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全集（1）

*繼莎菲日記後讀《水》，感覺有着完全不一樣的敘述與描寫。 *莎菲是小女孩，她短暫生命中的兩個男人，凌吉士與葦弟讓她愛恨交加，難以割捨。 在耽於幻想的莎菲心中，凌吉士是愛與美的阿波羅，縱然他庸俗虛僞，可是莎菲腦子裏對他滿是衝動，渴望佔有與被佔有。她日復一日在閣樓裏對他的等待就像年輕的張愛玲在雨天裏對胡蘭成的氤氳愛戀，低到塵埃裏的遇見，不顧世俗的期冀與原諒。 葦弟熱情忸怩，莎菲既享受着他的關心呵護，又對他報以冷漠的回應。病中矛盾的莎菲呀兜兜轉轉接收到那麼多的愛護，卻只能將細碎敏感的小心思藏在日記裏，默默等到世人察覺。 結尾她似瘋似癲，終是擺脫和超越了糟糕的自己，走向了愛的更高境界。 在這裏，女性的力量得以展現。相反《水》裏的女性卻是男人的附庸。這一點或許會讓讀者大跌眼鏡。 *《水》動感很強，整個夜晚承受水災的農家兒女都在奔忙、戰慄、祈求、埋怨着。只有年過七旬老太太一遍又一遍自顧自地念叨“算命的說我今年是個關口…” *靜美的夜裏藏着數不清的彷徨，這夜越將祥和傳達給人們，自然越將殘酷暴露給貧困的人類。 *有錢人是不怕的，錢能解決太多困難，往往善良的貧民不得不迎接生命中的不幸，在這個一如往常的夜，堤塌了，屋沒了，妻兒走散了，人被衝跑了，只剩老太太回想着走到七十歲經歷的苦難，喫過的觀音土，啃過的樹皮，現在咂巴着，剩下的也只是不甘和苦澀。 *求他不如自救，災難面前，人生好像這有着一條路可走。 28年的丁玲還是個小姑娘，她塑造莎菲的形象，更多的也有着自己的迷茫和期待，病中的姑娘難免陷於囹圄，思索良多，抑鬱困惑，哪哪兒都缺愛，也都無限渴望愛，但骨子裏還是想的追隨時代思潮蛻變成獨立女青年，這樣纔有了結局裏莎菲掙脫固化思想的吶喊。莎菲何妨不是丁玲的幻象。 總體來說，解放時期的《水》裏還有丁玲的一種革命意識，就是反剝削反壓迫。丁玲借農民子弟的情緒變化爲線索即經受水災時絕望—希望—再絕望—反抗的全過程，凸顯了兩個主題，一部分是大自然面前人類的渺小，用自然的力量來象徵如同戰爭這類天災人禍，處於這種境遇下普通的人淳樸的固化的農民百姓想要自救，只能突破思想和封建束縛，站起來反剝削反壓迫，爲自己爭取幸福和權利，另一方面還是強烈地唾棄和抨擊了“水災”給人民帶來的無窮傷害，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和政府官僚資產階級對人民百姓的置之不理、冷漠無視，結尾的反抗式革命，體現了渴望建立爲民新政權，讓人民把希望寄託給我能帶給人民光明的政權，讓整個文章的基調從悲傷、無望轉變爲積極、向上，如火焰一般迸發出災後的新活力。

《韋護》一文是常見的“革命與愛情”主題，主人公在折磨人的命運下，最終選擇放棄愛情一心一意革命。但是書內爲了達到這種戲劇衝突，講愛情與革命放到了絕對的對立面，這種安排過於刻意，同時也不夠合理，並未感受到命運的強大效應使主人公的抗爭努力消弭於無形。前頭是爲愛情燒得快要融化，結尾處一兜子冷水將人潑醒了，頗爲莫名其妙。唯有文章開頭幾位青年男女談天說地，攜伴月下游湖有幾分趣味。 《母親》一文以丁玲母親爲原型所改編的舊式家庭女子接受新教育新思想的故事。與後文餘曼貞的回憶錄正好可以對照看。《母親》一文的寫作手法過於符合舊女子改造主題，爲了體現改造的魔力，擴大人物轉變之劇烈，一開始的母親形象是非常自怨自艾的柔弱女子形象，須得能幹真誠的幺媽從旁支持才走出丈夫去世的陰影，開始展望新生活。回孃家後趕上鄉里女子學堂的改革新風，纔開始走向新生活。丁玲在加強人物轉變的同時造成了人物內部成長線的斷裂，從保守柔弱的女子一下子到立志要去還處於爭議中的女子學堂唸書的有志氣女人，這決定丁母只是幾個念頭間就有了決斷，然後馬上處理了家中諸事，一邊照顧着倆個幼子一面用功唸書。這邊的轉變處理得很粗糙。看到回憶錄才知道餘曼貞雖然身體不好，一直是個灑脫有決斷的人，書內的情節到此時才顯得順暢。 《母親》中關於解放腳的描寫已經有點官方放腳宣傳的模式化語言融入了。母親進學堂唸書，決心要練體，小腳一邊放一邊忍着疼痛泡冷水，有此決心，沒過幾日便已換了幾個尺寸的鞋子走得愈來愈穩。倒是親眷中女性角色的閒言閒語寫得可愛生動，弟媳不放腳的理由一是愛美，二是隱含對當時政策穩定性的懷疑。 丁玲文章的宣傳服務目的過於明顯，還削弱了她文內的情感流露。讀完《母親》後，我第一反應是困惑母子之間的感情狀況，丁玲筆下情感內斂剋制，幾乎將“自己”淡化成一個故事中的攝影機一般的存在。相比較而言，丁母的回憶錄中雖然情感的表現形式也有以前文章範式文化教育的影響，但其中溫情可打動讀者。

丁玲的早期作品如《夢珂》、《莎菲女士的日記》都給我一種近似巴金愛情三部曲、茅盾《蝕》裏那幾個爲愛情躊躇苦悶、寸步難行的青年人的感受，而這些人物在後兩者的文字裏都難免遭遇幻滅的結局，難免落入被批判的境地。 但丁玲寫的似乎不同。 她的《夢珂》雖然苦悶，但仍有“講到舊式婚姻中的女子，嫁人也便等於賣淫，只不過是賤價而又整個的…”振聾發聵之句。雖然只是借書中人隨口提到的“舊雜誌上關於女子許多問題的話”，似乎甘願把女子問題當成一個隱沒的背景，那些靈光一閃的抱怨、看似無聊的苦惱、瑣碎異常的消閒，在丁玲的文字裏卻一直必不可少。 這些微弱蒼白的背景在丁玲早期的語言裏還只是無聲蟄伏的話，在她後來《我在霞村的時候》、《“三八節”有感》就作爲整個鮮明的主題了。 李陀把丁玲《我在霞村的時候》一文中貞貞受人非議的遭際和漠然抗拒的反應看作是她對“國”和“家”的雙重拒絕。他認爲婦女解放這個議題，從五四以來就避開了“針對以男權中心的民族國家”的矛盾鋒芒，轉而依賴民族國家的發展，尋求和國家利益的協同一致。但在貞貞的故事裏，作爲一個女人的故事裏，她拒絕被解釋成民族英雄，也同樣拒絕被非議爲失貞的破鞋。貞貞自己就是一種解釋，不是從國家利益的角度，也並非從被性化的“他者”視角。 丁玲補全了從五四開始的婦女解放中被忽略、隱沒的那一部分。所以忽然就產生了通讀一遍丁玲的興趣。 全集並不是按時間順序編輯，第一冊只包含了《韋護》和《母親》兩個故事。 先看過《韋護》才知道是以瞿秋白和王劍虹爲原型，韋護的形象似乎就是夢珂、莎菲這些苦悶、難解疑問的一個回答，因爲他既然理想堅定又毫不畏難怕事，就足以消解空懷抱負卻無事可做的憂悶，在這種朋友、老師、領導者的面前 很難不以他的理想爲理想，以他的決心爲決心了。但丁玲就算寫愛情也會警醒地豎起一副嚴肅的臉孔，她要寫一個理智的珊珊，同樣堅決有力，耐心勸導：“我們還是來盤算我們自己的事！” 《母親》是丁玲未完成的長篇，母親曼貞是一個失去依靠任人掠奪家財的婦女，卻在最後（丁母回憶錄中）投身教育，組織女校的實幹家。敘事平和流水，雖然讀起來彷彿自然而然順理成章的轉變，但只要想一想沿途那些因爲喫不起苦自願退學的；像金秉英筆下或限於家庭或流於世俗的女學生；張愛玲《五四遺事》那些小輯輕舟，互稱着miss張miss陳，最後也難以免俗地半新不舊、含糊其辭地混過去的人，就不難感到這一個母親的堅定。她的堅定也來源於捱打喫苦的命運，社會把你訓誡成柔弱愛憐的瓷人，卻並不肯教你如何不打碎自己，因爲交出獨立謀生的權利而向訓誡者投降換取依賴的人，也等於把命運交給別人去打碎。

論言傳身教的作用，如果不是有此母親，相信丁玲大師也不會有如此的成就。這種對人物的細緻刻畫，讓我每每思索起來都感覺匪夷所思，這種讓人物豐滿的描寫手法，特別是中文原作，更讓人有閱讀的樂趣。

母親是勇敢的人。即是在現代社會，敢於打破陳規做事，也得需要無數次的決心和鼓起勇氣。我佩服餘曼貞。 但是丁玲的長篇像這篇《母親》再比如《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遠沒有她創作的短篇小說讀來有趣。

讀丁玲的文字，有回到故鄉的親切感

丁玲的《韋護》和秋白的《多餘的話》可以一起讀。 後面一篇《母親》是以丁玲母親爲原型創作的小說，因時局所限丁玲未能寫完全本，這套書將曼貞晚年的回憶錄接續，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兩代人對一個女性一生的接力書寫。 喜歡丁玲，她的書寫敘事具有渾然天成未經性別規訓的女性意識，這種女性意識不是當下口號式的“獨立女性”宣言，而是一種“我是什麼樣，就代表女人是什麼樣”的自信，是作爲自由解放的獨立的人的女性意識。

《韋護》以五四運動爲背景描寫了革命者韋護和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麗嘉的愛情，對人物心理進行了細緻的刻畫，全文具有“革命➕戀愛”的構思方式即革命最終戰勝戀愛的故事，但其中對韋護的矛盾掙扎進行了極爲動人對書寫，韋護即“維護”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他註定要走上革命的道路，革命（事業）與愛情（生活）他選擇了事業而留下一紙書信選擇離開，索性值得安慰的是麗嘉也在韋護的影響下不再沉溺於愛情中，而是振奮精神走向事業

《韋護》中麗嘉的人物形象有點像《戀愛的犀牛》裏的明明！看完才知道原來革命加戀愛是這種風格，還挺有意思的。

最喜歡的故事是《韋護》，男女之間的糾葛和對前途命運的探索，讓人很着迷。