,認爲所有的事情都要和閨閣私事相聯繫。這本書也是,簡媜是以女人的眼睛去發現,用文人的思想去書寫,我們固然可以欣賞她女人的眼睛,但她更有的是文人的思想,發現的是被男性作者所忽略的痛,書寫的是男性作者難以寫出的美,這痛與美是人類共有的。 難道只有像丁玲一樣成爲一個革命者般的左翼作家才能讓人把她看作一個印象深刻的個體嗎? 說起這個就更加精妙了,人們提起丁玲,不太會先說她的丈夫,雖然她也有過幾段婚姻。人們會說:丁玲,左翼作家,《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延安時期的代表人物。爲什麼?因爲革命者這個身份,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她的性別。在革命敘事裏,她是“同志”,是“戰士”,是“作家”——這些身份壓過了“女人”。她被納入了一個以男性爲主線的宏大敘事(革命史、左翼文學史),所以她被記住了,作爲一個“個體”被記住了。她必須被納入宏大敘事,才能不被侷限於私人領域。她必須證明自己“超越了性別”,才能被當作一個完整的“人”。問題是:爲什麼女性需要“超越”性別才能被看見?爲什麼男性天然就是“人”,女性必須努力成爲“人”? ——現在,用這雙眼睛重讀《女兒紅》。 《四月裂帛》裏那個與醫生產生深刻聯結的女子,是簡媜嗎?也許是,也許不是。更重要的是:她有沒有權利讓這個“不是”成立? 如果這是一個男作家寫的,我們會問:他在想象什麼樣的女性?他在借這個女性表達什麼?他的“我”是真是假?但因爲是簡媜寫的,我們更容易問:她經歷了什麼?她愛過誰?那個醫生是誰? 用我們剛剛獲得的眼光,我們要對自己喊停。我們要允許簡媜戴假面。允許她寫一個“我”,而這個“我”不是她自己。允許她像溫庭筠一樣,創造一個女性的形象,而這個形象可以是她的想象、她的渴望、她的恐懼、她的另一面——唯獨不一定是她的“經歷”。 《在密室看海》裏那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女人,她在想什麼?“自由是什麼?自由是,你終於知道自己不要什麼。不要婚姻,不要愛情,不要社交,不要未來。然後呢?然後你就坐在窗前,看海。”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 如果是一個男人寫的,我們可能會讀作:存在主義的困境,現代人的疏離,對自由的哲學思考。但因爲是一個女人寫的,寫的又是一個女人,我們更容易讀作:獨居女性的心理狀態,不婚者的內心獨白,女性對生活的反思。 當然我寫這份書評並不是爲了彰顯什麼清醒與洞察,只是我的思考。誤讀的反面,也不是所謂的正確解讀,而是不停止的追問。而以上就是我的追問,我也渴望得到更多的討論與思考,更期待一石激起千層浪,更希望今日之深淵可以成爲未來之淺談。現在我們並未解決這樣的問題,那麼請問: 她是女作家的話,那她和男作家相比,輸在哪裏?贏在哪裏?有哪些是隻有她能寫出來的? 她是散文家的話,她的散文,是否比小說更小說?是否比詩歌更詩歌? 她是才女的話,如果她是才男,今天的文學史會怎麼評價她? 可能話說得太多了,但是我們是否可以以一個正常的、平等的視角來解讀這本書? 第一,承認簡媜有假面。 她寫的那些“我”,不一定是她。那些女性形象,不一定是她的自畫像。她在想象,在創造,在虛構。這意味着她的作品進入了“藝術”的範疇,而不是“日記”的範疇。藝術是公共的,日記纔是私人的。 第二,看見那些公共性的命題。 《血地理圖》在寫什麼?在寫記憶與遺忘,在寫個體消亡與族羣延續,在寫面對死亡時人的存在困境。這些是哲學命題,是人類學命題,是所有人都會面對的問題。把它們還給公共領域。 第三,追問那些假面背後的話。 簡媜戴着《在密室看海》裏那個女人的假面,在說什麼?她在說自由的定義,在說孤獨的滋味,在說存在的意義。這些話,不是說給“女性讀者”聽的,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第四,把她放進“大作家”的行列。 不因爲她是女性,就只和女性作家比。把她和同代的作家放在一起:餘華、莫言、格非、丁玲。她的《女兒紅》,扛得住這種比較。 “女兒紅”是什麼?是江南的一種習俗,女兒出生時,釀一罈酒,埋在地下,等她出嫁時挖出來喝。這壇酒,埋了很多年。埋在土裏,埋在時間裏,埋在沉默裏。簡媜這本書,就是那一罈被挖出來的酒。但我們喝的時候,要記得: 這酒裏,不只有“女兒”,還有“紅”——紅的烈性,紅的溫度,紅的生命。 這酒裏,不只有“女性的心事”,還有“人的心事”——關於存在,關於自由,關於死亡,關於愛。 這酒裏,不只有“她”的經歷,還有“她”的想象——那些假面,那些可能,那些想要成爲卻未能成爲的“她”。 走了這麼長的路,從播客到李清照,從戴錦華到溫庭筠,最後回到《女兒紅》。這一路,我只爲了做一件事:爲這壇酒,找回它本該有的醇度、烈度和廣度。讓它不只被當作“女兒”的酒來喝,而是被當作“酒”本身來品——一罈好酒,來自江南,埋了很多年,打開之後,能讓人醉,也能讓人醒。 而那個釀酒的人,叫簡媜。她不需要被叫作“才女”,不需要被圈進“女性書寫”,不需要被“優美”兩個字輕輕蓋住。她是一個作家。一個用漢語寫作的、心略大於整個宇宙的作家。 如此而已。 如此,已是全部。
簡媜筆下的女兒,孤獨、清冷,總是透着一種悲涼的孤絕之感,她們可以隨時爲愛屈身,無需他人的同情或憐憫,像肆虐怒吼的雷雨中無情的洪流一般篤定決絕。 正如簡媜的文章所言,故事中的女人各有各的艱難行旅,她們沒有外援,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領航。 "一半壯士,一半地母‘’‘,是作者對世間女兒的概括。 "我的固執不是因爲對你任何一樁現實的責難,而是對自己個我生命忠貞不貳的守信。‘’ “你恆常以詩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我試圖以文學的懸崖瓦解宿命的懸崖。” 作者常常藉助一個個光怪陸離、支離破碎又晦暗不明的夢境來描寫世間萬物,流淌着艱澀的禪意,似乎總是在任意馳騁、語出驚人,劍走偏鋒。 希望有那麼一天,世間的女兒紅,不再只有悽美孤絕孑孑獨立,也能溫柔靜美淡然自在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